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必要
重读的必要
1649年4月,英格兰经历着一场它自己也没完全理解的内战。国王查理一世已被押上威斯敏斯特大厅的法庭,审判尚未开始;议会军与保王军的军事冲突刚刚结束,乡村的秩序尚未重建。在伦敦以南几英里的萨里郡,一片名叫圣乔治山的荒地上,几个人用犁翻开了第一道沟。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岁的布商,名叫杰拉德·温斯坦莱。他和同伴们砍倒篱笆,填平沟壑,在集体耕种的玉米地边缘竖起一块木板,上面用粗体字写着"共同自由"。
这是掘地派运动的起点。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类似的集体农场在英格兰多个郡县出现——沃里克郡、白金汉郡、肯特郡、诺森伯兰郡——直到地方乡绅动员士兵将它们一一清除。掘地派给后世留下的痕迹,恰恰是它在当时留下的样子:一段几乎被泥土掩埋的插曲。在主流政治思想史的叙事里,掘地派的创始人温斯坦莱从未获得与托马斯·霍布斯、约翰·洛克齐平的位置。哈佛、耶鲁、北大、复旦的本科生读到的近代政治哲学谱系,几乎都从霍布斯的《利维坦》跳到洛克的《政府论》,中间偶尔提到卢梭和康德,温斯坦莱则停留在博士论文的脚注或文献综述里。
本章要处理的问题是:温斯坦莱为什么被遮蔽了?这种遮蔽是一次偶然,还是有结构的原因?更重要的是,重新阅读温斯坦莱,尤其是他在四百年前对"公地"的思考,能否对21世纪的读者提供有用的东西?
英国内战思想史的'四大声音'重构
要解释温斯坦莱的位置,首先要重新画一张内战时期的思想地图。标准的简化版本是这样的:内战是议会与国王的冲突,思想层面则被两种声音主导——霍布斯代表秩序派,主张主权者必须拥有绝对权威以终结混乱;洛克代表自由派,主张财产权和生命权是先于政府的自然权利。这套叙事之所以根深蒂固,部分原因是洛克1689年匿名出版的《政府论》获得了巨大的思想成功。它在19世纪被辉格党史学家奉为"光荣革命"的哲学说明书,到20世纪又被自由主义思想史家视为现代个人主义的奠基文本。在这条叙事里,霍布斯-洛克之间的"飞跃"——从绝对主权到有限政府——被视为现代政治哲学的成型时刻。
但如果把视野拉回1640年代的英格兰,思想光谱远不止两极。皇家派的理论家有罗伯特·菲尔默爵士,他在《家长论》(1680年死后出版)中论证君权来自亚当的父权传承,政府的合法性根基在《圣经》而非契约。菲尔默的文字在1680年代被保王党狂热印刷,构成对洛克的直接刺激——洛克《政府论》上篇几乎就是逐条反驳菲尔默。
这样一来,英国内战的话语空间至少有三极:菲尔默代表的神权秩序,霍布斯代表的主权秩序,以及洛克代表的有限政府。但还有第四极,几乎被这个三角遮蔽——温斯坦莱代表的平等主义共同体主义。
温斯坦莱在1648年到1652年间出版了一系列小册子:《新正义法》(1649)、《真正平等派的旗帜》(1649)、《英格兰被压迫的穷人的宣言》(1649)、《自由之歌》(1652)等。他的核心论点是:英格兰的土地被1066年诺曼征服后的不公正占有所污染,王权和封建地租建立在对普通人的抢劫之上;真正的共和国必须通过土地共有恢复"共同自由"。这是一种反财产权、反等级、反教会的方案。它比洛克激进得多——洛克默认私有财产的合法性(哪怕他批评的是专横的君主专制),温斯坦莱则把私有制本身视为罪。
为什么温斯坦莱没有进入主流叙事?几个结构性因素纠缠在一起。首先是物质性的:他的小册子流通量小,印刷粗糙,许多文本直到20世纪才被学术编辑完整复原。1650年掘地派被镇压后,组织性遗产断裂,参与者回到匿名状态。其次是政治性的:克伦威尔的独立派在1650年代稳定了政权,他们需要的是强调秩序与新教统一的政治理论,而不是挑战一切权威的平等主义。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的思想方案无法被任何后来的政治阵营完全收编。霍布斯和洛克的思想可以被19世纪的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分别继承;菲尔默可以被保王党继承;温斯坦莱则只能被后来的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零星援引,但每一次援引都伴随着对方思想体系的改造。
学术史家有时用一个简化的标签——"异端"——来处理这种边缘位置。但这个词掩盖了一个事实:温斯坦莱的声音之所以被遮蔽,部分是因为它挑战的不是某一个具体制度,而是"财产"这个概念本身的边界。在霍布斯、洛克乃至菲尔默那里,财产(无论是君主的统治权还是臣民的地产)都被默认为讨论的起点;温斯坦莱则把财产问题推到终点——它是被解释的对象,不是解释的原则。这是一种非常不同的思想姿态,难怪它难以被既有框架容纳。
理解这种结构还需要一个角度。主流政治思想史的核心问题是权力的合法性:谁有权统治?统治的边界在哪里?菲尔默、霍布斯、洛克都在回答这个问题——分别给出父权、主权、自然权利的答案。温斯坦莱不回答这个问题,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作为前提的"财产"本身是从哪里来的?他在《新正义法》的开篇写道:英格兰的"诺曼枷锁"让"诺曼人的后裔"占有土地,而"真正的英国人"沦为佃农;真正的共和国必须逆转这个过程。这是对财产权起源论的挑战,而不是对主权论的回应。
把霍布斯、洛克、菲尔默、温斯坦莱放在一起观察,可以看到一个四声部的思想结构。菲尔默给出的是静态的、神授的秩序;霍布斯给出的是人造的、世俗的秩序;洛克给出的是保护性的、有限的秩序;温斯坦莱给出的是共同体主义的、平等主义的方案。前三者共享一个隐含假设——私有财产是讨论的前提,温斯坦莱则把这个假设作为问题本身呈现。
```mermaid flowchart LR A[保王派<br>菲尔默] --> B[议会主权派<br>霍布斯] B --> C[自由共和派<br>洛克] C --> D[平等主义<br>温斯坦莱] A --> E[地方乡绅<br>实用保守] B --> F[长老会<br>长老派] C --> G[独立派<br>克伦威尔] D --> H[掘地派<br>圣乔治山] D --> I[平等派<br>利尔本] H --> J[平均派<br>平等派左翼] ```
这张简化的思想地图呈现了1640年代英格兰政治光谱的几条主要线索。横轴大致代表对财产权的态度,从右到左越来越激进;纵轴代表对等级制度的态度,从上到下越来越平等。需要提醒的是,"位置"是思想史家的重构,不是当事人自己的标签——温斯坦莱不会称自己为"平等主义",他只说自己要恢复"共同自由"。
学术复兴:被重新发现的第四种声音
温斯坦莱重新进入学者视野,发生在1960到1970年代。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学术时尚,而是英国马克思主义史学派和修正派史学共同推动的产物,背后有清晰的政治时代背景。
克里斯托弗·希尔是这场复兴的核心人物。他在1972年出版的《颠倒的世界:17世纪英国的激进观念》(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是英语学界第一次系统地把掘地派、平均派、喧嚷派、贵格会等"底层激进传统"放入英国内战的研究核心。在此之前,专业历史学家关注克伦威尔的军事胜利和议会的宪政演变;希尔则把镜头转向被这些宏大叙事忽略的人群——议会军里的平等派士兵、伦敦的手工业者、乡村的租地农、流动的传教士。
希尔的工作有明确的政治动机。他在1972年的序言里写道,他希望恢复英国革命中"被遗忘的左翼",因为"对民主传统的遗忘使英国工人阶级对自己的历史一无所知"。这不是中立的学术声明,而是1968年一代左翼知识分子的政治表态。希尔的传记作者证实,他写《颠倒的世界》时正参与越南战争抗议,书中对掘地派的同情直接回应着当代的反战和反资本主义运动。
但希尔的复兴并非没有争议。批评者指出,他对掘地派的解读带有过度的浪漫化倾向,把一个规模有限、持续不到一年的运动描绘成英国社会主义的源头。历史学家约翰·默多克在1980年代反驳说,温斯坦莱的小册子更多是宗教千禧年主义的产物,而不是近代社会主义的雏形。还有学者指出,掘地派内部对女性、对私有财产的立场并不一致——希尔的概括过度简化。希尔后来在1976年的修订版序言里部分承认了这些批评,承认"对底层传统的'发现'有时走得太快"。
这场学术辩论没有简单的赢家。它留下来的东西比争论本身更重要:温斯坦莱的文本被完整编辑出版,主要小册子有多个现代英文版本;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政治思想史的边角章节里;1990年代以后,约翰·格尼、安德鲁·布拉德斯托克等新一代学者把他的研究推进到更细致的社会史层面。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1989年澳裔学者约翰·格尼出版的《加尔文主义与激进主义》(Gerrard Winstanley and the Diggers in the English Revolution)第一次系统梳理了温斯坦莱的神学思想。格尼指出,温斯坦莱的"公地"主张不仅是经济方案,更是一种宗教主张:土地共有恢复的是伊甸园式的"共同自由",而私有制是"原罪"的人类制度后果。这种解读把温斯坦莱放回到17世纪的神学语境里,避免了希尔式简单挪用。布拉德斯托克则在2000年出版的《再造创世》(Reconstructing Eden)等著作里进一步把温斯坦莱与同时代的德国再洗礼派联系起来,呈现了17世纪激进宗教的跨国网络。
到21世纪初,温斯坦莱已经稳定地进入了英国激进思想史的参考书目,但仍未进入主流政治哲学的导论教材。牛津、剑桥的政治理论课程里,他仍是选修内容;美国的政治思想史通史里,他常常只出现在关于洛克财产权理论的批评段落的脚注里。中文世界的处境类似——人民出版社的《西方政治思想史》教科书里,温斯坦莱的名字偶尔出现在注释中,章节正文从不分配给他。
这种"半复兴"状态本身值得分析。它说明,把一个思想家从主流叙事中拉出来容易,但改变主流叙事的结构很难。霍布斯-洛克-卢梭-康德的链条之所以被视为"经典",是因为它定义了现代政治哲学的核心问题域:主权、财产权、社会契约、合法性。温斯坦莱不在这条链条上,是因为他不回答这些问题——他质疑的是问题本身的提法。一个不回答经典问题的思想家,在经典叙事里只能获得注释的命运。但这也提示了一个反向的可能:让温斯坦莱重新"可见"的方法,不只是增加他的存在感,而是改变我们对"经典问题域"本身的理解。
'公地'的语义翻转:从掘地派到哈丁
在所有温斯坦莱的概念遗产中,"公地"(the commons)是最具当代影响力、也最容易被误读的一个。今天我们说"公地",第一反应通常是加勒特·哈丁1968年那篇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同名文章。哈丁的论证简洁有力:假设一片向所有人开放的牧场,每个牧人都倾向于增加自己的牲畜,因为增加的收益归自己,过度放牧的代价由所有人分摊。结果是所有人都增加牲畜,牧场被毁——个体的理性导致集体的非理性。
哈丁的论证在1968年之后成为环境经济学的标准叙事,也成为新自由主义私有化议程的智识支撑:如果公地注定被滥用,那么解决方案就是把公地变成私有财产,或者由国家强力管制。这条逻辑从1970年代开始影响全球渔业、森林、河流的管理政策,世界银行和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土地改革都建立在类似假设上。它甚至进入了文学批评——2011年获奥斯卡最佳影片的《国王的演讲》有一句台词"用鲜血打下来的江山也得用鲜血守住",某种程度上是哈丁逻辑的英式回声。
但哈丁的"公地"概念在历史上有另一个完全相反的起源。在温斯坦莱的语境里,公地不是等待被滥用的开放空间,而是一种制度——它把土地从私人占有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社区成员共同耕作、共同收获的资源。哈丁的"公地"是被动的、消极的(开放进入导致悲剧),温斯坦莱的"公地"是主动的、积极的(共同耕作创造自由)。
这种语义翻转并不是偶然的。1990年代后期,哈丁本人在与记者的对话中透露,"公地悲剧"的灵感部分来自一篇关于过度放牧的无名小册子,他把"开放进入"与"共同所有"混为一谈了。这个混淆在英语里不容易发现——"open access"和"common property"在日常用法中经常被互换,但在制度分析中它们有本质区别。前者意味着没有规则,后者意味着有规则,只是规则由共同体执行而非外部强加。
这个区别的澄清要等到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莉诺·奥斯特罗姆的工作。奥斯特罗姆在1990年的《治理公地》(Governing the Commons)中系统论证:现实中存在大量成功管理公地的案例——瑞士的山地牧场、日本的森林、菲律宾的灌溉系统、新英格兰的龙虾渔场——它们既非纯私有,也非纯国有,而是依靠共同体内部的协商、信任、监督机制。哈丁的论证不是错的,但他把一个特殊情形(无规则的开放进入)当成了普遍情形(任何形式的共有)。奥斯特罗姆在2009年诺贝尔颁奖典礼的演讲里特别指出,温斯坦莱式的"共同体自治"传统是她研究的核心参照之一。
奥斯特罗姆的批评没有让"公地悲剧"从公共讨论中消失,但它把讨论的方向扭转了。今天再讨论公地,已经很难绕过奥斯特罗姆的实证研究——以及她对温斯坦莱式的"共同自由"传统的隐性恢复。
但故事还有一层。当代的"公地"讨论还分裂出两条线索。奥斯特罗姆的线索偏向实证的、制度分析的、规模有限的——她关心的是具体社区如何管理具体资源。另一条线索则更激进、更乌托邦,强调的是"公地"作为一种对私有制本身的批判——这是更接近温斯坦莱原意的立场。意大利政治哲学家斯蒂芬诺·扎马尼(Stefano Zamagni)和法国哲学家皮埃尔·罗桑瓦隆(Pierre Rosanvallon)在2010年代的工作都属于这条线索,他们把"公地"重新定义为"非国家也非市场的合作领域"。
对中文读者来说,这个语义史有特殊的意义。中国农村有几千年的"公田"、"族田"、"村社共有"传统,1950年代的集体化运动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次大规模的"公地"实验——虽然这次实验的方向与温斯坦莱的设想有本质差异。温斯坦莱的方案是自下而上的共同体自治,中国的人民公社是自上而下的国家动员。但两者在概念层面的共通之处——土地共有、共同耕作、按需分配——使得温斯坦莱对当代中国读者有超出西方语境的特殊相关性。2010年代以来中国知识界关于"共同富裕"、"新集体经济"的讨论,在某种意义上也回到了温斯坦莱的视野:什么样的制度安排能让共同的事务重新由共同的主体来管理?
当代'公共性'危机:平台、疫情与气候
温斯坦莱的"公地"概念在21世纪重新获得相关性,不是因为学者在怀旧,而是因为当代社会遇到了掘地派曾经面对的结构性困境——只是换了形式。
第一个案例是2020年开始的新冠疫情。疫情初期,全球面临一个明显的公地问题:疫苗专利是私有的,但疫苗的有效性依赖于全球免疫覆盖。一国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病毒不尊重专利,疫苗分配不平等将导致病毒持续变异。印度和南非在2020年10月向世界贸易组织提交了TRIPS豁免提案,要求暂时取消新冠疫苗的知识产权保护。这场争论的实质就是"公地悲剧"的反面:当一种全球公共品被私有时,私有者可能因为利润考量而不愿意让渡权利,而所有权的过度集中可能导致集体灾难。
这场争论中浮现出来的语言——"疫苗是全球公共品"、"健康是基本权利而不是特权"——在结构上与温斯坦莱的论证同构。温斯坦莱说,土地是上帝创造的,本应共有;当代公共卫生论者说,疫苗是人类知识合作的产物,本应共享。两者的论证逻辑都是从"私有制是历史的偶然"出发,推导到"共有才是事物的本来状态"。
但这里需要谨慎。温斯坦莱的论证基于一个宗教前提——上帝创造土地作为人类的共同家园。这个前提在世俗化的21世纪难以直接复用。当代公共卫生论者必须找到新的论证基础:科学知识的"合作生产"性质、全球健康的"相互依赖"机制、传染病学的"无边界"特征。这些论证各有各的逻辑负担,但它们共同显示:温斯坦莱式的"共有应当"主张可以脱离其宗教外壳继续生效。这一点对本书的论证至关重要——我们不是在复活17世纪的神学,而是在提取一个论证形式。
第二个案例是平台经济。2020年代以来,关于"数据是新型石油"、"数据是新的公地"的讨论在全球知识界蔓延。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和2022年通过的《数字市场法案》(DMA)是这个方向的政策回应。但严格来说,这些法案仍然把数据当作个人权利来处理——你是数据的主体,国家保护你免受平台侵害。这是一种洛克式的方案:数据是个人财产,国家保护这种财产。
温斯坦莱式的方案则会问:为什么数据应该是"个人"的?当你打开手机,每一秒的位置、每一次的点击、每一条的搜索都在被多个平台以毫秒为单位收集、处理、转售。这种数据流的真正生产者是集体性的——你的行为只有与千百万其他用户的行为结合在一起才有商业价值。把数据定义为"个人财产"在概念上就是可疑的,因为它无法解释数据的集体生产机制。这不是抽象的哲学问题。2024年全球数据经纪行业的规模估计超过3000亿美元,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次点击、定位、浏览的累积——没有任何单个用户能够解释这些数字的来源,但所有用户的总和又无法被还原为"个人财产"的累加。
平台合作运动(platform cooperativism)是温斯坦莱遗产的当代延伸之一。这个运动主张,用户和工人应该共同所有、共同治理他们使用的平台——例如,把Uber变成司机所有的合作社,把Facebook变成用户所有的社交基础设施。这个方案在技术上完全可行(开源软件已经存在),在政治上则面临巨大的既得利益阻力。它在思想史上的位置是清晰的:它把温斯坦莱的"共同自由"翻译成了21世纪的语言,但同时放弃了温斯坦莱的"无货币、无商品"原始主张,只保留了"共同所有、共同治理"的核心。
第三个案例是气候危机。气候是地球上最典型的公地——大气不属于任何国家,但每个国家的排放都影响着大气的稳定。1992年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和1997年的《京都议定书》试图用国际协议来管理这个公地,但效果有限——美国从未批准《京都议定书》,即使批准了的俄罗斯、加拿大也相继退出。2015年的《巴黎协定》改用国家自主贡献(NDC)机制,本质上是把气候公地碎片化成无数个国家的"私有领地",每个国家承诺自己的减排幅度,但缺乏强制执行机制。
这种碎片化的逻辑,正是温斯坦莱批评过的逻辑:把共同的事务切分成私人的财产,然后期待市场或国家在事后协调。在温斯坦莱看来,这种方案注定失败,因为问题的根源——公地的私有化——没有被触及。掘地派在1650年的尝试虽然失败了,但他们提出的问题在2024年依然有效:当一个基本资源(无论是土地、大气、还是数据)被私有化时,集体管理是否还有可能?
这里的关键不是要求取消碳排放的产权,而是看到:当前的国际气候治理默认了"国家主权是唯一合法主体"这一前提,而温斯坦莱式的逻辑会问:为什么不是地球的所有居民(包括未来世代)作为整体来共同管理大气?这种追问不是浪漫主义——它指向的是全球公地的"主体缺失"问题。奥斯特罗姆的研究显示,凡是治理成功的公地,都有明确的共同体作为治理主体;凡是治理失败的公地,往往是主体模糊或被多重权威切割。大气就是一个主体模糊的全球公地。
把三个案例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共同结构:当代社会的核心矛盾,是某种共同资源的私有化(或碎片化)与该资源的共同生产性质之间的不匹配。疫苗的健康效应是全球性的;数据的市场价值是集体性的;气候的稳定是跨代的。当所有权结构无法匹配生产结构时,就会出现"公地悲剧"——但悲剧的根源不是共有,而是"共有"与"私有"之间的错配。
本章小结
本章重构了温斯坦莱在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