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史上的边缘人
第1章:经济学史上的边缘人
在经济学思想史的星空中,大多数星辰都可以按照某种秩序归入星座。亚当·斯密开创了古典经济学的伟大传统,大卫·李嘉图将这一传统推向逻辑的极致,让·巴蒂斯特·萨伊用简练的定律概括了古典学派的乐观主义信条,西蒙·德·西斯蒙第则始终游移在这些星座之外,既不属于它们的行列,也不属于那些后来兴起的社会主义星座。他观察到了其他人视而不见的东西,他说出的话语与时代的主流声音格格不入,于是他被搁置在经济学史的边缘地带,成为一个难以归类的思想幽灵。
然而,正是这种难以归类性,构成了重读西斯蒙第的首要理由。当代经济学正面临深刻的范式困惑:主流模型在解释金融危机时屡屡失灵,GDP增长与人类福祉之间的鸿沟日益扩大,技术进步与不平等之间的张力引发广泛焦虑。这些现代困境的某些根源,可以追溯到古典经济学形成时期被刻意遮蔽的那些思想裂缝。而西斯蒙第,恰恰站在这些裂缝的中央。他的批判性洞见不是对经济学的否定,而是对经济学可能性的另一种想象。本章将追溯西斯蒙第学术身份的生成过程,考察其代表作《政治经济学研究》的成书背景,分析19世纪初经济学知识格局中萨伊定律的主流地位如何压制了他的声音,最后通过1820年代英国经济危机的案例,展示他作为预警者的独特价值。
19世纪初政治经济学的知识格局
古典学派的形成与分歧
理解西斯蒙第的独特位置,需要首先还原19世纪初政治经济学的知识格局。这一时期的政治经济学正处于从道德哲学分化出来的早期阶段,尚未建立起后世那样严密的学科边界和方法论共识。不同思想家对同一议题的判断往往基于不同的前提假设,而这些前提假设的差异要到很久以后才被明确意识到。
亚当·斯密在1776年发表的《国富论》奠定了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理论基座。斯密的核心洞见是:在适当制度条件下,分工与交换能够产生自发秩序,使个人追求私利的活动无意识地促进社会财富的增长。这一洞见包含着对市场机制效率的信任,但同时也包含着对制度约束和道德规范的强调。《国富论》的后半部分花了大量篇幅讨论殖民地、赋税、公共工程等议题,这些内容与后世提炼出的“自由放任”信条之间存在相当距离。斯密本人从未简单地将自己局限于后来被称作“古典学派”的阵营之中。
李嘉图的工作代表了古典经济学方法论的一次重大转向。在1817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中,李嘉图建立了一个抽象的演绎体系,从几个简单的前提——如商品价值取决于劳动时间、资本在不同部门间自由流动——出发,推导出关于地租、利润、工资和国际贸易的一系列结论。李嘉图的体系以逻辑严密著称,但其假设的抽象性也引发了持续的方法论争议。批评者指出,从抽象前提到具体结论之间需要经过大量中间步骤,而这些步骤涉及现实经济结构的复杂变化,简单的演绎推理无法保证结论的可靠性。
让·巴蒂斯特·萨伊在1803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概论》中提出了后来被称作“萨伊定律”的核心命题:供给自动创造需求。这一命题的通俗表述是“生产为产品创造销路”,意指在货币经济中,商品出售所得最终会用于购买其他商品,因此总供给与总需求之间不存在系统性失调的可能。萨伊定律成为19世纪上半叶主流经济学的基本信条,它为自由放任政策提供了理论支撑:如果市场自动趋向均衡,那么政府干预就是多余甚至有害的。
知识格局中的结构性张力
这种表面上统一的知识格局内部,实际上存在着深刻的结构性张力。这些张力构成了西斯蒙第后来批判性思考的起点。
第一重张力存在于抽象演绎与历史归纳之间。李嘉图体系的成功助长了经济学中的抽象化倾向,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倾向于从几个“第一原理”出发进行演绎推理,而对具体历史经验和制度细节的关注则逐渐减弱。这种倾向的后果之一是:经济学理论越来越精致,但也越来越远离现实经济的复杂纹理。当1825年英国爆发首次全国性经济危机时,主流经济学家几乎无一能做出有效预警,原因之一正在于他们的理论框架中根本没有“普遍过剩危机”的位置。
第二重张力存在于理论体系的统一性与政策建议的多样性之间。古典学派的理论家们大多相信存在某种普遍适用的经济规律,但对这些规律含义的理解却存在显著分歧。斯密强调制度条件和道德约束的重要性,李嘉图专注于价值理论和分配理论,萨伊将注意力转向货币与流通领域。表面上看他们都属于“古典学派”,实际上他们讨论的是不同的问题,使用的是不同的概念工具,得出的是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政策结论。这种内部多样性在后来被“古典经济学”这一标签抹平了。
第三重张力存在于对市场机制的不同评价之间。斯密对市场秩序的信任是有条件的,他明确承认需要正义的制度框架来约束竞争中的欺诈和垄断行为。但这种审慎立场在李嘉图和萨伊那里被逐渐简化为对自由放任的崇拜。市场不再被理解为需要制度支撑的复杂机制,而被想象为自动运作的天然秩序。这种简化迎合了新兴工商业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需求,但也丧失了古典学派早期对制度复杂性的敏感。
这三重张力为西斯蒙第的批判性思考提供了空间。他注意到这些张力的存在,也注意到其他思想家处理这些张力时的方法论缺陷。正是这种批判性的观察姿态,使他既不属于古典经济学的主流,也未被归入后来的社会主义思潮。
西斯蒙第:古典经济学的内部批判者
从经济学爱好者到批判者的转变
让·巴蒂斯特·萨伊在1803年宣称政治经济学已经接近完成,只剩下一些细节需要填充。西斯蒙第不同意这种乐观主义判断。他在自己的学术生涯中逐步发展出一套批判性框架,揭示了古典经济学理论体系中被遮蔽的那些问题。
西斯蒙第的思想发展经历了几个阶段。他早年在日内瓦接受教育,后来移居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在那里经营一个小型农场并开始写作。最初他关注的是历史和统计学问题,撰写过关于意大利城市历史的著作。这一时期的研究经历使他形成了重视具体经验、警惕抽象理论过度推演的思维习惯。
1803年,他读到萨伊的《政治经济学概论》,随即开始系统研究政治经济学。在此后的二十余年间,他发表了大量经济学著作,其中最重要的是1824年开始陆续出版的九卷本《政治经济学研究》。他对经济学的兴趣不是出于对纯粹理论的迷恋,而是出于对社会问题的关注——他想知道为什么经济增长并没有带来普遍福祉的提升,为什么工业化进程伴随着如此多的社会苦难。
这种关怀方向的差异决定了西斯蒙第理论视角的独特性。他不是从抽象的“经济人”假设出发进行演绎推理,而是从具体的历史现象出发寻找解释。他关注工人阶级的生存状况,关注经济波动对普通人的影响,关注技术进步与就业的关系——这些都是同时代主流经济学家很少认真对待的议题。
与斯密的复杂关系
西斯蒙第对亚当·斯密的态度远比后来许多追随者复杂。他尊崇斯密为政治经济学的奠基者,承认《国富论》包含大量深刻的洞见,但他同时认为斯密的追随者们曲解了原著的含义,将一种审慎的学术立场简化为教条化的自由放任崇拜。
在西斯蒙第看来,斯密的核心贡献不是自由放任的信条,而是对制度复杂性的敏感。斯密详细讨论了不同制度安排对经济发展的影响,讨论了法律、习惯、道德如何塑造经济行为,这些讨论在西斯蒙第看来远比几条抽象定律更有价值。但李嘉图和萨伊的追随者们将这些丰富内容搁置一旁,只保留了关于自由贸易和竞争效率的简明命题。
西斯蒙第在《政治经济学研究》中多次引用斯密,但这些引用往往带有微妙的校正意味。他试图恢复斯密原著中被遮蔽的那些维度,将经济学重新导向对制度复杂性的关注。这种努力使他的著作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张力:既承认古典学派的权威,又质疑这种权威的当代解释。
与李嘉图的分歧
西斯蒙第与李嘉图之间的分歧更为尖锐。两人的通信记录显示,他们曾在1818年前后就价值理论和分配理论展开讨论,但最终未能达成共识。这次讨论的分歧具有原则性意义,预示了后来经济学发展中的许多关键问题。
李嘉图坚持劳动价值论的基本框架,认为商品价值取决于生产所需的劳动时间。西斯蒙第则对这一框架表示怀疑,他认为价值是一个社会范畴,不能简单还原为物质生产过程中消耗的劳动量。在他看来,价值的决定涉及复杂的社会因素,包括需求状况、制度安排、权力关系等,这些因素不能被纳入简单的劳动时间计算。
这一分歧触及了经济学方法论的核心问题:李嘉图式的抽象演绎能否捕捉经济现实的复杂性?西斯蒙第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注意到,从劳动价值论出发无法直接推导出关于收入分配的确定结论,因为这一理论框架忽略了需求侧的因素。而需求状况恰恰是他后来关注的焦点——消费不足才是导致经济危机的根本原因,而非生产过程中的某种失调。
与萨伊的论战
西斯蒙第与萨伊之间的分歧最具实质性意义,因为这涉及到19世纪初政治经济学的核心理论问题:市场经济是否具有内在的稳定性?
萨伊定律主张供给自动创造需求,任何商品的生产都为其他商品创造了销路,因此普遍性的生产过剩危机是不可能的。个别部门的过剩可能发生,但这只是局部的、暂时的失调,会通过价格机制自动纠正。
西斯蒙第明确拒绝这一命题。他指出,在资本主义经济中,生产与消费之间存在结构性断裂。生产由企业家根据利润预期决定,消费由居民收入决定,而收入分配的状况决定了消费能力总是落后于生产能力。当资本积累推动生产规模不断扩大时,如果收入分配持续向利润倾斜,消费能力就无法吸收不断增加的产出,危机的爆发就是不可避免的。
这一分析框架包含了对后来经济学发展的惊人预见性。西斯蒙第已经意识到:市场经济不是自动均衡的系统,资本主义具有内在的不稳定性,需求约束是经济增长的根本性限制。这些洞见在20世纪被凯恩斯主义重新发现和发展,但在19世纪,它们只换来主流学界的冷漠和忽视。
《政治经济学研究》:九卷本巨著的学术抱负
成书过程与基本结构
西斯蒙第的代表作《政治经济学研究》(Nouveaux principes d'économie politique)于1824年至1827年间分三卷出版,全书共九卷,涵盖了他对政治经济学各个主要议题的系统思考。这部著作的篇幅使其成为19世纪上半叶最宏大的经济学著作之一,也是西斯蒙第学术野心的集中体现。
成书过程显示,西斯蒙第并非在书斋中凭空构建理论体系,而是在与时代问题的持续对话中逐步形成自己的观点。他从1803年开始系统阅读经济学文献,到1815年前后已经形成初步的理论框架,此后近十年间不断修订完善,直到1824年才开始正式出版。《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内容反映了这一漫长的思考过程,书中大量引用同时代文献,对斯密、李嘉图、萨伊、马尔萨斯等人的观点都有详细讨论。
从结构上看,《政治经济学研究》分为三个主要部分。第一部分讨论财富的本质和生产条件,批评了当时流行的财富概念过于狭隘,忽视了人的需要和福祉。第二部分讨论财富的流通和分配,核心是西斯蒙第关于消费的理论,以及对萨伊定律的批判。第三部分讨论经济发展与公共政策,探讨了政府在经济中的作用,以及如何通过制度安排改善工人的处境。
核心命题与方法论立场
《政治经济学研究》的核心命题可以概括为:经济增长本身不能保证社会福祉的提升,如果不解决收入分配问题和技术进步对就业的影响,工业化将带来持续的社会苦难。
西斯蒙第指出,当时流行的政治经济学犯了两个根本性错误。第一是将财富等同于福祉,忘记了财富只是实现福祉的手段。他写道,那些只关注财富增殖的经济学家忘记了,“人是一切经济活动的目的,而不是手段”。第二是将增长视为自动有益的过程,没有注意到增长利益在社会各阶层之间的分配状况。如果增长的利益集中于少数人,而大多数人并未分享到进步的成果,那么增长就不能被视为真正的进步。
在方法论上,西斯蒙第采取了与李嘉图截然不同的立场。他批评李嘉图式的抽象演绎过度简化了经济现实的复杂性,将特殊条件下的结论误认为普遍规律。他主张政治经济学应该更多地关注历史经验和制度细节,从具体观察出发而不是从抽象假设出发。这种方法论倾向使他的著作带有浓厚的历史制度主义色彩,预示了后来德国历史学派的发展方向。
学术地位与接受状况
《政治经济学研究》出版后并未获得预期的学术影响。在法国,这部著作受到一定关注,但大多数评论持批评态度,认为西斯蒙第对古典学派的批评过于苛刻。在英国,这部著作几乎没有引起注意,当时英国经济学界的兴趣集中在李嘉图体系的完善和应用上。在德语世界,西斯蒙第的影响反而更为持久,他的著作被部分德国学者视为对英国古典经济学的有益矫正。
这一接受状况具有讽刺意味。《政治经济学研究》包含了大量对英国经济问题的分析,西斯蒙第对英国工业化的观察细致入微,但他对英国读者的影响力远不如那些抽象的理论体系。造成这一状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语言障碍确实存在,但更重要的是,西斯蒙第的分析框架与当时主流经济学的范式相差太大,以至于他的批评很难被纳入当时的学术对话。
1820年代英国经济危机:预言与回响
危机的发生与特征
1825年,英国爆发了经济史上首次具有全国性影响的经济危机。这场危机的发生为检验西斯蒙第的理论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历史案例,也暴露了当时主流经济学的严重局限。
危机的直接导火索是拉丁美洲市场的崩溃。英国纺织工业在1815年后大规模扩张产能,重要原因之一是对拉美新独立国家的出口预期。当1825年拉美市场急剧萎缩时,大量纺织商品滞销,棉布价格暴跌。棉纺织业的困境迅速向其他部门蔓延:原材料供应商失去订单,银行收缩信贷,股票市场恐慌性抛售。
危机的特征与西斯蒙第的理论预测高度吻合。在危机爆发前的繁荣时期,英国工业产能快速扩张,资本积累加速进行,但工人工资的增长却明显滞后于生产扩张。收入分配向资本倾斜的结果是:消费能力无法吸收不断增长的生产规模,危机的爆发不可避免。这一分析框架与西斯蒙第在《政治经济学研究》中的论述完全一致。
西斯蒙第的预警
事实上,西斯蒙第在危机爆发前数年就曾公开警告英国面临经济危机的风险。1820年,他在一篇发表在意大利期刊上的文章中专门讨论了英国经济状况,指出英国工业生产扩张速度远超国内消费增长,同时依赖出口市场来消化过剩产能,这种状况是不可持续的。他建议英国采取措施扩大内需,改善工人待遇,以避免危机的发生。
1823年,西斯蒙第在英国期刊上发表了更为直接的警告。他指出,英国的经济学家们过于迷信自由放任原则,没有注意到市场经济中潜在的不稳定性。他写道:“我们被告知,一切商品最终都会找到买主,这种说法对于个别商品来说可能是正确的,但对于全体商品来说就大错特错了。如果全体商品的生产速度超过了全体消费者用其收入购买的能力,那么过剩就是不可避免的。”
这些预警几乎完全被忽视了。当时英国经济学界的主流声音是:危机是局部的、暂时的失调,不需要特别的政策应对;经济会自动恢复均衡,政府干预只会延长危机。这种自信的乐观主义与西斯蒙第的审慎警告形成了鲜明对比。
经济学界的集体失语
1825年危机爆发后,主流经济学家的反应具有重要的分析价值。大多数人试图用既有的理论框架解释危机,将危机归因于某些外部冲击——拉美市场的崩溃、货币信贷的过度扩张——而拒绝承认这与市场经济内在的不稳定性有关。
大卫·李嘉图在危机期间写给友人的信中承认,危机的严重程度超出他的预期,但他仍然坚持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失调,复苏很快就会到来。他没有对自己的理论框架做任何反思,也没有考虑西斯蒙第提出的那些问题。
约翰·斯图尔特·穆勒后来回忆说,1825年危机使他对古典经济学的某些结论产生了怀疑,但这种怀疑从未发展为系统的批判。在他的成名作《政治经济学原理》(1848年)中,穆勒仍然坚持萨伊定律的基本框架,只是加入了一些关于“暂时性失调”的讨论。
对西斯蒙第来说,危机的爆发本应证明他理论框架的有效性,但事实恰恰相反。他的预警无人理会,他的分析被搁置一旁,而危机后的学术叙事反而强化了主流经济学的地位。造成这一悖论的原因在于:经济学界不是根据预测的准确性来评价理论,而是根据理论是否与主流范式相容来选择接受或拒绝。
这种选择性的接受机制是西斯蒙第被边缘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当危机发生而主流理论无法提供满意解释时,经济学界的反应不是修改理论框架,而是将危机解释为外部冲击的结果,从而维持理论的纯洁性。西斯蒙第提出的那些根本性问题——收入分配、消费约束、内在不稳定性——就这样被系统性地忽略了。
边缘化与再发现:思想史的反复书写
19世纪的边缘化
西斯蒙第在经济学史上的边缘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非某个单一事件的结果。在他生前,虽然《政治经济学研究》未能获得预期的学术影响,但他的名字至少被广泛知晓——人们或许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无法忽视他的批评。
19世纪中后期,随着古典经济学演化为新古典经济学,西斯蒙第的影响进一步衰落。约翰·斯图尔特·穆勒在《政治经济学原理》中用大量篇幅讨论西斯蒙第的观点,但这些讨论的意图是“驳斥”而非“继承”。穆勒将西斯蒙第归类为“悲观主义者”或“浪漫主义经济学家”,认为他的分析缺乏理论严谨性。
与此同时,德国历史学派兴起,西斯蒙第的某些方法论倾向被这一学派继承和发展。但德国历史学派本身也处于主流经济学的边缘,他们对西斯蒙第的继承更多是一种学派内部的知识传统,而非主流学术话语的一部分。
造成边缘化的另一个因素是社会主义思潮的兴起。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创建自己的理论体系时,大量借鉴了李嘉图的分析框架,而对西斯蒙第则保持审慎距离。在马克思看来,西斯蒙第虽然批判资本主义,但他缺乏对资本主义运动规律的深刻理解,他的不满更多是道德性的而非科学性的。这一评价奠定了后来马克思主义传统中对西斯蒙第的基本态度。
20世纪的再发现
进入20世纪后,西斯蒙第经历了某种程度的“再发现”。这一过程与经济学范式危机密切相关。
1929年大萧条爆发后,主流经济学面对这场史无前例的经济灾难几乎完全失语。凯恩斯在1936年出版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可以被理解为对古典经济学范式的系统性批判。在凯恩斯的分析框架中,消费倾向、流动性偏好、有效需求等概念占据了核心位置——而这些概念与西斯蒙第在19世纪早期的论述存在明显的思想联系。
经济思想史学者开始注意到凯恩斯与西斯蒙第之间的关联。1940年代,一些研究者发表论文讨论西斯蒙第对消费不足和需求约束的分析,追溯凯恩斯主义的理论渊源。这些研究虽然承认两者之间不存在直接影响,但仍然强调了思想上的亲缘性。
与此同时,制度经济学和后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也从西斯蒙第的著作中寻找资源。他的历史制度主义方法论,他对收入分配的持续关注,他对市场内在不稳定性的强调,都与20世纪经济学中的非主流传统产生了共鸣。
边缘化的结构性原因
尽管经历了再发现,西斯蒙第在当代经济学教学中的地位仍然边缘。要理解这一现象,需要分析经济学知识生产的社会条件。
经济学作为一门学科,其发展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包括学术共同体的内部动态、制度环境的变迁、社会需求的变化等。古典经济学的“成功”不是因为它比西斯蒙第的理论更“正确”,而是因为它更好地满足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需求。19世纪的工业化国家需要一套理论来论证自由放任政策的合理性,而斯密、李嘉图、萨伊的体系恰好提供了这种论证。相比之下,西斯蒙第的批判性分析指向了市场经济的内在问题,这对于维护资本主义制度来说是一种“不方便的真话”。
这种功能性解释并不意味着西斯蒙第的理论就是“正确”的或我们应该不加批判地接受它。但它确实提醒我们,经济学史不是一部简单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