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我在帝王谷捡到一块会说话的圣甲虫
防晒霜的草莓味在四十度的热风里散得比沙粒还快,我第三次把滑到鼻尖的鸭舌帽往上推的时候,指尖的毛刷突然蹭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蹲在帝王谷的沙坡上,脚边的陶片和碎石硌得膝盖生疼。这是我来埃及考古实习的第一天,跟着中埃联合考古队在卢克索西岸的帝王谷做地表扫描——说白了就是拿着小刷子扫沙,找有没有被冲出来的陶片、碎骨片,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捡到个盗墓贼扔掉的陪葬品碎片。出发前带队的陈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夏你手气好,说不定能捡着个圣甲虫”,我当时只当是玩笑,毕竟帝王谷被考古学家扫了一百多年,还能剩下什么好东西?
可指尖的触感骗不了人。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普通的陶片,硬邦邦的,表面有凹凸的纹路,像刻了什么图案。我赶紧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蹲得更低,用小刷子一下一下扫开表面的浮沙。沙粒被热风卷着往领子里钻,我后颈的防晒霜早就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背包里没喝完的冰椰青已经化得温温的,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随着沙土被扫开,一个暗绿色的东西露了出来——是只圣甲虫,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蜣螂,翅膀张开,六条腿刻得清清楚楚,背上还驮着一行弯弯曲曲的符号。我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一拍,手指刚碰到它的边缘,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姑娘,运气不错啊,这是新王国时期的圣甲虫护身符。”
我抬头一看,是阿蒙霍特普爷爷。他是我们考古队请的当地顾问,也是卢克索本地祭司的后裔,六十多岁了,总戴着一顶格子帽,穿灰白色的埃及长袍,手里攥着一串圣甲虫形状的念珠,会说半生不熟的中文,天天跟着我们跑工地,给我们讲古埃及的故事。他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我手套上的护身符:“得有三千七百年了,比你曾祖父的曾祖父还老。”
我赶紧把它从沙里抠出来,用衣角擦了擦表面的浮土。圣甲虫是用青铜做的,年代久了表面发绿,背上刻的象形文字还清晰得很:最上面是个展开翅膀的鹰头,我认得,那是太阳神拉的符号,下面是两个我见过无数次的图案:一个是个圆环中间加一横,叫“安赫”,是生命之符,古埃及人几乎人手一个,连壁画里的神都拿着;另一个是两个环套在一起的竖条,是“德贾”,永恒之符。后面跟着几行小字,我之前为了来埃及特意学过一阵象形文字,可那些复杂的组合我还是认不全,只勉强看出“重生”“来世”“真理”几个字眼。
“上面写的啥?”我抬头问阿蒙霍特普。 他拿过来看了看,指尖摸着那些刻痕,声音放得很轻:“写的是‘凯布利为你掀开冥界的门,拉神的鹰翼护佑你的来世,你的心脏在真理的天平上,会比羽毛更轻’。”
凯布利我知道,是古埃及的圣甲虫神,是太阳神拉的早晨形态,每天清晨推着太阳从尼罗河升起,傍晚又推着太阳落入冥界,第二天再从冥界升上来,是重生的象征。可“心脏在真理的天平上比羽毛更轻”是什么?我正想问,阿蒙霍特普已经抬手指了指西边的天际线:“你看那边,太阳就要落山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原本悬在帝王谷上空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橙红色,正往尼罗河的方向沉下去。帝王谷在卢克索西岸,也就是古埃及底比斯的西边,古埃及人管太阳落下的地方叫“卡玛”,就是冥界的入口,他们觉得活人住在尼罗河东岸,太阳升起的地方,死人埋在尼罗河西岸,太阳落下的地方,就像太阳每天睡一觉,第二天还会升起来,人死了也会在来世醒过来。
“咱们古埃及人觉得,人死了之后不是没了,是开始走另一段路。”阿蒙霍特普把护身符递回给我,指尖的温度比青铜凉一点,“你走这条路,要先过好多关口,有怪兽拦着你,有河要过,最后到冥界的主神奥西里斯面前,他会把你的心脏放在天平上,另一边放着真理的羽毛,要是你一辈子行善事,没做亏心事,心脏就会比羽毛还轻,你就能进来世,到永远有粮食、有美酒、有阳光的花园里活着,要是一辈子做了坏事,心脏重得比石头还沉,就会被旁边的怪兽阿米特一口吃掉,连影子都不剩,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我攥着护身符,指尖能摸到圣甲虫翅膀上的纹路,凉丝丝的,像刚从尼罗河里捞上来一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漠的热气,还有一点点河水的湿味——尼罗河就在东边几公里的地方,我上周刚到卢克索的时候,在酒店楼顶见过它,宽得不像话,像一条蓝色的丝带,飘在黄沙中间。
“尼罗河是咱们的母亲河。”阿蒙霍特普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沙,“全长六千六百五十公里,是全世界最长的河,比你们中国的长江还长一点,从非洲中部的布隆迪高原发源,一路往北流,穿过撒哈拉沙漠的东边,最后在地中海入海。咱们古埃及人叫自己的国家叫‘凯美特’,就是‘黑土地’的意思,因为尼罗河每年夏天会泛滥,淹掉两岸的农田,等水退了,就会留下一层黑黑的淤泥,比咱们现在用的化肥还肥,撒上种子就能长庄稼,要是没有尼罗河,这里就是一片沙漠,什么文明都没有。”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尼罗河从南往北流,入海口在北边的地中海,所以咱们的‘上埃及’是南边,‘下埃及’是北边,大概五千年前,南边的国王和北边的国王打了一仗,南边的赢了,把两个地方合在一起,就成了统一的古埃及王国,第一个法老叫美尼斯,他造了第一个首都,叫孟菲斯,就在现在开罗的南边,离尼罗河特别近。”
我低头看他画在沙地上的符号,是古埃及的“上下埃及王冠”,上面是白冠代表上埃及,下面是红冠代表下埃及,合在一起就是“双王冠”,法老戴的就是这个。阿蒙霍特普接着画:“统一之后,法老越来越多,越造越大的陵墓,最早的是马斯塔巴,就是平顶的长方形石头房子,后来有人把好几个马斯塔巴摞起来,就成了阶梯金字塔,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左塞尔金字塔,在萨卡拉,离开罗不远,再后来,法老觉得阶梯 pyramid 太招贼了,就造了平滑的三角形金字塔,就是你们最熟悉的大金字塔,胡夫造的那个,在吉萨,离开罗更近,那是古王国时期,大概四千五百年前,差不多是你们中国夏朝的时候。”
他顿了顿,手指往西边的帝王谷点了点:“后来法老们觉得金字塔太招摇了,盗墓贼一找一个准,就把陵墓都搬到了西岸的帝王谷,藏在山的里面,这就是新王国时期,大概公元前1550年到公元前1069年,差不多五百年时间,这里埋了六十三座法老和贵族的陵墓,你刚才捡到护身符的地方,旁边那个小洞就是几百年前贝都因人盗的洞,好多陪葬品都被他们拿出去卖了,你这个护身符,说不定就是当年盗墓贼扔在沙里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甲虫,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有半人高的盗洞,突然有点恍惚。三千七百年前,这个圣甲虫被放在某个法老或者贵族的木乃伊绷带里,贴着死者的皮肤,跟着主人一起走冥界之路,凯布利的翅膀会帮他推开怪兽,拉的鹰翼会护佑他找到奥西里斯的天平,最后他的心会轻得像羽毛,飘到来世的花园里。然后过了几百年,盗墓贼闯进陵墓,把值钱的金子、珠宝都拿走了,把这个青铜的圣甲虫扔在沙里,埋了一千多年,今天被我捡到了。
“那你们古埃及人是不是特别怕死啊?”我忍不住问,“天天想着死后的事,造那么多金字塔,放那么多陪葬品,活着的时候不过日子了?”
阿蒙霍特普笑了,脸上的皱纹皱成一团,他攥着手里的圣甲虫念珠,声音很慢:“小姑娘,不是怕死,是怕‘不存在’。你想啊,你种了一棵小番茄苗,天天给它浇水,看着它长叶子、开花、结小番茄,你会觉得它永远在,要是它突然死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你是不是特别难受?我们古埃及人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像尼罗河的水,从南往北流,流着流着就没了,但是如果能去来世,就像水渗到地下,变成地下水,还能再冒出来,变成新的河流,永远不消失。”
他指了指我脖子上的挂饰,是我妈妈给我求的银质长命锁,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你们中国人也给孩子戴长命锁,求平安长寿,我们古埃及人也一样,只是我们觉得,长寿不只是活几十年,是能永远活着,在来世继续吃好吃的,继续看尼罗河的日出,继续和家人在一起。我们造金字塔,不只是给法老造房子,是给整个族群造‘永生的入口’,法老顺利去了来世,就能保佑尼罗河按时泛滥,庄稼丰收,大家都不会饿死,我们平民造个小墓,放点陪葬品,也是为了死后能去来世,继续过好日子,就像你现在攒零花钱买喜欢的书,是为了以后能一直看,我们攒钱造金字塔、买护身符,是为了以后能永远活着,过好日子,你能说这是浪费吗?”
我攥着护身符,突然想起出发前我妈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往我包里塞了个她年轻时候的照片,说“想家了就看看”。我当时还笑她老派,现在突然懂了:我们每个人都在找“不被忘记”的方法,有的人拍照发朋友圈,有的人写日记,有的人造房子、写书,古埃及人选了最硬的方式——造石头金字塔,刻象形文字,放圣甲虫护身符,他们想要让几千年后的人,还能知道他们存在过,还记得他们爱过尼罗河,爱过太阳,爱过自己的家人。
“那你们不怕死了之后,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我又问,“比如过了几千年,没人记得你了,你的墓也被盗了,你的名字没人知道,你岂不是还是不存在?”
阿蒙霍特普低头看着沙地上被风吹得快要消失的王冠符号,笑了笑:“怕啊,所以我们要刻象形文字,要画壁画,要把一辈子的事都记在墓里,要告诉后人我们是谁,我们爱吃什么,我们打过什么胜仗,我们爱过什么人。你看你手里的护身符,上面的字就是那个戴它的人留下的痕迹,三千七百年了,我们还能知道他曾希望自己能进来世,能永远活着,这就是他留给我们的礼物。我们古埃及人有一句话,叫‘名字被人念出,就会永远活着’,你今天念出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愿望,他就还在,不是嘛?”
我低头看手里的圣甲虫,背上的象形文字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我好像突然看到了三千七百年前的那个戴它的人:也许是个小贵族,也许是法老的书记官,也许是个做生意的商人,他把这个护身符交给制作木乃伊的祭司,说“请帮我放在绷带里,我要去见奥西里斯了,请帮我告诉凯布利,我想去来世的花园里种无花果树”。然后他死了,被做成木乃伊,放进棺材,埋进帝王谷的陵墓里,过了几百年,盗墓贼闯进来,拿走了他的金子、他的珠宝,把他扔在沙里,然后过了三千七百年,我,一个来自中国的14岁小姑娘,捡到了他的护身符,读出了他刻在上面的愿望。
风突然大了点,把阿蒙霍特普长袍的袖子吹得飘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太阳快落山了,该回营地了,这个护身符你好好收着,是三千七百年的人给你的礼物。”他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手里的圣甲虫念珠在夕阳下亮得像小小的太阳。
我把护身符攥在手里,往口袋里塞的时候,指尖突然摸到它背面有个小小的凹槽,像是能打开的样子。我掏出来对着光看,发现背面确实有个极小的缝隙,用指甲轻轻一撬,居然撬开了一道小缝,里面掉出来一点暗红色的碎渣,还有一点点没干的、清香味的东西。阿蒙霍特普走回来,看到我手里的碎渣,眼睛亮了:“这是没药的香料,还有裹尸布的碎渣,很多护身符都会放这些东西,
阿蒙霍特普爷爷的指尖刚碰到那点暗红色的碎渣,眼睛突然亮了,他赶紧把我攥着护身符的手拉到篝火的光里——哦对,我们刚才聊得太投入,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营地那边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火苗舔着黑色的锅底,厨师正在烤玉米,香味飘过来,混着沙土的干燥气息。
“这是没药,还有亚麻裹尸布的碎渣。”他拿过我手里的碎渣,对着光看了看,声音里带着点敬畏,“小姑娘,你这个护身符,不是随便扔在沙里的,是祭司把它从死者绷带里取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掉在沙里的——能留到现在,是它选中了你。”
我没懂“选中”是什么意思,刚要问,他拉着我走到营地边的石头上坐下,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帝王谷里的岩层纹路一样深浅不一。“你知道咱们古埃及人为什么要做木乃伊吗?”他先问我,没等我回答就接着讲,“不是因为我们怕尸体烂掉,是我们觉得,人的身体是灵魂的‘房子’,人死了之后,灵魂不会马上走,要在身体里待几天,要是身体烂了,灵魂就没地方住,就会飘走,永远去不了来世。所以祭司会把死者的内脏掏出来,放在四个罐子里,每个罐子上刻一个神的头,保护内脏,然后用棕榈酒和没药把身体洗干净——你没药这个东西,是从南边的蓬特地区运过来的,比黄金还贵,只有法老和贵族才能用,用来防腐,也用来献给神,味道香香的,能挡住腐烂的味道。”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我手里的圣甲虫:“做木乃伊的时候,祭司会在死者绷带里放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护身符,分别放在不同的位置:头上放个荷鲁斯之眼的护身符,保佑视力;脖子上放个安赫的护身符,保佑生命;手上放个弯钩和连枷的护身符,保佑死后有粮食;心脏旁边就放圣甲虫护身符,因为凯布利是重生的神,能帮死者推开冥界的门,让奥西里斯看到他的心脏是干净的。你这个护身符里还留着没药和裹尸布的碎渣,说明它本来是放在死者心脏位置的,后来盗墓贼打开棺材,拿走了所有值钱的金子、珠宝,把这个青铜的圣甲虫碰掉在沙里,祭司没来得及捡,就埋了一千多年,直到你今天把它扫出来。”
我低头看手里的圣甲虫,暗绿色的铜面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好像突然摸到了三千七百年前那个祭司的指尖的温度——他也许是个年轻的祭司,刚跟着师傅学做木乃伊,手还有点抖,把这个护身符放在死者心脏位置的时候,还在心里默默念了凯布利的经文,然后盗墓贼的镐头就砸在了陵墓的墙上,他赶紧往外跑,把这个护身符落在了沙里。
“那你们做木乃伊,是不是花好多钱?”我忍不住问,“我上次在博物馆看到,做一个木乃伊要七十天,还要那么多香料,普通人是不是做不起?”
阿蒙霍特普笑了:“当然不是只有法老才能做,我们平民也做,只是用的香料不一样,防腐的技术也不一样,有的做的不好,尸体还是会烂,但是我们还是做,因为这是去来世的‘门票’,就像你们现在要坐飞机去旅游,得买机票,我们做木乃伊,就是买去来世的机票,哪怕票便宜点,也得买,不然就哪都去不了。”
他起身从石头上拿过来他的水壶,递给我喝,是加了薄荷的冰水,凉丝丝的,我刚才在沙里蹲了太久,嗓子都干了。“你刚才问我们是不是怕死,其实不是怕死,是怕‘没意义’。”他重新坐下,看着东边尼罗河的方向,虽然现在天黑了,但是我知道尼罗河就在那边,像一条黑色的丝带,在月光下会发亮,“你看尼罗河,每年夏天泛滥,淹掉两岸的庄稼,看起来好像是‘死’了,但是水退了之后,会留下更肥的淤泥,撒上种子,能长出比去年多一倍的麦子,这就是‘死’和‘生’的关系。我们古埃及人看太阳,每天早上从尼罗河东边升起来,照亮整个底比斯,晚上从西边落下去,沉到冥界里,第二天又从东边升起来,太阳都没‘死’,我们人怎么会死呢?只是太阳去冥界走了一趟,人也去冥界走一趟,只要走通了,就能像太阳一样,第二天从东边升起来,在来世继续活着。”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圆,中间画了个太阳:“你看,这就是我们古埃及人的‘时间观’,不是一条往前的直线,是转圈的,太阳转一圈是一天,尼罗河转一圈是一年,人转一圈是一辈子,然后下一辈子接着转,永远不结束。你们中国人说‘物极必反’,‘周而复始’,其实和我们想的一样,只是我们觉得,这个转圈是可以控制的,只要你做好来世的准备,就能转去更好的地方,而不是投胎成猪狗,或者彻底消失。”
我攥着护身符,突然想起出发前我在网上查古埃及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句话:“古埃及人花了一辈子准备死亡。”当时我还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花一辈子准备死?现在突然有点懂了:他们不是准备死,是准备“重生”,就像农民花一整个冬天准备种子、肥料,等着第二年春天播种,他们花一辈子造金字塔、买护身符、做善事,是为了死后能去来世,就像农民等着第二年丰收一样。
“那我们中国也有轮回啊,还有阴间,烧纸钱什么的。”我忍不住说,“和你们的来世不一样吗?”
阿蒙霍特普想了想:“不一样,你们的阴间是管所有死人的地方,不管好人坏人都在那,要是不烧纸钱,就没钱花,要是做了坏事,还要下地狱受罚,我们古埃及的来世是‘奖励’,只有好人能去,去的地方比活人的世界还好,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永远有太阳,永远有尼罗河的水,永远有吃不完的无花果和葡萄,你在活人的世界有多少财产,来世就有多少,甚至更多,要是你是法老,来世还能当法老,管着整个来世的花园。而且我们的来世是‘永恒的’,不是像你们说的轮回,轮回是变成别的东西,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住,永远活着。”
他这话一说,我突然想起刚才在沙地上画的上下埃及王冠,还有之前陈老师在给我们做培训的时候讲的古埃及时间线,赶紧掏出笔记本,把阿蒙霍特普讲的时间线记下来,之前我背了好几次都背混,现在好像突然清楚了:
“您之前说古埃及统一是五千年前,就是美尼斯的时候,那时候是中国夏朝,然后金字塔是古王国时期,四千五百年前,对应中国商朝,然后帝王谷是新王国时期,三千五百年前到三千一百年前,对应中国春秋战国,那之后呢?之后古埃及就灭了吗?”
阿蒙霍特普接过我的笔记本,用笔在沙地上写了几个时间:“之后是后期王朝,公元前664年到公元前332年,那时候咱们埃及被波斯人打过,被希腊人打过,最后公元前332年,亚历山大大帝打了过来,咱们埃及成了希腊帝国的一部分,后来他死了,他手下一个将军叫托勒密,当了埃及的法老,就是托勒密王朝,你们中国那时候是战国到秦朝,再后来公元前30年,屋大维打了过来,托勒密王朝的最后一个法老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就是你们说的埃及艳后,死了,埃及就成了罗马帝国的一个省,之后就再也没当过独立的国家了。”
他在沙地上画了个长长的时间轴,从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一直画到两千年前的罗马统治,然后指着最上面的新王国时期:“这就是咱们最厉害的时候,国力最强,打得最远,甚至打到过现在的伊拉克、叙利亚,那时候的底比斯是全世界的中心,比你们中国的长安、洛阳还繁华,尼罗河上全是船,运着粮食、黄金、香料,法老们造了最大的神庙,卡纳克神庙,里面的柱子比你们北京的天安门还高,你们来卢克索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正说着,陈老师举着个手电筒往我们这边走,手里还拿着个陶片,看到我们俩蹲在地上画时间轴,笑着喊:“小夏,阿蒙霍特普爷爷给你讲历史呢?别聊太晚,明天还要起早去扫KV9的周边,就是拉美西斯五世和六世的陵墓,说不定能捡到点好东西。”
我赶紧把笔记本合上,阿蒙霍特普也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沙:“陈老师,小夏今天运气好,捡了个圣甲虫护身符,新王国时期的,品相特别好。”
陈老师走过来,拿过我手里的护身符,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眼睛也亮了:“嚯,还真是不错,背面还有《亡灵书》的经文片段,这得是贵族或者高级官员的陪葬品,你怎么扫到的?我刚才在那边扫了半天,就捡了个破陶片。”
我指了指刚才捡护身符的沙坡:“就在那,沙土有点松,我扫了两下就出来了。”
陈老师把护身符递还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运气好是好事,但是别骄傲,明天接着扫,说不定能捡到更好的。”他转头对阿蒙霍特普说,“爷爷,明天还得麻烦您带我们去KV9的东边,那边上周被雨冲了个小坡,可能有东西露出来。”
阿蒙霍特普点点头,转身往营地的篝火边走,我赶紧跟上去,问他:“爷爷,您刚才说护身符选中了我,是什么意思?”
他回头笑了笑,篝火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点小小的火星:“意思是,三千七百年前那个人,想让你知道他的故事,他想要来世的愿望,你找到了他的护身符,读出了上面的字,他的名字就被你念出来了,他就‘活’过来了,就像我们古埃及人说的,‘名字被人念出,就会永远活着’。”
我攥着护身符,往口袋里塞的时候,指尖又摸到那个小凹槽,刚才掉出来的没药碎渣还剩一点,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是淡淡的松香味,混着一点点甜,不像我想象的尸体的味道,反而像教堂里的香料味。我突然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他活了九十多岁,是古埃及最长寿的法老,他的木乃伊现在放在开罗的博物馆里,心口就放了个黄金的圣甲虫护身符,上面刻着《亡灵书》的经文,说他“像凯布利一样从冥界升起,像拉神一样照亮来世”,我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