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怎么排队
第 1 章 万物怎么排队
教室里有一盒彩色铅笔。四十支笔,十六种颜色,散在桌上像一把撒落的糖豆。老师说:"把笔收回笔袋。"你伸手去拿,第一反应是什么?多数人会先按颜色归位,红色的靠一起,蓝色的靠一起,绿色的靠一起。这一按,动作里藏着一件事:你在分类。
分类这件事,从你睁眼起床到闭眼睡觉,一刻都没停过。袜子按左右分,牙刷按家里人分,早饭按甜咸分,玩具按想不想玩分。它不是某门课里才出现的难题,而是大脑里随时开着的自动分拣机。
但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分?分成这样而不是那样,到底是谁在决定?
分类不是整理,是思考的脚手架
人类的大脑不是计算机硬盘,没法把世界上几百万种东西原样塞进脑子里。要认识世界,必须先做一件事:把相似的东西归成一堆,把不同的东西隔开。这一归一隔,有个正式的名字,叫分类。它是人类最基本的认知工具之一。
没有分类,你看见一只猫就只是"这一只猫",看见另一只猫就变成"另一只完全不同的猫",你永远抓不住"猫"这个概念。分类让世界从一团乱麻变成一格一格的抽屉,每只抽屉有标签,抽屉里有东西,找起来就快。想拿铅笔,开"文具"抽屉;想穿袜子,开"衣物"抽屉。分类让我们不必每次都从零开始辨认每一件东西,它给思考搭了一个脚手架。
你可以做个小实验:请你妈妈说出"水果"这个词,然后请她立刻说出三个水果。不到一秒,她大概率会说"苹果、香蕉、橘子"或者"西瓜、葡萄、梨"。为什么能这么快?因为她脑子里已经有一个"水果"的格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水果的名字。这个"格子",就是分类的产物。
不过,分类真正的麻烦之处在于,每一只抽屉的标签并不是天然长出来的。
三个场景里的隐藏逻辑
让我们来看三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
场景一:教室里的座位
走进一间小学教室,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像是随便排的,仔细一瞧,你会发现:同桌的两个同学通常个子差不多高,最后一排坐的是个子最高的同学,靠窗的位置往往坐着爱说话的同学。
老师排座位有老师的理由。按身高排,是为了让后面的同学不被挡住视线;按性格排,是为了让上课不容易交头接耳;按成绩排,是为了方便小组讨论时互相帮助。每一种排法背后,都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我希望课堂变成某种样子。"
排座位看上去是一件小事,但每一次调整都要花掉班主任一个下午。一个班四十个孩子,座位要兼顾视力、身高、视力、性格、家长意见、同学关系六七个变量。这哪是在排桌子,分明是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方程。
场景二:超市里的货架
推开超市的玻璃门,蔬菜水果在最前面,肉蛋奶在冷柜区,调味品在中间通道,零食饮料靠墙,日用品在收银台附近。你可能以为这是按使用顺序排的,其实不止如此。
奶制品为什么紧挨着鸡蛋?因为它们都来自动物,要冷藏。饼干和巧克力为什么挨着薯片?因为它们都不健康但好吃,是冲动消费的对象。洗衣液和洗洁精为什么离得很远?因为买洗衣液的人顺便买柔顺剂,买洗洁精的人顺便买海绵。
超市的分类系统,是商品学、行为心理学和冷链物流三股力量合作的结果。顾客在货架前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分类要让这三秒里产生最多的购买决定。你顺手拿起一包薯片,可能不是因为你突然想吃,而是因为薯片旁边刚好放着你家常用的洗衣液。
场景三:图书馆的书架编号
走进图书馆,最显眼的地方往往写着"中图法"三个字。这是中国图书馆通用的图书分类法,把所有知识分成二十二个大类。A 是马列主义,H 是语言,I 是文学,K 是历史,O 是数理科学,T 是工业技术。每个大类下又分小类,小类下又分子类,子类下还有更细的编号,比如 I247.5 代表"中国当代长篇小说"。
中图法的主要设计者之一是图书馆学家刘国钧。他从 1929 年开始编这套系统,反复修订了二十多年,目的是让任何一本新书都能在几秒钟内找到该去的位置。
你想想看,把全世界几千万本书装进一个图书馆,如果不分类,会变成什么?会变成一座纸的山。分类就是这座山的电梯,按一下按钮,你就到了那一层。
三个场景,教室、超市、图书馆,三种分类方式。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分类的逻辑不是物体自己喊出来的,而是管这个空间的人或群体商量出来的。
分类永远有"为什么"
这一点非常重要,必须多说几句。
很多人以为,分类就是把相似的东西放一起。但"相似"这个词有讲究。两支铅笔相似在颜色上,也相似在长度上,还相似在软硬上。你挑哪一个"相似"作为分类标准,决定了分类的结果。
举个小例子。一盒彩色铅笔,按颜色分,可以分成十六堆;按长度分(假设都被削过),一堆差不多长;按软硬度分(HB、2B、4B),又是一套完全不同的分法。同样的四十支笔,分类方式一变,分组结果就全变。
这说明,分类并不是客观事实,而是人的选择。
选择背后,永远藏着一个"为什么"。
教室里按身高排,藏着"我想要大家都看得见黑板"这个为什么。 超市里把零食放在一起,藏着"我想要买日用品的人顺手带一包薯片"这个为什么。 图书馆用中图法,藏着"我想让任何人都能通过统一的路径找到书"这个为什么。
换句话说,每一种分类都是某种价值观、某种目标、某种秩序观的体现。分类看起来是中性的、纯技术的,其实它总是在悄悄替某种立场说话。
这个观点,在 1903 年被两位法国学者正式写进了书里。
涂尔干和莫斯:分类的源头在人群里
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1858—1917)是法国人,被后人称为"社会学之父"。他一辈子关心一件事:人为什么会聚在一起形成社会?社会又是怎么把个人变成"我们的人"的?
他的侄子马塞尔·莫斯(Marcel Mauss,1872—1950)也是社会学家,两人经常合作。1903 年,也就是清朝光绪二十九年,他们合写了一本薄薄的小书,名字叫《原始分类》(*De quelques formes primitives de classification*)。这本书不长,但里头装着一颗炸弹。
这本书的开头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人类最早的分类系统,比如把人分成"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把空间分成"神圣的"和"世俗的",是从哪里来的?
流行的看法是,最早的分类来自科学观察,原始人看见鸟在天上飞,鱼在水里游,于是有了"动物"的分类。涂尔干和莫斯不同意这种看法。他们翻遍了当时能找到的民族志资料,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原始部落的分类图,几乎总是和部落的社群图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呢?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澳大利亚东北部有一个叫阿伦塔(Arunta)的土著部落,他们把世界分成"神圣"和"世俗"两大块。他们对部落的划分也是两大块,一分为二,两个"半部"(moiety)。每个半部都有一个图腾动物,一半是鹰,一半是蜜蚁。部落里的人属于哪个半部,世界上某种自然现象也就归到那个半部的图腾下。属于鹰半部的人相信雷声是鹰的翅膀拍出来的,属于蜜蚁半部的人相信地下的水脉和蜜蚁的巢穴相通。
涂尔干和莫斯由此得出一个在当时很大胆的结论:分类不是个人大脑的产物,而是社会群体的产物。 我们之所以按某种方式划分世界,是因为我们所属的群体早就按那种方式划分了自己。
中国西南的某些少数民族也保留着类似的逻辑。彝族传统上有"虎"氏族和"龙"氏族两个大支,他们会把山河、季节、颜色分成两组,一组对应虎,一组对应龙。孩子生下来属于哪一氏族,出生时碰上的第一件事物也就归到那一氏族的世界里去。
这个结论在今天看来有点像常识,但在 1903 年,那是石破天惊的事情。在那之前,学者们普遍认为原始人的思维混乱、不讲逻辑,是"未开化"的。涂尔干和莫斯用大量材料证明,原始人的分类一点也不混乱,只是他们的分类逻辑和现代人不一样。
举个例子。今天的我们觉得红色代表热烈、白色代表纯洁、黑色代表严肃,这种"颜色有性格"的看法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从物理课本里来的,也不是从颜料工厂来的,它是从文化里来的。中国婚礼用红色,丧事用白色;西方婚礼用白色,丧事用黑色。同样是红和白,在不同的人群里意义正好相反。如果你把一个西方人带到中国婚礼上,他可能一开始会觉得满眼红色有点压抑;如果你把一个中国人带到西方葬礼上,他可能一开始会觉得一片白色有点刺眼。这不是谁的错,是两个群体的分类系统不同。
这就回到了本章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分?答案是,你所在的群体分,你从小就跟着这么分。分类像母语,不是你发明的,是你在长大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学来的。
同一组事物,多种分法
涂尔干和莫斯讲的是大尺度的分类,一个文化怎么切分整个世界。在小尺度上,分类更是五花八门。
让我们用同一组东西,也就是你家玩具箱里的玩具,来试试。
假设玩具箱里有这些东西:
- 红色积木
- 蓝色积木
- 红色小汽车
- 蓝色小汽车
- 红色皮球
- 蓝色皮球
- 一只毛绒小熊
- 一盒水彩笔
- 一盒蜡笔
第一种分法:按颜色 红色一组:红积木、红汽车、红皮球 蓝色一组:蓝积木、蓝汽车、蓝皮球 其他颜色:毛绒熊 无颜色:水彩笔、蜡笔(它们各自含很多颜色)
第二种分法:按大小 小件一组:积木、小汽车 中件一组:皮球、毛绒熊 大件一组:水彩笔盒、蜡笔盒
第三种分法:按功能(玩法) 可以搭的东西:积木 可以推着跑的东西:小汽车 可以踢可以拍的东西:皮球 可以抱的东西:毛绒熊 可以画东西:水彩笔、蜡笔
下面这张图把这三种分法的结构画了出来:
```mermaid flowchart TD A[玩具箱] A --> B1[按颜色分] A --> B2[按大小分] A --> B3[按功能分]
B1 --> C1[红色组] B1 --> C2[蓝色组] B1 --> C3[其他颜色]
B2 --> D1[小件] B2 --> D2[中件] B2 --> D3[大件]
B3 --> E1[可搭建] B3 --> E2[可推动] B3 --> E3[可拍打] B3 --> E4[可拥抱] B3 --> E5[可绘画]
C1 --> F1[红积木] C1 --> F2[红汽车] C1 --> F3[红皮球]
C2 --> G1[蓝积木] C2 --> G2[蓝汽车] C2 --> G3[蓝皮球]
D1 --> H1[积木] D1 --> H2[小汽车]
D2 --> I1[皮球] D2 --> I2[毛绒熊]
D3 --> J1[水彩笔盒] D3 --> J2[蜡笔盒] ```
看出区别了吗?同一箱玩具,用颜色切,得到的是红和蓝两堆为主;用大小切,得到的是小和中两堆为主;用功能切,得到的是五种不同的玩法。
三种分法都对,也都不全面。颜色忽略了"它们都能玩"这件事;大小忽略了"颜色和玩法都不一样"这件事;功能忽略了"颜色和大小"这些看得见的特征。
没有哪一种分类是"唯一正确"的。每一种分类都是从一个角度看世界,都牺牲了另外几个角度。分类是一门取舍的艺术。
这就是为什么大人们(比如图书馆员、超市理货员、生物学家)在为成千上万的事物设计分类系统时,要吵上好几年的架。每一种分法背后,都是一个"我想让什么显眼、什么隐形"的选择。
举一个更专业的例子。生物学里有两种传统的分类法:林奈分类法按"形态相似"分,把鲸和鱼都放进水里生活的动物;现代演化分类法按"血缘关系"分,把鲸和牛、马都放进"哺乳动物",因为鲸的祖先是陆地上的四足动物。按形态分,鲸和鲨鱼是邻居;按血缘分,鲸和河马是亲戚。同一个"鲸鱼该跟谁放一起"的问题,两种分法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生物学家吵了几百年,至今也没吵出一个所有人都服气的方案。
动手做:我的玩具箱三次分类
读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想动手试一试了。下面是为你准备的一个小练习,可以现在就开始做。
准备材料:
- 你自己的玩具箱
- 一张 A4 白纸
- 三支不同颜色的彩笔
- 一支铅笔
步骤:
第一步,画下你的玩具箱 把玩具箱里所有玩具倒在床上或者地板上,数一数一共多少件。挑出 8 到 15 件最有代表性的,在白纸中央画一个方框,标上"我的玩具箱",把每件玩具的名字写在方框周围,或者直接画简笔画。画得不像没关系,分类练习不是美术课。
第二步,按颜色分一次 把玩具按颜色分成几堆。在白纸左侧,画一棵"颜色树":根是"我的玩具箱",第一级分叉是"红色""蓝色""其他颜色"等,每个颜色下面挂上属于它的玩具。做完用一种颜色的彩笔在分类图上做个标记。
第三步,按大小分一次 把所有玩具排成一排,从最小到最大。在白纸中间,画一棵"大小树":根是"我的玩具箱",分叉可以是"小""中""大"三档,也可以是"能握在手里""比手大""抱不动"三种。做完用另一种颜色的彩笔标记。
第四步,按玩法分一次 想一想,每件玩具的玩法是什么,搭、推、扔、抱、画、咬、拆,都算。按玩法再分一次。在白纸右侧画"玩法树"。做完用第三种彩笔标记。
第五步,比较三种分法 看看三棵树。同一个玩具(比如红积木),在三棵树里被分到了不同的位置。把"红积木"在三棵树中的位置用线连起来。你会发现:颜色树里它和红皮球在一起,大小树里它和小汽车在一起,玩法树里它和别的积木在一起。一件玩具,三个"邻居",三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第六步,回答三个"为什么" 对每一种分类法,问自己一句"我为什么这样分"。把答案写在树的下面。比如:
- 我按颜色分,是因为我最近新买了一套红积木
- 我按大小分,是因为我想知道哪些玩具可以带去学校
- 我按玩法分,是因为我晚上想选能一个人安静玩的玩具
这一步最关键。三个"为什么"暴露了分类背后的真实动机。你的玩具箱没有变,但你的心情、你的需要、你的计划在变,所以分类就跟着变。上午按颜色分是因为你刚收完积木,傍晚按大小分是因为妈妈要你挑出能带去公园的玩具,深夜按玩法分是因为你只想抱一只毛绒熊睡觉。三次分类,三种"为什么",三次不同的你。
做完这个练习,你手里就有了一张"分类的 X 光片":表面是玩具,底下是想法。
把分类思维带进生活
做完练习,你已经掌握了分类思维的第一个秘密:分类不是物体本身的属性,而是分类者视角的产物。
这个秘密有什么用?
它会让你成为一个更敏锐的观察者。当你在博物馆看到恐龙化石被归入"爬行动物"那一类,你可以想一想,博物馆为什么把恐龙和蛇、乌龟放在一起,不和鸡、鸵鸟放一起?事实上,今天的生物学家正在重新讨论,恐龙和鸟类的关系可能比想象中更近,有的学者干脆提出恐龙没有灭绝,鸡就是现代恐龙。当你在新闻里看到"互联网公司"和"科技公司"被分开报道,你可以想一想,这两类企业的边界在哪里,谁在画这条线,是公司自己,还是投资人在画?
它也会让你成为一个更灵活的思考者。面对一团混乱的信息,先别急着下结论,先问一句"我可以用几种方式分它"。能分出两三种来,就说明你看见了这团信息的不同侧面。
它还会让你更理解别人。当你的同学和你用不同的方式整理笔记、整理课桌、整理人生,你可以想一想,他的"为什么"和我的"为什么",可能完全不同。看见这种不同,你就不容易因为别人和你分类方式不一样就说他"乱"。
最后,分类思维会让你对自己的文化更感兴趣。下次你听到大人说"我们家的规矩"或者"我们中国人的习惯",你可以悄悄问一句:这个规矩、这个习惯,是哪一种分类法?它把什么东西放在一起,又把什么东西隔开?问得多了,你就会慢慢学会从一个更深的层次看世界。
本章小结
分类是人类认知的脚手架。没有分类,大脑里的世界就是一团没有抽屉的杂物间。分类让相似的东西靠拢,让不同的东西分开,让思考有了秩序。
但分类从来不是客观的。同一组事物可以按颜色分、按大小分、按功能分、按心情分,分法无穷无尽。每一种分法背后,都藏着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我这样分,是因为我希望世界变成某个样子"。
1903 年,涂尔干和莫斯在《原始分类》里写下一个被后来很多学者反复验证的命题:分类的源头在人群里,不在个人头脑里。我们之所以按某种方式划分世界,是因为我们所属的群体早就按那种方式划分了自己。
下一章,我们要正式认识这两位法国学者,看看他们一生关心的问题是什么。一个研究"原始人怎么分类"的题目,怎么就变成了后来整座社会学的奠基石?图腾这个词第一次出场,就是在他们的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