三体问题
第 1 章 三体问题:庞加莱在斯德哥尔摩发现的深渊
国王的生日礼物
一八八五年,斯德哥尔摩。瑞典与挪威的联合王国国王奥斯卡二世,即将迎来六十寿辰。国王年轻时受过不错的数学教育,登基后仍以科学赞助人自居,宫廷里养着一批学者,其中最有活动能力的是数学家米塔-列夫勒。这位留着大胡子的教授刚过三十岁就创办了《数学学报》,一心想把当时数学边陲的北欧变成世界中心,他向国王进言,说最好的贺寿方式不是纪念碑,而是一场国际数学征文大赛,奖金两千五百克朗,外加一枚金质奖章。国王答应了。评审委员会请出了三位巨头:柏林的魏尔斯特拉斯,巴黎的埃尔米特,再加上米塔-列夫勒本人。这个阵容等于当时分析学的最高法庭。
魏尔斯特拉斯出了四道题,其中第四题是重中之重,大意是:给定任意多个依牛顿引力互相吸引的质点,依照平方反比定律运动,问在有限时间内会不会发生碰撞,会不会有质点跑到无穷远,并且要求把解表示成坐标的收敛级数。用大白话说,太阳系到底稳不稳,能不能用一个公式把行星的过去未来一劳永逸地写出来。这是牛顿之后两百年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全部天体力学的圣杯。魏尔斯特拉斯晚年私下承认,他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耗费了无数精力,一无所获。征文截止到一八八八年六月一日。
这场征文还有一层背景值得交代。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正是数学奖金文化的鼎盛期,各国科学院隔三差五悬赏求解,奖金往往是教授一年薪水的量级,两千五百克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而天体力学又是整个应用数学的王冠,经度、航海、历书、彗星,全指着它吃饭。米塔-列夫勒的算盘打得很清楚:用一笔钱买一个太阳系稳定性证明,作为国王寿辰献礼,也作为《数学学报》立威的招牌。他想借科学完成一桩国家工程,动机里掺杂着学术野心,这丝毫不减损此事的意义,反而让后来的戏剧性更足:献给国王的礼物没有包上,包装纸里滚出来的,是一个让王冠下的整个确定性世界观坐立不安的东西。
前面几章要讲的整场故事,都从这个悬赏开始。它最终没有给出太阳系稳定的证明,反而挖出了相反的东西:在牛顿力学的心脏地带,藏着一种连庞加莱本人都不敢画出来的复杂性。 chaos 这个词要到一九七五年才被李天岩和约克正式使用,但它的种子,确实是在一八八九年的斯德哥尔摩埋下的。本章要把这颗种子从获奖论文的废墟里挖出来,看清楚它长什么样,再解释它为什么被搁置了整整七十年。
牛顿的遗产与三块巨石
一六八七年,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用万有引力把开普勒的三条经验定律变成了定理。两个天体在引力作用下的运动问题被彻底解决:轨道是圆锥曲线,方程可以积出来,解是封闭的。那一刻,人类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能打开天空的钥匙。接下来的两百年,数学家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同一件:把太阳系这个多体问题拆成许多个两体问题,行星绕太阳走椭圆,再算其他行星的引力造成的微小偏移。这门手艺叫摄动理论,它的战绩辉煌得让人头晕。
哈雷彗星是最著名的战利品。哈雷一七零五年用摄动理论算出一五三一年、一六零七年和一六八二年出现的三颗彗星是同一颗,预言它将在一七五八年前后回归。一七五八年圣诞节,德国农民帕利奇在望远镜里找到了它,此时哈雷已去世十六年。接着是天王星之谜:这颗一七八一年由赫歇尔发现的行星轨道老是和计算对不上,英国的亚当斯和法国的勒威耶各自断言背后有一颗未知的行星在拉扯,一八四六年九月二十三日夜,柏林天文台的加勒按勒威耶指给他的位置望去,海王星就在离预测不到一度的位置上发光。后来拉普拉斯在五大卷《天体力学》里宣布,太阳系的全部不规则性都是周期性的,宇宙从整体上是稳定的。科学史上少有比这更雄壮的时刻:笔尖上的计算,勒住了整片星空。
先说清楚两体问题为什么能解,这能帮我们看清三体问题死在哪里。两个质点在平方反比引力下,方程可以化为一个变量的积分,守恒量把问题层层剥离:能量守恒、角动量守恒、拉普拉斯-龙格-楞次矢量的存在,使轨道方程最终化约为一个二次代数方程,解出来就是椭圆、抛物线或双曲线,可以笔算,可以查表,可以编进历书。数学家把这类系统称为可积系统,意思不是说积分好算,而是说存在足够多的守恒量,把自由度一个个锁死,运动被囚禁在高维环面上,永远走不出那个格子。一旦加入第三个天体,守恒量立刻只剩能量与总角动量等寥寥几个,方程再也化不开,六个耦合的微分方程像一团乱麻立在纸上。方程本身并不狰狞,狰狞的是解的整体几何。庞加莱的天才在于,他放弃了拆解这团麻的幻想,转而直接研究麻团的形状。
但就在凯旋队伍的脚边,一直躺着三块搬不动的巨石。最硬的一块就是三体问题:三个质点,比如日、地、月,只靠引力相互作用,运动方程写出来只有短短几行,却积不出封闭解。欧拉研究过所谓的限制性三体,拉格朗日一七七二年找到了五个平衡点,其中三个如今被卫星占用,拉格朗日的名字跟着探测器飞进了太空,但这些特解就像迷宫墙上的几扇小门,门后仍是走不完的迷宫。第二块巨石是级数的收敛性。摄动理论算出来的都是无穷级数,拉普拉斯用的级数在有限时间内管用,可谁能保证它们对一切时间收敛?魏尔斯特拉斯一生最看重的正是这一点,作为把分析学严格化的掌门人,他比谁都清楚,一项一求和,垃圾也能变成黄金。第三块巨石是碰撞与逃逸:三体在有限时间内会不会撞在一起,或者有成员被甩到无穷远?这些问题堆在一起,构成了征文第四题的全部分量。
摄动理论最漂亮的一仗是木星与土星的大不等式。第谷的观测早就表明,木星似乎在缓缓加速,土星在缓缓减速,照这个趋势下去,木星迟早撞进太阳,土星飞出太阳系,至少当时有人这么忧心。一七七三年,二十四岁的拉普拉斯用级数分析证明,这种表观的漂移其实是两行星之间二比五近共振引起的长周期摆动,周期约九百年,快的那头终会慢下来。一个看似系统在走向毁灭的现象,被解释成周期性的振荡,这在当时的人听来不啻于宣告:宇宙不仅服从牛顿,而且是被设计好不会散架的。此后一百年,稳定成了太阳系研究的默认答案,问题只剩下去证明它。所以一八八五年魏尔斯特拉斯出题时,几乎所有人都默认答案应当是肯定的,争论的只是证明的成色。
一个人的战役:庞加莱参赛
庞加莱其人也值得几笔。一八五四年生于南锡,父亲是医生兼医学教授,堂弟雷蒙后来当上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统,一门两杰,一个管天,一个管地。他幼年患过白喉,运动神经受损,数学却近乎无师自通,双目几何直觉超群,据说看图形如观掌纹。综合理工学院毕业後进矿业学校,当过矿业工程师,一八七九年一次矿井瓦斯爆炸,他随救援队下井,上司的报告里专门表扬他临危不乱。同年他递交关于微分方程定性理论的博士论文,从此一路 professor 顺风顺水。他的工作习惯也很出名:每天研究不超过四小时,上午想数学,下午改学生作业,晚上读书写作,产量却高得吓人,一生近五百篇论文加三十几部著作,涵盖几乎全部数学领域。就是这样一个精力被切成小块的人,在一八八七到一八九零年间,把全部存货押在了三体问题上。
应征者的名单最终很短。魏尔斯特拉斯后来在信里说,真正有分量的答卷只有一份,来自巴黎的儒勒-昂利·庞加莱。此人当时三十四岁,已是巴黎大学的教授,四年后会当选法国科学院院士,再往后被誉为最后一位全知数学家。庞加莱后来自述,他是直到一八八七年才知道这个题目的,而截止日期近在眼前,于是他放下一切,扑了上去。他选择攻击三体问题的一个简化版本:限制性三体问题。假设两个大质量天体,比如太阳和木星,绕质心做圆周运动,完全不理会第三个天体的引力,而第三个天体质量小到像一粒尘埃,比如一颗小行星,它被前两者牵引,却不反过来影响它们。这个模型对太阳系里的小行星带相当逼真。庞加莱后来说,即便如此简化,问题的全部困难都还在。
顺带交代征文的其他答卷,以免历史显得只剩一个主角。第一题关于代数曲面,由法国的达布及其学生一系赢得声誉;第二题有关代数微分方程的富克斯函数,庞加莱本人也有相关工作;第三题讲数论中的素数分布,无人问鼎。四道题里,只有第四题的答案真正活到了今天,而且是以出题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魏尔斯特拉斯一八九七年去世,没能看到他毕生牵挂的太阳系稳定性问题在一九六零年代后的结局:答案既不是稳定的,也不是不稳定的,而是两者在无穷精细的尺度上共存。这个结局本身,就是对提问方式的一次升级。
他的武器是一项全新的几何观点。前人解方程,是想把解写成时间 t 的公式;庞加莱说,公式写不出来没关系,我们直接研究解在相空间里画出的曲线整体长什么形状。他不跟着单条轨道走,而是横切一刀:取一个截面,看轨道每穿过一次截面留下一个点,把三维的连续运动压缩成一维的映射来研究。这就是流传至今的庞加莱截面。动力学问题从此变成几何问题,这一步棋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它等于是给二十世纪的整个动力学改了地基。
一九零页的手稿寄到斯德哥尔摩,先是一百五十八页,随后补充页源源不断寄来。评审们读得又惊又喜又累。魏尔斯特拉斯在给米塔-列夫勒的信里写道,这份工作足以让作者名垂科学史。一八八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国王六十大寿庆典上宣布:奖金授予庞加莱。魏尔斯特拉斯在官方评语里说,这项工作将来会是天体力学的一个纪元。这话后来被证明是准确的,只是应验的方向和所有人期待的相反。
印刷机上的灾难:那个改变一切的笔误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科学史上最富戏剧性的校对事故。获奖论文排进了《数学学报》,清样已经印出。一八八九年夏末,编辑弗拉格门在校对时被某些推导卡住了,致信巴黎请作者解释。庞加莱重新检查,发现了灾难:论文里关于同宿轨道稳定性的那一节,论证是错的。这不是一个可以打补丁的小洞,而是牵动全文支柱的错误。他打电报给米塔-列夫勒,要求停止印刷,收回已印的清样。此时的论文已印好并寄给了一批显赫的订户,包括欧洲各国的数学院士。米塔-列夫勒处理得体面而果断:回收所有清样销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新版加紧赶印。代价由庞加莱自掏腰包,付掉的印刷费超过三千五百克朗,比他赢得的奖金还多出一千。换句话说,这场他一生最重要的胜利,在经济上是净亏损。
事后来看,评审们未必真读懂了论文的全部技术细节。魏尔斯特拉斯年事已高,健康恶化,没有逐行核验;三位评审更多是凭作者的信誉与工作的气象下判断。这不是苛责,任何时代的评审都只能如此,但它提醒我们:庞加莱的错误不是被评审抓住的,而是被一个较真的年轻编辑的问题勾出来的。科学质量控制的真实机制,往往不在评审表格里,而在某一个愿意追问到底的具体的人身上。
但数学赚大了。重写不是修补,而是重构。庞加莱把原来关于渐近解的那几页扩充成整整一章,塞进了他在这几个月里悟出的全新数学。修订版一八九零年发表在《数学学报》第十三卷,标题平平无奇,叫《论三体问题与动力学方程》,长达二百七十页,公认是庞加莱最伟大的著作,也是动力系统这门学科的出生证明。被销毁的初版清样如今是收藏界的圣物,已知存世仅十几册,一场事故的灰烬本身成了文物,这大概是当年的当事人们谁也想不到的。
评审过程的曲折也有档案可查。保存下来的通信显示,庞加莱与斯德哥尔摩之间的信件在夏季往来频繁,米塔-列夫勒一面安抚印刷厂,一面向同行圈内守口如瓶,甚至在给国王的正式汇报里也措辞含糊。按今天的标准看,这操作几乎算得上丑闻:得奖的作品被整体替换,评审程序没有重来。但换个角度,这桩事故反而展示了科学共同体最好的弹性。错误被作者自己认领,代价由作者自己承担,知识以更诚实的版本重新进入流通,没有人因为面子毁掉真理。一百多年后科学史家巴罗-格林把这段公案从通信档案里挖出来,写成《庞加莱与三体问题》一书,人们才发现教科书上那句轻飘飘的获奖背后,有这么一锅烧糊了的粥。我以为这段插曲对今天的科研管理是个永久的提醒:如果当年评审制度要求论文一经授奖便不得更动,科学史就会少掉它的一个转折点。容错的空间,常常就是创造的空间。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这件事暴露的学术生态。
同宿纠缠:画不出来的曲线
现在来看那个错误背后真正的发现。庞加莱在限制性三体问题里找到了一类特别的解:有些轨道当时间趋向正无穷时,越来越逼近同一条周期轨道;当时间趋向负无穷时,又逼近这条周期轨道。一条曲线,两头系在同一个环上,他称之为双渐近解,后世的术语叫同宿轨道。这个词的希腊词根正是同样的归宿,十分贴切。同宿轨道本身画出来并不复杂,麻烦的是它附近的生意。
这里需要把稳定流形和不稳定流形讲得更俗一点。想象周期轨道是一根旗杆,稳定流形是所有沿着它爬向旗杆的路线织成的面,不稳定流形是所有从旗杆出发滑向远方的路线织成的面。在一个规矩的系统里,这两个面要么合二为一,要么互不相扰地贴着,轨道在它们引导下走走停停,井然有序。庞加莱发现,在限制性三体问题的某个区域里,这两个面不仅相交,而且斜着相交,也就是横截相交。横截一交,数学上就有雷霆之力:每一次相交会诱导出下一次相交,交点在两张面的折叠中被无穷复制,相邻两条轨道在两片薄膜之间被反复拉折,像揉面师傅手下的面团,拉长,折叠,再拉长。距离每折叠一次放大一倍,十次就是一千倍,二十次就是一百万倍。混沌的两个数学签名,拉伸与折叠,在这里第一次露面。
同宿纠缠的学术史还有一段冷战色彩。几乎与斯梅尔同时,苏联的阿列克谢耶夫沿着庞加莱的原始文献独立推进,他的学派后来在莫斯科延续了这条线。东西两边互不知情又殊途同归,说明这个结构是系统本身的,不是哪家学派的私产。斯梅尔本人后来获得菲尔兹奖,获奖工作正是这一脉的动力系统研究。庞加莱那句拒绝作画的宣言,最终由一群手持示波器与绘图仪的后辈替他兑现:画面上那种无穷嵌套的丝带结构,如今是任何一本混沌教材的封面素材。
庞加莱发现,在这些轨道附近,稳定流形和不稳定流形,可以理解成两张引导轨道走向的薄膜,不是老老实实擦肩而过,而是横截相交。一旦横截相交,数学上能推出它们必然相交无穷多次,每一次相交都在放大轨道的分歧。他在论文里写下了一段罕见的自白,大意是:这些交集形成的图形复杂到这种地步,我甚至不想尝试把它画出来。请体会这句话的分量。十九世纪最顶尖的几何直觉,面对自己刚刚证明其存在的对象,宣布放弃作画。这不是谦虚,是真实的恐惧。他证明了存在,却断定其形状不可描摹。后来人们用计算机把这类图形画了出来,就是动力系统里著名的同宿纠缠,一层套一层、永远打不完的结。一九六零年代斯梅尔在里约的海滩上把这套结构提炼成马蹄变换,成了混沌理论的柱石之一,这是后话。
同宿纠缠的重要性在于,它是对可积性的一次正面爆破。所谓可积,粗略说就是系统有足够的守恒量把运动锁死在规则的曲面上,一切温良恭俭让。庞加莱证明,限制性三体问题的一般情形不存在额外的解析积分,也就是说,除了能量和角动量这些已知的守恒量,再没有新的第一积分能救你。这个否定性结论后来被布伦斯于一八八七年用更一般的方法严格化,再由潘勒韦推向更一般的情形。一个数学家穷尽全力,得到的最重要成果却是一纸判决书:此路不通。科学史上,否定性的定理往往最不讨好,却最深刻。
敏感依赖:预测之死
同宿纠缠还只是几何,它马上要兑换成一句对人类更切身的话。庞加莱注意到,在那片纠缠的区域里,初始条件差之毫厘的两条轨道,往后的命运会谬以千里。他在一九零八年的《科学与方法》里把这件事讲得明明白白,原话大意是:初始条件的微小差异可能在最终现象中产生巨大的差别,前者的误差导致后者巨大的误差,于是对前者进行预测变得不可能。他举的例子很生活化:一场风暴的成因,也许可以追溯到远处某个人随手放走的一只蝴蝶般的微小扰动。气象学家洛伦兹在一九六三年重述的几乎是同一个论证,只是那只蝴蝶要再飞六十年才正式扇动翅膀。敏感依赖性这个术语本身,是数学家后来补立的牌坊,思想的产权属于庞加莱。
拉普拉斯一八一四年在《概率的哲学随笔》里设想过一种智能,若能知晓宇宙中所有粒子的瞬时位置与速度,并有能力全部分析,则未来如过去一样尽收眼底,后人称之为拉普拉斯妖。这个妖在当时不是狂言,而是牛顿力学合乎逻辑的读后感:方程是决定论的,初始条件给定,一切便已写定。庞加莱的发现等于在妖的耳边说了一句:你可以有方程,但你永远拿不到无穷位小数的初值。比如预测某颗小行星一百年后的位置,若误差每过一圈放大十倍,而初始测量只准到小数点后六位,那么六圈之后你的预测就归零,无论方程多么正确。物理规律的正确性与物理预测的可行性,从此是两个问题。这个区分现在听来平常,在当时是对整个科学自我形象的一次深水爆破。二十世纪每一本讨论可预测性的书,从气象学到经济学,都要回到庞加莱画的这条起跑线。
要紧的是理解这对决定论意味着什么,也意味着不意味着。牛顿力学的方程是完全决定论的:给定此刻的状态,未来被唯一确定,一丝一毫都不含糊。庞加莱的发现丝毫没有撼动这一点。他撼动的是认识论:我们从来不知道此刻状态的精确值,测量总有误差,而敏感依赖会把这粒误差的种子指数式地放大,放大到覆盖整个可能性的空间。决定论与可预测性,这两件两千年来被默认是同一件的东西,被庞加莱轻轻撬开了一条缝。缝隙虽小,从中吹出的风后来刮倒了整座拉普拉斯式的堂皇建筑。拉普拉斯一八一四年在《概率的哲学随笔》里设想过一种智能,若能知晓宇宙中所有粒子的瞬时位置与速度,则未来如过去一样尽收眼底,后人称之为拉普拉斯妖。庞加莱等于证明了:即使妖的物理学正确,妖的认识论也破产了,除非它知道无穷位小数。
再补一个技术注脚。李雅普诺夫一八九二年的博士论文给敏感依赖装上了标尺:若两条相邻轨道的距离随时间指数增长,exp 增长率就是如今所称的李雅普诺夫指数,指数为正即混沌。李雅普诺夫的工作在俄国之外同样长期无人问津,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才被重新发现。可见工具早就备好了,缺的只是让全世界看见工具用武之地的那个契机。这个契机出现在一九六三年的气象学期刊上。
不过必须诚实地说,庞加莱的敏感依赖论述停留在例示与洞见的层面,没有定量化。他没有李雅普诺夫指数,没有遍历理论的严格框架,也没有计算机可以指望。他在一八九零年的论文里还顺手证明了一条对本书后文同样重要的定理:庞加莱回归定理,保守的有限系统几乎必然无穷次回到初始状态的任意近旁。这条定理当年险些引发学术公案,因为策梅洛用它质疑玻尔兹曼的统计力学,闹得统计力学界鸡飞狗跳。一个人在同一篇论文里既种下混沌又种下回归,而两者都要等大半个世纪才被消化。天才走得比时代快,这话说滥了,但放在庞加莱身上恰如其分。
被搁置的七十年
按常理,如此惊人的发现应当立刻引爆。事实恰恰相反,从一八九零年到一九五零年代末,庞加莱的这部分遗产基本处于冷藏状态。原因不难找。第一,太难。他用的定性方法超前于工具,没有计算机,那些纠缠的几何只能存在于想象中,能推进的人凤毛麟角。第二,不合需要。二十世纪上半叶,物理学的主战场是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天体力学退居应用数学的冷板凳,主流关心的是算历书、算卫星,摄动理论这种工程手艺比庞加莱的几何哲学实用得多。第三,也是我读史料时感触最深的一点,庞加莱自己没有把这个发现当成主角。在他的巨著《天体力学新方法》三卷和科普名著《科学与方法》里,混沌的种子都只是插曲。他大概觉得那是一条死巷,而不是一个新世界的门。
冷藏期间也有零星的炉火。阿达马一八九八年研究了负曲率曲面上的测地流,证明其依赖初值敏感,这是数学上第一次对混沌行为给出严格证明,思路明显承接庞加莱。美国数学家伯克霍夫在一九二七年的《动力系统》一书里发展了庞加莱纲领,他讨论的那种 曲线 可以看作平面映射中奇异吸引子的前身,可惜他的文风晦涩到几乎无人细读。三十年代,柯尔莫哥洛夫的遍历理论、费米等人在洛斯阿拉莫斯的计算机实验(那台被戏称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