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面孔:上海的AB面
站在黄浦江畔,如果你向左看,会看到一排气势恢宏的西式建筑——那些带着尖顶、廊柱和浮雕的石头房子,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群”。这些建筑大多有着一百多年的历史,每一栋都像是从欧洲明信片上裁下来的一块碎片,罗马式的、哥特式的、巴洛克式的,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硬生生在亚洲的城市里拼凑出了一条欧洲街景。
如果你向右转,视线会被一片钢铁与玻璃的森林所吞没——那是陆家嘴,中国最繁华的金融中心。东方明珠塔像个巨大的银色陀螺,直插云霄;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一座比一座高,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向上竞赛。夜晚时分,这些建筑的灯火齐明,倒映在黑黝黝的江面上,整座城市仿佛漂浮在一条银河之中。
这两片区域,直线距离不过两三公里,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左边的建筑说着19世纪的欧洲语言,右边的建筑讲着21世纪的未来故事。它们风格不同、材料不同、建造时间不同,甚至连住在里面的人、流通的货币、做生意的规矩都不同。
可是——它们偏偏属于同一座城市。
上海。
这座城市究竟有什么魔力,能把风格如此迥异的东西如此和谐地拼在一起?那些一百多年前的石头房子,和今天闪闪发光的摩天大楼,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上海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些问题,看起来简单,但要回答它们,却不得不从一百多年前的一个特殊制度说起。
那个制度叫做“租界”。
租界的“租”字,不是租金、不是租借,而是租让——是把中国的土地暂时“让”给外国人在上面管理、收税、执法。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为什么要让外国人来管?但这就是真实发生的历史。1840年代开始,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打开了清朝的大门,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签订之后,中国沿海的一些城市里,出现了一块块由外国人实际控制的区域。
上海,是中国租界最多、最密集、也是影响最深远的地方。
没有租界就没有现代上海?这话听起来有些极端,但当你真正走进这段历史就会发现,这绝不是一句哗众取宠的夸张。恰恰相反,这句话或许还说得太保守了——如果要更准确地表达,应该是:没有租界,就不会有我们今天看到的上海。外滩那些万国建筑博览群是租界的产物,陆家嘴那些摩天大楼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租界遗产的延续。上海之所以成为上海,租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要想真正理解这一切,我们得先从上海的两个绰号说起。
一个是“魔都”。
这个词你一定听说过。如今很多介绍上海的文章、视频,都喜欢用“魔都”这个词来形容这座城市。到底“魔”在哪里?有人说是魔幻,因为这座城市确实太不真实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一个又一个“奇迹”在这里发生,让你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有人说是魔力,因为上海总是能吸引无数人为之着迷、为之奋斗、为之魂牵梦萦,一百多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的今天还是这样。
“魔都”这个称呼,据说最早来源于一位日本作家。1924年,日本作家村松梢风到上海旅游,回去后写了一本叫《魔都》的书。在他的笔下,上海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地方,既有灯红酒绿的繁华,也有贫穷潦倒的悲惨;既有西装革履的绅士,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既有东方的传统文化,也有西方的摩登时尚。所有这些矛盾对立的元素,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共存着,彼此冲突却又和谐,混乱中透着秩序,腐朽中孕育着新生。
村松梢风或许没想到,他随手写下的两个字,竟会成为这座城市最广为人知的别称。快一百年过去了,上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高铁取代了黄包车,摩天大楼取代了石库门,但“魔都”的气质却一点没变。今天的人们依然觉得上海“魔”得很——一座城市怎么可能同时拥有外滩的古典和陆家嘴的现代?怎么可能让弄堂里的市井烟火和写字楼里的咖啡香并肩而立?怎么可能让老克腊的怀旧情怀和Z世代的潮流文化各得其所?这种种不可思议的融合,确实只能用“魔”字来形容。
另一个绰号是“东方巴黎”。
巴黎,那座塞纳河畔的浪漫之都,曾经是全世界最时尚、最繁华、最令人向往的城市。而上海,竟然被人称为“东方巴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一百多年前的世界上,上海已经繁华到可以与欧洲最牛的城市相提并论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1920年代到1930年代,是上海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之一。那时候的上海,是亚洲最发达的城市,经济总量亚洲第一,工业产值亚洲第一,进出口贸易亚洲第一。外国的跨国公司、银行、报社、饭店、娱乐场所,像潮水一样涌入上海。外滩的摩天大楼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百乐门、大世界、大光明电影院,夜夜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跑马场的赛马比赛吸引万人空巷,法租界的梧桐树下飘着咖啡的香气,南京路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那时的上海,是远东地区首屈一指的“冒险家乐园”。什么叫冒险家?不是我们现在说的去蹦极、去跳伞的那种冒险,而是真正的冒险——漂洋过海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在一片混乱中寻找机会、积累财富、实现梦想。形形色色的人从世界各地来到上海: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德国人、俄国人、日本人、印度人、犹太人……他们带来了各自的文化、资本、技术和梦想,在这座城市里交织、碰撞、融合,共同塑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特存在。
有人说,如果想看看100年前的“地球村”是什么样子,那就去1920年代的上海。那时的上海,就像一个微缩版的世界博览会,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信仰的人,在这里来来往往,做生意、交朋友、谈恋爱、打架斗殴、上教堂、做祈祷……整个人类世界的缩影,被浓缩在黄浦江畔这几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这两个绰号——“魔都”和“东方巴黎”——看似毫不相干,实际上却道出了同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那就是上海这座城市最大的特点:多元。
多元到让人目眩神迷,多元到让人匪夷所思,多元到无论你从哪个角度去看,都能发现全新的风景。这就是上海的魔力所在,也是上海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原因。在那个时代,能把东方和西方、传统和现代、本土和外来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地方,地球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而这种“多元”的种子,就是在一百多年前播下的。
播下这颗种子的人,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外国人;种下这颗种子的土壤,是那一片片由不平等条约划定的租界。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奇怪:租界不是外国侵略者强加给中国的枷锁吗?它应该是中国的耻辱,是中华民族的伤痛,为什么反而会成为塑造现代上海的“功臣”?
这正是本书要回答的核心问题。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得弄清楚:租界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对“租界”这个概念其实是模糊的。有人以为租界就是外国人在中国买的一块地,像现在的房地产开发商一样,拿地、盖房、卖房这么简单。也有人以为租界就是外国人的大使馆或者领事馆,周围站几个卫兵,里面飘着外国国旗。也有人以为租界就是唐人街,中国人住在里面,外国人住在外面泾渭分明。
这些理解都不准确。
真正的租界,比这些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要“厉害”得多。
简单来说,租界就是中国把某一块土地的管理权“租让”给外国。在租界里,外国人不只是拥有土地的使用权,而是拥有那块土地的管理权——包括收税、治安、司法、行政、建设,统统都是外国人说了算。更重要的是,在租界的核心区域,中国政府是没有权力的。这意味着,在中国的土地上,竟然出现了一块块由外国政府或外国机构直接管辖的“国中之国”。
这在今天看来当然是不可想象的。中国领土上怎么可能有外国政府管不了的地方?但在一百多年前,这却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事实。
1842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失败后,清政府被迫签订了《南京条约》,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允许英国人在这些地方租赁房屋、设立商馆。1843年,上海正式开埠,英国第一任领事巴富尔来到上海,开始与上海道台谈判,商议英国人可以在哪里居住、在哪里贸易。
最初,英国人只是想在中国找个地方做生意、卖点货、买点茶叶丝绸。他们大概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后来那个地步。
1845年,中英双方签订了《上海土地章程》。这份章程原本只是想规定英国商人可以在上海县城外面的哪些地方租房居住。但就是这份看起来很普通的章程,却开创了一个先例——它规定在苏州河以南、黄浦江以西的一块区域,英国人有权“永租”土地,并且由英国领事馆来管理这块区域的大小事务。
注意,是“永租”,不是短期租赁。更重要的是,这块区域由英国人自己管理,中国官府不能随意进入。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英租界”的雏形。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速度之快,连亲历者自己都始料未及。
1848年,美国人在苏州河北岸设立了自己的居留地,后来发展为“美租界”。1849年,法国人也不甘落后,在英租界以南设立了自己的租界。就这样,在上海县城北郊的这片荒凉之地,英、美、法三国各自占据了一块地盘,彼此相邻却互不统属。
此后几十年间,随着太平天国起义等国内战乱,大批中国居民涌入这些外国人的居留地寻求庇护。这些区域的人口急剧膨胀,经济活动日益繁荣,渐渐地从“居留地”变成了事实上的“城市”。到了1863年,英租界和美租界合并为“公共租界”,由一个选举出来的“工部局”来管理。1899年,公共租界再次扩张,面积达到了当时上海县城的三倍多。
与此同时,法租界也一直在稳步发展,并在1914年完成了最后一次扩张。
到20世纪初,上海的租界格局基本定型:北部是公共租界(主要由英国和美国管理),西南部是法租界,两者加在一起,面积相当于当时上海县城的七八倍。在这片广袤的区域内,外国人享有高度的自治权——他们自己制定法律、自己收税、自己管理治安、自己规划建设,甚至有自己的军队和警察。
这就是上海租界的基本情况。
现在,让我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说没有租界就没有现代上海?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只从政治或感情的角度去看。固然,租界的设立是西方列强侵略中国的结果,是中华民族的耻辱和伤痛,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如果我们把视线稍微抬高一点,从更宏观、更长远的角度来审视这段历史,就会发现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在那段屈辱与痛苦之中,中国被动地卷入了一场全球化的浪潮,而上海,因为有了租界,成为了这场浪潮中一个独特而重要的节点。
这个节点,既是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桥梁,也是世界观察中国的窗口。
没有租界,就没有那么多外国人来到上海。没有外国人带来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上海就不会成为远东地区最发达的工商业城市。没有那些先进的工商业基础设施和管理制度,上海就不会积累起深厚的经济底子和城市底蕴。没有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化、思想、观念的交汇碰撞,上海就不会形成那种独特的“海派文化”——兼容并蓄、中西合璧、求同存异、与时俱进。
当然,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这一切都不是外国人的恩赐,更不是侵略的功劳。这是中国人民在苦难中求生存、在困境中谋发展的结果,是中国人用自己的勤劳、智慧和韧性,把那些被迫开放的口岸建设成了繁华的都市,把那些屈辱的条约转化成了发展的契机。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租界是一个复杂的历史现象,它既是侵略的产物,也是现代化的催化剂;它既是屈辱的象征,也是转机的起点。如何看待这段历史,如何评价租界对上海的影响,这需要我们有足够的智慧去辨别,有足够的勇气去承认,也有足够的理性去反思。
接下来的章节,我们将一起走进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我们会看到上海租界是怎么一步步建立起来的,会看到那些万国建筑是怎么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会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买办、工人、资本家、流亡者、革命者——在租界这个特殊的历史舞台上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也会看到租界的设立究竟给上海带来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群里,每一栋楼都有自己的故事。汇丰银行大楼如今是浦东发展银行的所在地,一百多年前,它是英国在远东最大的银行;海关大楼的钟声至今仍在整点时分准时响起,见证了一个多世纪的风云变幻;和平饭店南楼原是华安饭店,北楼原是华俄道胜银行,每一栋建筑都是一本书,记录着上海的繁华与沧桑。
而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那些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在某种意义上,正是租界时代打下的基础所结出的果实。上海之所以能成为中国最重要的金融中心,正是因为一百多年前,这里就已经是远东地区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那些当年在租界里开银行的洋人,如今早已不见踪影,但他们留下的制度、规则、习惯和传统,却像基因一样遗传了下来,成为上海城市性格的一部分。
所以,当你在外滩看着那些百年老建筑的时候,当你站在陆家嘴的观景台上俯瞰这座城市的时候,不妨想一想:这些看似不相干的景观,背后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上海的AB面——一边是厚重的历史,一边是光明的未来——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缺了哪一面,都不是完整的上海。
而连接这两面的桥梁,正是那段已经远去却影响深远的租界历史。
接下来的旅程,让我们一起出发。
外滩的石头与陆家嘴的玻璃
让我们把目光再拉回到那条著名的黄浦江畔。
如果你有机会站在外滩的观景平台上,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慢慢打量这片区域,你会惊讶地发现,那些看起来庄严肃穆的建筑群,每一栋都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
外滩27号,如今是罗斯福公馆所在地,一百多年前这里是英国渣打银行的总行所在地。那栋建筑的外墙是红褐色的砂岩,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带着一股维多利亚时代的傲气。外滩12号,原汇丰银行大楼,1923年建成时被誉为“从苏伊士运河到白令海峡最华贵的建筑”,八根希腊多立克柱支撑起巨大的穹顶,气势恢宏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外滩1号是亚细亚大楼,外滩3是无线电报大楼,外滩6号是中国通商银行大楼……每一栋楼都是一种建筑风格的代言人,罗马式的穹顶、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浮雕、新古典主义的柱廊,硬是挤在不到两公里的沿江地带,硬是组成了一支世界建筑博览会的大部队。
这些建筑大多建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那时候的中国,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动荡之中,清政府在鸦片战争后接连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国力衰微,民不聊生。可偏偏就是在这最屈辱的年代里,黄浦江畔的这片区域,却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变成了远东地区最繁华、最洋气、最国际化的地方。
这种反差,大到让人不敢相信。
外滩的建筑群,就像是一排凝固的乐谱,每一栋楼都是一段旋律。当你走近它们,触摸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头,感受那些雕花铁艺栏杆上残留的温度,你仿佛能听到一百多年前的声音——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哒哒声、黄包车轮子滚动的吱呀声、教堂钟声敲响时的悠扬回音、证券交易所里人声鼎沸的喧嚣。
而当你转过身,跨过那条车水马龙的中山东一路,登上东方明珠或者金茂大厦的观景台,你的视角会瞬间切换到另一个世界。
从高处俯瞰,陆家嘴完全是一幅不同的画面。那些摩天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群身穿金属铠甲的巨人,昂首挺胸地站立在黄浦江畔。东方明珠的三个球体红白相间,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上海中心大厦那螺旋式上升的外形,像是一条盘旋而上的巨龙,是目前中国第一高楼,也是世界第二高建筑,仅次于迪拜的哈利法塔。金茂大厦的宝塔式外形,是对传统中国建筑的一种现代诠释;环球金融中心的倒梯形顶部,据说设计灵感来自中国古老的博古架。
这些建筑,是21世纪的上海速度与中国实力的最好证明。从1990年国务院宣布开发开放浦东,到陆家嘴金融贸易区拔地而起,不过三十多年的时间,这片曾经遍布烂泥渡和农田的土地,就变成了与纽约曼哈顿、伦敦金融城齐名的世界级CBD。
这种变化,大到让人不敢相信。
可偏偏,这两种“让人不敢相信”就这样并存在一起了。
外滩的石头建筑与陆家嘴的玻璃幕墙,相隔不过几百米,却仿佛隔着整整一个世纪。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向每一个来到上海的人诉说着同一个事实:上海是一座由矛盾构成的城市,也是一座由融合铸就的城市。这里的每一栋建筑都是一本书,每一条街道都有一个故事,而要把这些书和故事串联起来,你就必须了解那个在中国近代史上占有特殊地位的名字——租界。
“魔都”:一个被叫了一百年的绰号
说起“魔都”这个词,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不会觉得陌生。在抖音上、在小红书上、在各种旅游攻略里,“魔都”几乎是上海的代名词。可如果你追问一句:“魔都”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上海会被叫做“魔都”?恐怕能回答上来的人就不多了。
更少有人知道的是,“魔都”这个词可不是什么新发明,它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1924年,一个叫村松梢风的日本作家来到了上海。那时候的日本,正处于大正时代末期,经济快速发展,社会相对稳定,一大批知识分子热衷于到海外“取经”,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村松梢风是个典型的“文青”,喜欢旅游、写作、交朋友,对中国这个邻国充满了好奇。
他一到上海,就被这座城市给“震”住了。
在回到日本后出版的《魔都》一书中,村松梢风用大量篇幅描述了他在上海的见闻和感受。他写道:
> “上海确实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在这片土地上,东洋和西洋、古代和近代、文明和野蛮、奢华和贫穷,所有对立的要素都混杂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混沌而奇异的景象。白天,这里是世界上最喧闹的地方之一;夜晚,这里又是世界上最迷离的地方之一。街道上跑着最新的美国汽车,巷子里住着最老的石库门居民;百货公司里卖着巴黎最新款的时装,隔壁的茶馆里老人们还在抽着旱烟谈着三国。”
村松梢风发现,这座城市有一种独特的“魔力”——它能把完全矛盾的东西融合在一起,让它们彼此冲突却又和谐共存。这种魔力,让他感到困惑、着迷、兴奋,甚至有一点点恐惧。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于是就借用了佛教里的一个词——“魔”。
在佛教中,“魔”指的是阻碍修行、迷惑心智的邪恶力量。但村松梢风用的“魔都”,并不是贬义,而是一种惊叹——惊叹于这座城市的复杂性、矛盾性、多元性,以及那种让人一旦陷入就无法自拔的魅力。
有趣的是,“魔都”这个词虽然是村松梢风发明的,但他最初的本意其实是“魔性之都”。然而,传入中国之后,这个词被简化成了“魔都”,意思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充满魔性的地方”变成了“拥有魔力的地方”。上海人接受了这个词,甚至把它当成了一种骄傲。你可以说这是历史的误会,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误会恰到好处地概括了上海的气质。
一百年前,村松梢风眼中的“魔都”是这样的:
——外滩的洋楼与南市的弄堂,仅一墙之隔,却像两个世界; ——黄包车与汽车在同一条马路上并驾齐驱; ——穿着长袍马褂的清朝遗老与西装革履的洋场绅士在咖啡馆里谈笑风生; ——古老的城隍庙里香火缭绕,隔壁的跑马场里却正在进行一场现代赛马; ——寺庙的钟声与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诵经声与爵士乐声遥相呼应。
一百年后,上海的“魔性”有增无减:
——陆家嘴的摩天大楼与石库门的老弄堂,隔江相望; ——梧桐树下的精品咖啡店与弄堂口的生煎摊,各有各的拥趸; ——穿着汉服的年轻人与穿着西装的职场精英,在地铁里擦肩而过; ——武康路的网红打卡点与城隍庙的豫园商城,同时出现在旅游攻略里;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与迪士尼的梦幻城堡,构成了一幅古今中外的拼贴画。
这座城市,就像一个永不落幕的舞台,各种角色轮番登场,各种故事交替上演,没有一刻是沉闷的,没有一刻是单调的。而这种“永远在变化、永远有惊喜”的感觉,或许就是“魔都”最核心的含义。
“东方巴黎”:那个让世界惊艳的年代
如果说“魔都”这个词还有点小众,那么“东方巴黎”这个称呼,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简直就是家喻户晓、人尽皆知。
巴黎,在20世纪初的世界上,那可是绝对的“顶流”。
这座塞纳河畔的城市,是当时全球最时尚、最繁华、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凯旋门、香榭丽舍大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响当当的世界名片。巴黎的时装、巴黎的香水、巴黎的红酒、巴黎的咖啡馆、巴黎的歌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