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哈姆雷特
为何重读哈姆雷特
在所有莎士比亚作品中,《哈姆雷特》是被谈论得最多、却也最不被理解的一部。"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并非套话,而是一个被历史反复验证的事实。歌德在《威廉·迈斯特》中塑造了一个为"美丽灵魂"所困的丹麦王子;柯勒律治则把这位王子解读为"思想过剩的人";布拉德利把整部戏归入"性格悲剧";弗洛伊德用俄狄浦斯情结解释了王子的延宕;到了海德格尔那里,"生存还是毁灭"成为关于"此在"的存在论追问。同一部戏被解读成完全不同的东西,而且每一种解读都言之成理。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现象:为什么一部戏剧能够容纳如此多相互冲突的诠释?它在四百多年间始终处于人类精神生活的中心,靠的是哪一部分的力量?
本书将以"延宕"为线索回答这个问题。延宕既指哈姆雷特在复仇过程中所表现出的迟疑与拖延,也暗示了任何真正严肃的思考所必然携带的悬置状态——人一旦开始追问行动的意义,行动便不再干脆。这条线索将贯穿十五章,从鬼魂的第一次出现一直延伸到终幕的剑毒。但在本章,我们首先要解决一个前置问题:在四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为何还要读《哈姆雷特》?
一、经典重读的方法论:问题驱动而非情节复述
关于《哈姆雷特》的中文读物大致可以归为三类:剧情赏析类把剧本改写成流畅的白话故事;学术研究类针对某个具体问题做考证或理论阐发;普及导读类介绍背景知识、人物关系、主题大意。这本书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它要做的事情更简单,也更困难——把这部戏当作一本"还能再读一遍"的书,重新提出那些老问题。
所谓"经典重读",意味着本书默认读者已经知道剧情。丹麦王子为父王复仇的梗概并不复杂;复杂的是这出戏在每一个环节上留下的问号:为什么哈姆雷特在见到鬼魂之后没有立刻动手?为什么他在克劳狄斯祈祷时放下了剑?为什么他对待奥菲莉亚的态度忽冷忽热?为什么他会把"生存还是毁灭"的独白安排在众人都在场的时候?为什么这出戏最终以九具尸体收场,大部分来自互相误杀,而不是一场干脆的复仇?这些问号才是这部戏真正的内容。如果不追问它们,只看情节,整部戏可以被压缩成几句话。
本书采取"问题驱动"的方法。每一章都会从一个具体问题出发:鬼魂为何在半夜行走?延宕是因为软弱还是因为思考?奥菲莉亚的疯癫意味着什么?剧终的大屠杀是否构成真正的悲剧?追问这些问题的目的不是找到标准答案,而是呈现问题本身的结构。换句话说,《哈姆雷特》之所以伟大,并非因为它回答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提出的问题足够深。
经典重读的方法可以用一个具体例子来说明。第一幕第五场,鬼魂离开前对哈姆雷特说:"要记着我。"哈姆雷特回答:"记着您!是的,凭着圣母的名义,我会记着。"这句话看起来像是一个简单的承诺。但如果我们追问"记着"意味着什么,问题立刻变得复杂:哈姆雷特记着的究竟是父王、父亲的死、父亲的命令,还是鬼魂本身?他是该把记着转化为行动,还是该把记着停留在内心里?这一个词的歧义,足以让我们在后面的章节中反复回到它的原初语境。
本书的写作对象是已经接触过这部戏、但愿意再次进入它的读者。它不预设任何专业的文学训练,也不强求读者同意书中的任何判断。它只是邀请读者带着自己的困惑回到这部戏里。本书能承诺的,不是把《哈姆雷特》讲清楚,而是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意识到这部戏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有被讲清楚——而这些没被讲清楚的地方,恰恰是它真正重要的部分。
贯穿全书的主线索是延宕——既是哈姆雷特行动的表面特征,也是他内心状态的本质。第一幕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第二幕他确认了罪行,但直到第五幕他才真正动手。本书将沿着这条线索,从鬼魂的出现一直走到终幕的剑毒。
二、从歌德到弗洛伊德:哈姆雷特诠释史的四重转折
哈姆雷特之所以成为人类精神生活中持续被讨论的对象,一个关键原因是它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不断被重新定位。每一次重读都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某种时代精神的折射。回看从十八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诠释史,至少可以辨认出四个关键转折——歌德、柯勒律治、布拉德利、弗洛伊德——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四种截然不同的解读模式。
```mermaid flowchart LR A[歌德 1795<br>敏感灵魂说] B[柯勒律治 1811<br>思想过剩说] C[布拉德利 1904<br>性格悲剧说] D[弗洛伊德 1900<br>俄狄浦斯情结] A --> B B --> C C --> D ```
歌德的"敏感灵魂说"是这场诠释史的起点。1770年代到1790年代,年轻的歌德曾经系统地思考过莎士比亚,留下了著名的评论文字,最集中的表达出现在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1795-1796)中。在这部作品里,歌德借迈斯特之口提出:哈姆雷特并非一个软弱的人,而是一个"美丽的灵魂",他的天性如此细腻、敏感、正直,以至于他注定无法承担起现实所要求的冷酷行动。歌德本人也曾以类似的口吻论述过类似的判断,强调哈姆雷特的天性与复仇任务之间存在根本性的错位(具体措辞各家译文不一,此处为大意转述)。这种解读把延宕的本质归结为性格与情境之间的根本错位:一个本应成为诗人的人被迫承担复仇者的角色,他的每一次迟疑都源于这种不可调和的张力。歌德的范式立刻在德国浪漫主义中获得了广泛响应,并随着浪漫派的扩散影响了整个欧洲对莎士比亚的接受方式。
歌德之后大约二十年,柯勒律治在1811到1812年的莎士比亚系列演讲中提出了一个看起来相似、实则不同的诊断。柯勒律治大致同意哈姆雷特并非软弱,但他给出的解释不是"敏感灵魂",而是"思想过剩"。柯勒律治在评论中反复强调:哈姆雷特拥有一切,包括天才、意志、目的、想象,唯独被想象的重量压垮。他的失败不在于缺少行动的能力,而在于"思想的过度"挤占了行动的空间。柯勒律治自己也是一位诗人,对内心活动的复杂机制有切身的体会,因此他从哈姆雷特身上看到的,与其说是歌德式的高贵灵魂,不如说是一种近乎病理性的内向性——一个人对任何行动都先要在头脑里走完一遍完整的可能性推演,等到真正要做的时候,行动的时机已经错过。柯勒律治的诊断在当时并没有立刻流行,但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它已经成为英语世界理解哈姆雷特延宕问题的标准入口。
1904年,A.C.布拉德利出版了他的《莎士比亚悲剧》,把哈姆雷特研究推入了一个新阶段。布拉德利受过严格的德国观念论训练,但他同时坚信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是"真实的心理个体",可以用十九世纪发展起来的性格分析方法加以研究。在布拉德利看来,哈姆雷特是一个"忧郁型人格":他先天倾向于沉思、怀疑、压抑,在父亲去世、母亲再嫁、鬼魂揭露真相这一连串事件的重击下,原本可以勉强维持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延宕不是任何单一的外部障碍所致,而是这种特殊人格与极端情境碰撞后的必然产物。布拉德利的范式影响深远:他不仅让"性格悲剧"成了二十世纪英语世界理解莎士比亚的主导框架,也间接为后来的精神分析解读铺平了道路。
几乎与布拉德利同时,弗洛伊德在1900年出版的《梦的解析》中提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解释。弗洛伊德认为,哈姆雷特之所以无法杀死克劳狄斯,根本原因在于克劳狄斯所做的事情,正是哈姆雷特自己潜意识深处所渴望的事情:杀死父亲、取代父亲、与母亲结合。这是弗洛伊德著名的"俄狄浦斯情结"在文学批评中的首次系统运用——哈姆雷特在克劳狄斯身上认出了自己压抑的欲望,因此他无法向克劳狄斯举起剑,因为举起剑等于向自己举起剑。弗洛伊德后来在《图腾与禁忌》(1913)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一论点,使其成为精神分析文学批评的奠基性命题之一。弗洛伊德的贡献是把关于
弗洛伊德的贡献是把关于哈姆雷特延宕的讨论从道德—心理层面彻底推入了无意识层面。从此以后,"为什么哈姆雷特不行动"这个问题不再仅仅关乎道德勇气、性格缺陷或思想负担,而关乎欲望本身的结构。这一转向彻底改变了二十世纪文学批评的版图——精神分析路径此后半个世纪始终是莎学研究最活跃的分支之一。
```mermaid flowchart LR A[歌德 1795<br>敏感灵魂说] B[柯勒律治 1811<br>思想过剩说] C[布拉德利 1904<br>性格悲剧说] D[弗洛伊德 1900<br>俄狄浦斯情结] A --> B B --> C C --> D ```
需要注意的是,这四种解读并非简单地"取代"了前者,而是层层叠加、相互渗透。布拉德利本人就受过德国浪漫主义的影响,他的"性格悲剧"思路在某种意义上正是柯勒律治"思想过剩"说在二十世纪初的延续;弗洛伊德的诊断虽然看起来与布拉德利的"忧郁人格"水火不容,但在深层结构上其实共享了一个前提——他们都相信延宕背后存在某种心理动因,都相信行动的不可能不是因为客观障碍,而是因为主体内部的某种阻塞。而这一共同前提,恰恰是歌德在十八世纪末已经奠定的。歌德之后的诠释史,与其说是"对前者的否定",不如说是"在前者基础上的逐步深化"。每一种新的诊断,都试图比前一种诊断更逼近那个无法行动的核心。
三、从心理分析到存在追问:二十世纪的哈姆雷特转向
弗洛伊德之后,哈姆雷特研究并没有停留在精神分析框架内部。它经历了两次意义深远的扩展:第一次是从"个体心理"扩展到"文化语境",第二次是从"心理分析"扩展到"存在追问"。
第一次扩展的代表,是二十世纪上半叶兴盛一时的"文化—历史派"批评,包括 L.C.奈特斯在三十年代的一系列莎评著作。这派批评家认为,把哈姆雷特封闭在"个体心理"内部是一种严重的简化。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忧郁"并非一种个人气质,而是一种与时代精神气质相呼应的文化范畴;"复仇"也并非一种私人的道德决定,而是一套具有严格文化规范的仪式程序。哈姆雷特延宕的问题,必须放在伊丽莎白时代关于复仇悲剧的全部传统(从基德的《西班牙悲剧》开始)中去理解。在文化—历史派看来,哈姆雷特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他所面临的并非简单的"杀还是不杀",而是一整套关于复仇者身份、仪式程序、政治后果、灵魂归宿的复杂义务网络——这些义务彼此纠缠,几乎不可能同时满足。
这种解读方式与布拉德利、弗洛伊德的"个体心理"路径形成了鲜明对照。文化—历史派提醒读者注意:哈姆雷特首先是文艺复兴时期丹麦宫廷中的一个具体的人,其次才是文学史上一个抽象的"延宕者"。他身上穿着伊丽莎白时代的服装,嘴里说着伊丽莎白时代的语言,脑子里装着伊丽莎白时代关于灵魂、关于荣誉、关于君主制的整套观念。把这些维度抽掉之后剩下的那个纯粹的"心理个体",其实已经不再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了。
第二次扩展——从心理分析到存在追问——是二十世纪哈姆雷特诠释史中最具哲学意味的转向。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海德格尔1927年出版的《存在与时间》。在这部著作中,海德格尔以"此在"(Dasein,即那个总是在追问自身存在的人)为起点,发展出了一套关于"向死存在"(Sein-zum-Tode)的存在论分析。海德格尔并非专门讨论哈姆雷特,但他所使用的"此在"概念、"被抛入世界"的处境描述、"本真与非本真"的区分、"对死亡的先行把握"等核心范畴,都与哈姆雷特——尤其是第三幕第一场那段"生存还是毁灭"的著名独白——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呼应。
第三幕第一场这场独白是全书必须反复回到的一段文本,我们将在第六章集中讨论。这里只需要指出:二十世纪的存在主义哲学(无论是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萨特的"自由与责任"、还是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对"自杀"的哲学追问)几乎都绕开了哈姆雷特是不可能的。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明确讨论过"生存还是毁灭"这一段,把它作为"自欺"(mauvaise foi)的文学例证之一。加缪则把哈姆雷特与西西弗、堂吉诃德等并置,作为人类在荒诞世界中坚持行动的形象代表。可以说,到了二十世纪中期,《哈姆雷特》已经不仅仅是文学经典,而成为一部真正的哲学文本——它所提出的问题,不再仅仅是"丹麦王子为什么不行动",而是"任何一个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人,为何还应该行动"。
这种从"心理"到"存在"的转变具有深远的意义。它意味着,《哈姆雷特》在二十世纪不再仅仅被当作一部关于个人命运的悲剧来阅读,而是被当作一部关于人类境况的悲剧来阅读。哈姆雷特所追问的,正是每一个有意识的人都必须追问的问题:当行动不再能保证意义,当所有的选择都指向某种不确定性,我们究竟凭什么继续行动?这个问题在二十世纪——一个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奥斯维辛、原子弹、极权主义——的人类看来,不再显得抽象和遥远。它具有了切肤的真实。
四、从剧场到银幕:哈姆雷特的当代生命力
诠释史的丰富证明了《哈姆雷特》在思想史层面的持久影响,但诠释史本身并不足以证明一部作品的当代生命力。一部真正活着的经典,必须不断被重新搬上舞台、重新进入观众的视野。《哈姆雷特》在这一层面同样交出了一份令人瞩目的成绩。
二十世纪以来,哈姆雷特的舞台与银幕改编从未中断过。从劳伦斯·奥利弗1948年那部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的黑白电影版,到肯尼斯·布拉纳1996年那部长达四小时的豪华全本电影版,这部戏一直是英语世界导演反复挑战的对象。它被改编成现代都市剧、宫廷权斗剧、心理悬疑剧、黑色电影、政治寓言,几乎每隔十年就有一种新的诠释版本出现于主流银幕或剧场舞台。
但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这部戏跨越文化边界的生命力。1957年,黑泽明将《哈姆雷特》移植到了日本战国时代,拍成《蜘蛛巢城》(蜘蛛巣城),用能剧与歌舞伎的舞台美学重新讲述了这个复仇故事。片中的男主角�的武�的武�的武�的武土蜘蛛巢城之主,由三船敏郎饰演,原型是哈姆雷特,但人物被完全本土化为一个战国武将。这部电影至今被公认为日本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也是莎士比亚跨文化改编最成功的案例之一。它的成功之处在于:它不是在"翻译"莎士比亚,而是在"接生"莎士比亚——黑泽明从这部英国戏剧中提炼出了一个关于权力、野心、迟疑与毁灭的普遍结构,然后用日本文化的具体材料重新塑造了它。
类似的跨文化改编在二十世纪后半叶从未停止。波兰导演扬·科特(Jan Kott)在六十年代把《哈姆雷特》解读为一部"政治剧",认为哈姆雷特的处境正与东欧知识分子的处境相呼应——他清楚地知道谁是罪犯,但在权力的罗网中他无法动手。这一解读在冷战背景下引发了强烈共鸣,彼得·布鲁克1964年根据科特理论执导的舞台版成为了那个时代最具影响力的剧场事件之一。
进入二十一世纪,哈姆雷特的改编继续以新的形式出现。沉浸式剧场、互动戏剧、跨媒介叙事都开始尝试这部戏。最近二十年间,从伦敦西区到纽约百老汇,从欧洲大陆的德语剧团到亚洲的实验剧场,几乎每年都有不同版本的哈姆雷特新作上演。改编的形式越来越多元:全男班、反串演出、单人独角戏、长达四小时以上的全本演出、被压缩到九十分钟的实验性改编、加入现代科技元素的多媒体剧场……不一而足。
这种持续的剧场生命力,本身就是一种诠释。它说明《哈姆雷特》并非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一部活的、可以被不断重写的文本。每一次新的改编,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这部戏在今天还能告诉我们什么?而每一次这个问题被认真回答,都意味着这部戏还活着。
五、方法论说明:本书如何读《哈姆雷特》
经过上面两节——从歌德到弗洛伊德的诠释史回顾,以及从黑泽明到当代剧场的改编史回顾——我们大致勾勒出了《哈姆雷特》在二百多年间的接受图景。现在需要明确说明的是:本书将以何种姿态进入这部戏。
本书采取的基本方法是问题驱动的文本细读。这意味着本书不会提供一份关于《哈姆雷特》的"通论"——既不会按场次顺序逐场讲解剧情,也不会用任何一种现成的理论框架(精神分析的、存在主义的、文化研究的)作为主导视角。本书要做的事情,是回到那些被一代代读者反复提出、又从未被真正解决的老问题——延宕、独白、疯癫、死亡——然后尽可能仔细地阅读文本本身,看莎士比亚究竟在每一句台词里安排了什么样的细微结构。
本书反对以下三种阅读姿态:
第一种是"情节复述"。这种阅读把《哈姆雷特》当作一个关于"丹麦王子为父王复仇"的故事,然后把全部精力放在把剧情讲清楚上。这种阅读的危险是:它把戏剧还原为故事,把台词还原为情节推进,从而遗失了戏剧作为戏剧的几乎全部维度——语言的密度、意象的重复、沉默与停顿、人物在舞台上的空间关系。本书默认读者已经知道剧情,因此可以集中精力讨论那些无法被情节复述捕捉的东西。
第二种是"理论先行"。这种阅读从某种现成的理论框架出发(比如精神分析、女性主义、新历史主义),然后把《哈姆雷特》当作这个理论的注脚或例证。这种阅读的危险是:理论框架越精致,就越容易对文本进行选择性阅读——只看到理论能解释的部分,对理论解释不了的部分则视而不见。本书愿意借鉴各种理论资源,但坚决避免被任何单一理论框定。
第三种是"印象式鉴赏"。这种阅读把《哈姆雷特》当作一座可以远观的山峰,读者可以赞叹它的巍峨、感慨它的崇高、抒发自己的感动,但不必真正走进山里去仔细查看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这种阅读有其自身的乐趣,但它无法回应一个严肃读者必然提出的问题:这部戏究竟是怎么写出"这"的?莎士比亚在第三幕第一场为什么要这样安排"生存还是毁灭"的独白?他在第四幕第四场插入"人世间的一切"那段独白又是出于什么考虑?印象式阅读面对这类具体问题往往无能为力。
本书主张的阅读姿态是:从一个具体的文本问题出发,回到那一段台词、那一行诗句、那个特定的语法结构,穷尽其中的歧义、张力与未解之处。这种细读方法借鉴了英美新批评的某些技术,但它不认同新批评"意图谬误"等极端主张。本书承认作者是写作活动的一部分,但把作者问题悬置起来——我们关心的是文本本身的效果,而非莎士比亚本人究竟想了什么。
本书借鉴的理论资源主要包括:布拉德利的性格分析方法(用于分析哈姆雷特与周围人物的关系),文化—历史派的历史语境还原(用于理解复仇悲剧的伊丽莎白时代背景),以及二十世纪哲学对"行动""意义""死亡"等概念的反思(用于理解"生存还是毁灭"的独白)。但本书不承诺这些理论资源之间能够彼此协调,也不承诺它们一定能给出确定的结论。
六、本书的线索:延宕
贯穿全书的核心线索是延宕(the procrastination)。这个词在英语文学批评中几乎是哈姆雷特的代名词。
从表面看,延宕指哈姆雷特在得知真相之后迟迟不采取行动:第一幕第五场他已经从鬼魂口中得知凶手是克劳狄斯;第二幕第二场他通过"捕鼠器"间接验证了罪行;第三幕第三场他亲眼看见克劳狄斯独自祈祷,几乎是动手的完美时机——但他没有动手。延宕跨越了整部戏,一直持续到第五幕,直到剧终的大屠杀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他未竟的复仇。
但本书把延宕理解为比"行动迟缓"更深的范畴。延宕意味着一种悬置状态:人一旦开始追问行动的意义,行动便不再干脆。哈姆雷特在第一幕里是一个可以立刻采取行动的人——如果他相信鬼魂的话,他只需要在某个深夜刺死克劳狄斯即可。但他在第一幕第五场之后立刻开始追问"父王"、"鬼魂"、"命令"、"来世"、"我"、"行动"这些概念本身的含义。一旦追问开始,行动就被悬置了。因为他现在面临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杀还是不杀"的问题,而是一整套关于存在、意义、责任的复杂追问。
本书将以延宕为线索,贯穿十五章的讨论:
第一章是方法论的说明(本章),第二章讨论剧本的开场结构与鬼魂的出场,第三章分析第一幕第五场哈姆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