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梓的逆旅人生
第 1 章:吴敬梓的逆旅人生
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前半生,才能写出《儒林外史》这样的小说?
这不是修辞,而是真正的困惑。当你翻开这部被胡适称为“中国第一部长篇讽刺小说”的作品,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文字的机锋,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书中的人物像极了你在某个官署里见过的小官僚,在某次宴席上碰到的假名士,在某条乡间小路上擦肩而过的老童生。他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某种让人不安的真实,仿佛作者不是在“塑造人物”,而是在“抄录生活”。
这种“抄录感”从何而来?
答案藏在吴敬梓的人生里。这个出身安徽全椒科举世家的大少爷,年轻时挥金如土、纵情酒色,三十岁那年突然像换了一个人,用十年苦读和一部奇书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他的前半生是所有他日后要讽刺的那类人的翻版——追逐功名、附庸风雅、在人情世故里打转;他的后半生则是对这些经历的反思与超越。《儒林外史》里那种“局内人”的切肤之痛,正是这种人生经历赋予的独特视角。
科举世家的荣耀与衰落
要理解吴敬梓,先要理解他出生前已经积累了几代人的家族史。
安徽全椒的吴氏家族,在明清之际曾是皖东地区数得着的书香门第。吴敬梓的曾祖父吴国鼎、祖父吴国对,都是进士出身,其中吴国对更是顺治年间的榜眼,一度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这个成绩在当时的科举体系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进入了帝国官僚梯队的“快车道”——翰林院是储相之地,从这里出来的官员往往仕途通达。吴国对后来主讲扬州梅花书院,著有《古巢赋集》《人物志》等,在士林中有相当的声望。
到了吴敬梓的父亲吴霖起这一代,情况开始微妙起来。吴霖起只是拔贡出身,虽然也做过江苏赣榆县的教谕,但无论是官职还是学养,都与祖辈相去甚远。更重要的是,吴国对去世后,吴氏家族内部发生了激烈的遗产争夺。这场“家务事”闹到了什么程度?据吴敬梓后来在《移家赋》中的记述,族中有人为了争夺家产,“兄弟参商,宗族诟谇”,以至于田庐尽鬻,墙屋尽倾。这种场景在传统中国的大家庭里并不罕见,但发生在世代书香的吴氏身上,还是让人看到了某种家族命运的转折。
吴敬梓生于康熙四十年(1701年),此时距离吴国对的辉煌时期已经过去了大约五十年。他出生时,父亲吴霖起还只是一个穷教官,家庭经济状况相当拮据。但科举世家的身份认同和家族荣耀的残余记忆,仍然是这个家庭最重要的精神遗产。吴敬梓从小就被灌输一种观念:吴家是读书人家,读书人家的子弟理应走科举之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然而现实远比观念骨感。吴敬梓十三岁那年,母亲去世;二十岁出头,父亲吴霖起也在贫病交加中撒手人寰。父母双亡的吴敬梓,直接面对的是一个矛盾的局面:一方面,他继承了“家生素封”的名义——所谓“素封”,是司马迁在《史记》中用来指称虽然没有官爵但家财富足之人的词汇;另一方面,真实的状况是遗产纠纷导致家道中落,他实际拿到手的财产十分有限。
更棘手的是,吴敬梓很快暴露了自己作为“败家子”的潜质。根据现存资料推断,他在父亲去世后的几年里,几乎以一种自毁式的方式挥霍着剩余的家产。他频繁参与宴饮游乐,与一帮酒肉朋友厮混,对于理财持家全无概念。这种行为在当时的道德语境下是极其严重的——一个科举世家的子弟,不去用心读八股文,反而把祖宗的基业当儿戏,这在士林舆论中是难以饶恕的污点。
吴敬梓的叔祖吴晟曾写诗规劝他,诗中有“若使挥金矜外物,也应种德报遗编”之句,意思是希望他不要只知道挥霍金钱,而应该继承祖辈的德行和学问。但这种规劝显然没有奏效。吴敬梓在《移家赋》中坦承自己年轻时“嬉笑怒骂,旁若无人”,对于长辈的教训“充耳不闻”。
为什么一个科举世家的子弟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这个问题困扰了后来的许多研究者。有人认为这是家道中落后的心理失衡,有人认为是青春期的叛逆,也有人将其解读为对科举制度无声的抵抗。无论哪种解释更接近真相,有一点是确定的:吴敬梓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经历的这场“浪荡岁月”,为他日后写作《儒林外史》提供了第一手的观察素材。他熟悉那些在酒桌上高谈阔论的假名士,熟悉那些为了几分面子而勾心斗角的读书人,熟悉那些皓首穷经却始终迈不进科场门槛的老童生——因为他自己就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雍正十一年(1733年),三十三岁的吴敬梓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移家南京。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命运,也间接促成了《儒林外史》的诞生。但在叙述这段历史之前,我们还需要了解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个让吴敬梓“浪子回头”的转折点究竟是什么。
从浪荡子到读书人:三十而立的转折
如果只看吴敬梓三十岁之前的表现,几乎没有人会相信这个人日后能写出《儒林外史》这样的作品。他更像是一个反面教材,一个让家族蒙羞的败家子。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正是这段“反面教材”式的经历,成了他日后创作的活水源头。
转折发生在什么时候?又是怎样发生的?
现存文献没有给出精确的时间节点,但从吴敬梓自己的文字中,我们可以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他在《移家赋》中写道:“自分宰肉之才,悔工覆瓿之业。”这两句话化用了两个典故:“宰肉”出自《史记》,说的是陈平年轻时替乡里分割祭肉,分得极为公平,以此暗示他有治理天下的才能;“覆瓿”出自《汉书》,是扬雄自嘲其《太玄经》无人能懂,只能用来覆盖酱罐的谦辞。吴敬梓用这个典故,暗示自己年轻时荒废了学业,现在深感后悔。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这句:“始知经义之尊,文章之贵。”这八个字透露了关键信息:吴敬梓在某个时刻突然“觉醒”,认识到儒家经典和文章学问的价值。在此之前,他显然不这么认为——否则就不会把大好时光浪费在酒色应酬上了。
什么促成了这种觉醒?学界有不同的推测。一种观点认为,这与吴敬梓三十岁前后经历的几次重大挫折有关。他在江西金溪县担任教谕的父亲吴霖起死于任上,这件事可能给了他很大的打击。父亲一生清贫,死后竟无余财,这对吴敬梓的价值观产生了强烈的冲击。他开始反思:追逐功名富贵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如果连父亲这样的科举正途出身者都无法过上体面的生活,那些在科场中汲汲营营的人又所为何来?
另一种观点则强调吴敬梓与地方士林的互动。他在安徽全椒和江苏扬州一带活动时,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一些人后来成为他一生的挚友。这些交游开阔了他的视野,让他意识到人生还有功名富贵之外的其他可能性。吴敬梓与桐城派文人程廷祚的交往尤其值得注意。程廷祚是当时著名的经学家,对先秦诸子有深入的研究,与吴敬梓的兄长吴檠也有往来。在程廷祚的影响下,吴敬梓开始系统地阅读儒家经典之外的其他典籍,这为他日后《儒林外史》中援引诸子百家、构建丰富的思想背景奠定了基础。
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是吴敬梓对自己前半生的反思。他在《移家赋》中详细描写了自己年轻时的放荡生活:“相知争劝酿,顾视夸眼明。”这是说酒肉朋友们争相劝酒,互相吹捧;“俯仰嗟室人,遍交无千金。”这是说对家里的妻子(妾室)唉声叹气,交往的都是没有多少钱财的人;“季子麦克风,剧孟父市游侠名。”这是用苏秦和剧孟的典故自嘲,暗示自己徒有游侠之名而无其实。能够如此坦率地自我解剖,说明吴敬梓确实经历了某种深刻的精神转变。
这种转变的具体表现是什么呢?答案藏在他那篇著名的《移家赋》里。这篇赋作于移家南京前后,是吴敬梓一生中最重要也最坦诚的自述文字。在赋中,他回顾了自己的家族史、少年时的优游岁月、成年后的放荡不羁,以及最终的悔悟与转向。全赋洋洋洒洒三千余言,既是文学作品,也是研究吴敬梓生平的第一手资料。
吴敬梓在赋中提出了一个后来成为《儒林外史》核心主题的思想:“百忧感乎心,万事劳乎形。”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生的各种忧虑都从内心产生,各种繁劳都体现在身体上。这听起来像是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但实际上它指向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科举制度对读书人心灵的扭曲。那些在科场中角逐一辈子的人,他们真的是在追求真理和学问吗?还是只是在“忧”和“劳”中虚度一生?
正是带着这种思考,三十三岁的吴敬梓决定离开安徽全椒,举家迁往江苏南京。南京在当时是东南地区最重要的文化中心之一,有着深厚的文学生态和活跃的士人社群。更重要的是,吴敬梓在这里找到了一个相对宽松的外部环境,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和研究学问,而不必承受太多宗族和乡里的舆论压力。
这一去,就是十年。
南京秦淮河畔的十年
吴敬梓在南京的生活,是他人生中最多产也最贫困的时期。
初到南京时,他还带着变卖田产所得的一些银两,但很快这些钱就用光了。他住在秦淮河畔的河房里——所谓“河房”,是南京特有的一种临水建筑,前门临街,后窗临河,环境清幽,是文人雅士聚居之地。吴敬梓选择住在这里,既有实际的经济考量(房租相对便宜),也有精神上的象征意味:秦淮河是六朝金粉之地,有着深厚的文化积淀和风流传统,对于一个立志要有所作为的文人来说,这里是一个理想的活动场所。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吴敬梓很快就陷入了贫困的境地。他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全靠卖文和朋友的接济度日。据同时代人的记载,他经常“家无余米”,有时甚至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冬天的时候,因为没有钱买炭取暖,他只能和朋友在夜里绕着城墙走,一边走一边谈古论今,直到天明才回家,这就是著名的“暖足”之典。
这种穷困潦倒的生活持续了将近十年。如果不是吴敬梓有着坚定的精神信念和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很可能早就放弃了。但恰恰是这段经历,让他的生命境界发生了质的飞跃。
首先,这段清贫的日子让吴敬梓能够以一种“局外人”的视角审视他所处的社会。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功名富贵而焦虑的普通士子,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冷眼旁观科举制度下的人生百态。他看到有人皓首穷经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有人好不容易考中举人,却因为没有门路而无法出仕;有人做了小官,却因为不会逢迎而上司刁难;有人飞黄腾达,却因为贪墨枉法而身败名裂。这些场景,有的是他亲历,有的是他耳闻,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科举众生相。
其次,这段经历也让吴敬梓有机会进行大量的阅读和思考。他在南京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包括程廷祚、樊圣应、吴培源等人。这些人或是经学家,或是诗人,或是学者,各有所长。吴敬梓在与他们的交往中不断丰富自己的学识,同时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思想体系。他开始质疑科举制度的合理性,开始思考什么样的教育和选拔方式才能真正选拔出人才,开始憧憬一种超越功名富贵的人生境界。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儒林外史》的创作启动了。
关于《儒林外史》的具体创作时间,学术界至今仍有争议,但主流观点认为它始于吴敬梓移家南京之后,大约在乾隆元年(1736年)左右,经过大约十年左右的写作和修改,最终在乾隆十四年(1749年)左右完成定稿。这个时间跨度意味着,吴敬梓是在人生最困顿的时期完成了这部杰作。
创作过程本身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话题。与同时代的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类似,吴敬梓对《儒林外史》也进行了反复的修改和润色。现存的早期抄本与后来的刻本之间存在不少差异,说明吴敬梓在定稿前进行了大量的修订工作。他有时会增加新的情节和人物,有时会删改一些过于尖刻的议论,有时会调整叙事的节奏和结构。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确保了作品的艺术质量。
《儒林外史》的叙事结构在当时是非常创新的。它没有采用传统章回小说的线性叙事模式,而是以串联的方式让不同的人物和故事依次登场,形成一种“连环式”的结构。这种结构的优点是可以自由地扩展和收缩,容纳更多的社会内容和人物类型;缺点是对读者的耐心提出了较高的要求,因为全书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主角。
但正是这种结构,使得《儒林外史》能够全景式地展现科举制度下各类士人的命运。从最底层的童生,到最高层的翰林;从穷困潦倒的老儒,到飞黄腾达的假名士;从八股取士的考场,到官场应酬的酒席——吴敬梓用他独特的笔触,为我们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士林群像。
这部书的完成,标志着吴敬梓从“浪荡子”到“学问家”的最终蜕变。但他并没有止步于此。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六十三岁的吴敬梓应召赴京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这是一次由朝廷特设的考试,目标是选拔那些有真才实学但未能通过常规科举的读书人。对于吴敬梓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能考中,他就可以正式进入仕途,结束几十年的贫困生活。
然而就在赴京途中,吴敬梓因病去世,一代奇才就此陨落。他没能看到《儒林外史》后来的广泛传播,也没能看到它对中国文学产生的深远影响。但他的作品已经证明了一切。
吴敬梓与蒲松龄、曹雪芹:同为盛世哀音的不同表达
在中国文学史上,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被称为“康乾盛世”。这是一个看似辉煌的时代——疆域辽阔,社会稳定,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然而,就在这个盛世的表相之下,三位伟大的作家却各自发现了不同的病灶,并用文学的方式表达了他们深深的忧虑。他们是吴敬梓、蒲松龄和曹雪芹。
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成书于康熙中期,是一部文言短篇小说集。蒲松龄的愤怒主要指向科举制度对人才的压抑和扭曲。在《聊斋》的许多篇章里,我们可以看到那些才华横溢的士子如何在科场中屡试不第,而那些不学无术的庸才反而平步青云。蒲松龄自己参加了四十多年的科举考试,却始终未能考中举人,这种切肤之痛使得他对科举制度的批判具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力量。
但蒲松龄的批判有其局限性。他没有从根本上否定科举制度本身,而是将希望寄托于“清官”和“明君”,相信只要有人在高位主持公道,制度的弊病就可以得到纠正。《聊斋》中经常出现的狐鬼故事,实际上是一种“补偿机制”——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公平正义,在虚构的世界里得到了实现。
曹雪芹的《红楼梦》成书于乾隆年间,是一部白话长篇小说。曹雪芹的批判更加宏大,他不仅批判科举制度,而且批判整个封建社会的价值体系。他的主人公贾宝玉是一个天生的“反叛者”,对功名富贵不屑一顾,对仕途经济嗤之以鼻。曹雪芹通过贾宝玉的眼睛,揭示了贾府——实际上是整个封建贵族阶层——的腐朽和没落。
与蒲松龄不同,曹雪芹的批判具有一种“末世”的感觉。《红楼梦》第五回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看到的判词和曲子,充满了对“末世”的隐喻。曹雪芹似乎意识到,整个封建社会的崩溃已经不可避免,他要做的是记录下这个崩溃的过程,为后世留下一个真实的见证。
相比之下,吴敬梓的《儒林外史》走的是另一条路。他的批判更加“冷静”,也更加“彻底”。
说“冷静”,是因为吴敬梓很少在叙事中直接表达自己的情感。他像是一个不动声色的观察者,用白描的手法记录下人物的言行举止,让读者自己去判断是非曲直。这种写法在古典小说中是相当罕见的。大多数古典小说都有明确的道德立场,要么扬善惩恶,要么因果报应。吴敬梓则不同,他在《儒林外史》中几乎放弃了这种“教化”的功能,而专注于“呈现”。
说“彻底”,是因为吴敬梓的批判不仅指向科举制度,而且指向整个“功名富贵”的人生追求。他通过一系列人物命运的展示,让读者看到:追求功名富贵不仅不能带来幸福,反而会扭曲人性、毁坏人才、败坏社会风气。全书最后一个重要人物——四位真儒(虞育德、庄征君、迟衡山、武书)——所推崇的“礼乐兵农”之学,实际上是对主流价值观的一种温和的颠覆。
当然,这种比较并不是要分出高下。蒲松龄、曹雪芹和吴敬梓都是各自领域的巅峰人物,他们的作品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但比较的意义在于,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儒林外史》独特的位置:它既不像《聊斋》那样借鬼狐故事来补偿现实的缺憾,也不像《红楼梦》那样在贵族家庭的兴衰中寄托时代的哀愁,而是以平视的姿态,直面科举制度下普通士人的人生困境。这种姿态,使得《儒林外史》成为研究明清士人生活最珍贵的文本之一。
本章小结
本章回顾了吴敬梓从“浪荡子”到“学问家”的人生轨迹,以及这段经历如何塑造了《儒林外史》的精神底色。
吴敬梓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双重身份”。他是科举制度的“局内人”——出身科举世家,亲历了科场的残酷竞争和家族的起落沉浮;他又是科举制度的“觉醒者”——在三十岁前后的某个时刻,突然认识到了功名富贵的虚妄,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这种“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经历,使得他能够写出那种既熟悉又疏离、既参与又批判的文字。
吴敬梓移家南京后的十年穷困生涯,是《儒林外史》诞生的关键时期。正是在这段日子里,他有机会以旁观者的身份审视他所处的社会,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转化为小说的素材。那部以“连环式”结构展开的士林群像,既是对科举制度的深刻批判,也是对他自己前半生的某种救赎。
与蒲松龄、曹雪芹相比,吴敬梓的批判更加“冷静”和“彻底”。他没有寄希望于清官明君,也不认为封建社会已经到了末世,而是以平视的姿态,直面科举制度下普通士人的人生困境。这种姿态,使得《儒林外史》具有一种独特的“共情”力量——读者在书中看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而是对芸芸众生生存状态的深切关怀。
读到这里,你或许已经对吴敬梓这个人有了基本的印象:一个曾经迷失方向的浪荡子,一个在贫困中坚守理想的读书人,一个用十年时间完成自我救赎的奇才。但这只是故事的开始。接下来的问题是:吴敬梓要讽刺的,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写一部“讽刺小说”?他的讽刺背后,藏着怎样的思想资源和价值立场?
下一章,我们将深入《儒林外史》的文本世界,探讨这部小说的讽刺艺术和思想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