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必要与方法
第 1 章 重读的必要与方法
任何对《左传》的当代解读,都必须首先回应一个看似悖谬的问题:当经学作为一套完整的意义生产体系早已从现代学术的中央退场之后,为何仍须回到这部产生于两千数百年前的史事记录与解经文本之中?这一追问并非修辞意义上的怀古之思,而是直接关涉本书全部论证之合法性根基。若不能正面交代"重读的必要",则后续关于文本成立、笔法抉发、礼义重建、叙事剖析的种种讨论,都将沦为缺乏问题意识的技术操演。本章之任务,即在为后续十四章建立一个"问题—方法—边界"三位一体的导读门径,使读者在进入具体章节之前,已对本研究之缘起、路径与限度形成清晰判断。
第一节 疑古派的颠覆与其遗留的问题
对《左传》的现代学术研究,其起点往往被追溯至 1923 年顾颉刚发表《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一文所揭橥的古史辨运动。在这场持续近三十年的学术风暴中,《左传》成为被质疑最为激烈、讨论最为深入的经典文本之一。顾颉刚及其同道,自钱玄同、童书业、杨宽至张西堂诸人,自经学旧垒之外发动了根本性的颠覆。其论锋集中于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左传》是否原本即为《春秋》之传?《左传》之作者是否即《史记》《汉书》所言之左丘明?《左传》之成书是否可定于春秋末期?
围绕第一个问题,钱玄同在《重论经今文问题》《春秋左传考》等文中力主《左传》原本独立成书,后人始取以解经。这一假说虽带有明显的推论性质,但与《左传》文本内部确实存在的若干"溢出"现象相符。大量与《春秋》经文无对应关系的"无经之传",以及记事中详赡远超解经所需的史料展开,皆暗示《左传》非仅为解经而作。围绕第二个问题,童书业在《春秋左传研究》中系统清算"左丘明作传"之说,指出司马迁、班固之记载存在明显矛盾,且《左传》中所表现的语言习惯、思想倾向多与战国中期相近。围绕第三个问题,杨宽在《战国史》中将《左传》成书定于战国中后期,其依据包括天文记载(如"昭公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可与公元前 510 年之实际天象对应)、历法结构(与鲁国实际行用历法不符)、以及若干思想史层面的标识(如对"礼"之阐述已带有明显儒家化倾向)。
古史辨派对《左传》研究之贡献,首先在于将文本之成书、流传与真伪问题从注疏学的附庸地位提升为独立的学术议题。在此之前,自杜预《春秋左传集解》以迄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左传》研究之核心关切始终是如何"解经",即如何使《左传》之叙事与《春秋》之书法相互发明,从而阐发圣人之"义"。古史辨派则转移了问题的焦点,不再追问"如何解经",而是追问"此书为何"以及"此书是否可靠"。这一转向奠定了现代《左传》研究的基本问题域,至今未有根本变化。
其次,古史辨派所积累的文献学作业,尤其是对天文历法之精确推算、对名物制度之历史性考察、对文本流传之目录学梳理,皆具有超越其理论预设之学术价值。顾颉刚本人在《秦汉的方士与儒生》中对"古文经"成立过程之考察,童书业对《左传》"君子曰"与"仲尼曰"等评论性段落之细致分析,皆为后来任何严肃之《左传》研究者所必须参考的基础性工作。
然而,古史辨派亦留下了若干至今未获妥善解决的理论难题。最突出者,在于其颠覆性论断与自身之方法论前提之间存在难以弥合的裂隙。古史辨派预设了一种近乎"层累造成"的历史观,将古史视为后人不断层累堆砌而成之产物,距圣人时代愈远则伪造愈多。但《左传》之文本恰恰呈现出与之相反的复杂性:其对春秋前期史事之记载详赡而有节制,对春秋后期,尤其是作者所处之时代,之记载则愈趋简略甚至暧昧。若《左传》确系战国中期以后之编纂,为何距作者愈近之史事反而愈少详细记述?这一"反向层累"现象并未在古史辨派的框架中获得合理解释。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古史辨派对"伪造"与"成书"之区分,缺乏严格的文本学操作标准。刘歆伪造说(康有为《新学伪经考》之核心论点)虽因证据薄弱而遭多数学者否定,但其幽灵始终未完全消散。每当古史辨派论及《左传》之文本复杂性,"伪造"与"成书"之间便出现概念滑动之风险。这种滑动使部分相关讨论至今仍带有循环论证的痕迹,以结果之可疑反推过程之伪造,再以伪造之假设解释结果之可疑。
此外,古史辨派对"经学"之整体性否定,使其难以正面处理《左传》中所蕴含的丰富礼学资源。在他们的视野中,"礼"被还原为可被历史化的社会制度,"义"被还原为可被思想史化的观念流变,"书法"则被还原为单纯之修辞技巧。这种还原虽具方法论上的清洁性,却使《左传》文本中最具特色之部分,即以"礼义"贯通"叙事"、以"笔法"承载"判断"的层面,沦为可以被任意解构却难以被正向阐发的"前科学"材料。
正是这种清理之后的荒芜,为后来之方法论回归提供了空间。
第二节 从经学方法到多元诠释坐标
古史辨运动之后,《左传》研究并未沿着单一的怀疑路线继续推进。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降,至少三条并行的路径逐步浮现,分别代表着对古史辨派的不同回应方式。
以章太炎、刘师培为代表的一脉,可称之为"以经学治经学"的方法论回归。章太炎在《春秋左传读》中明确反对古史辨派对经学传统的全面否定,但其回归并非简单复归杜预、孔颖达之旧轨,而是试图以清代考据学之精密方法重新处理《左传》文本。他对《左传》"凡例"之系统梳理,尤其是关于"五十凡"之性质、来源与适用范围之讨论,至今仍是任何研究《左传》书法者所必须正视的起点。刘师培则在《春秋左传学》一书中呈现出与章太炎略有差异的取径:他更强调《左传》与《周礼》《仪礼》《礼记》之互证,试图从礼制层面重建春秋时代之秩序观念。这种"礼学—经学"之结合,对后来的《左传》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
章太炎、刘师培之方法论回归,并非一种简单的学术保守主义。其内在的紧张在于:他们既欲保全经学传统中关于"义理"的核心诉求,即《春秋》非单纯之史事记录而是蕴含圣人之"微言大义",又不得不接受清代考据学所建立的严格文献学规范。这种紧张在章太炎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他一方面坚持《左传》之解经性质,另一方面却又对《左传》之"释经"功能保持高度警觉,担心过度解经会使《左传》沦为某种主观诠释之容器。这一未完成的张力,本身即构成后来所有《左传》研究方法论反思的潜在起点。
日本京都学派代表了另一条回应路径。京都学派之中国学,以狩野直喜、内藤湖南、宮崎市定为代表,在方法论上呈现出与古史辨派既相关又迥异的取向。相关者在于,二者皆受清代考据学之深刻影响,皆重视文本之实证性考察。迥异者在于,京都学派并未像古史辨派那样将"疑古"作为方法论之最高原则,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为审慎的"批判性继承"立场。狩野直喜关于《左传》的若干论文,至今仍是汉语学界所必须参考的日文文献。其对《左传》"叙事"层面的强调,即《左传》不仅是一部解经之作,更是一部具有独立史学价值的叙事文献,为后来的研究开辟了重要方向。
京都学派之独特贡献,在于其对"春秋学"之整体性考察。他们不将《左传》视为孤立文本,而是将其置于与《公羊传》《穀梁传》之比较框架中加以审视;不将"春秋时代"视为孤立时段,而是将其置于与战国时代之连续性中加以理解。这种比较与贯通的视野,使得《左传》之文本特性得以在与同类文本之对照中更为清晰地呈现。内藤湖南关于"中国上古史"的若干论断,尤其是关于春秋战国之际社会转型之判断,对后来的《左传》研究亦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欧美汉学提供了第三条路径。与中国本土之研究与日本京都学派相比,欧美汉学对《左传》之兴趣起步较晚,但呈现出若干显著的方法论特色。早期以理雅各之译介为代表,将《左传》纳入"中国经典"之翻译工程,使其在西文世界获得了初步的学术位置。二十世纪后半叶以降,欧美学界逐步发展出更具理论意识的《左传》研究,其中较具代表性者包括夏含夷从古文字学与古文献学角度对《左传》文本的重新考察,以及杜润德从叙事学与历史记忆理论角度对《左传》之解读。近年来,柯马丁从"表演"(performance)理论角度对早期中国经典之研究,亦对《左传》研究产生了间接但深远的影响。
欧美汉学之方法论贡献,主要不在于其解决了多少具体的《左传》问题,而在于其提供了一种"外部观察"的视角。这种视角使《左传》研究得以摆脱单纯的"内部争论",即中国学者之间关于文本真伪、作者归属、解经路径的争论,而进入一种更具比较视野的问题域。例如,将《左传》之叙事方式与希罗多德之《历史》或修昔底德之《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进行对照,虽然在具体结论上尚有争议,但其问题意识本身即具有方法论上的解放意义。它使研究者得以暂时悬置关于"经学"还是"史学"的方法论争论,而直接面对《左传》作为一部"叙事文本"所具有的普遍性问题。
然而,欧美汉学之研究亦有其内在限度。由于语文学门槛之差异,多数欧美学者难以直接进入《左传》之微观文本分析,例如关于某条经文之"书法"、某段传文之"叙事结构"、某处礼制记载之"历史背景"等议题,而这些恰恰是中国本土研究最擅长之领域。这种"宏观视野"与"微观操作"之间的张力,至今仍是《左传》研究方法论反思的核心议题之一。
综合上述诸种路径,可以得出一个初步判断:当代之《左传》研究,已不可能、亦不应回到单一的"经学"或单一的"史学"框架之中。任何有成效的研究路径,都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同时承认《左传》之"经学性",即其与《春秋》经文之不可分割关系,与"史学性",即其作为独立叙事文献之价值。本书之方法论选择,正是在这一基本判断之上展开的。
第三节 三重读法的提出及其理论依据
在上述方法论背景之下,本书提出一种可称之为三重读法的解释框架。这一框架并非凭空创设,而是基于对前述诸种路径之扬弃性综合。其基本结构是:以"笔法"抉发《春秋》本经之微言,以"礼义"重建春秋时代之秩序观念,以"叙事"剖析左氏之史学技艺。三者并非平行罗列之三种"角度",而是具有内在层次之分:笔法指向文本之"言",礼义指向文本之"义",叙事指向文本之"事"。三者通过贯通,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解读体系。
首先讨论"笔法"一维。"春秋笔法"一词,自《史记·孔子世家》始被反复申说,至《公羊传》《穀梁传》之发挥而成为经学传统中极为重要的释经范畴。然而"笔法"之具体内涵,则历代解经者之理解差异甚大。杜预《春秋左传序》以"为例之情有五"概括之,试图将《春秋》之书法还原为一套可操作的"凡例"。此种"凡例化"之解经路径,虽具系统化之便利,却使"笔法"趋于僵化。任何具体之经文记述,都必须被纳入预设之凡例框架方能获得意义,一旦出现"例外",则不得不诉诸"圣人之微言"以维持系统之自洽。
本书所谓笔法,并非此种"凡例化"之理解,而是采取一种更为开放的视角:以《左传》文本本身为依据,考察《春秋》经文在不同语境下之"用字"如何与传文之叙事形成呼应或张力。简言之,"笔法"之核心关切在于:《春秋》之每一个字,尤其是那些看似平常之"称谓""动词""修饰语",在《左传》之叙事展开中如何获得具体之意义。
试以《春秋》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一句为例。此句凡六字,而其中的"郑伯""克""段""于鄢"皆具特殊的书法意义。《左传》对此事件之叙事长达数百字,详细交代了郑庄公、共叔段与武姜之间的权力博弈、庄公之隐忍与决断、共叔段之贪得无厌、武姜之偏私失度。若仅从表面读之,"郑伯克段于鄢"不过是一则关于兄弟相残之史事记录。然而《左传》之叙事展开,却使这六字之经文呈现出远比表面记述更为复杂之意义层。"郑伯"之"伯"字,依《左传》之叙事暗示,乃对庄公未能尽兄长之责的隐晦贬抑;"克"字之使用,暗示此次军事行动非正义之"讨伐"而是势均力敌之"战胜";"段"字不称"弟"或"公子",暗示共叔段已自外于郑国宗法秩序;"于鄢"之地点选择,则暗示共叔段之最终命运并非由庄公直接造成而是其自身贪欲之必然结果。
由此可见,"笔法"并非某种神秘的"微言大义",而是文本字面与叙事展开之间的系统性呼应。《左传》之价值,正在于它通过其详赡之叙事,使《春秋》经文中之每一个"字"都获得了具体可感之意义场域。没有《左传》之叙事展开,《春秋》之笔法无从显现其精微;没有《春秋》之笔法提示,《左传》之叙事亦将失去其诠释之"纲领"。这是《左传》与《春秋》之不可分割性,亦是"笔法"读法之基本立足点。
其次讨论"礼义"一维。"礼"在《左传》中的位置,远比通常之估计更为核心。粗略统计,《左传》全书涉及"礼"之记载达数百处,其中既有对当时实际行礼过程之描述,亦有对"礼之义"的阐发,更有以"礼"为标准对历史事件与人物行为进行之臧否。然而,"礼"并非一种静态之"制度",而是一种动态之"秩序观念",既包括可观察之仪式程序("仪"),亦包括蕴含于程序背后之价值原则("义"),更包括在历史变局中礼仪形式与价值原则之张力与调适。
本书所谓"礼义"读法,并非简单的"以礼解《左传》",而是试图通过《左传》之文本考察春秋时代之秩序观念如何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中被理解、被实践、被突破、被重建。这一读法之关键在于:不是将"礼"视为某种抽象之道德原则,而是将其视为一套与具体之人际关系、政治结构、权力运作密切交织之"实践智慧"。
以《左传》中大量之"盟誓"记载为例。盟誓作为春秋时代之重要政治制度,几乎贯穿于全书之叙事始终。然而,《左传》对盟誓之记载并非单纯之"事件记录",而是呈现出对"盟之义"的深入思考。成公十三年晋侯盟诸侯于咸,《左传》详细记载了晋国大夫们关于"信"与"礼"的讨论,最终得出"信载义而行之为利"之结论。此种讨论并非孤立之道德说教,而是与具体之历史情境紧密交织:晋国欲重整诸侯秩序、楚国之北进压力、各国内部之权力格局,皆在此段叙事中相互呼应。
"礼义"读法之理论依据,可以从两个层面加以说明。从历史哲学层面看,春秋时代正处于一个"礼坏乐崩"的历史转折期,西周以来以宗法分封为基础之秩序体系逐步瓦解,新的中央集权制度尚未确立,"礼"成为维系社会基本秩序之最重要资源。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左传》对"礼"之强调,并非单纯之保守怀旧,而是对秩序重建的可能性之持续探索。从文本解释学层面看,"礼义"读法为理解《左传》中大量看似"非历史"之段落提供了基本框架,例如那些以"礼也""非礼也""礼之至也"等形式出现之评论。没有这种框架,这些段落将沦为可被任意解读的孤立断片;有了这种框架,它们则成为理解春秋时代秩序观念之关键节点。
最后讨论"叙事"一维。《左传》作为一部历史叙事文献,其叙事技艺之高强早已为学界所公认。然而,对这一叙事技艺之系统分析,至今仍相对薄弱。多数研究仍停留在对个别段落的"文学欣赏"层面,未能上升至方法论自觉之"叙事分析"。
本书所谓"叙事"读法,试图借鉴现代叙事学之若干基本范畴,例如"叙事视角""叙事时间""叙事声音""叙事结构",对《左传》之叙事展开较为系统之考察。其核心关切在于:《左传》如何通过其特定之叙事方式,构建出春秋时代之历史图景?这种叙事方式如何与《春秋》经文之笔法形成呼应?叙事者如何在不同之历史情境中调整其叙事策略?
以《左传》对晋楚城濮之战(僖公二十七至二十八年)之记载为例。此段叙事长达数百字,涉及晋国之战略决策(召陵之役、子玉之请战、晋文公之梦)、楚国之内部争议(子玉之刚愎、楚成王之犹豫)、战前之外交斡旋(曹、卫之服叛、宛春之被执)、战时之具体部署(晋军之三军配置、先轸之谋、子犯之论)以及战后之政治安排(践土之盟、周王之册命)。如此庞大之历史事件,被《左传》组织成为一个高度复杂却极为清晰的叙事整体。其清晰性,主要不是来自对历史过程的简单复述,而是来自叙事者之精心选择与组织:哪些细节被保留、哪些被省略、哪些被放大、哪些被压缩,皆服从于某种内在的叙事意图。
此种叙事意图,与《春秋》经文"晋侯、齐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楚师败绩"之简略记载形成强烈对照。经文之简略与传文之详赡,并非简单的"互补"关系,而是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对话"关系。经文之笔法在何处留下空白,传文之叙事即在何处予以填充;经文之笔法在何处作出判断,传文之叙事即在何处提供依据或反讽。这种"对话"关系,正是《左传》作为"传"之独特性所在,亦是"叙事"读法之核心问题域。
第四节 本书的论证架构与章节布局
基于上述三重读法,本书之十五章大体按"问题—分析—案例—承接"之基本论述单位展开。整体结构可分为三个板块。
第一板块为"文本与历史之成立",包含第二至第四章,主要处理《左传》文本之成立、流传与春秋时代之历史背景问题。此部分之核心关切是:本书所讨论之"《左传》"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文本?它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被编纂?其所记述之"春秋时代"具有何种历史面貌?这一板块之讨论,为后续之文本解读奠定必要的文献学与历史学基础。
第二板块为"经典诠释之维度",包含第五至第十章,是本书之核心部分。此部分之六章,分别对应三重读法之不同侧面与具体案例。其中第五至第七章以"笔法"为重心,讨论《春秋》经文之书法及其与《左传》叙事之关系;第八至第九章以"礼义"为重心,讨论春秋时代之秩序观念及其在《左传》中的具体呈现;第十章以"叙事"为重心,对《左传》之史学技艺进行较为系统之分析。
第三板块为"经典意义之延伸",包含第十一至第十五章,主要讨论《左传》在后世之诠释、挪用与转化。此部分之核心关切是:《左传》作为经学经典之一,其意义并非仅止于其成书时代,而是通过后世之注疏、史著、文学创作、政治实践等多重渠道持续展开。这一板块之讨论,将《左传》置入更长时段之文化史脉络中加以考察,以呈现其作为"活的经典"的多重面向。
在论证逻辑上,本书试图遵循一种"问题先行"之写作路径。每一章之开头,皆明确提出本章所处理之核心问题;正文之展开,则围绕该问题之不同侧面展开分析;每一节之结尾,皆以具体案例加以印证;章末则通过小结承上启下,引出下一章之讨论。此种结构之选择,是基于一种基本信念:方法论之自觉,远比具体结论之获得更为重要,尤其是在《左传》研究这一已经积累近两千年文献的领域。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书虽然采取"三重读法"之解释框架,但并非将三者机械并列。在具体之文本解读过程中,三重读法往往相互交织、彼此呼应。例如,对某段经文之"笔法"分析,必然涉及对其背后之"礼义"理解;对某段传文之"叙事"分析,亦必然涉及对《春秋》经文之"笔法"对照。本书之章节划分,更多是出于论述便利之考量,而非对解读方法之僵化区分。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应将三重读法视为相互贯通的整体,而非可以彼此孤立之三种"工具"。
此外,本书之讨论将明确区分两类不同的论断:一类是关于《左传》文本本身之实证性论断,例如关于某段经文之具体记载、某条史料之来源、某处文字之异文,此类论断将尽可能给出文献学依据;另一类是关于《左传》之诠释性论断,例如关于某段叙事之意义、某条礼制记载之"义"、某个人物之臧否,此类论断将明确标示其诠释立场,避免与实证性论断混为一谈。这种区分不仅是学术规范之基本要求,亦是对《左传》研究中长期存在的"过度诠释"倾向的方法论回应。
本章小结
《左传》之重读,在当代已不再是一个"要不要"的问题。无论重读与否,《左传》始终在汉语学术之传统深处持续发挥作用。我们真正需要回应之问题,是"以何种方式"重读,以及这种重读"如何可能"。
本章之讨论表明:古史辨派对《左传》之颠覆性论断,虽然在文献学层面取得了不可忽视之成就,但其整体性否定之立场,使其难以正面处理《左传》中所蕴含的丰富礼学与叙事资源。章太炎、刘师培一系"以经学治经学"之方法论回归,提供了某种修正的可能,但其内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