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篇
第 1 章 黑暗森林:人生的中途
欧洲诗歌有两个伟大的开端,一个是荷马的愤怒,另一个是但丁的迷路。后世读者翻开《神曲》,迎接他们的不是神的雷霆,而是一个中年人的自白:他在人生的半途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幽暗的森林里,正确的道路已经丢失。这三行诗大概是但丁被人引用得最多的文字,也是最容易被当成风景描写轻轻放过的文字。它其实是全书的图纸。森林是什么,野兽为什么恰好是三只,猎犬的谜语悬而不决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来搭救落难者的第一位向导是一位死了十二个世纪的罗马诗人,这些问题的答案层层相扣,牵动着此后一百歌的走向。这一章就从这三行诗开始,把开场的每一个部件拆开来看,再装回去。
一句话里的一半人生
意大利原文是:「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 mi ritrovai per una selva oscura, / ché la diritta via era smarrita.」第一行有个容易被放过的代词,nostra,我们的。但丁写的不是「我人生的中途」,而是「我们人生的中途」。这一个小小的复数,是全诗的第一处机关:他把一场彻底私人的精神危机,说成了每一个人的必经之地。中世纪解经传统里,圣咏第九十篇说人的寿数是七十岁,摩西向天哀告「我们一生的年岁是七十岁」。一半,便是三十五岁。但丁生于一二六五年五月末,双子宫的月份,他后来在天堂篇第二十二歌里亲口确认过这一点。三十五岁那年,正是一三零零年,教皇卜尼法斯八世宣布的大赦年,罗马城挤满了从全欧洲涌来朝圣的人流。但丁把他的旅程安放在那个宗教狂热的春天,圣周之内,从圣周四的夜晚启程,穿过地狱只用了一夜,爬炼狱山用了三天。这个精确到可以查历书的日期,是全诗的第一块基石。
三个中译本在这三行上最能见出各自的性格。朱维基的译本上世纪四十年代在上海问世,从英译转译,行文舒展,带着弥尔顿式的铺陈,把「smarrita」的被动语态化成主动的迷失;田德望先生是意大利文学的研究者,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古稀之年开始直接从原文翻译,用散文体,前后十八年,译文克制而准确,「正确的道路已经迷失了」把原文那种没有行为主体的语法如实保留了下来,卷末注释之详尽,几乎构成一部独立的但丁学入门;黄国彬出身香港,曾在意大利受训,坚持三行一节、隔行押韵的诗体,句子被韵脚勒紧,节奏最接近原文的急促。没有哪个译本是多余的,它们像三束不同角度的光,照出原文的不同棱面。我尤其看重田德望保留的那个被动语态。道路自己丢失了,不是「我迷失了道路」。没有人犯错,错事却已经发生,这种没有主语的罪,正是但丁对中年危机最诚实的描述: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也找不到那个可以指认的凶手。
「mi ritrovai」同样值得咀嚼。直译是「我重新发现了自己」,这是反身动词的用法。不是「我走进了森林」,而是「我发现自己置身于森林」。人到中途的迷失不是一次果断的错误转向,而是一觉醒来发现身处陌生之地。语法在这里成了忏悔录。
回望睡与醒的边界,中世纪有一套关于睡眠的学问。睡眠是感官对外界关闭、灵魂向内里退守的状态,梦因此被看作灵魂自己泄露的秘密。但丁后来在炼狱篇第九歌里借维吉尔之口引用过当时的通行学说:黎明将尽时做的梦最灵,因为那时头脑清醒而身体轻盈。这个细节先按下不表,值得记住的是,把迷失写成一次入睡,等于把罪写成一种失去意识的状态。没有人能回忆起自己睡着的那一瞬,也没有人能指认自己第一次背叛的时刻。但丁对罪的体感描写,精密得近乎残忍。
「mi ritrovai」的反身结构还有一层时间上的深意。ri-这个前缀里藏着「再度」。第一次找到自己,是《新生》的年代,九岁的邂逅,十八岁的第二次问候,他在贝雅特丽齐的眼睛里第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存在。第二次找到自己,却是在森林里,浑身是伤。两个「找到」之间隔着十年,那十年他做了什么,但丁在《飨宴》和后来的诗行里留下了足够的线索:疯狂阅读,参加宗教真理共同体的讲座,写献给哲学的颂歌,娶妻,生子,参政,债务缠身。一个曾经相信爱情是神学证明的人,变成了一个相信哲学和城邦的人。这不算堕落,甚至算上进。但丁的深刻在于,他把这种「上进」判定为迷路。走得越努力,离出发的地方越远。森林里的迷失者不是躺平的懒汉,而是一个奔波了十年、突然抬头看星的实干家。
睡与醒之间:进入森林的方式
但丁接下来说:「non so ben ridir com'io v'intrai」,我说不清自己是怎样走进那座森林的,因为那时我「pien di sonno」,满怀睡意。这个细节七百年来被无数读者会心。梦就是这样进入的,没有门,没有台阶,没有可以指认的入口。他把自己交给了那个时刻,就像把自己交给下坠。醒来的人永远无法追溯入睡的那一秒。但丁用睡眠解释了罪的几何学:没有人计划着堕落,堕落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等你有知觉时,森林已经合围。
早期注释家很快就从圣咏和福音书里找出了这个「满怀睡意」的出处:客西马尼园里,基督最痛苦的时刻,门徒们却睡着了。肉的沉睡对应灵的昏聩,这是中世纪寓意解经的标准动作。我无意否认这层含义,但我更愿意先把森林放回但丁的传记坐标里看。一二九零年六月,贝雅特丽齐死,二十四岁的但丁经历了第一次精神的塌方。《新生》的结尾他许愿,将来要为她写下「从未对任何女性说过的话」。此后十年,他没有写那部书,而是转身扑进了哲学研究,亚里士多德、西塞罗、波爱修斯,一二九零年代佛罗伦萨的讲堂与书本。与此同时他在政坛一路上升,加入医师药剂师行会以获得任职资格,一三零零年夏天当选行政官。世俗的雄心与思辨的骄傲,一边填补着丧爱的空洞,一边悄悄把那个「为她写一部书」的誓言埋进土里。到一三零零年,行政事务、党争、家族、债务,把他缠成了一只茧。森林,就是这十年无声无息的累积。而当他在流放中提笔写第一歌时,他已经知道这一切的结局:写作《地狱篇》的但丁,站在一三零八年之后往回望,他失去的不只是道路,还有城市、家产、妻子所在的家宅和公职。所以那三行诗里有一种奇怪的时态,里面站着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将要流放的人,外面站着一个已经流放八年的人在执笔。诗里的迷失与诗外的灾难隔着一层毛玻璃相望。这就是为什么这场迷失读起来如此具体,又如此普遍:它是一份自传,也是一张发给全人类的地图。
寓意解读的旧手艺:四重意义说
读中世纪文学,必须先补一门被现代人遗忘的手艺:寓意解经。但丁自己在《致斯加拉大亲王书》里为《神曲》立过方法论的字据。他说这部作品的意义不是单一的,而是「polysemos」,多义的,可以从四个层次上解读。字面意义:但丁肉身经历的死后三界之旅。寓言意义:灵魂藉着自由意志的选择,从悲惨走向幸福的旅程。道德意义:读者自己该走的路,人在尘世的处境与转回。神秘意义,也译向上意义:整个受造界从腐朽的此世进入永恒荣耀的归宿。这四个层次不是四种不同的读法排队等候,而是同时成立。同一片森林,是阿佩宁山脚下一片真实的树林,是罪的状态,是但丁个人一二九零年代的精神档案,也是全人类在时间中的漂泊。
二十世纪的但丁学在这份字据上打了一场著名的官司。辛格尔顿提出,《神曲》的寓意是「神学家的寓意」而非「诗人的寓意」。诗人的寓言里,形象背后另有所指,猎犬不必是真的猎犬;神学的寓意却坚持但丁真的去过地狱、字面事件本身真实发生,意义从事实中长出来而不取代事实。这个区分看似学究,实际上关系到整部诗的性质。倘若只是诗人的寓言,那么地狱是一场舞台剧,弗兰采斯加是演员;倘若按神学的寓意,那么每一幕都带着真理的重量,连但丁的犹豫和眼泪都必须当真。辛格尔顿的名言是:《神曲》的虚构恰恰在于假装自己不是虚构。我愿意站在他这一边,理由在下一节。中世纪的读者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历史、奇迹与诗可以住在同一句话里;觉得矛盾的是我们,被后来的小说惯例教出了「虚构必不真实」的洁癖。读《神曲》的第一课,是暂时放下这门洁癖。
森林于是可以正面描述了。它「oscura」,幽暗,暗到「 selvaggia e aspra e forte」,荒芜、崎岖、可怖,但丁连用三个形容词,再补一句,回想起来,死也不算更苦。这不是风景,是身体状况。整部欧洲文学里,很少有一片树林承担过这么多东西:罪的迷宫、失忆的疆域、中年的绝境、语言的混乱。但丁后来说,走出的那条路要经过永恒之城。开场的森林与结尾的城,是这首长诗的两极。
山谷、太阳与直路
第一歌里有一段常被称引的明喻:像一个人从惊涛骇浪里挣扎上岸,回过头去凝视那片险恶的水面,但丁的灵魂「si volge a l'acqua perigliosa e guata」,也这样回望着那片不许人再穿行的黑暗。奥尔巴赫在《摹仿论》里提醒过我们,明喻是但丁塑造人物深度的秘密武器,一个逃出生天的人回望险境的姿势,比任何心理独白都更准确。整部《神曲》就是这次回望的无限延展,幸存者的证词。
回望之后,他到了一处稍高的坡地,看见山肩已经披上了那颗行星的光,太阳,「che mena dritto altrui per ogne calle」,它引导每个人走上坦途。注意这个方向:他的背对着太阳。光源没有移动,是他自己转过了身。中世纪的太阳不只是一个天体,它是理性之光与神恩的公共隐喻,托马斯·阿奎那说一切认识都以某种方式始于感官之光。但丁描写的攀登姿态同样精确:「pié fermo era 'l più basso」,踩实的那只脚永远放低。一步一停的慢,道德爬坡的物理学。此时此刻,他还没有遇到任何超自然的存在,整个场景像一幅写实的登山写生,这正是但丁的高明:堕落与回转首先表现为身体的事实,胃里的恶心、腿的沉重、坡的陡。
还有一处时间标记值得停一停。他记下那是「一年的开端」的时节,太阳正与创世之初它升起时相伴的那些星辰一同攀升,「l'amor divino / mosse di prima quelle cose belle」,是神圣的爱最初推动了那些美丽的事物。这个天文细节的讲究在于:中世纪的宇宙里,星辰随季节轮转,唯有春分时节的太阳,才回到它在创造第一天里所在的星座。但丁把自己获救的起点,精确地放在宇宙时间与创世时间重合的那一刻。迷失是在睡眠里不知不觉滑进去的,回转却卡着创世的刻度开场。这个对称不是炫技,是宣告:每一次真正的回头,都是一次新的创世。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与全书的最后一行并排放着:天堂篇的结尾,「l'amor che move il sole e l'altre stelle」,是爱推动太阳和其他星辰。第一歌的黎明与第三十三歌的极光,讲的是同一件事。爱从创世推动诸天,爱在终点推动诗人的意志。但丁在一百歌的两端埋下了同一根火线。这不是巧合,是建筑。读《神曲》的人若在中途觉得疲惫,不妨想想两端互认的这两个时刻,全书的光从首尾同时点亮。
三只野兽:豹、狮、狼
天色渐亮,但丁正要下到山坡另一侧,野兽出现了。第一只「lonza」,豹或山猫,皮毛斑驳,身形轻捷,不肯离开他的路,姿态几乎是妩媚的,赶路的时刻是清晨。第二只「leone」,狮子,昂着头,饿得发狂,空气都在它面前发抖。第三只「lupa」,母狼,瘦得只剩欲望,「mai non empie la bramosa voglia, / e dopo 'l pasto ha più fame che pria」,永不填满贪婪的渴求,吃饱之后比吃之前更饿。三只野兽把他一步步逼回那「太阳沉默」的低谷。
七百年来注家们为这三只野兽吵个不停。早期的注释家们从《耶利米书》里找出了整齐的出处,豹、狮、狼在先知的警告里本就成套:「因此林中的狮子必害死他们,晚上的豺狼必毁灭他们,豹子要在城外窥伺他们」。寓意则聚讼纷纭:豹或指肉欲,或指欺诈;狮或指骄傲,或指暴力;狼指贪婪则几乎没有异议。但丁没有留下答案,他大概也不想要一个答案。早期注家还注意到三只野兽出场的时间:豹来时是清晨,狮来时天色已高,狼来时已近正午。有人由此推演,三兽对应人生三个阶段的试探,青春的纵欲、中年的暴力、老年的贪敛。这个读法的妙处在于把空间排成了时间:山坡上的三道关卡,其实是一个人的一生。我个人更看重另一个层次的结构:三只野兽与地狱的三大分区遥遥对应,纵欲无度的罪,施暴的罪,欺诈的罪,从轻到重,从身体的软弱到意志的堕落。豹是诱惑,狮是恐吓,狼是围困。它们不是寓言牌上的标签,而是三股力度递增的推力,把一个人从坦途推向深渊。
那只母狼值得单独说。她「吃过之后更饿」,这句诗是全书最冷的经济学。贪婪不是想要太多,而是欲望的结构本身损坏了,获得的每一份都成为下一份饥饿的理由。这头狼让「许多民族生活悲惨」,她来自地狱,是嫉妒最先把她放出来的。一二五二年,佛罗伦萨铸出了欧洲第一枚国际信用货币,金弗罗林,但丁的整个成年时代都泡在这种金子的光里。银行业带来的财富被教会法判定为高利贷,地狱篇第十一歌里维吉尔专门为高利贷者辩护过其定罪的法理:艺术是自然的孙子,靠钱生钱是对造物的侮辱。所以我说,母狼就是但丁时代的那只看不见的手,市场的贪欲。他自己出身破落的小贵族,借钱、典当、为公共债务所困,对这只狼有切肤的恐惧。一个写作者最诚实的时刻,是他把时代的隐形巨兽写成动物的时候。
母狼身上还压着一层罗马的记忆,注家们谈论得不够。罗马城的建城神话里,母狼哺育了罗慕路斯和雷穆斯,她是罗马的母亲,卡皮托林山至今蹲着她的青铜像。如今她在但丁的山路上出现,张着那张喂大过帝国的嘴,要吞吃帝国的继承人。同一个符号,从乳母翻转为食母者,其中的历史判词再清楚不过:罗马的德性被罗马的财富吃掉了。中世纪的人对符号的这种翻转极其敏感,他们相信尘世的每件事都在天上有对应,狼不必仅仅是狼。这也是但丁写作的基本语法,他从不描写「一只狼」,他描写的是那个以狼的形状显形的时代。艾略特在《但丁论》里提醒过英语读者,但丁的明喻与象征有一种视觉的直接性,你不需要注释也能看见那只狼瘦骨嶙峋的胁腹,而注释会告诉你这胁腹里装着什么。我看还可以再进一步:但丁最好的象征都经得起「不知道寓意也能读懂」的检验,狼的可怕是生理性的,后背发凉的那种可怕,寓意只是让可怕有了名字。
猎犬的谜语
维吉尔在狼的獠牙之前宣告了一个预言:将会有一只「veltro」,猎犬,降临,它不吃土地也不吃锡器,「ma sapïenza, amore e virtute」,而以智慧、爱与美德为食,它将为「谦卑的意大利」拯救每一位受害者,把母狼赶回地狱,嫉妒当初就是从那里把她放出来的。这只猎犬生于「feltro e feltro」之间,毡与毡之间,是原文留下的字谜。注家的答案排成一列:有人说是韦罗纳的斯卡拉家族的坎格兰德,feltro双关着两座叫费尔特雷的城,坎格兰德的势力恰在其间;有人说是皇帝亨利七世,但丁曾为他烧掉整整几年的政治热情;有人把谜底押到炼狱篇第三十三歌的另一个字谜「DXV」上,五个一百一十五,罗马数字暗藏「领袖」(DUX)一词,预言一位未来的救主。七百年过去,猎犬始终没有来。
我以为,但丁要的正是这个不来。他大可以写明一个名字,像他在《地狱篇》里点所有教皇的名那样痛快。他不写,是因为这个预言的功能不是预报,而是悬望。地狱门上写着绝望,第一歌的结尾必须留一个希望的缺口,否则三十三歌的攀升就没有起点。猎犬是但丁政治神学里那个未完成时态:正义会来,但不在你指定的日期。流放中的人需要这样一种信仰的语法。
字谜学的传统还把猎犬与炼狱篇末尾的另一枚谜语连在一起。第三十三歌里,贝雅特丽齐临别前预言,将有一位「五百一十又五」,意大利语写作DXV,来杀死那个巨人与娼妇合生的怪物。把DXV的字母重排,得到DUX,拉丁文的「领袖」。注家们由此织出一张大网:猎犬、五五五、领袖,指向同一个尚未降临的救主。近现代的怀疑者则提醒,但丁一生押错过政治的宝,为亨利七世写过拉丁文的公开信,为帝国理想烧过太多柴,他不至于再给读者一个可以验证的日期。两种意见我都不完全信。我倾向认为,但丁对谜语的痴迷是修辞的一部分:一部宣称天与地都插过手的诗,必须在人间事务上保持天意的口吻,含混不是疏漏,是文体纪律。把日期写死,诗就成了政党传单;把名字藏进数字,诗就保住了预言的体面。这是流放者的政治智慧,也是诗人的分寸感。顺便说一句,「umile Italia」,谦卑的意大利,这个短语直接从《埃涅阿斯纪》里搬来,维吉尔称意大利为「我们所看见的谦卑的意大利」。但丁让自己的救主去拯救一个被维吉尔的词形容过的国家,这是学生对老师最深的致敬方式:直接住进他的句子里。
你是我的老师和权威
森林深处走来一个影子,「chi per lungo silenzio parea fioco」,因长久的沉默而显得微弱。但丁脱口喊出的是拉丁文,「Miserere」,怜悯我。全诗第一个被记录的人声,是一句求告。接着是那句著名的追问:「Or se' tu quel Virgilio e quella fonte / che spandi di parlar sì largo fiume?」你就是那位维吉尔、那眼泉水吗,涌出如此宽广的话语之河?维吉尔的回答谦和:出身曼图亚,生于尤利乌斯·凯撒的时代,晚年在罗马效力于善良的奥古斯都。然后但丁说出了全书感情浓度最高的一组称谓:「tu se' lo mio maestro e 'l mio autore」,你是我的老师,我的权威,「solo tu da cui io togli' lo bello stilo / che m'ha fatto onore」,唯有你是我借以获得那美好文体的来源,它给我带来了荣誉。
「权威」一词在中世纪拉丁语里的本义是增援、担保,auctoritas并非仅指著述者,更指可以被引为凭据的经典本身。但丁称维吉尔为auctor,等于宣布自己的文字有谱系、有担保、有来路。这一姿态表面谦卑,实则狂妄得惊人。一个佛罗伦萨的俗语诗人,宣布古罗马最伟大的史诗作者是自己的文体之父,宣布拉丁文学的正统血脉流入了他用市井口语写成的诗。中世纪的谦逊程式在这里被反向使用:他借着承认继承,完成了僭越。
要掂出这句话的分量,得知道维吉尔在中世纪是什么。他不是一个可以平等切磋的前辈,而是教科书本身。整个中世纪的教育以七艺为骨架,语法课读的正是维吉尔,每个识字的欧洲人都是背诵着《埃涅阿斯纪》的开头长大的,就像旧中国的学童背《论语》。他是拉丁语文体的度量衡,是一切「写得像样」的标准。更有趣的是民间传说中的另一个维吉尔:那不勒斯流传着无数关于他的奇谈,说他造过一座青铜飞马护城,说他把一只苍蝇封进瓶子里让全城的苍蝇绝迹,说他是通晓魔法的智者。这位「魔法师维吉尔」当然是附会,但附会有它的道理:一个能把亡魂、神谕和地狱写得如此确凿的诗人,人们只能用巫术来解释他。但丁取的是教科书里的维吉尔,又悄悄借用了魔法师的维吉尔,从死人的国度里派来一位向导,这本身就是一桩法术。
然后是那句全书感情浓度最高的称谓:「tu se' lo mio maestro e 'l mio autore」,你是我的老师,我的权威,「solo tu da cui io togli' lo bello stilo / che m'ha fatto onore」,唯有你是我借以获得那美好文体的来源,它给我带来了荣誉。但丁不掩饰这份师承带来的世俗回报,荣誉一词说得很坦白。一个诗人承认自己的风格是借来的,并且这借贷让他获利,这种诚实今天反而少见。而这句话也是文学史上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