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朗特家的荒原女儿
勃朗特家的荒原女儿
为什么要从作者开始
读《呼啸山庄》之前,先了解艾米莉·勃朗特的人生,这一步常常被跳过。直接翻开小说,被希斯克利夫的炽烈和凯瑟琳的疯狂所震撼,似乎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绕路去看一个女人在约克郡荒原边度过的童年,去翻她父亲当牧师的清贫档案,去了解她几位姐姐相继病死的家族悲剧?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呼啸山庄》最独特的气质里。这部小说不像狄更斯的作品,即便完全不了解作者,依然能欣赏它的社会洞察和叙事技巧。《呼啸山庄》不同。它的力量不在于故事讲得有多巧妙,而在于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情感强度——那种爱恨都达到极致的笔力,那种把荒原写得像有灵魂的感知力,那种让人物在雷电交加的夜晚说出“你就是我”这种台词的疯狂——这些东西不是从写作课上学来的。它们从生命里来,从那片荒原里来,从一个女人独自在石南花丛中度过无数个下午的经历里来。
理解艾米莉的生平,不是为了给小说找个“真实故事”的标签,而是为了捕捉那种创作与生命之间的共振关系。当你知道了她如何在荒原的孤独中找到了自己精神的镜像,你再读希斯克利夫这个从利物浦街头被捡回来的野孩子,就不只是看一个角色,而是感受到了某种被放大的、被赋予神话重量的真实体验。
本章将依次检视三个塑造艾米莉的关键维度:父亲清教背景与母亲早逝构成的家庭精神底色,约克郡荒原对这位少女灵魂的深度浸染,以及勃朗特姐妹在文学想象中共同成长的独特历程。这三股力量最终汇聚成《呼啸山庄》的内在肌理。
勃朗特家的精神底色
父亲帕特里克:一个清教主义者的双重遗产
1818年,帕特里克·勃朗特被任命为约克郡霍沃思教区的助理牧师时,已经四十一岁。这个来自爱尔兰乡间的男人,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和自学通过了英国国教神职人员的考试,实现了自己从农场帮工儿子到神职人员的阶级跃升。他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维多利亚时代的个人奋斗史,而他对子女的影响,则远比简单的“虔诚”两字复杂得多。
帕特里克是个矛盾的结合体。一方面,他对上帝的信仰真挚而严格,相信罪与救赎的永恒对立,相信人必须通过内心挣扎才能获得精神净化。这种清教底色渗透在他对子女的教育中:家里没有娱乐,没有社交,父亲要求孩子们把时间用于阅读和思考。他自己是个狂热的读者,在那个书籍稀缺的年代,家里却积累了一个可观的藏书室,莎士比亚、弥尔顿、弥尔顿的《失乐园》、约翰·弥尔的《失乐园》——这些后来成为艾米莉精神资源库的核心文本。
但另一方面,帕特里克同时是个有相当文化修养的人。他教孩子们写作,自己也写诗,在某些方面他更接近一个古典学者而非乡下牧师。他给孩子们讲故事,用一种带有文学性的语言,这种语言后来被夏洛蒂形容为“充满了崇高而感伤的调子”。换句话说,父亲传给子女的不仅是宗教的严肃,更是一种对文字、对表达、对某种超越性事物的敏感。
这种双重遗产在艾米莉身上找到了最独特的落脚点。《呼啸山庄》的语言里,你能同时感受到清教式的激烈——罪恶与激情被同样严肃地对待——以及某种古典的、带有悲剧感的庄严。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对话常常像是在讨论神学问题,不是偶然的。那是父亲用语言塑造的精神氛围的回响。
母亲玛利亚:过早的丧失与想象力的启动
1821年,艾米莉三岁,母亲玛利亚死于癌症。这位有着荷兰血统的女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而她年幼的孩子们被告知母亲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这个谎言,以及随之而来的真实丧失,成为勃朗特家六个孩子共同的创伤底色。
对艾米莉来说,母亲的早逝可能有更深远的影响。在她此后的日记和诗歌中,母亲形象几乎缺席——不像夏洛蒂那样后来反复书写与母亲的关系。艾米莉似乎很早就接受了一个事实:最深的联结不能依赖真实的人,而必须通过别的方式建立。这种态度,后来被她转化为一种与自然、与想象世界建立联结的强烈倾向。当真实的人际关系充满丧失和不确定,她便转向那片不会死去的荒原,转向自己创造的安格利亚王国。
玛利亚去世后,勃朗特家的孩子们实际上是由年长的大女儿玛丽亚和伊丽莎白照顾的——而这两个姐姐,后来也相继因肺结核去世。这段经历在艾米莉心中留下了什么?家族研究者朱丽叶·巴克在她的传记中指出,勃朗特家的孩子们似乎比同时代的孩子更早熟,更习惯于面对死亡,更有一种“向内转”的倾向。他们没有太多选择:父亲忙于教区事务,身体也不太好,家中没有母亲,也没有钱送他们去好学校。文学创作和想象力游戏成为他们自我慰藉的主要方式。
这段背景解释了《呼啸山庄》中一个令人不安却又挥之不去的特征:死亡从未被回避,甚至被赋予了某种亲密感。小说开篇,叙述者洛克伍德在荒原上遭遇希斯克利夫亡魂的鬼魂意象,而凯瑟琳宣称自己“就是希斯克利夫”——这种人与亡灵、此岸与彼岸之间的边界模糊,不是哥特式的刻意营造,而是来自一个从小就在想象中处理丧失的孩子对生命边界的独特理解。
约克郡荒原:精神的锚定点
石南荒原的物理现实
霍沃思位于西约克郡的基利格雷夫斯——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荒凉的重量。当地人称之为“荒原”,这个称呼在地理上是准确的:一片由石南、蕨类、低矮灌木和泥炭沼泽覆盖的高地,冬天被雾气笼罩,夏天开满紫色石南花,没有树木遮挡视线,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帕特里克·勃朗特家住的牧师住宅就在教区边缘,推开门就是荒原。这种物理位置并非偶然——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荒原往往意味着边缘、被排斥、不可驯服。沼泽地里埋着失踪的旅人,古老传说中这里住着精灵和妖怪。简·奥斯汀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写小说,狄更斯笔下的伦敦穷人至少有城市做背景。荒原是一个不属于主流文明的空间。
但艾米莉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从她能走出门开始,荒原就是她的游乐场。她在这里奔跑、摔倒、迷路、找到方向。在那些漫长而孤独的下午——父亲在书房读书,姐姐们各有各的事情,小弟弟布兰韦尔身体虚弱需要照顾——荒原是她最可靠的陪伴。它不会死,不会离开,不会像母亲那样突然消失。
地理学家段义孚曾提出“恋地情结”(topophilia)的概念,指人对特定地方的深层情感依附。对艾米莉来说,荒原不仅是“喜欢的地方”,而是她精神存在的组成部分。当她后来写《呼啸山庄》,那个狂风呼啸、荆棘丛生的世界,那个希斯克利夫发誓“我就是荒原本身”的意象,那种人物与环境之间的深刻融合——都来自她身体里早已铭刻的荒原经验。
荒原作为精神镜像
关键在于,艾米莉对荒原的感知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审美的。她在荒原中看到了某种与自身状态的对应。
荒原是狂暴的:风会把人的声音吹散,雨会突然变成冰雹,天空可以从晴朗变成漆黑只用几分钟。这种不可预测性、这种不加修饰的粗粝力量,对于一个在情感上缺乏安全感的少女来说,可能恰恰是一种安慰。在荒原面前,人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文明社会要求的那种温顺和体面。荒原本身就不体面,但它真实。
荒原也是孤独的:那里没有邻居,没有社交,没有窥探的眼睛。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被期望待在室内,保持安静,温婉得体——而荒原允许艾米莉释放那些社会不允许她表达的东西。她在荒原里奔跑、喊叫、摔倒在泥地里。这种野性,这种被文明压抑的生命力,后来成为《呼啸山庄》最核心的冲动。
更深刻的是,荒原是永恒的。人类的一生在荒原面前微不足道,但荒原本身不care这个事实。它就是它自己,以亿万年的方式存在着。对于一个失去了母亲、眼看着姐姐们一个个衰弱下去的女孩,这种“存在本身的尊严”可能是她能抓住的某种东西。
在艾米莉现存最早的诗作中,石南荒原已经开始作为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她写荒原的孤独,写它在冬季的灰色,写它像“灰烬中的余烬”一样顽强地存活着。这些诗写于她十二三岁的时候,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可能在写功课,而她在写荒原。十二三岁。
这种与荒原的深度联结最终以一种最极端的方式被写入了《呼啸山庄》。小说中,荒原不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而是被赋予了主体性:它倾听,它回应,它惩罚,它宽恕。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迷路时,荒原像是有意要留住他;他在凯瑟琳的坟前死去,故事暗示他的灵魂永远不会离开这片土地。这不是拟人化的修辞手法,这是艾米莉的真实感知被投射到了虚构世界——在那片荒原里,有她灵魂的一部分。
勃朗特姐妹的文学共同体
想象王国:安格利亚
1826年,帕特里克·勃朗特从布里斯托尔带回一套木偶玩具——十二个士兵形象的小玩偶。六个孩子一人两个,开始了一场持续十几年的集体想象游戏。这个游戏最终发展成为一个叫“安格利亚”(Gondal)的虚构王国,拥有自己的历史、地图、政治、人物和故事情节。
这场游戏的参与者主要是勃朗特家的四个女儿:夏洛蒂、艾米莉、布鲁默和安妮。她们用铅笔在纸片上写下王国的编年史,用针线给玩偶缝制衣服,甚至用小刀削出微型家具。在那些漫长的冬日午后,当窗外是约克郡的雨和雾,这四个女孩在二楼的小客厅里构建着另一个世界。
值得注意的是,艾米莉在安格利亚中的角色与姐姐夏洛蒂不同。夏洛蒂创造了更多以现实生活为参照的故事,角色往往有现实中的原型。但艾米莉的安格利亚从一开始就更加虚构,更加远离现实。她的人物是国王、王后、将军、囚犯——充满激情、野心、复仇和毁灭的类型化角色。这些后来成为《呼啸山庄》人物的基础:希斯克利夫身上有安格利亚某些悲剧英雄的影子,凯瑟琳则融合了王后和囚犯的双重意象。
这种想象游戏不是幼稚的消遣,而是真正的文学训练。通过为安格利亚写作,勃朗特姐妹——尤其是艾米莉——发展出了构建虚构世界的能力:创造人物、管理情节、在叙事中穿梭时间。更重要的是,她们学会了一种“内在化”的写作方式——不是模仿现实,而是创造另一种现实,让读者进入那个世界并相信它。
当代学者发现,艾米莉关于安格利亚的写作从未正式发表,在她生前大部分被销毁。但这种想象实践构成了她创作《呼啸山庄》的底座。没有安格利亚,她可能无法写出那部小说——或者至少无法写得那么浑然天成,因为那种对虚构世界的信任感,那种让读者“非信不可”的力量,正是在十几年的想象游戏中打磨出来的。
姐妹间的创作互动
勃朗特家的写作不是孤立进行的。夏洛蒂、艾米莉和安妮这三个年龄相近的姐妹形成了一个文学共同体,互相阅读、评论、鼓励,也在某种程度上互相竞争。
1837年,二十一岁的夏洛蒂写了一封信给她的朋友,说起姐妹们的写作状况:艾米莉是“天才”,但她“不愿意展示自己”;安妮则“安静而谦逊”,写的作品有一种“甜美而成熟的特质”。夏洛蒂自己则是那个最不安分的,她推动出版,联系经纪人,策划将姐妹们的作品推向世界。
艾米莉对这种竞争的态度是复杂的。她显然不热衷于发表——当夏洛蒂终于说服她以“埃利斯·贝尔”的化名向出版社投稿时,她的反应与其说是兴奋,不如说是顺从。但她对姐妹们的写作是真正感兴趣的。现存书信显示,她曾与安妮讨论诗歌技巧,也曾给夏洛蒂的小说提过意见。
三姐妹最终共同出版了一本诗集(1846年),用的是男性化名:柯勒·贝尔、埃利斯·贝尔和阿克顿·贝尔。这个出版决定本身就揭示了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写作的困境——她们必须隐姓埋名才能被认真对待。
有意思的是,三姐妹的文学风格差异极大。夏洛蒂后来以《简·爱》闻名,那是一部现实主义色彩浓厚的小说,聚焦于女性自我觉醒和阶级问题。安妮的《怀尔德菲尔府的房客》则更加内敛,探讨道德和宗教问题。只有艾米莉写了《呼啸山庄》——这部最不现实、最疯狂、最难归类的小说。这不是偶然的。艾米莉的写作路径始终与她的人一样:不走大路,不求理解,只忠实于内心召唤她的东西。
维多利亚时代的写作困境与艾米莉的回应
女性写作的历史语境
1847年,当《呼啸山庄》首次出版时,女性写作在英国文坛仍处于边缘位置。简·奥斯汀用匿名方式发表作品,勃朗特姐妹必须用男性化名,乔治·艾略特(玛丽·安·埃文斯)则直接选择了男性笔名。这些选择不是出于害羞,而是务实的生存策略。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对女性有一套明确的行为规范:虔诚、纯洁、服从、居家。写作,特别是小说写作,被视为一种“抛头露面”的行为,暗示作者缺乏女性应有的谦逊。公众舆论认为,女性写作者要么是没人娶的老姑娘,要么是“男性化”的异类。费雯·南丁格尔成为护士就已经够惊世骇俗了,更不用说以写作公开挑战社会对女性的期待。
在这种情况下,勃朗特姐妹选择了双重的隐藏策略:不仅用男性化名,而且把诗集和小说分别投给不同的出版社,试图让读者相信这是不同作者的作品。这种策略部分成功了——诗集和《简·爱》《呼啸山庄》都获得了出版。但也带来了问题:批评界最初以为“埃利斯·贝尔”和“柯勒·贝尔”是两个不同的人,这让艾米莉在《呼啸山庄》引发争议时很难直接为自己辩护。
然而,艾米莉对这种困境的回应与姐姐夏洛蒂不同。夏洛蒂在《简·爱》的修订版中加入了一段著名的序言,明确为女性写作的权利辩护。艾米莉从未写过这样的文字。她既不抗议,也不辩白。当《呼啸山庄》出版后遭遇差评(早期的评论家认为它“奇怪”“不自然”“令人不悦”),她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常常被解读为软弱,但更准确的解释可能是:艾米莉从未真正在乎外界的认可。对她来说,写作是内在需求,不是社会职业。她不需要被赞美才能确认自己的价值。她写了《呼啸山庄》,它就在那里,是否受欢迎是别人的事。
这种态度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中极为罕见,但它恰恰解释了《呼啸山庄》为什么是一部如此“不妥协”的作品。艾米莉没有为了取悦读者而收敛自己的声音,没有为了符合“得体女性写作”的规范而磨平棱角。她写了自己必须写的,哪怕它会冒犯读者,哪怕它永远不会流行。这份执着是《呼啸山庄》最珍贵的品质,也是我们今天读这部小说时应当记住的背景。
一个被忽略的声音
艾米莉的故事有一个悲剧性的后续。1848年,《呼啸山庄》出版一年后,她唯一的弟弟布兰韦尔因长期酗酒去世,年仅三十一岁。布兰韦尔是勃朗特家唯一没有通过写作获得认可的成员,他的死对全家打击沉重。艾米莉在葬礼上感染了风寒,从此一病不起。
十二月二十日,艾米莉·勃朗特去世,年仅三十岁。
她死于肺结核——和母亲一样,和姐姐玛丽亚和伊丽莎白一样,和弟弟布兰韦尔一样。这个家族被肺结核诅咒,六个孩子中四个在三十岁之前去世。艾米莉活到三十岁已经是相对长寿的了。
她死前还在写作。去世前几天,有人看见她在病床上写字。但那些手稿几乎没有留下。《呼啸山庄》是她唯一出版的长篇小说,也是她短暂人生中最重要的成就。她没有活着看到它后来成为文学经典,没有看到二十世纪的批评家们为它平反昭雪,没有看到它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在世界各地被阅读和研究。
这个事实给《呼啸山庄》增添了一层特殊的重量。希斯克利夫追求的是一种超越死亡的永恒联结,而创造他的那个女人在三十岁时就消失了。书中那种“死后也要在一起”的疯狂执念,现在读来不再只是人物的偏执——它同时是作者本人命运的隐喻。
文本与生命的对话
从诗到小说的语言延续
在深入阅读《呼啸山庄》之前,有一个练习可以帮助我们更敏锐地感知艾米莉的语言特质:阅读她的诗作,特别是《不能在我的屋子里爱你》("Love is Like the Wild Rose-Briar")或《回忆往昔》("Remembrance")等作品。
为什么读诗有助于理解小说?因为艾米莉的诗歌和小说是同一精神脉络的产物。她的诗歌往往更加私密、直接,没有小说叙事者的过滤,让我们得以更直接地触碰她的情感语言。
以《不能在我的屋子里爱你》为例:
> 爱情像野生的玫瑰, > 但玫瑰凋谢在霜冻中; > 我的爱像白色的桦树, > 桦树在冬天的风中摇曳。 > 你不该爱我, > 即使我的心恳求你; > 但既然我爱你, > 愿上帝保佑你!
这首诗用自然意象表达情感——玫瑰、桦树、霜冻、风——这与《呼啸山庄》的手法完全一致。小说中,艾米莉极少直接描写人物的心理状态,而是通过天气、风景、季节变化来传达情感。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爱,是通过他对荒原的依附来体现的;他的愤怒和复仇欲望,是在雷电交加的夜晚、狂风呼啸的荒野上被放大的。
这种“通过自然言说内心”的技巧,在诗歌中得到了最纯粹的练习。读懂艾米莉的诗,你就能更敏锐地感知她小说中那些看似纯粹的风景描写背后的人心波动。
艾米莉生平时间线与创作阶段
理解艾米莉的生平与创作之间的关系,需要一个宏观的时间视角。以下时间线展示了她的生命阶段与主要创作活动之间的对应关系:
```mermaid timeline title 艾米莉·勃朗特生命与创作历程 1818 : 出生于约克郡索恩顿<br>父亲任霍沃思教区助理牧师 1821 : 母亲玛利亚因癌症去世<br>年仅三岁 1825 : 大姐玛丽亚、二姐伊丽莎白因肺结核相继去世<br>艾米莉开始更多独处 1826 : 父亲带回木偶玩具<br>安格利亚想象游戏开始 1832-1837 : 青少年时期<br>大量创作安格利亚故事和诗歌<br>荒原成为精神锚定点 1842 : 与姐姐夏洛蒂前往布鲁塞尔学习<br>因姨母去世返回英国 1845 : 三姐妹决定出版诗集<br>艾米莉以"埃利斯·贝尔"为笔名 1846 : 诗集出版(柯勒、埃利斯、阿克顿·贝尔) 1847 : 《呼啸山庄》出版<br>同年弟弟布兰韦尔去世 1848 : 艾米莉因肺结核去世<br>年仅30岁 ```
这个时间线揭示了几个关键节点。首先,母亲去世和两个姐姐病逝发生在艾米莉童年时期,这塑造了她对丧失和死亡的基本认知。其次,安格利亚游戏从1826年持续到1830年代中期,这段时间恰好是她从童年进入青春期的阶段——虚构世界成为她处理现实世界无法承受的情感的容器。第三,《呼啸山庄》的写作和出版发生在1845-1847年,那是她二十六七岁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成熟女性,但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时间线显示了艾米莉创作的“迟发”特征。她在二十岁出头时就已经是熟练的诗人和故事作者,但她的代表作《呼啸山庄》直到二十七岁才写成。如果她活到狄更斯的年龄——五十九岁——我们不知道她还会写出什么。但历史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呼啸山庄》是她的绝响,是她在死亡夺走她之前唯一允许自己完成的长篇叙事。
本章小结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要了解艾米莉·勃朗特的生平才能真正读懂《呼啸山庄》?
本章的答案是:不是“必须”,而是“更好”。《呼啸山庄》的力量来自一种极端的真诚,那种把生命经验直接转化为艺术形式而不加修饰的勇气。如果不了解艾米莉在约克郡荒原边度过的童年,我们就无法完全理解为什么小说中的荒原具有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真实感;如果不知道她童年丧母、两位姐姐早逝的经历,我们就可能错过小说中那些关于丧失、死亡和永恒联结的深层共鸣的来源。
帕特里克·勃朗特传给女儿的是一种清教式的精神严肃性——罪恶与激情同样被认真对待,生命的意义不是社会地位或物质财富,而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关系。这种遗产在她的诗和小说中找到了最极端的表达。
约克郡荒原则教会她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粗粝、真实、不妥协,在狂暴的自然力面前,人只能选择做自己或假装。荒原是她一辈子的陪伴,也是她小说的精神子宫。
而勃朗特姐妹的文学共同体,则为她提供了创作所需的技术训练和情感支持。在那个没有电脑、没有手机、甚至没有足够书籍的牧师住宅里,几个女孩用想象构建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后来成为《呼啸山庄》的原型。
艾米莉在三十岁时去世,没有来得及看到《呼啸山庄》后来的经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