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村
第 1 章 岛村:东京来的食客
读完《雪国》,多数人记住的是雪、火车玻璃上那张忽明忽暗的脸、雪夜里传来的三味线,还有结尾倾泻而下的银河。很少有人愿意多谈岛村。可是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这部小说里所有的雪都落在他眼里,所有的声音都传进他的耳朵,驹子的热情朝着他烧,叶子影像般的脸悬在他的车窗上。川端康成只租给读者一双眼睛,就是岛村的眼睛。要进入《雪国》,第一个绕不开的反而就是这个最不讨人喜欢的人。
日本评论界对岛村的厌恶由来已久。有人说他是虚无的化身,有人说他是寄生虫,也有人干脆把《雪国》读成一部嫖客日记,认为川端用一个男人的倦怠污染了两个女人的美。这些指责并非无根,但它们都嫌太快。岛村身上真正值得追究的,不是他坏不坏,而是川端为什么偏偏选了他,把全书的感觉、判断、记忆和梦都交给他保管。本章就从这个人开始,把他的身份、他的行踪、他的口头禅一样一样摊开来看。看清了岛村,后面的十四章才有立足点。
遗产边上的闲人
小说对岛村的交代吝啬到近乎无礼。他没有外貌。通读全书,你找不到一句关于他长相的描写,不知道他高矮胖瘦,不知道他多大年纪,连一个可以抓住的特征都没有。川端写驹子写到手指上的茧,写到脖颈上比脸更白的一段皮肤,写叶子写到睫毛投在玻璃上的影子,唯独对岛村的身体一字不吐。这个安排本身就是判词。岛村不是被看的人,他是看的人;不是风景,是取景框。小说取消了对他外貌的描写,等于取消了让别人打量他的资格。读者始终站在他的位置上,借他的眼睛向外看,从头到尾没有机会站到他对面,把他也当成一件东西端详。
他的身份倒是交代得很清楚。此人无所事事,靠祖上留下的遗产过活,住在东京,有妻有子,偶尔写点关于舞蹈的文章。叶渭渠的译本里,这类交代常常只有半句,夹在景物和感想中间,像随手搁下的一枚钉子。川端显然不打算为他的生计多费笔墨,因为这份生计的全部内容就是不干活。日本近代文学里有一长串这样的闲人,从二叶亭四迷笔下的浮浪者到志贺直哉笔下的辞职者,闲散一直是近代小说反复处理的病症。岛村属于这一谱系的末流,却又比他们多一层干净:他不忏悔。俄国文学里的多余人好歹要为自己的寄生痛苦一场,奥涅金和毕巧林都被自己的空洞折磨得死去活来,岛村却连这点痛苦都省了。他对自己的闲散没有辩解,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注意。
中国读者对这种人物其实不陌生。郁达夫笔下的零余者,那些穷得只剩下感伤的留学生,就是这一类型的穷亲戚。有意思的对照正在这里:郁达夫的零余者一贫如洗,把失意写在脸上;岛村衣食无忧,把失意藏进教养。同样的近代病,在穷人身上叫落魄,在富人身上叫趣味。川端对这一层未必有明确的社会批判意图,但他把岛村写得足够诚实,诚实到让读者不舒服。这个人来到雪国,不是为了逃离什么,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他只是出门旅行。雪国对他而言是温泉、是雪、是一个可以短暂居住的异乡,外加一个记得他的女人。旅行的意义在他这里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是位移。
这份遗产本身也值得多看一眼。小说从不说明遗产的来路和数目,它像空气一样自明,而这正是它最像空气的地方。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出现了一代靠地租和家业生活的都市有闲者,他们受良好教育,不进入公司制的近代组织,以鉴赏家的身份漂浮在文化表层。到昭和初年,这一阶层已经开始被时代甩下,军部经济与战争动员很快将容不下纯粹的闲人。川端动笔写《雪国》是一九三五年,正是这个阶层开始失势的年头。岛村不知道自己是一种将灭的物种,他照旧坐火车、洗温泉、谈舞蹈,像末班车上的乘客打盹。把这一点放进小说的年表里看,他的冷淡忽然多出一层历史意味:不是他选择了旁观,是时代替他办好了旁观的手续。驹子在雪国一分一分地挣,岛村在东京一寸一寸地沉,两种下坠在温泉村相遇,这就是《雪国》的社会学底图。
还要看到川端自己与这个人物的残酷对照。写下这个无所事事的岛村的人,是日本文坛出了名的劳模。川端康成一生勤勉到近乎自虐的程度,写掌篇小説写到一百多篇以上,长期同时给几家刊物供稿,编报纸、办杂志、提携后进、主持笔会,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一个拼命工作的人,虚构了一个以不工作为存在方式的主人公,并且给这份不工作配上免除焦虑的年金。这里面的心情相当暧昧。它可以读成疲惫者的白日梦,也可以读成清算:把闲散、旁观、只领受不付出这些自己不敢碰的东西,集中浇铸成一个人物,再让他去雪国接受审判。川端一生很少解释岛村,只在极少的场合含糊地否认过两人的等同。这种沉默本身值得玩味,否认得那么少,恰恰因为重合的部分说不清。
从未看过一场芭蕾的舞蹈研究家
岛村身上最辛辣的一笔,是他的专业。此人被称为舞蹈研究家,研究的是西洋舞蹈,然而小说明确交代,他从来没有看过一场西洋舞的现场演出。他的全部学问来自印刷品和照片,来自画册、期刊和旧资料,他凭着这些纸上的碎片写文章,谈论舞蹈的形体、节奏和精神,居然也获得了某种名声。侍桁的译本把这段交代译得相当冷静,高慧勤的译本则添了几分自嘲的口气,无论哪一种读法,这个设定都近于荒诞。一个从未见过舞蹈的舞蹈研究家,等于一个从未见过海的海洋学家。川端把这样的悖论安在主人公身上,绝不是随手为之。
细想这一笔,全书的地基就露出来了。岛村研究的是不在场的东西。他喜欢纸上的舞蹈胜过活的舞蹈,因为纸上的舞蹈是死的,死的才好谈论,才不会跳出来反驳他。小说里有一层意思相当清楚,岛村甚至觉得,那些散见于资料的、早已作古的舞者和早已散场的演出,比眼前活着的舞蹈更配成为研究对象。活的东西有汗味,有代价,有裂缝;纸上的东西干净、静止、任人摆布。这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三次来到雪国。吸引他的不是驹子这个人,而是驹子的影像,玻璃上的叠影、镜子里的脸、雪地里的红脸颊。他自己招认过,映在暮色车窗上的那个幻象,比实在的叶子更让他心动。研究死去舞蹈的人,自然也只爱活着的人的倒影。
这个设定还是一面照向艺术本身的镜子。川端写《雪国》的时代,正是日本文艺界激烈争论西方影响的时代,普罗文学要把文学变成武器,新感觉派要把文学变成感觉的实验室,各自都有一套关于艺术使命的高论。岛村这个人物把所有高论都架空了。他从事艺术研究,却对艺术毫无承担;他有闲暇、有教养、有钱,具备了献身艺术的一切外部条件,唯独缺那颗心。川端用他演示了一种在当时日益流行的病:把审美从生活里剥离出来,养在真空里,鉴赏代替参与,趣味代替信念。这病今天有个更体面的名字,叫美学。岛村是美学的人形化身,而川端对他笔下的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好话。
我每次读到舞蹈研究家这一段,都会想起明治以来东京那一类沙龙人物,懂得多,见得少,谈锋极健,判断极快。川端本人年轻时混过各式文学聚会,对这种人物想必见过不少,也未必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现过同类细菌。一个作家最狠的写法,往往不是丑化敌人,而是把自己身上可疑的那一块切下来,吹大,做成标本。岛村就是这样一个标本。他挂着川端式的敏感,却卸掉了川端式的责任。读他的时候应该时刻提醒自己:这个人的趣味是真的,眼泪也可能是真的,唯独他的真心是缺席的。
食客的体面
这一节的标题用了食客二字,需要先做点说明。岛村在东京有自己的家产和宅邸,严格说不寄食于任何人。但在《雪国》的世界里,他确实处处以客人的身份存在,而且把客人的身份吃干榨净。温泉旅馆接待他,艺妓招待他,驹子照顾他,连他赖以立身的所谓学问,都是寄生于别人演出的一桩闲事。他到哪儿都是客,也就到哪儿都不必负责。食客的要义不在穷,在于一种永久的外部性:饭是现成的,火是别人生的,眼泪是别人流的,他只负责在场。川端把东京的财产给了他,是为了让他有资格做一个纯粹的客人,一个连被生活逼迫的烦恼都没有的人。
坐进那列穿过隧道的火车时,岛村坐的是二等车厢。这个细节常常被一笔带过,其实分量不轻。二等车厢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不必与贩夫走卒同座,又不及头等那样招摇,是闲钱和体面的中间档,正合岛村的身份。他在车上独自占着位置,凭着车窗看叶子,看护工,看雪,像坐在包厢里看戏。小说开篇的观看关系就是这样搭起来的:他付了票钱,于是理直气壮地看。此后全书所有重要的画面,暮景中的脸、月台上的呼喊、雪地里的呼唤,全部经由这个买了票的旁观者转手交给我们。川端把观看的经济基础交代得如此明白,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美在《雪国》里从来不是免费的,总有人为它垫付了劳动,而享受美的人往往正是那个付得起钱的人。
他在雪国的消费也照此办理。到达当晚,他通过旅馆的女佣召唤艺妓,像点一道菜。驹子第一次进他房间时那种混合着羞怯和认命的姿态,与这背后的交易结构分不开。川端处理这些场面时笔调轻盈,大量使用留白,初读很容易把温泉旅馆想象成风雅的背景板。但只要追问两句,板子后面就露出结账的柜台。艺妓的夜价,宴席的陪坐,三味线的弹奏,都是明码的劳务;驹子对岛村超出交易的感情,在村人眼里是笑话,在她自己是一场将持续到破产的投资。岛村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也照单全收。他的体面在于从不谈论钱,从不谈论价目,把每次结账都处理得含蓄而周到。这种含蓄是阶级的含蓄,它让不平等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变得美。
这就触及一个读《雪国》必须直面的难题:川端把一笔沉重的账写成了一首轻快的诗。有论者因此责备他,说他用美感遮蔽了温泉艺妓制度的实相,把女性的劳役化成男人的风景。这个责备有它的道理,我在后面讨论驹子的章节里会正面处理它。但就本章而论,可以先记下一点:川端并没有掩饰岛村的寄生,恰恰相反,他把寄生写得纤毫毕现,只是不加按语。小说不替驹子控诉,也不替岛村辩护,它只是让这个食客体面地、持续地、无动于衷地吃下去。审判留给了读者。而读者很快会发现自己的位置暧昧,因为自己的眼睛正长在岛村脸上。
东京:一座作为空白的城市
岛村是有家的。小说对此交代得同样简省,但足够清楚:东京有他的妻子,有孩子,有一处安稳的宅子,他出门旅行的整个期间,那个家安静地存在着,不发电报,不出场,甚至不被牵挂。川端只在极少的时刻让东京露一下脸,比如岛村在雪国待得久了,偶尔想起自己的身份,随即又放下;又比如他与驹子相处时,婚姻像一件穿旧的大衣挂在门后,谁都不去看它。这种处理在技术上叫省略,在道德上叫什么,每个读者自己会有答案。我以为这正是《雪国》最冷的地方,不是雪冷,是东京那间屋子冷:一个男人可以一次次离开它,小说可以一次次忘记它,而它必须永远在那儿,替一切自由兜底。
把东京写成空白,是川端的一次蓄意安排。这部小说的地理只有两端,一端是雪国,另一端是作为雪国反面的东京,而后者全部由否定构成:没有雪,没有星空般的银河,没有火盆,没有三味线,只有遗产、印刷品和等着的妻儿。雪国的一切价值都靠这个空白的反面来计量。驹子对东京的感情尤其复杂,她在那里做过舞蹈师傅家的学徒,学过琴,见过世面,也被世面伤害过;她回到雪国,又始终带着东京的印记,看杂志,记日记,说标准的话。东京在这部小说里是一个回不去也逃不掉的参照系,每个人都用它给自己定位,包括岛村,他把东京留在原地,好让自己在雪国的每一次心动都显得只是暂时的失守。
川端自己的生活几乎是一部反向的《雪国》。他是大阪人,父母早亡,少年时代辗转于亲戚之间,后来长住东京,浅草、上野、镰仓,一辈子在都市里写作都市与乡愁。他笔下的东京从来不空洞,《浅草红团》里喧腾的市井,《山之音》里沉默的战后家庭,都是显微镜下的世界。唯独在《雪国》里,他把东京压成一张薄薄的背景纸,让雪国独自凸出。这更证明空白是设计而非偷懒。一个写尽了都市的作家,故意把都市从小说里抽走,抽走的空间立刻被雪填满。读者若把《雪国》当成与世隔绝的纯诗来读,恰恰漏掉了那层纸的存在;岛村的自由是有人垫付的,垫付者的名字就叫东京。
顺带说一处文本细节,它常被用来论证岛村的薄情。驹子曾问起岛村的妻子,岛村含糊其辞;后来她又说,她见过他的妻,在某次同车的时候。这段对话在不同译本里语气略有出入,侍桁译得钝,高慧勤译得婉,但驹子那份故作轻快的酸楚是一致的。她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家室,知道这场感情没有任何前途,还是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成等他回来的形状。东京的空白不是没有代价的,代价记在雪国这一侧的账上。川端把账写得极轻,轻到像雪落在雪上,这层轻,下一章谈驹子时必须重新称过。
三次进出雪国
岛村一共来过雪国三次。第一次在初夏,小说没有从这次写起,而是在第二次旅行的火车上,用回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出它:新绿的山,神社后山的散步,驹子尚未褪净的稚气,以及一夜之间越过界线的亲近。第二次是严冬,雪已经下透,小说的现在时从这次旅行的火车上开始,暮景、隧道、叶子,然后是温泉村的重逢。第三次在次年秋末冬初,旅馆廊下飞蛾扑灯,柿子红了又落,结尾的火灾烧在这一程。三次旅行,跨了大约一年半,中间隔着东京的日常生活,而东京在小说里几乎是空白的,只作为出发和返回的站台存在。
这个结构值得细细看。川端没有按时间顺序讲故事,而是把第二次旅行放在最前面,让第一次以回忆的形式不断渗进现在。于是读者拿到手的不是一条河,而是一潭打着旋的水:眼前雪夜的驹子,不断被初夏的驹子冲刷、修正、加深。记忆在这部小说里不是背景交代,它是另一半叙事。岛村靠回忆供养自己的感情,他甚至当着驹子的面露骨地说过,他记住的是上一次的她,爱的也是那个回忆里的她。驹子的反应是愤怒的,她说她可不像他那样把人当作看过的戏。这场争吵极重要,它把两个人的时间感摆到了桌面上:驹子活在直线的时间里,一天一天积累,日记、琴、约会,全是积累的形态;岛村活在回旋的时间里,一切经历都必须变成记忆才对他有意义。积累对回旋,认真对倦怠,这是《雪国》全部戏剧的底盘。
关于第一次旅行的回忆,文本本身给了我们一个现成的标本可看。第二次到雪国的当天,驹子与岛村重逢,两人围炉而坐,谈的全是前一年初夏的旧事,山坡、柿子树、神社的石阶,旧事一段一段浮现,又被眼前的炉火照亮。川端写这种对话时几乎不用往昔如何的句式,回忆直接嵌进当下的呼吸里,两边不分段落地流。高慧勤的译本在这一段最能见功力,她把时态的漂移处理得不着痕迹,读的人只觉得两人在雪夜里越坐越近。这提醒我们注意一件容易忽略的事:岛村对驹子的全部爱意,都以回忆的语法存在。他不是在爱一个人,是在爱一段已经被他剪辑过的往事。雪国最动人的场面多半是这种剪辑的成品,而母带始终扣在岛村手里。驹子看穿了这一点,她的绝望不是得不到他,而是发现自己竟然只是他的藏品之一,同那些舞蹈剪报归在一处。
三次旅行还有一层更冷的意思。按说旅程应该带来变化,传统小说的旅行结构许诺成长或堕落,至少许诺认识。岛村的三次雪国之行什么也没有兑现。初夏他是什么样,严冬他是什么样,第二年秋天他还是什么样。变化的只有季节和驹子的处境,驹子越来越深地陷进艺妓的营生,叶子越来越近地走向死亡,而岛村始终匀速地冷淡着。小说用季节的剧烈循环反衬人的纹丝不动,雪下了又化,蛾生了又死,只有岛村的心情像恒温的房间。加藤周一曾用旁观者一类的词概括这类现代小说人物,说他们以拒绝参与的方式参与时代。岛村正是如此,他的不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一种对一切事业的弃权。川端把这个弃权者反复送回雪国,送进同一间旅馆的同一个房间,像做一个控制变量的实验:变量都换过了,不变的是那颗心。
对读者来说,这个结构的后果是奇特的。我们比岛村更了解驹子。他只看见驹子的现在和回忆中的过去,我们却通过叙事的运转看见了她两次访问之间的挣扎、她守在病人身边的长夜、她在东京做徒弟的旧事。信息上的优势让我们天然站在驹子一边,视角上的囚禁又强迫我们借岛村的眼睛看。于是阅读《雪国》成了一种持续的自我挣扎:一边看,一边想把看见的东西还给那个不配的眼睛。川端制造这种不适感的手法极为高明,他从不让叙述者出面指责岛村,也从不让驹子说出完整的控诉,他只是把两副时间、两种活法放在同一间雪夜的房子里,让它们互相听见呼吸。
『徒劳』的发明者
岛村留给日本文学最大的遗产,是徒劳这个词。驹子记日记,他想,这是徒劳。驹子读小说做笔记,他想,这也是徒劳。驹子在荒山村子里苦练三味线,他想,还是徒劳。甚至驹子对他的感情,他也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觉得这份认真终归是徒劳。中译本大体都把日文的徒労译作徒劳,侍桁译得直,叶渭渠译得顺,高慧勤译得冷,词是同一个词。小说里最刺目的一处,是岛村想到驹子的一切努力时那句干脆的判断,完全是一种徒劳。这句式短促,不留余地,像法官落槌。而宣判的对象是一位在深雪里活着的年轻女性,罪名是认真。
把这个词拆开来看,会发现它根本不是描述,而是豁免。说一件事情徒劳,意味着不必为它负责,不必加入它,可以在一旁欣赏它的燃烧而不必伸手去救。驹子的日记当然是有效的,它保存了一个无人在意的生命的一天又一天;她的琴声当然是有效的,它曾让雪夜整个山村安静下来;她的爱更是有效的,有效到岛村自己一次次被灼伤。可是站在不干活的位置上,一切劳动都可以被命名为徒劳,因为徒劳的标准本来就是由旁观者制定的。岛村发明徒劳这个词的用途,和他的舞蹈研究一样,是把活的东西转化为死的东西,再加以安全的鉴赏。这是全书最阴险的一笔,因为它以哲学的面目出现。虚无感听起来深刻,认真的生活听起来浅薄,谁不愿意站在深刻一边呢。
可是川端比这更狡猾。他让徒劳这个词在小说里慢慢变质。起初它是岛村的口头禅,用来敷衍驹子的热情;渐渐地,它开始反过来腐蚀岛村自己,因为按同样的逻辑,他的旅行、他的研究、他的爱情、他的一生,无一不是徒劳;到全书后半,这个词几乎变成了小说的世界观,雪国里的一切营生,赶鸟、织绉纱、养蚕、烧山,都是与漫长的冬天对抗又注定被雪埋掉的动作。读者于是在某个时刻突然明白,岛村说对了世界,却说错了活法。万事固然徒劳,驹子偏偏在徒劳里活得毛发旺盛,日记一笔一画,琴一丝不苟,爱得满头大汗;岛村看破了徒劳,却连一场像样的绝望都没有。认真与徒劳的这场对峙,要一直到最后一章才能分出胜负,此处先按下。
在翻译和研究的层面上,徒劳同样是关键词。日本学界谈《雪国》,几乎无人能绕开徒労与美学的关系,甚至有人把整个川端文学概括为对无益之物的凝视。叶渭渠夫妇在他们的川端研究中,倾向于把徒劳与日本传统的无常观接通,认为岛村的虚无背后站着佛教的宿慧;高慧勤则更强调其中的批判意味,提醒读者不要被美的辞令哄骗。两种读法各有道理,我的看法是它们都嫌太整齐。川端笔下的徒劳既不是教义也不是讽刺,它更像一种气候,雪国特有的、既养人也毁人的气候。驹子在这气候里穿单衣练琴,岛村在这气候里穿大衣旁观。同一个词,两副身体,这就是小说的全部温度差。
还可以补一个对照,让徒劳的谱系更清楚。日本文学里从不缺少类似的词,平安朝的无常,中世的徒然,江户的虚无意趣,一直通到近代作家的笔下。鸭长明在《方丈记》里写逝川流水不为停留之物,是这一脉最古老的声音;吉田兼好在《徒然草》里把无聊当作认识的起点。这些文字都承认人生无意义,但都在无意义里找到了安顿,或出家,或隐栖,或至少找到了一种语调。岛村继承了全部词汇,却丢了那份安顿。他的徒劳不导向任何去处,只用于抵消驹子的热情。同样是懂得世事空幻,兼好越写越有滋味,岛村越想越懒。这一比就可以看出,川端写的不只是一个人品问题,而是传统的虚无病在现代都市闲人身上的变质:古人以虚无修行,今人以虚无请假。变质的原因倒也简单,古人直面死亡和劳苦,不得不空;岛村被遗产和体面保护着,他的空是养尊处优的空,是选出来的。驹子恰恰相反,她被生活按在雪地里,最有资格空,却偏偏处处当真。这一层倒错,是川端埋在全书中最深的一颗雷。
岛村为什么令人不适
现在可以正面回答开头的问题了。岛村之所以让一代代读者不舒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