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尔斯与他的史学地图
为什么要读伊格尔斯
你可能从未听说过乔治·伊格尔斯这个名字。在中文世界里,这位美国历史学家的知名度远不如斯塔夫里阿诺斯、汤因比或黄仁宇。但我敢打赌,等你读完这本书,你会庆幸自己遇到了他。
原因很简单:二十世纪的史学五花八门,年鉴学派、结构主义、新文化史、微观史、后现代主义……每个名字听起来都挺唬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更是剪不断理还乱。作为一个刚入门的学生,你很容易在这里迷失方向。而伊格尔斯做了这样一件事——他花了几十年时间研究西方史学史,把二十世纪这一百年的史学脉络梳理成一张清晰的地图。谁在争论什么,这些争论从何而来,又将走向何方——这些问题,你都能在他的著作里找到方向。
更难得的是,伊格尔斯不是一个中立的书架管理员。他有立场,有判断。他会告诉你哪些史学潮流是真正的思想突破,哪些只是换汤不换药的概念游戏。他自己从兰克史学的信徒转变为批判者,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二十世纪史学思想变迁的一个缩影。正因为他不回避立场,读者才能在他的叙述中形成自己的判断。
接下来的内容分为四个部分。我们先从伊格尔斯这个人讲起,了解他的个人经历如何塑造了他的学术视角;然后看他的代表作《二十世纪的历史学》究竟在关心什么问题;接着进入本书的核心——一张关于二十世纪主要史学流派的地图;最后说说这本书的阅读方法,以及它将带你走向哪里。
伊格尔斯的人生轨迹与学术转型
一个人研究什么领域,往往和他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伊格尔斯尤其如此。
伊格尔斯全名乔治·伊格尔斯(Georg G. Iggers),1931年出生于德国汉堡。但这里有个小细节需要澄清——伊格尔斯在美国生活了大半辈子,他的学术写作全部用英文完成,但他出生时的名字是格奥尔格·伊格尔斯(Georg Iggers),是地道的德国人。这层德国背景对他的学术工作影响深远:他的学术起点在德国,他的批判对象也有一部分指向德国史学传统中的某些痼疾。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张力,贯穿了他的整个学术生涯。
伊格尔斯成长的年代,正是魏玛共和国的最后几年。那时的德国大学里,历史系是最受尊重的院系之一。历史学不仅是一门学问,还承担着塑造民族认同、解释国家命运的重大使命。年轻的伊格尔斯在汉堡大学和图宾根大学接受历史学训练,师从的都是当时德国第一流的学者。他接受的,是一种典型的兰克学派训练:强调对原始档案的细致研读,追求历史叙述的客观严谨,把历史学家的工作理解为“在史料中与过去相遇”。
这种训练奠定了伊格尔斯扎实的史料功夫,但也为他日后的思想转变埋下了伏笔。1933年,纳粹在德国上台。伊格尔斯是犹太家庭出身,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他的前途已经一片黯淡。1938年,年仅十七岁的伊格尔斯离开德国,开始了流亡生涯。他辗转经过英国,最后来到美国。
这段流亡经历,是理解伊格尔斯学术视角的关键。流亡意味着双重疏离:你离开了自己的文化母体,却又无法完全融入新的环境。你获得了“从他者看自己”的可能性,也获得了“从他者看对方”的距离感。对于一个历史学家来说,这种双重疏离简直是得天独厚的条件。伊格尔斯后来多次提到,他之所以能够比较清楚地审视德国史学传统,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他不再是这个传统的“局内人”了。他在美国大学里教德国史,但他的同事和学生都是美国人。当他审视德国史学的得失时,他用的是一双“美国眼睛”。
这种视角转换带来的最直接后果,就是他对兰克史学真实面目的重新认识。在德国的时候,兰克史学是天经地义的治史准则,没人会去质疑它的哲学预设。但到了美国之后,伊格尔斯开始意识到,兰克学派宣称的“客观如实”其实并不像他们自己以为的那么客观。兰克史学的背后,隐藏着对德意志民族国家的坚定信念,隐藏着对普鲁士国家道路的深层认同。科学的外衣下面,是一整套政治-文化的前提预设。德国史学之所以在十九世纪末逐渐滑向民族主义史学,甚至为二十世纪的民族狂热提供了思想资源,这不是偶然的——它的种子早在兰克的“科学客观”里就埋下了。
这个认识让伊格尔斯完成了从“兰克信徒”到“兰克批判者”的转变。注意,这个转变不是简单的否定。伊格尔斯始终承认兰克史学在史料考证方面的严谨性和对历史学专业化建设的贡献。他的批判针对的是兰克史学的自我认知——它声称自己完全客观中立,而实际上它从来没有真正反思过自己赖以成立的前提。方法论上的严谨,并不等于哲学上的自觉。这是伊格尔斯对兰克史学最核心的判断,也是理解二十世纪史学演变的一把钥匙。
从1960年代开始,伊格尔斯把研究方向转向了史学理论与史学史。他的学术生涯主要在美国的布法罗大学度过,直到晚年才转到哈佛燕京学社。他的主要著作包括《德国悲剧的询问》《历史与革命》以及我们要重点讨论的《二十世纪的历史学》。这些著作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反思现代西方史学的成就与局限,探讨历史知识在现代社会中的位置与意义。
《二十世纪的历史学》的写作背景与核心关怀
理解了伊格尔斯这个人之后,我们需要了解他的代表作《二十世纪的历史学》(*Historiograph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究竟是怎样一本书,它想回答什么问题,又为什么值得一读。
这本书首次出版于1993年,出版后迅速成为英语世界史学理论与史学史领域的标准参考书。之所以有这个影响力,是因为这本书填补了一个重要的空白:当时市面上不缺史学理论专著,也不缺史学通史类著作,但很少有人能够用简洁清晰的语言,把二十世纪史学的发展脉络、核心争论和未来走向讲清楚。伊格尔斯的贡献就是做了这件事,而且做得相当出色。
这本书的写作有一个直接的现实背景。1960年代以后,西方史学进入了剧烈的变动期。传统的政治史和叙事史不再是唯一的主角,社会史、文化史、计量史学、人类学史学纷纷崛起,各领风骚。与此同时,1960年代末的学生运动和越战也在知识界引发了深刻的反思,历史学的政治维度、意识形态维度被前所未有地暴露在阳光下。再加上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冲击,历史学的认识论基础发生了动摇——如果一切历史叙事都是修辞的产物,那么历史学还称得上是知识吗?
这种多元而混乱的局面,让许多历史学者感到困惑。他们埋头在自己的领域里做研究,却对整个学科的走向缺乏判断。学生更是如此,好不容易弄清楚了计量史学是怎么回事,新的概念又冒了出来——后结构主义、新文化史、微观史……这些新潮流之间是什么关系?谁在挑战谁?谁又继承了谁?
伊格尔斯写作这本书,就是为了回答这些问题。他自己在布法罗大学讲授史学史多年,深知学生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个流派的名字和定义,而是对这些流派之间内在逻辑的理解。为什么年鉴学派要反对传统的叙事史?计量史学的兴起和计算机技术的发展有什么关系?后现代主义对历史学的挑战究竟触及了什么根本问题?这些问题串联起来,才构成了一部真正的二十世纪史学史。
《二十世纪的历史学》全书分为十章,大致按照时间顺序展开,从十九世纪末兰克史学的鼎盛时期讲起,依次经过年鉴学派的兴起、计量史学的兴衰、马克思主义史学的传播与分歧、社会科学史学的发展、后现代主义的挑战,一直讲到新史学在二十一世纪的新动向。这个时间线索本身就是一条理解路径——二十世纪史学的每一步演变,都是对前一步的回应或超越。
但伊格尔斯做的不只是按时间排列材料。他在这本书中提出了自己的核心判断:二十世纪的西方史学经历了三次重大的范式转换,或者说三次“危机-回应”的循环。每一次转换,都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好的历史研究”。
第一次转换是对实证主义的突破。以兰克为代表的实证主义史学相信,只要方法足够严谨,历史学家就能“如实”再现过去。这种信念在二十世纪遭到了根本性的挑战。年鉴学派告诉人们,历史不是事件的编年,而是结构与长时段的分析。历史学家不能满足于描述发生了什么,还要追问为什么发生、在什么结构中发生。
第二次转换是历史学的社会科学化。从1960年代开始,一代年轻的历史学者主动向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借用理论和方法,尝试让历史学成为一门真正的“社会科学的帮手”。计量史学、历史人口学、历史社会学——这些新方向代表了历史学与社会科学深度结合的企图。
第三次转换则是后现代主义的冲击。后现代主义从根本上质疑了历史学的客观性宣称。历史叙事不是对“实际发生之事”的透明记录,而是一种修辞构造、一种话语实践、一种权力运作。这一质疑引发了历史学内部的深刻分歧,至今仍未平息。
这三个判断,构成了伊格尔斯解释二十世纪史学的骨架。接下来的章节会逐一展开,但在这里先记住这个骨架——它会帮助你把后面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史学流派安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二十世纪史学的五大流派及其交锋
现在我们可以进入本章最核心的内容了:一张关于二十世纪主要史学流派的地图。伊格尔斯在这本书里讨论的流派很多,但可以大致归并为五条主线。我把这五条主线分别称作:兰克遗风、年鉴浪潮、社会科学化转向、后现代冲击和新史学探索。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先后替代,而是复杂的重叠、对话与对抗。为了让这个复杂的关系网清晰起来,我用一个流程图来展示它们的基本脉络:
```mermaid flowchart LR A[兰克实证主义史学<br/>19世纪末—20世纪初] --> B[年鉴学派<br/>1929年至今] A --> C[计量史学<br/>1950-70年代鼎盛] B --> D[历史社会科学<br/>1960-80年代] C --> D D --> E[后现代主义史学批评<br/>1970年代至今] B --> E E --> F[微观史·新文化史<br/>1980年代至今] B --> F ```
这个图展示了主要流派之间的影响关系,但需要做几点说明。首先,这不是一条单向的进化链。历史不是从低级走向高级的单线程故事,兰克史学的影响从未消失,年鉴学派到今天仍然活跃,而后现代主义虽然备受争议,但它提出的问题已经被大多数历史学者接受——哪怕他们不同意后现代主义的极端结论。其次,这些流派在时间上大量重叠。比如年鉴学派在1929年创立之后,经历了三代领导人的更替,它的鼎盛期恰好与计量史学和社会科学化的时段重叠,而不是接替关系。
下面我们逐一了解这五条主线。
兰克遗风:实证主义的持久遗产
兰克(Leopold von Ranke)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他生活在一百多年前的德国,创办了柏林大学的历史研讨班,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历史学者。他的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两个字:实证。历史学家必须以原始档案为基础,严格考证史料的可靠性,在此基础上写出“过去实际发生的事”。历史学的目标不是评判过去,不是为现实服务,而是认识过去本身。
兰克的这个立场在十九世纪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的学生遍布德国大学,他的著作成为标准教材,他的观念渗透到历史学的建制之中。美国的职业历史学也深受兰克影响——二十世纪初美国大学的历史系,基本上就是按照兰克模式建立的。
但兰克史学的局限也在二十世纪逐渐暴露。它的关注范围极其狭窄——政治史、外交史、军事史,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至于普通人的生活、经济结构、社会组织、文化形态,这些统统不是“真正的历史”的范围。兰克史学还有一种隐含的信念:历史叙事是透明的,历史学家只要足够客观,就能透过文献看到过去的面貌。这种信念在哲学上站不住脚——任何叙事都需要选择、排列、解释,选择本身就已经带入了历史学家的判断和预设。
伊格尔斯对兰克史学的评价是公允的:它的方法论遗产(严谨的史料考证、对一手文献的重视)是宝贵的,但它缺乏哲学上的自我反思,这是它的致命伤。
年鉴浪潮:从事件史到结构史
1929年,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两位年轻的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和吕西安·费弗尔创办了一份新的历史学期刊,名字就叫《经济与社会史年鉴》。这份期刊后来成为了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史学运动的大本营,而“年鉴学派”这个名字也由此而来。
年鉴学派对传统史学的冲击是颠覆性的。布洛赫和费弗尔认为,传统的政治史和事件史只是历史的表面——真正重要的,是支撑这些事件发生的深层结构:经济体制、社会组织、地理环境、集体心理。他们的口号是“整体史”(l'histoire totale),意思是历史研究应该打破传统史学的学科壁垒,把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
费弗尔还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概念——问题史学。在他看来,历史研究不是把史料从头到尾读一遍然后写下来,而是从一个问题出发,在问题的引导下去史料中寻找答案。这意味着历史学家的工作从被动变成了主动。你不是消极地接受过去的记录,而是主动地向过去提问。这个转变看似简单,但它彻底改变了历史学的认识论结构——历史知识不是“自然涌现”的,而是在问题与证据的互动中被建构出来的。
年鉴学派后来经历了三代领导人的更替。第二代以费尔南·布罗代尔为代表,他提出了著名的“三时段理论”——将历史时间划分为短时段(事件)、中时段(局势)和小时段(长时段结构),其中“长时段”概念影响深远。它提醒历史学者,真正塑造历史的力量——地理环境、经济结构、人口变动、文化模式——往往以极慢的速度变化,不是几年、几十年,而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要理解这些深层结构,历史学者就必须跳出传统的政治编年,转向地理学、经济学、人口学等学科。
年鉴学派传到第三代的时候,内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分化。有人继续坚持结构史和社会史的方向,有人则转向了文化史和心态史。这种内部的多样性,是年鉴学派保持活力的来源,但也让它越来越难以被简单定义。
社会科学化转向:历史学的“硬核”追求
如果说年鉴学派是法国人的创造,那么历史学的社会科学化转向则是一个更广泛的国际现象。1950年代到1970年代间,美国、西德、英国甚至日本的史学界,都出现了向社会科学借力的大趋势。
这种转向有一个共同的焦虑背景:历史学是不是太“软”了?哲学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可以建立理论模型,可以做定量分析,可以用严格的逻辑推理来验证假说。历史学者呢?写文章、讲故事、引文献。历史学的知识生产方式看起来缺乏足够的科学性。
计量史学是这种焦虑的最直接反应。美国的历史学者开始用计算机处理大量历史数据——人口普查记录、选举结果、贸易统计、家庭档案。借助计量方法,历史学者可以检验之前只能猜测的规律:比如十八世纪英国农业革命究竟有没有提高人均生活水平?美国内战前的奴隶制经济究竟是增长还是停滞?计量史学让历史学拥有了以前不可能有的精确性。
但计量史学也暴露了一个根本困难:历史数据本身是有问题的。谁被记录了?谁被遗漏了?档案是权力者留下的,它天然偏向于有地位、有文化的少数人。用计算机处理这种本身就带有偏见的数据,得出的结论能可靠吗?历史学者很快就发现,计量方法可以处理数字,但无法处理数字背后的意义。
德国的情况有所不同。1970年代,以于尔根·科卡和汉斯-乌尔里希·魏勒为代表的“历史社会科学”学派在德国兴起。他们不追求计量化,而是追求历史学与社会理论的结合。他们主张历史学应该借鉴社会学的结构分析、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等理论工具,但同时坚持历史学的独特性——历史研究必须关注具体情境和偶然性,不能像社会学那样为了追求普遍规律而牺牲具体性。
这种争论至今没有定论。历史学究竟应该更接近科学还是更接近人文学科?伊格尔斯对此的态度是同情的,但也是有保留的。他承认社会科学化给历史学带来了新的方法和视野,但他也指出,历史学的对象——人的行为、意义、选择——本质上抗拒纯粹的结构分析和变量控制。历史永远是个别化的,强行把它塞进社会科学的模子里,会扭曲它的特质。
后现代冲击:历史学的哲学危机
1980年代,一个来自文学理论和哲学的思潮闯入了历史学的领地,这就是后现代主义。它的到来让历史学界一度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后现代主义的核心主张,说穿了就是一句话:所谓“客观的历史”,只是一种幻觉。历史叙事不是一面镜子,客观地映照出过去发生的事。它是一种修辞构造,是用语言编织出来的文本,而语言本身是不透明的——它充满了隐喻、预设、权力关系。历史学家以为自己“在讲述过去”,实际上他只是“在用某种方式书写文本”。
这个主张的提出者是海登·怀特(Hayden White),一位美国的历史理论家。他在1973年出版的《元史学》中分析了十九世纪几位著名历史学家和思想家的著作,揭示了历史叙事中隐含的修辞结构和诗性逻辑。他的结论石破天惊:历史学家精心构建的“客观叙述”,和小说家的文学创作在结构上并没有本质区别——它们都使用了情节化、论证、隐喻等修辞手段。
怀特的观点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保守派历史学者认为他在摧毁历史学的根基——如果历史叙事只是修辞,那么历史学还有什么知识上的可靠性?后现代主义者则欢迎这种“解构”,认为它解放了历史学,让历史学者意识到自己工作的局限性。
伊格尔斯对后现代主义的态度是复杂而审慎的。他承认后现代主义揭示了一些真实的问题:历史叙事确实不是透明的,历史学者的主体位置确实会影响他对过去的理解,历史学的“客观性”确实需要被重新定义。但他反对后现代主义的极端形式——如果走向彻底的相对主义,认为所有的历史叙事都是平等的修辞游戏,那么历史学作为知识追求就失去了意义。历史学者仍然可以、也应该通过严谨的方法和诚实的自我反思,尽可能地接近历史的真实——哪怕这种真实永远无法被完全把握。
这种立场在学术史上被称为“批判的历史主义”——既接受后现代主义的批判性洞见,又坚守历史学的知识理想。它代表了当代西方历史哲学的主流方向。
新史学探索:多元并立的当代图景
进入1990年代以后,后现代主义的浪潮渐渐平缓,历史学进入了一个多元探索的新时期。年鉴学派的遗产仍在发挥作用,但它的形态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微观史、新文化史、历史人类学、环境史、记忆研究——这些新方向不再是宏大的理论建构,而是聚焦于具体的经验领域,用细致入微的个案研究来回答大问题。
微观史是最具代表性的新方向之一。意大利历史学家卡洛·金兹伯格(Carlo Ginzburg)的《奶酪与虫子》是一个经典案例。这本书研究的是十六世纪意大利一个小村庄里一个磨坊主的思想世界——一个普通的农民,他如何理解世界,如何解释自己的命运。通过对一份宗教裁判所审讯记录的细致解读,金兹伯格重建了一个几乎被历史完全遗忘的普通人的内心世界。这个研究告诉我们,历史学不仅能研究“大人物”和“大事件”,也能深入到最微小的个人经验中去,而且恰恰是这种微观视角,让我们看到了宏大叙事看不到的东西。
与此同时,全球史(Global History)作为一个新的史学领域迅速崛起。传统的民族国家史学以国别为单位研究历史,但全球史学家认为,跨越国家、地区和大陆的交流、迁移、贸易网络同样是值得研究的历史对象。彭慕兰(Pomeranz)的《大分流》是全球史的代表作之一,它比较了欧洲和中国在十八世纪前后的经济发展轨迹,对“李约瑟问题”和“欧洲中心论”提出了挑战。
这些新方向的出现,标志着历史学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开放时期。方法上高度多元,议题上高度开放,理论上高度反思——历史学不再只有一个主流范式,而是多个范式并存、竞争、对话。
本书的学习路径与阅读方法
到这里,我们已经对二十世纪史学的主要脉络有了一个概览。但了解轮廓是一回事,真正深入理解每个流派的内在逻辑和学术贡献,是另一回事。这正是本书后续章节要做的事情。
在继续之前,我想先说说这本书的阅读方法,以及接下来的旅程会把你带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