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东坡先生
第 1 章 走进东坡先生
苏轼是谁？
打开一本语文课本，你可能读到一句"明月几时有"。走进一家菜馆，你可能吃到一块酥软不腻的红烧肉。打开一卷书法字帖，你可能看到"寒食帖"三个字的连绵笔意。站在杭州西湖边，你可能看到一道著名的苏堤。一千年来，这个人的作品、吃的菜、修的路一直在我们身边，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几乎从未离开。
这些作品都来自同一个人。他叫苏轼，也叫苏东坡，生于公元 1037 年，卒于公元 1101 年，是北宋年间最重要的文学家。
接下来的这一章，我们要一起解决一个看似简单、实则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回答的问题：苏轼是谁？ 我们要回到一千年前的北宋，看看那个时代，理解为什么会"长出"这样的人物。然后回到苏轼身上，看他的多重身份，听他的几个小故事，最后再去想一想，九百年过去了，他为什么还值得我们读。
北宋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要认识苏轼，先认识他的时代。
北宋从公元 960 年开始，到 1127 年结束，前后持续了一百六十七年。在这一百六十七年里，中国大部分地区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战争。北方的辽国虽然和宋朝有时对峙，但大体没有打到长江流域。百姓可以安心种地、买卖、读书、做手艺活，朝廷里的官员可以写文章、谈诗、研究历史。这种安宁在古代中国并不常见，是北宋文化能够生长的基本土壤。
打仗少了，读书人就多了。读书人多了，文化就兴盛了。
唐诗已经灿烂了一百多年，到了北宋，写诗的人发现，五言和七言这些旧诗体已经有点不够用了。于是一些人开始写一种新的文体，叫"词"。词本来是酒席间给歌女唱着玩的歌词，可以写得很长，配上音乐，旋律也比诗更丰富。苏轼、辛弃疾、柳永、李清照这一批词人，把这种文体推上了高峰。
北宋还有一项了不起的进步：印刷术变得更加便宜。
雕版印刷早就有了，但印一本书的成本一直降不下来。到了北宋，一本书可以印出几百上千册，普通市民攒几文钱就能买一卷回家读。一千多年前就有了"畅销书"这种现象。
更了不起的是科举制度的完善。北宋的科举比唐朝更公平，考官不能看出身。寒门子弟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能出人头地。一个四川山里的孩子，只要肯学，照样可以读到全天下最新的文章。苏轼就生在四川眉山，在当时算是偏远地区，他照样成长为顶尖的文学家。
我们可以用几个数字感受北宋的文化规模。
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人口超过一百万，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城里的相国寺街两边全是书店，可以淘到最新的文集、诗集、佛经、医书。从这条街走出了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这一串后来主导北宋政治文化的人物。
这不是巧合。土壤肥沃了，气候温和了，文化这件事就会自己长出来，自己开花。苏轼是其中开得最高、最久的花。
他有很多张面孔
很多人对苏轼的印象是单一的——一个写诗的人，一个被课本"管"着的人。这种印象不够完整。
苏轼一辈子做过的事，至少有五种，每一种都做出了名堂。
他写过四千多首诗，是中国历史上写诗最多的人之一。从十岁开始写，写到六十五岁临终前几个月还在写。一生能写出这么多诗，对今天的人来说很惊人。
他写过三百多首词。诗像是在书房里认真说的话，词像是放开了嗓子唱的歌。他写过一首《念奴娇·赤壁怀古》，一开头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九百年后读起来，依然让人心神激荡。
他还会写字、画画。他的字自成一家，和米芾的字并称"米苏"。笔画像石头一样稳，又像流水一样自然。他画过一块石头、一竿竹子、一团云，传到今天都是故宫级别的国宝。
他当过官。从二十岁中进士进入仕途，一路做到翰林学士，相当于今天给中央起草文件的高级研究员。他当过杭州通判，把西湖修得漂漂亮亮，留下一道"苏堤"，直到今天还在那里。他也当过密州知州（今山东诸城一带），亲自带人上山捉过闹事的强盗。
他还是个生活家。被贬到湖北黄冈的时候，口袋里没什么钱，他自己开了一块坡地种菜。这块地在城东，名字就叫"东坡"。他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东坡居士"，意思是"住在东坡的读书人"。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学会了炖一种五花肉，后来传遍全中国，叫"东坡肉"。他还发明了一道汤羹，名字叫"东坡羹"。被贬是倒霉事，他却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五种身份，五张面孔，五种截然不同的本事。
这件事不寻常。今天我们说的"斜杠青年"，一个人身兼好几种工作，在北宋不算稀奇。但苏轼把这些身份做到了各自领域的极致。他是认真的诗人，也是认真的官员，也是认真的生活家。哪一张脸，他都没有敷衍过。
要更理解这一点，我们得听他做过的几件具体的事情。
三个小故事，认识一个立体的人
认识一个人，最直接的方法不是看一份简历，而是听他做过的几件事。下面三个故事，分别来自苏轼人生的三个阶段：童年、中年、老年。
童年：眉山书桌前的拍桌子少年
公元 1037 年，苏轼出生在四川眉山的一个书香家庭。
父亲苏洵是读书人，但考运不太好，二十多岁还没考上进士，就把希望放在了两个儿子身上。苏轼有一个哥哥叫苏辙，比他小三岁。兄弟俩从小一起在父亲的书桌上读书。
眉山是个山清水秀的小城，离北宋的政治文化中心汴京（今河南开封）有上千里路。在当时，算是有点偏远的地方。但苏轼的母亲程氏是识字的大家闺秀，她自己教两个儿子读《后汉书》《范滂传》。
讲到范滂的故事，母亲讲得很投入。范滂是东汉的一位正直官员，为了反对坏人，最后被抓去杀头。小苏轼越听越激动，拍着小书桌问母亲：
"我要是做范滂，您愿意吗？"
母亲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你肯做范滂，我难道不肯做范滂的母亲吗？"
这个故事被记录在宋人的笔记里。九百年后读起来，那个拍桌子的小孩依然在桌前站着。母亲的这一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少年苏轼心里。后来他成年做官，因为敢说真话被关进大牢，差点被杀。范滂的精神，真的一直跟在他身边。
眉山家里还有上万卷藏书，是父亲攒了大半辈子的。苏轼从五六岁开始，就在这些书里翻来翻去。汉、唐的故事他烂熟于心，连出门玩的时候讲的笑话里也带着古人的影子。
二十岁：京城汴京的惊艳亮相
公元 1057 年，苏轼二十岁，第一次离开四川到京城参加科举考试。
主考官是大文学家欧阳修。这一年欧阳修读到一份试卷，写的是《刑赏忠厚之至论》。文章里用了一个典故，欧阳修以为考生是从某本书里抄出来的，想查一查出处，结果翻遍了书没查到。
发卷之后一问，是苏轼自己编的。
欧阳修被这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胆量吓了一跳。古代写文章讲究"无一字无来历"，不能随便编典故。但欧阳修转念一想，自己年轻时也曾这么大胆过，他欣赏这种做法。他对同事说：
"三十年后，没人再会谈论我了，因为那时候大家只谈苏轼。"
这句话后来真的应验了。三十年后，欧阳修的名字还在讲，但苏轼已经成为整个北宋最具影响力的人物。
这一年参加科举的，还有苏辙、王安石的儿子、曾巩的弟弟。一张考卷，把未来几十年主导北宋政治文化的几位大文学家，聚集到了同一间考场里。
苏轼和苏辙兄弟双双进士及第。这一年苏轼写的文章，连同他后来陆续写的文章，一起奠定了北宋古文运动的文风。所谓"古文运动"，是说大家不要再写那种字句对称、辞藻堆砌的骈文，要回到《史记》《孟子》那种直接说话、说真话的传统。这一文风影响了中国文坛近千年。
四十三岁：乌台诗案里的崩溃与坚持
公元 1079 年，苏轼四十三岁，已经升任湖州知州，正在当地安安稳稳办公。这时候一队从汴京来的差役突然把他抓走，飞快押送回京。
这是一场政治灾难的开始。
当时北宋朝廷正在推行新法，改革派首领是王安石，反对派里有苏轼。苏轼批评新法过于急躁，用诗表达不满。他的政敌从他的诗里挑出几句，说他讽刺皇上、攻击朝廷，把这些句子报到皇帝那里。
宋神宗下旨，把苏轼从湖州抓回汴京，关进了御史台监狱。御史台院子里有一棵大柏树，上面常年栖息着乌鸦（古书里又叫"鸷"），所以这个地方又被叫做"乌台"。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
苏轼在乌台被关了一百三十天。每天凌晨醒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黑。最紧张的时候，宋神宗本来已经同意把他处死，被几位大臣拦下。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说："自古国家大度，未有以言诛人之者。"皇帝听了这话，最终没有下旨。
最艰难的一晚，他写下了给弟弟苏辙的一首诗，最后两句是：
>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 > 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意思是：随便哪座山都埋得下我这把骨头，下雨的夜里我一个人伤心。这辈子和你做兄弟不够，下辈子还做。
苏辙读到这首诗，哭得说不出话。他上书皇帝，愿意免掉自己所有官职，换哥哥一命。
最后苏轼没有被杀。从轻发落，贬到湖北黄冈做团练副使，相当于一个没有实权的"民兵副连长"。他带着家人，乘船穿过长江，到黄冈安家。
这一贬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写下了千古名篇《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寒食帖》《定风波》。所有的代表作，几乎都在这五年里完成。如果他一直被关在汴京做翰林学士，每天写公文、写应景诗，我们今天读到的，可能只是一个会写漂亮文章的中年官员。
囚笼催不出大词人，贬途催出苏东坡。
一张图了解他一辈子
下面这张图，是苏轼一生的主要节点：
```mermaid flowchart LR A["1037 出生四川眉山"] --> B["1057 二十岁初次进京"] B --> C["1069 开始做官，仕途起航"] C --> D["1079 乌台诗案，遭贬"] D --> E["1080 贬至黄冈，自称东坡居士"] E --> F["1089 再任杭州，修苏堤"] F --> G["1094 贬至惠州"] G --> H["1097 再贬海南"] H --> I["1101 北归途中在常州去世"] ```
每一个方框代表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每个节点之间都隔了好几年。从 1037 年到 1101 年，苏轼一共活了六十四年，经历的事情比图里画的九个节点多得多，但他人生最重要的转折都在这里。
为什么一千年了还在读他
苏轼去世那年是 1101 年。到今天，已经过了九百多年。
九百多年的时间里，读过他诗的孩子们，许多已经成了爸爸妈妈；那些爸爸妈妈的孙子孙女又在读。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需要很特别的本事。
为什么我们还在读他？主要的原因是：他写的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
他会孤独。"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树枝那么多，他这只鸟一只都不肯落，宁愿在沙洲上挨冻。这种不肯将就的心情，每个正在长大、心事慢慢多起来的孩子都懂。
他会思念亲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亲人不在一起，是没办法的事情。读到这里，每个有过离别的孩子都会抬头想一想，自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一刻在哪里。
他也会高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荔枝是好东西，被贬到岭南也不算糟糕事了。这种"在哪儿都能找乐子"的本领，叫旷达。
他更会难过。"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妻子去世十年，他还是会梦见她，梦见她在小窗前梳妆。这种深情，每个有亲人离开的人都懂。
时间过去九百多年，会变的事情非常多。朝代变了，衣裳变了，住的房子、用的工具、交通方式都变了。不会变的是开心、难过、思念、豁达。这些情绪不管古代还是今天、不管中国还是外国，都是一样的。
苏轼留给我们的，不是塑像，也不是书本里的标本。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可以和你对话的人。是一个会做菜、会写诗、会画画、会被贬、也会大笑的老头（有时候也不老）。
这样的朋友，是值得认识一下的。
动手做一张东坡先生小档案卡
读到这里，我们已经了解了苏轼的很多面。最后我们一起动手做一张档案卡，把他的基本信息记下来。
请你准备一张卡纸，或者打开一个文档，把下面的内容填进去：
``` ┌──────────────────────────────────────┐ │ 东 坡 先 生 小 档 案 卡 │ ├──────────────────────────────────────┤ │ │ │ 姓 名：苏轼 │ │ │ │ 字 号：字子瞻，号东坡居士 │ │ │ │ 出 生：公元 1037 年，出生于 │ │ 四川眉山 │ │ │ │ 去 世：公元 1101 年，去世于 │ │ 江苏常州 │ │ │ │ 一生活了：六十四岁 │ │ │ │ 父 亲：苏洵，也是大文学家 │ │ │ │ 弟 弟：苏辙，也是大文学家 │ │ │ │ 启蒙老师：母亲程氏 │ │ │ │ 最有名的一首诗： │ │ 《题西林壁》 │ │ 横看成岭侧成峰， │ │ 远近高低各不同。 │ │ 不识庐山真面目， │ │ 只缘身在此山中。 │ │ │ │ 最爱吃的一道菜：东坡肉 │ │ （建议和父母一起做） │ │ │ │ 你最想问他的一句话：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 │ └──────────────────────────────────────┘ ```
卡片最下面有一行空白："你最想问他的一句话"。
请你停下笔来想两分钟。如果你见到苏轼，比如在 1080 年的黄冈街头，或者在 1097 年的海南岛上一间简单的茅屋里，你最想问什么？问他怎么写出《赤壁赋》那种空灵的文章？问他东坡肉到底怎么做才好吃？问他乌台诗案那一晚他害怕吗？问他为什么被贬到海南那么远的地方还能笑得出来？
把你的问题写在卡片上，或者写在另一张纸上。这个练习很重要：它让你记起，苏轼不是一千年前的塑像，而是一个你可以与之对话的朋友。
你写下的这个问题，会带我们去下一章。在第二章里，我们会看一看，苏轼是怎么从一个会拍桌子的小孩，一步一步变成会写诗、会做官、会做菜的"东坡先生"的。这是关于天赋与努力的故事，关系到"少年天才的诗芽"是怎么长出来的。我们下一章见。
本章小结
苏轼是谁？他是北宋年间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生活在公元 1037 年到 1101 年之间。
这一章我们一起做了三件事。
第一，了解了他的时代。北宋是一个没有大规模战争、文化兴盛的年代。读书人多，印刷术便宜，科举相对公平，长出苏轼这样一个大文学家，是偶然也是必然。
第二，看清了他的多重身份。他同时是诗人、词人、书画家、官员、生活家，每一种身份都做到了极致，没有一个身份是糊弄人的。
第三，听了他的几个故事。眉山书桌前拍着桌子问母亲"我能不能做范滂"的少年，二十岁写出绝世好文震惊京城的青年考生，四十三岁在乌台诗案里写绝命诗的中年人。三个片段，勾勒出一个立体的人。
他为什么一千年了还在被我们读？因为他写的是每个人都懂的情绪。开心、难过、思念、豁达。这些情绪不会过时，也不会换地方。
接下来我们要做一件更具体的事：去看看苏轼的童年，看一个被称为"少年天才"的孩子，是怎么读书、怎么写诗、怎么养出自己的天赋的。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