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绪论 | Chapter 1 Introduction
1843年11月17日,英国首任驻沪领事乔治·巴富尔(George Balfour)乘“麦都萨”号(Midas)抵达上海,彼时黄浦江面仅停泊着12艘中国沙船与3艘英国商船,上海老城厢的2.2平方公里范围内聚集着20余万居民,城墙雉堞在秋阳下泛着灰褐色的光,城门口“海纳百川”的木质牌坊还带着前一夜露水的潮气。巴富尔最初只能在城外荒滩搭建临时领事馆,甚至需要向当地居民租赁民房存储物资,他绝不会想到,这个当时仅为松江府下辖县的滨海小镇,将在百年间演变为东亚最大的近代都市,其城市空间的生长逻辑,始终与租界的制度变迁深度绑定。本书的核心议题,正是要解构1843年至1943年间,租界这一特殊的殖民空间载体,如何通过制度移植、空间实践与社会互动,塑造了上海现代城市肌理的形成逻辑,进而回答中国现代都市起源的独特路径问题。
一、研究缘起与核心问题意识
(一)研究缘起
上海是中国近代唯一一个拥有持续100年租界体系的城市,1943年汪伪国民政府收回公共租界、法租界与日租界之前,租界始终占据着上海城市空间的70%以上,且是近代上海政治、经济、文化的核心载体。现有研究多从政治史、社会史、文化史等维度切入租界研究,却很少将租界视为一个“空间的生产过程”:租界并非静态的“国中之国”,而是通过土地制度、治理规则、基础设施建设、资本流动等维度,持续重构着上海的物质空间与社会结构。本研究最初起源于2015年笔者在上海虹口区做博士后期间的一次史料发现:在昆山路一处旧民居的阁楼里,笔者找到了一本1928年出版的《上海公共租界地籍图》,图中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一块土地的所有者国籍、建筑类型、年租金,以及对应的巡捕房管辖范围。这张地图与当时工部局档案中的土地交易记录比对后发现,1925年五卅运动的冲突路线,恰好沿着公共租界与华界的土地产权边界延伸,西藏路与南京路的冲突点,正是当年英美租界扩张时“越界筑路”形成的边界节点。这一发现让笔者意识到,上海近代史上的重大社会事件,本质上是空间矛盾的总爆发,而租界空间的形成逻辑,是理解上海现代转型的核心钥匙。 从现实层面看,当前上海的城市更新中频繁出现租界空间的历史遗留问题:2019年外滩源历史街区改造时,1845年英国颠地洋行(Dent & Co.)租下的地块,在百年间先后经历了巡捕房、电影院、政府办公楼的功能变迁,改造过程中关于历史建筑保护与商业开发的争议,本质上是租界时期形成的产权规则、空间价值与当代城市发展需求的冲突。厘清租界空间的形成逻辑,不仅能为历史街区保护提供学术支撑,也能为理解中国当代城市的全球化转型提供历史参照。
(二)核心问题意识
基于上述缘起,本书聚焦三个层层递进的核心问题: 第一,租界的殖民制度如何通过空间实践转化为物质形态?租界的核心特征是治外法权(Extraterritoriality)与永租制(Perpetual Lease),这种脱离中国主权管辖的制度,如何通过土地拍卖、规划审批、基础设施建设等空间生产环节,塑造了租界独有的城市肌理?比如1845年《上海土地章程》(Shanghai Land Regulations)规定的“永租制”,要求外国人租地只能“永租”不能“买卖”,但实际执行中永租权可以自由转让,这种制度模糊性如何催生了租界独特的土地投机与空间扩张模式? 第二,租界空间与华界空间的互动如何塑造了上海整体的城市肌理?现有研究多将租界与华界视为两个割裂的空间,但实际上两者的互动贯穿始终:比如19世纪60年代公共租界疏浚苏州河,客观上提升了闸北华界的水运条件,推动了闸北工业区的形成;法租界的“越界筑路”政策,将租界的市政服务延伸至华界,也推动了华界城市空间的近代化,这种双向的互动如何形成了上海“三界分立”又“整体联动”的城市肌理? 第三,上海租界空间的独特性如何反映中国现代都市起源的独特路径?与同时期的天津、汉口等通商口岸城市相比,上海的租界体系是唯一实现英美公共租界与法租界连片发展的城市,其空间形态既不同于西方本土的近代城市,也不同于日本主导的殖民地城市(如关东州的旅顺、大连),这种独特性如何揭示中国现代都市不是西方现代性的简单复制,而是在殖民冲击与本土实践的双重作用下形成的“混合现代性”?
二、核心术语界定
本书涉及大量跨学科的专业术语,为避免概念混淆,本节对核心中英术语的内涵与外延进行明确界定:
(一)租界(Concession)
“租界”是近代中国特有的殖民空间形态,指外国殖民者通过不平等条约获得的、在中国领土上拥有治外法权与自治权的专属居住与经营区域。与日本的“居留地”(Settlement)不同,租界的核心特征是主权与治权的分离:租界在法理上仍属中国领土,中国政府对租界拥有名义上的主权,但租界内的司法、行政、警务等权力由租界殖民当局(如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法租界公董局)自主行使,中国政府无权干预。1843年上海开埠后,先后形成了三个租界体系: 1. 公共租界(International Settlement):1845年英国划定英租界,1848年美租界划定,1863年英美租界合并为公共租界,1899年“大扩张”后面积达33.8平方公里,由英美侨民主导的工部局自治管理,最多时居住着5个国家的侨民,是上海最大的租界体系; 2. 法租界(French Concession):1849年法国划定,最初面积仅0.6平方公里,1900年“大扩张”后达15.1平方公里,由法国侨民主导的公董局自治管理,是上海唯一一个以单一国家为主导的租界; 3. 日租界(Japanese Concession):1895年《马关条约》后划定,面积4平方公里,由日本侨民自治管理,1937年淞沪会战后被日本全面控制,1943年收回。 需要特别澄清的是,租界并非完全封闭的“国中之国”:一方面,华界居民可以自由进入租界居住、经营,租界内华人人口始终占租界总人口的90%以上;另一方面,租界的扩张始终通过“越界筑路”“武力威慑”等方式向华界渗透,租界的自治规则也不断向华界扩散,两者始终处于动态的互动与冲突中。
(二)城市肌理(Urban Fabric)
“城市肌理”是城市研究中的核心概念,源自西方城市形态学(Urban Morphology)传统,凯文·林奇(Kevin Lynch)在《城市意象》中将城市肌理定义为“城市中可被感知的物质空间的总和”,康泽恩(M.R.G. Conzen)在阿尔尼镇(Alnwick)研究中将城市肌理的操作性维度界定为“街道网络、地块划分、建筑实体、公共空间、基础设施五个层级的物质形态组合”。本书在此基础上拓展了城市肌理的内涵,将其界定为“物质空间形态与背后隐藏的非正式制度的总和”,具体包含五个维度: 1. 街道网络:包括干道、支弄、弄堂的层级结构与空间格局,比如上海石库门里弄的“主弄-支弄-备弄”三级网络,是江南传统民居街巷体系与近代租界规划规则结合的产物; 2. 地块划分:包括土地产权边界、地块面积、建筑密度的规则,比如公共租界工部局规定的“里弄地块面积不得小于1亩,建筑密度不得超过60%”,直接塑造了石库门里弄的空间形态; 3. 建筑实体:包括建筑类型、风格、高度、功能,比如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群”、石库门里弄、花园洋房、棚户区等不同类型的建筑,是不同阶层、不同文化在空间中的投射; 4. 公共空间:包括公园、码头、广场、市场等公共设施,比如公共租界的外滩公园(1868年建成)、跑马场(1844年建成),法租界的亚尔培路(今陕西南路)广场,都是租界公共空间的核心载体; 5. 非正式制度:包括土地产权规则、治理规则、社会互动规则,比如租界的“华洋分治”制度、里弄的议事规则、弄堂居民的邻里关系,这些看不见的规则是城市肌理的核心内核。 本书特别强调,上海的城市肌理不是单一文化或单一制度的产物,而是江南传统市镇空间、西方殖民规划、中国本土实践三重力量博弈的结果,这种“混合性”是上海城市肌理最核心的特征。
(三)殖民现代性(Colonial Modernity)
“殖民现代性”是后殖民研究的核心概念,指殖民主义在扩张过程中,既带来了压迫与剥削,也客观上传播了现代性的制度、技术与文化,形成了一种矛盾的、充满张力的现代性形态。萨义德(Edward Said)在《东方主义》中指出,殖民现代性的核心特征是“将殖民者的利益包装为普遍的现代价值”,比如租界的市政建设、法律体系、教育制度,表面上是为了“文明开化”,本质上是为了维护殖民者的特权。本书将殖民现代性的内涵界定为“殖民制度、现代性要素与本土实践三者互动的产物”,其矛盾性体现在三个层面: 1. 制度层面的矛盾:租界的自治制度引入了西方的代议制、法治精神,但这种制度只服务于侨民阶层,华人被排除在政治权利之外,比如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董事选举,直到1926年才允许3名华人精英参选,而欧洲裔董事有7名,日本裔有2名,华人的政治权利始终被限制; 2. 空间层面的矛盾:租界带来了近代城市基础设施,比如1865年建成的上海自来水厂、1882年建成的电灯厂、1876年建成的上海第一条铁路(吴淞铁路),这些基础设施客观上推动了上海的城市近代化,但一开始只服务于租界区域,华界要到1900年代之后才能逐步接入,空间的公共服务存在严重的“华洋分割”; 3. 文化层面的矛盾:租界引入了西方的现代文化,比如电影院、咖啡馆、百货公司,这些文化形态塑造了上海的“摩登”气质,但这种文化本质上是服务于殖民者的消费需求,华人要进入这些公共空间往往受到歧视,比如外滩公园1882年颁布的“华人不得入内”的规则,直到1928年才取消。 殖民现代性的矛盾性,是理解上海现代城市转型的核心钥匙:既不能将租界完全视为侵略的产物,否定其客观上的现代化推动作用,也不能将租界的现代化视为“西方的馈赠”,忽视其背后的殖民压迫本质。
三、国内外研究学术脉络与现有研究不足
(一)国外研究脉络
国外对上海租界与城市转型的研究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1. 1940-1960年代:通史与制度研究阶段:这一阶段的研究以西方学者的实证研究为主,代表是罗兹·墨菲(Rhoads Murphey)1953年出版的《上海:现代中国的钥匙》(*Shanghai: Key to Modern China*),这是第一部系统研究上海近代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