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登场
第 1 章 幽灵登场
戏剧开场的第一句台词承担一种特殊职能:它不只是叙述的起点,更是观众与剧作家之间签订的认知契约。在《哈姆雷特》的开场中,这一契约的对象不是一座宫殿、一个政权或一位英雄,而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午夜在埃尔西诺城垛上现身的死去国王。伯纳多与弗朗西斯科交接哨位的那一刻,被这个形象按下暂停:日常的守夜仪式被一种超自然事件所打断,整部剧的所有可能性从这里开始。本章要追问的是:为什么莎士比亚以一个鬼魂而非一个活人作为全剧的开场?这个选择如何为整部剧奠定认知框架,又如何成为日后被反复讨论的"延宕"结构的隐喻起点?
下图呈现第一幕前两场的叙事逻辑及其与"召唤—延宕—行动"循环的对应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LR A[守夜人<br>报告显形] --> B[霍拉旭<br>亲验征兆] --> C[三人确认<br>通报王子] --> D[夜台再遇<br>鬼魂招手] --> E[霍拉旭喊话<br>鬼魂欲言] --> F[鸡鸣打断<br>言说中止] C -.召唤的接力.-> G[第一幕第二场<br>哈姆雷特立誓] F -.首次延宕.-> H[行动悬置<br>召唤未完成] G -.召唤接力.-> H ```
一、复仇悲剧的母系:从塞内加到基德的召唤机制
理解哈姆雷特鬼魂的开场功能,需要一个具体的文类语境:1580 至 1590 年代英格兰舞台上流行的复仇悲剧。这一文类在两个方向上被塑造:古罗马悲剧家塞内加(Seneca)的翻译接受,以及其本土继承者托马斯·基德(Thomas Kyd)的舞台惯例化。
塞内加的拉丁悲剧在 1550 年代起进入英格兰知识界。廷德尔(Tully)的英译本出版于同一时期,而完整翻译由海伍德(Jasper Heywood)完成于 1581 年。塞内加对复仇悲剧的奠基性贡献在于其结构:在《提埃斯忒斯》(Thyestes)中,复仇女神(Furiae)作为叙事的发动机,她们从塔尔塔洛斯被召唤至人间,承担对父辈罪行的代际清算。复仇的实现不在当下,而在延迟;驱动这一延迟的,是"召唤已经发出,行动尚未发生"这一基本张力。
但塞内加所提供的并非一个可直接复制的戏剧模板,而是一套叙事装置:亡灵或诅咒作为叙事发动机,使复仇成为等待执行的命令而非已经发生的事件。这一装置的关键在于召唤者(caller)的设立。在塞内加的剧中,复仇女神是抽象的神性力量,她们的召唤不需要被怀疑,因为古典神话已经预设了她们的合法性。
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是塞内加合唱队的结构性位置。塞内加的复仇悲剧,尤其是《提埃斯忒斯》与《阿伽门农》,合唱队通常扮演两种角色中的一者:叙述者回顾过去的罪行,或预言者预示未来的报复。这一位置在伊丽莎白时代的本土化过程中发生了重要变形:合唱队被部分地转化为剧中的"信使",甚至被部分地转化为"守夜人"。基德的守夜人与莎士比亚的守夜人,在功能上是合唱队的变体:他们向贵族(霍拉旭)报告超自然事件。这一变体的结构性意义在于,守夜人的可信度问题取代了合唱队的权威性。守夜人的目击是否准确,是否值得相信,这一新引入的疑问是英格兰戏剧本土化过程中最具特色的现象之一。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将守夜人模式发挥到极致:三个目击者各自独立地报告同一事件,但仍需霍拉旭这种学院人士进行二次验证。
基德的《西班牙悲剧》(约 1587 年)将塞内加的装置转化为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语言。该剧开场一幕的守夜人塞巴斯蒂安与洛伦佐发现安德烈亚的鬼魂,并由亡灵亲自向"幽灵之王"普路托陈情。基德的开场建立了三个对后来莎士比亚重要的惯例:第一,亡灵作为信息传递者,将宫廷内不可公开的罪行外化到舞台叙事上;第二,复仇的合法性问题被预先交付亡灵,而非由复仇者承担;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复仇成为一个等待执行的命令,使希罗尼摩在第一幕至第三幕中的"延宕"具有结构上的合理性。
莎士比亚对这一套惯例的运用并非简单的继承。他对鬼魂做了两个关键的偏离。第一,基德的鬼魂是安德烈亚,一个相对次要的受害者,其复仇使命由抽象的复仇女神陪同;哈姆雷特的鬼魂则是死者国王本人,既是血缘上的父亲,也是政治上的先王,这意味着复仇的伦理重量远远超过《西班牙悲剧》中的"子报父仇"模式。第二,基德的鬼魂在开场的陈情中获得完整的语言权限,可以直接向观众交代冤情;莎士比亚的鬼魂在第一幕前两场中始终被鸡鸣、声音中断所阻,只有在第一幕第五场与哈姆雷特单独会面时才真正开口。这种被压抑的言说恰恰是延宕的预演:召唤已经发出,行动却被推迟,原因不在于人物的意志,而在于某种更深层的结构性障碍。
从《提埃斯忒斯》到《哈姆雷特》,鬼魂在复仇悲剧中始终扮演召唤者的角色,但莎士比亚让这一角色承担了额外的负载。召唤者必须确定一个对象——希罗尼摩为儿子复仇,哈姆雷特为父亲复仇。但当对象确定之后,召唤所传递的信息是否可靠、复仇是否正义、是否会被引入歧途,这些问题在基德的剧中无需处理,因为《西班牙悲剧》的复仇伦理相对清晰:希罗尼摩的复仇最终通过一出戏中戏实施,观众在伦理上毫无障碍。莎士比亚把这些不确定性推到了舞台中央,使《哈姆雷特》的开场不仅召唤行动,也召唤怀疑。
莎士比亚对基德的偏离同时也是一种宗教改革后的英格兰文化语境的反映。1559 年的《宗教一致法》将天主教炼狱信仰视为非法教义,这一立法直接影响剧作家处理亡灵的方式:亡灵在 1600 年前后的英格兰舞台上同时是"神圣的归来者"(天主教解读)和"可疑的恶魔诱惑"(新教解读),这一双重身份成为《哈姆雷特》开场设计的关键约束。下一节将进一步处理霍拉旭面对这一双重身份时的认识论操作。
二、三个目击者与理性的边界:霍拉旭"在罗马帝国全盛时代"
如果说基德的守夜人提供了"谁看见鬼魂"的舞台惯例,莎士比亚在此基础上加了一个新的角色:理性的见证者。霍拉旭在第一幕第一场的入场并非偶然——他不是被动被叫来的,而是应守夜人之邀从丹麦宫廷"来到了这里"。伯纳多说:"Sit down awhile, / And let us once again assail your ears, / That are so fortified against our story, / What we have two nights seen."这一细节意味着霍拉旭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知识判断:守夜人相信霍拉旭懂得如何辨识异常,因此邀请他来验证。
霍拉旭第一次开口就建立了他在剧中的认识论位置。"它又显形了吗?"(Horatio: "What, has this thing appear'd again tonight?")这句话看似平淡,实际上包含了早期现代怀疑论的核心操作,将目击转化为询问。霍拉旭没有直接断定鬼魂存在,也没有否定守夜人的报告;他要求复述,要求事件的可重复性。
接下来的对话中,霍拉旭的著名开场白出现在守夜人描述完鬼魂的装束之后:
> "In the most high and palmy state of Rome, > A little ere the mightiest Julius fell, > The graves stood tenantless, and the sheeted dead > Did squeak and gibber in the Roman streets; > As stars with trains of fire, and dews of blood, > Disasters in the sun; and the moist star > Upon whose influence Neptune's empire stands > Was sick almost to doomsday with eclipse."
这段文字的细读对理解全章至关重要。霍拉旭的论证逻辑并非修辞性的,而是诊断性的:他援引罗马帝国从共和走向帝制前夕的天象异兆——参照苏埃托尼乌斯《尤利乌斯·恺撒传》与普鲁塔克《布鲁图传》——是要向守夜人说明,鬼魂在何种历史条件下出现。鼎盛期与伟大人物的死亡之间,天地会出现征兆;先王骤然驾崩、新王加冕未久,鬼魂的重现因此并非偶然,而是征兆体系中的一个节点。
但霍拉旭的论证有一处关键的不严密:他援引的全是古典史书中的记载,这些是书本知识,而非亲历经验。当他以此来框架他即将亲眼见证的事件时,他实际上是在做一种类比推理:罗马发生过类似的事,因此丹麦此刻发生的事具有同等的征兆意义。这种推理在早期现代自然哲学中并不陌生,但它要求读者(和守夜人)信任一种传统,即古典权威与当代目击之间的等号。
这段开场白与马基雅维利的政治想象之间的关联值得展开。马基雅维利在《论李维》(Discourses on Livy, 1517)第一卷与《君主论》(The Prince, 1532)第二十五章中反复使用"征兆—事件"的叙事结构:他笔下的政治史是征兆积累到危机爆发的过程。君主之死、共和之乱、阴谋之爆发,无不伴随着天体异象、鬼魂显灵、预言流传。哈姆雷特剧情开始的时代(约 1600—1601)正值英格兰马基雅维利式政治著作流传的高峰:加里亚蒂(Innocent Gentillet)的《反马基雅维利》(Contre-Machiavel, 1576)已由怀特(Simon Patericke)译为英文于 1602 年出版。马基雅维利的政治想象把国家视为一个征兆网络,任何反常都是系统失衡的信号。
霍拉旭在城垛上做的工作,恰恰是马基雅维利式的诊断:他通过征兆来定位政治的裂缝。他告诉守夜人,丹麦此刻的征兆(先王驾崩、鬼魂显现、新王匆忙继位)符合罗马历史中"伟大人物被暗害"的征兆模式。这意味着丹麦宫廷存在未被揭示的罪行,而这个罪行即将以某种方式爆发。霍拉旭此刻尚不知道罪行是什么,但他的认识框架已经预判了它的存在。
然而,他对鬼魂本身的反应却保持着怀疑论的距离。守夜人描述鬼魂装束时他说"武装齐全,正像我们刚才看见他那样",然后转向伯纳多追问"它没有激怒你们吧?"这一问并非修辞,而是早期现代灵魂学(psychology)的具体问题:鬼魂是否能加害凡人?它激怒后是否会作祟?霍拉旭用这个问题测试守夜人的情绪反应,从中提取判断证据。
接下来的著名场景——鬼魂再次出现——是霍拉旭理性立场真正动摇的时刻:
> "Stay, illusion! > If thou hast any sound, or use of voice, > Speak to me... > If there be any good thing to be done, > That may to thee do ease and grace to me, > Speak to me!"
霍拉旭主动向鬼魂喊话,要求它"说话"。这与守夜人的被动观察形成对照:霍拉旭不再等待事件,而是进入实验,他要主动测试鬼魂是否具有语言能力、是否会响应诉求。鬼魂"似乎要说话"但被鸡鸣打断,这一中断是莎士比亚的关键设计:它让霍拉旭的实验悬而未决,把判断推迟到下一次相遇。
但霍拉旭的结论——"它今晚显形,我们不可再无礼"——反映的不是怀疑主义的胜利,而是其暂时的悬置。他无法把这次目击整合进自己的理性框架,于是他回到学院传统作为暂时的操作工具:"据我们的罗马人所说,幽灵在死前不安的时刻显形。"霍拉旭以一个古典权威来安放一个当代事件。
这种处理方式在 1600 年前后的英格兰并非孤立现象。培根(Francis Bacon)在《新工具》(Novum Organum, 1620)第一卷"洞窟偶像"中指出:人类倾向于把古典权威当成当下的解释工具,哪怕权威所描述的现象与当下的现象在性质上并不对等。霍拉旭的认识操作正是这种古典权威作为解释框架的早期现代典型:他用罗马来理解丹麦,最终要为丹麦面对的非常事件找一个罗马式的解释。
但这种解释在戏剧结构上的后果是显著的:霍拉旭此刻确立的征兆体系无法给出具体的行动指引。它能诊断"有阴谋",但不能诊断"谁是阴谋者"。要解决后者,戏剧必须进入下一阶段,即哈姆雷特亲身介入。霍拉旭在第一幕第一场中的全部工作,是把问题从"鬼魂是否真实"转移到"征兆指向何人"。这一转移本身已经为延宕结构奠下了第一块基石:守夜人等待的是显形,霍拉旭等待的是征兆体系自我验证,而真正的行动者哈姆雷特要到第二场才被引入。
三、幽灵话语的双重性:父王、恶魔与早期现代灵魂学
第三重张力出现在鬼魂的话语层面,但这一张力在第一幕前两场中以缺席的方式存在。鬼魂尚未说话,它的身份尚未得到确认。这种缺席是戏剧设计的关键选择,必须放在一个具体的文化语境中解读。
《哈姆雷特》的首演(约 1600—1601)处于一个具体的宗教文化语境之中。英格兰 1559 年的《宗教一致法》废除了天主教弥撒,将炼狱信仰视为非法教义。1570 年的教皇敕书(Regnans in Excelsis)将伊丽莎白一世逐出教会,并确立了一个反向神话:新教国家与天主教国家之间的宗教对立在天国层面获得宇宙论的支持。1562 年的《巫术法案》(Witchcraft Act)与 1604 年通过的《詹姆斯一世巫术法案》以法律形式确认了一种意识形态:凡自称与亡灵接触者,多半是被恶魔诱惑。新教神学中,圣灵的声音是内在的、可被圣经验证的;亡灵或魔鬼的声音则是外在的、需要被怀疑的。
这一时期英格兰的鬼魂书写非常活跃。1580 至 1603 年间出版的鬼魂小册子(pamphlets)数量巨大,至少有四十余种。这些小册子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清教立场,主张鬼魂显灵为恶魔诱惑;另一类是反清教立场,主张亡灵归来确有其事(多为天主教遗存)。托马斯·纳什(Thomas Nashe)在 1590 年代早期发表的若干作品中对清教的反鬼魂立场进行反讽。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创作时正处于这一争议的高峰期,他将鬼魂写入开场,既不是清教立场也不是天主教立场,而是把这种争议本身搬上舞台:鬼魂不说话,从而它的真伪问题被悬置。
新教灵魂学的框架要求亡灵显灵必须经过仔细辨别。詹姆斯一世在《魔鬼学》(Daemonologie, 1597)中给出了具体的辨别规则:被神允许的显灵是少数且伴随明显的道德教训;常见的显灵则是魔鬼伪装为死者,目的是引诱活人参与犯罪或亵渎神圣。这一规则在《哈姆雷特》的第一幕第五场中产生直接效果:当哈姆雷特对霍拉旭说"无论我父亲显灵说什么,你绝不能透露"时,他已经预设了两种可能——显灵的可能是父王,也可能是伪装为父王的魔鬼,并要求霍拉旭对此承担保密义务。这种处理方式在戏剧结构上为日后的延宕提供了合法性:哈姆雷特在第三幕中延迟复仇,不仅是因为他的沉思性格,更是因为复仇目标的合法性本身处于疑问之中。
但这一宗教张力在第一幕前两场中是如何被处理的?它以缺席的方式在场,即通过鬼魂的"尚未说话"。守夜人在戏剧动作的间隙说:"它显形之前总要出现某种征兆。"这一观察来自民间信仰,某些征兆被视为鬼魂的前驱。霍拉旭随后说:"据我们的罗马人所说",把民间信仰转化为古典权威。这一转化的功能是为戏剧铺陈一个信仰与怀疑并存的认知场域:守夜人相信,霍拉旭把它纳入怀疑的框架,戏剧在两者之间运行。
更为关键的是,鬼魂"几乎要说话"的瞬间被鸡鸣吞没。这一安排在宗教文化上有具体的所指。在英格兰民间传说与天主教神学中,鸡鸣标志着黑夜结束、守护时辰(canonical hours)转换,是驱赶亡灵与恶魔的天然界限。莎士比亚把这个界限从宗教仪轨转化为戏剧时刻:鬼魂的话语被制度性地阻断,而阻断者是自然秩序而非戏剧舞台。
这一阻断在结构上的效果是:召唤者已经现身,但召唤的具体内容(即"凶手是克劳狄斯")必须在第二场中被另一渠道传递,通过霍拉旭的转述与哈姆雷特的亲自出马,才能抵达。这种延迟是叙事层面的,但其在认识论上的影响更为深远。当召唤尚未完成时,听者(哈姆雷特)尚不知道要怀疑什么;但当召唤完成时,怀疑的对象就变得明确。莎士比亚用这种结构上的延迟,让复仇者与目击者之间出现一个信息差:守夜人相信鬼魂,霍拉旭怀疑鬼魂,哈姆雷特尚不知道有鬼魂。这种信息差的存在让戏剧的张力在第一幕前两场中并不指向"鬼魂是否真实",而指向"目击如何在认识上被处理"。
鸡鸣所阻断的话语所暗示的内容(复仇召唤本身)已经在场外被剧作家预设。观众知道哈姆雷特的父亲被谁杀害,新王是谁。这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戏剧位置:观众在信息上已经超过守夜人与霍拉旭,剧作家通过让观众超越守夜人与霍拉旭,使得鬼魂在第一幕前两场中的"不出声"具有了一种反讽性质,观众等待的不是"是否会显形",而是"何时会显形"。
这一反讽结构与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中对巫师预言的处理有形式上的相似:预言本身已经把未来确定下来,剩下的只是观众等待悲剧时间表的展开。但《哈姆雷特》的反讽更进一步:召唤尚未完成,复仇者尚未行动,而悲剧已经在召唤者所标记的时间(午夜)与被召唤者所具有的能力(理性)之间拉开了距离。这一拉开正是延宕在结构上的最初形态。
四、开场作为延宕的隐喻起点
现在可以把本章的论述拉回到核心问题上来:为什么一个鬼魂而非一个活人作为《哈姆雷特》的开场?这个选择的功能不仅是叙事性的,也是结构性的。
从叙事性上看,鬼魂作为开场承担三个任务:第一,提供一个来自过去的召唤者,把整部剧叙事动力的源头外化于当下;第二,建立一个认知不确定性的场域,让日后的复仇行为处于"召唤者是谁、召唤内容是什么"的双重疑问之下;第三,预演"召唤—延宕—行动"循环中的召唤环节。
从结构性上看,鬼魂的开场是整部剧"延宕"的隐喻起点。一个复仇召唤在第一幕第一场就已经发出(鬼魂显现),但具体的召唤内容("凶手是克劳狄斯")在第一幕第五场才完成;而复仇行动从第三幕才开始稳定推进,到第五幕才最终完成。这意味着,从召唤到行动之间,存在一条贯穿全剧的延宕结构线。鬼魂的出现在开场就已经把这条结构线提了出来。它不是事后被添加的修辞,而是先于整个故事的奠基时刻。
更深一层,鬼魂的现身与"几乎要说话"之间的张力,本身就是延宕的原型:在召唤完成的瞬间,存在一个被自然秩序(鸡鸣)所阻碍的瞬间;召唤因此被推迟;而推迟本身又成为戏剧的张力源,它让观众期待召唤的完成,但也因此让复仇者(哈姆雷特)始终处于召唤尚未完整的状态。
这种结构在悲剧类型学上有一个具体的对应物:亚里士多德《诗学》中的"突转"(peripeteia)与"发现"(anagnorisis)之间的关系。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突转"指向行动的逆转,"发现"指向认知的转变。两者在《哈姆雷特》中是分离的。哈姆雷特早在第三幕结束时就完成了对凶手身份的认知(发现),但他的行动突转要到第五幕才完成。这种发现与行动之间的不同步,正是"延宕"在戏剧结构上的具体形式。
鬼魂在开场所做的事情,是把"突转"的发生从可见的舞台上推迟。鬼魂几乎要说话、被鸡鸣打断,这是"突转"被推迟的最小戏剧单位。日后哈姆雷特所有的延宕,都可以视为这个最小单位的放大版本。
把延宕置于结构层面而非心理层面的解读方式,可以在伊丽莎白时代悲剧中找到一个有意义的对照。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浮士德博士》(约 1592)同样以超自然力量开场:浮士德与魔鬼的契约在开场确立。但马洛的剧中,延宕并不来自召唤者(魔鬼已经清楚说明契约的所有条款),而是来自浮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