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茨黑德
第 1 章 盖茨黑德:受虐的童年
一八四七年十月,伦敦出版商史密斯与埃尔德公司推出一部署名柯勒·贝尔的三卷本小说,书名叫《简·爱》,扉页上写着这是一部自传,编者是那个语焉不详的贝尔先生。没有人知道柯勒是谁,男人还是女人,圈内人猜是男的,因为书里的火气不像淑女该有的。几个星期后小说重印,再几个星期,整个读书界都在谈论那个愤怒的、瘦小的、既不漂亮也不温柔的家庭女教师。萨克雷读了,表示欣赏;第二年版次印出来时,夏洛蒂·勃朗特把题献给了他。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小说开头的四页:一个寄人篱下的十岁孤女,躲在盖茨黑德府早餐室的窗帘后面读一本讲禽鸟的书,然后被人找出来,挨了一顿打。
许多读者的记忆里,《简·爱》是从桑菲尔德庄园开始的,从炉火、笑声和罗切斯特开始的。这是电影的记忆,不是小说的记忆。小说的第一章发生在约克郡一座冰冷的宅子里,全部内容不过是挨打、还手、被拖走关禁闭。夏洛蒂·勃朗特把一百多页的童年放在全书之前,不是不会剪裁,而是蓄意为之。她要先让你看见这个女孩子身上的火是从哪里点着的,再让你看这团火日后如何烧掉一座庄园。跳过盖茨黑德去读罗切斯特,等于跳过病因去看病灶。
读这一章还需要选定译本。祝庆英的译本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印行,至今仍在通行的版本之列,她的译文朴素、克制,与夏洛蒂的英文质地最接近;黄源深的译本流畅漂亮,情绪铺得开;吴钧燮的译本老派而准确。三个本子对照着读是值得的,因为这部小说的许多力量藏在句子的节奏里,译文的松紧会直接改变简的脾气。本导读引用以祝庆英译本为主,间或参照另外两家。顺带交代中译的来历:这本书进入中国已近百年,上世纪三十年代伍光建曾把它缩写成《孤女飘零记》,删削虽多,书名却传神,飘零二字正是盖茨黑德四章的题眼。全译流行之后,简·爱成了汉语里家喻户晓的名字,以至于很多人忘了她的姓和作者一样,也经过一道翻译。
还要交代一点传记背景,不然这一章的狠劲不好理解。夏洛蒂·勃朗特五岁丧母,八岁起在教士女子学校寄宿,两个姐姐在那边患病死去,她本人在回复伊丽莎白·盖斯凯尔夫人的询问时承认,红房子式的幽闭与恐惧不是向壁虚构。一八四七年她写这部小说时三十一岁,在布鲁塞尔当过教师,在人家家里当过家庭教师,挨过大诗人骚塞的告诫,也挨过雇主的冷眼。所以当她在扉页上写自传二字时,一半是出版策略,一半是实话。《简·爱》的自传性不在情节对应,而在情绪的对应,那种在别人屋檐下被称量的感觉,是她自己攒了二十年的账。这也是为什么第一章里简的每一次心跳都写得那么具体:夏洛蒂不是在描写痛苦,她是在誊写痛苦。
一个多余的人:盖茨黑德的日常
小说的第一句,祝庆英译作: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这不是一句有意要成为名言的句子,它冷静得近乎记账。可正是这种记账式的冷静定下了全书的音调:叙述者不诉苦,她陈述。接着我们知道了那个十一月的下午,冷风卷着凄冷的雨,简·爱躲在早餐室的窗帘后面,膝上摊着比尤伊克的《英国禽鸟史》。她不是在闲读,她是在躲。躲什么?躲客厅里的人群,躲表哥表姐,躲那个随时会来找她的十四岁男孩。窗帘后面那一小块地方,是她在整座宅子里唯一不被计算的空间。
夏洛蒂写简读书的那几行,值得放慢速度看。简说她喜欢看禽鸟图版上那些荒凉的岩石、耸立的礁石、死白色的北极地区,喜欢看那些无名海鸟独居的峭壁。一个被排除在家庭温暖之外的孩子,认同的是画面里孤绝的风景。这一段是心理描写,也是预言:这个女孩此后的一生,就是从一块冷峭的岩石飞向另一块。批评家们常说《简·爱》是一部先知式的小说,每个意象都埋着后文,此为第一例。
而窗帘外的世界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态度,小说交代得干脆。舅妈里德太太把她视为眼中钉,当着孩子的面对丈夫的遗嘱表示后悔;表姐伊丽莎自私又专横,乔治安娜脾气被惯坏、长得漂亮而受了纵容;仆人阿伯特说过大意如此的话:要是她漂亮可爱,人家倒也会可怜她些。连仆人的怜悯都要以相貌为前提,这座宅子给简的定位是清楚的:她是一个多余的人,靠施舍活着,感恩是她的本分。夏洛蒂不写孤儿院式的悲惨,她写的是更日常的东西,一个孩子在亲戚家的餐桌上没有座位的那种悲惨。十九世纪无数寄养儿童过的就是这种日子,文学直到这时才有人替他们记下账来。
有一处对比常被疏忽:同一屋檐下的三个孩子,约翰、伊丽莎、乔治安娜,都过得舒展,唯独简活得像租客。夏洛蒂安排这个对照不是随手的。约翰的舒展来自继承权,他是这座宅子未来的主人,所以他的残暴有制度兜底;两个表姐的舒展来自性别红利之外的一点小资本,一个将继承母亲的财产,一个靠脸吃饭的路线已经看得见。简两头不沾,她被排除在财产之外,又被排除在宠爱之外,双重的无依无靠。这个结构日后会原样放大:在罗沃德她无钱无势,在桑菲尔德她无貌无家,在荒原她一度连名字也没有。小说反复把女主角放在零点,然后看她怎么从零点长出来,这是它作为成长小说的基本引擎。
还应该放进时代坐标里看。一八四〇年代,英国主流的育儿观念仍被福音派的原罪说笼罩,孩子的灵魂被看作天生反叛的野地,管教就是修枝。体罚在家庭和学校都合法且普遍,儿童保护的概念要到几十年后才慢慢成形。夏洛蒂·勃朗特的冒犯在于,她不接受这套修辞。她笔下的孩子不是需要驯服的野地,而是一个被冤枉的、有完整感受系统的人。小说让读者贴着简的皮肤去体验一次体罚、一次幽禁、一次当众羞辱,体验本身构成了控诉。后来的批评家说《简·爱》发明了儿童内心生活的写实主义,这句话不算过分,狄更斯笔下的孤儿是被观看的,简·爱是自己开口说话的。
约翰·里德的暴政:一本书开始的战争
先看这件凶器。约翰·里德用来砸简的,是一部厚厚的《英国禽鸟史》。用书打人,这个道具选得刻毒。书是文化的象征,也是财产,约翰打她用的既是知识又是家产,两样都是简没有而他有、且他清楚自己有的东西。挨打的位置也精确,书角磕破的是简的额头,离眼睛只差一点。这个伤处在此后几章里被反复提及,它相当于简在盖茨黑德十年的印章。夏洛蒂很少写血流成河的暴力,她写的是这种准确的小暴力,一本书、一间屋子、一句话,每一样都落在要害上。真正的受虐书写从来不需要夸张,它只需要记账。
第一章的戏剧核心是一场暴力,起因小得荒唐。简被约翰·里德找到。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在家里横行,母亲叫他宝贝,仆人不敢管,他用找简的茬作为日常娱乐。他先是骂她,然后要她站到一边去,最后拿起那本禽鸟书砸过去。书角碰到简的头,磕出血来。约翰的台词,黄源深的译文大意是:你没有资格动我们的书,你是个靠人养活的,妈妈说的,你没有钱,你爸爸什么也没留给你,你应该去讨饭,不该在这儿跟绅士的孩子们一起生活。这段话是全书的阶级宣言书,一个孩子嘴里说出的、完整而傲慢的阶级逻辑。简此后一生要对抗的东西,在这几句话里已经全部到场:钱、出身、财产权、以及由这三样派生出的对人的定价权。
挨了这一下,简的反应不是哭。她挨过很多次,惯常的策略是忍,但这一次她从桌子边窜起来,冲着他喊。小说原文里她骂他的那句话排了一串比喻,祝庆英译得斩钉截铁:你是个恶毒残暴的男孩,你像个杀人犯,你是个奴隶监工,你像罗马的皇帝。批评史上这串骂名被引用过无数次,因为它提前道破了小说的政治学:把家庭内部的欺凌翻译成人类历史上公认的暴政形态,一个十岁孩子在孤立无援中完成了对权力的命名。夏洛蒂在这里做了一件维多利亚时代儿童文学绝不许可的事,她给了被欺凌者骂人的权利,而且让读者站在骂人的一边。
打斗接着发生,简扑上去还手。这场女孩对男孩的还击只有几行,却像一道裂缝劈开了整个时代对淑女的想象。事后简被蓓茜和阿伯特架住,里德太太到场,裁决毫不含糊:把她拖到红房子里去。注意小说的用词,里德太太不听任何陈述,她看到的场面是简打了她的宝贝。在盖茨黑德的法庭上,简没有作证资格。这个细节将在第二十三章平等宣言里得到遥远的回响:一个人不被当作可以陈述的人,她最终只能用喊的。
打斗平息后还有一段容易被跳过的戏:两个仆人把简架到红房子门口,边走边议论。阿伯特说她模样长得像里德舅舅,又刻薄地补一句,大意是这么个讨厌的小东西,谁也不会心疼;蓓茜劝她放明白些,说这里是先生的家,不是她的家,她不过是客人,还不算受欢迎的客人。这些话比约翰的拳头更伤人,因为拳头来自敌营,而蓓茜是简在这座宅子里唯一的暖源。夏洛蒂要写的是屈辱的毛细结构:伤害不仅来自暴君,也来自爱着你的、顺从体制的人。仆人们并非恶人,她们只是在执行一套人人默认的等级常识,简不是这个家的孩子。一个孩子在下人的口中确认了自己客居的身份,这比舅妈的冷淡更具渗透力,因为它意味着整个世界都这么看。
约翰这个人物还有一层用途,他承担了小说最早的一笔道德预言。此刻他不可一世,可这部书是有记忆的。到第二十一章,成年的简回盖茨黑德奔丧,会听说这位表哥如何把家产挥霍净尽,如何赌钱、喝酒、负债,最后据传是自裁了断,母亲被他气得中风。夏洛蒂从不亲自审判,她只安排账单到期。十四岁就懂得用财产权压人的男孩,长大后被财产权反噬,这条暗线隔了十几章才兑现,却是第一章立下的契约:这部小说里,权力的一时得手从来不是结局。也正因此,简对约翰的反抗才不只是儿童保卫战,它是全书正义观的第一次演习。
红房子:英国文学里最著名的一间屋子
红房子在第二章,但它的地基打在第一章的结尾,所以放在这里一并细读。它是盖茨黑德府里一间备用的空卧室,九年多以前,简的舅舅里德先生就死在这间屋里,灵柩从这儿抬出去。夏洛蒂写这间屋子的笔法是布置一间恐怖剧场:大床挂着粗大红木柱,帷幔深红,地毯红,桌布红,墙是柔和的黄褐色,只在窗间一面大镜子上投下幽灵般的反光。寒气是这个房间的常客,因为很少生火,静得能听见雪夜里护壁板里耗子的动静。把一个十岁孩子关在这里过夜,盖茨黑德的成年人们心里不是没有数,他们只是不在乎。
红房子惩罚的荒谬在于它的罪名与刑罚全不相称。简打了人,这一点她不否认;可她被投入的是一个死者遗下的空间,一间在这座宅子里本身就是禁忌的屋子。吉尔伯特和古芭在《阁楼上的疯女人》里把红房子读作全书的原型场景,女性被幽禁的母题在此第一次上演,此后罗沃德的凳子、桑菲尔德的三楼、摩尔小屋的客厅、甚至圣约翰书房里那张冷桌子,都是红房子的变奏。这个判断是站得住的。细读文本会发现,简在这间屋子里想到的东西一环扣一环:先想到舅舅如果在世会待她好,继而想到自己也许会像他一样死在这里,最后在镜子里看见一个半明半暗的影子,像个失踪的幽灵。恐惧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层一层升上来的,夏洛蒂用近乎病理报告的精确写下这个过程。
那道著名的光出现在黄昏:一缕月光从墙上掠过。是云开月出打进屋里的光,一个完全可以用物理解释的现象,但对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它是鬼魂来临的信号。简尖叫,捶门,喊饶恕。里德太太的回答是把她往里一推,锁门。这一推是全书中里德太太最重的罪,比冷淡和责骂都重,因为她此刻清楚地知道孩子在恐惧里,并且决意让她留在恐惧里。简昏了过去,一场大病之后,故事才松开手。要紧的是记住这道光,它将在第三十五章以另一种形式回来:荒原之夜那声穿透空间的呼唤。超自然的东西在这部小说里从不解决情节,它负责照亮人心。
红房子一章的心理细部,最惊人的一段在恐惧顶点之前。简在暮色里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惩罚是不公正的。原文里,夏洛蒂让理智像一个人物一样开口说话,祝庆英的译文大意是:不公正啊,不公正啊!理智说道。它被剧烈的痛苦逼出了早熟而短暂的力气;决心也被激发起来,怂恿她想出奇怪的应急办法来逃脱这难以忍受的压迫,譬如逃走,倘若逃不成,就从此不吃东西,让自己死掉。这段话常被批评史引用,因为它是全书思想方法的第一份样本:简的每一次反抗都遵循同样的路径,先由理智做出判断,再由决心寻找出口,判断在前,行动在后。一个十岁孩子在幽禁中完成的三段论,逃走或者绝食,已经在结构上预演了她成年后在婚礼中断之夜做出的那个更大的决定:从桑菲尔德出走,哪怕饿死在荒原。小说前后的呼应密到这个程度,绝非后来的批评家过度阐释,是夏洛蒂自己埋的雷。
这间屋子的颜色也可以读一读。红帷幔、红地毯、红桌布,夏洛蒂把简关进了一间以红色为主调的屋子。红在西方语境里连着血、罪与激情,在这部小说内部则连着简自己血管里的东西。盖茨黑德的日常要求她冷静、灰色、不引人注目,红房子却用满屋的颜色把这个孩子体内禁止出现的东西全部推到她眼前。有批评家说红房子是简的身体内部,是这个孩子的心脏与血液被具象化成的一间牢房,这个说法带着精神分析的花哨,但方向是对的:夏洛蒂在此发明了一种写法,让空间替人物说出人物自己不知道的话。这种写法后来会成为所谓新哥特小说的核心技术,第十一章再展开。
镜子里的自己:恐惧的解剖
红房子里那面镜子值得单独一节。简在极度恐惧中抬头,看见镜中一个白面孔的影像,在昏暗中像个幽灵,她把它认作一个半人半妖的孩子。有意味的是叙述者的用词,夏洛蒂写的不是简看见了鬼,而是简在镜中认出了自己,那个影像像她自己,又不像她自己。弗洛伊德论怪怖的文章里说,最深的恐惧来自熟悉之物突然变得陌生,自己的脸成为他者的脸。红房子的镜子给出的正是这种经验:简第一次被自己吓着了。一个不被任何人爱的孩子,在极端处境里把自己看成了怪物的雏形。
这一幕此后会在小说里不断重演,而且都以镜子为道具。第二十五章夜里,简在镜中看见伯莎·梅森把婚纱戴上又撕碎;婚礼中断的清晨,她照镜自认又成了那个冷静孤独的姑娘。吉尔伯特和古芭据此提出一个影响深远的论断:镜子前的简与镜子里的疯女人是同一个自我的两面,驯顺的简负责生活,被幽禁的伯莎负责愤怒,红房子里那个鬼影般的影像是两个面相的第一次叠印。这个论断后来被后殖民批评猛烈质疑,伯莎有自己的来历与账目,不能只当简的心理投影,这个争论留到第十三章再算。但就文本内部而言,红房子确乎是全书影象系统的策源地,这一点连最反对精神分析读法的批评家也不否认。
桑德拉·吉尔伯特后来单独写过一篇《平凡的简的进步》,把红房子解读为简遭遇的第一个秘密房间,并把它与三楼上那个房间连成一条线:两间屋子都锁着一个被放逐的女性,第一间里锁着简的恐惧,第二间里锁着伯莎的愤怒。她的说法有一处让我迟疑:她说简一生都在逃离这类幽闭室,此说大体不差,可她较少强调简也在一生中主动选择小而封闭的空间,窗帘、读书角、后来桑菲尔德那间三楼的安静斗室。这个女孩子对封闭空间的感情是矛盾的,它既是刑场也是庇护所。夏洛蒂本人的生活同样是这个悖论:她在霍沃斯牧师住宅那间小屋里坐了一辈子,写遍了全世界。把红房子简单读作纯粹的恶地,会漏掉小说里空间政治的这层暧昧,庇护与囚禁常常是同一堵墙的两面,区别只在于门从哪边锁。
顺带说译文。红房子这个词,祝庆英与黄源深都直译作红房子,干脆,也保留了那个刺目的颜色;有的早期译本处理成鲜红的房间或红屋子,读起来反而隔了一层。原文的两个词是 red-room,简单到近乎孩童的命名,因为这就是简的命名,一个孩子会给恐怖的东西起最直接的名字。译得越朴素,越贴近那个十岁的视角。这又是译本松紧影响人物性格的一个小例子:翻译腔一重,简就老了十岁。
反抗的种子:我不骗人
红房子之后,简并没有立刻变成斗士。她病着,沉默,听蓓茜唱歌。真正宣言式的爆发在第四章,起因是罗沃德学校的司库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来访。夏洛蒂写他的出场只用了一个意象:简抬头看见一根黑色的柱子,柱子顶上安着一张严峻的、像个雕出来的假面具的脸。假面具三个字是诛心之笔,这一章先按住不表。布罗克赫斯特向里德太太保证给简宗教化的教育,临走问简怎么做个好孩子,简答得体面。可是他刚走,里德太太补了一句致命的话:这孩子有个爱撒谎的毛病,请务必严加防范。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简此前所有的委屈都是具体的事,这一次是她的品格被当众处刑,而且是在她无法到场的判决里。她的爆发,祝庆英的译文是这样的:我不骗人,我要是骗人,就会说我爱你,可我声明我不爱你;除约翰·里德以外,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喜欢的人。这段话从孩子的嘴里出来,用的是成年人辩论的句法,一层一层剥开里德太太的伪善:人们以为你是个好女人,可是你坏,你狠心,你骗人。十岁的简在这几分钟里赢了这场战争,也第一次尝到把真话说尽是什么滋味。
夏洛蒂接下来的处理见出大作家的分寸。她没有让简享受胜利。小说写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感,心里烧着得胜的滋味,可是紧跟着写那滋味起了变化。原文的比喻是:复仇的滋味起初像美酒,芳香而醉人,可喝下去之后,后味却又涩又辣,给人一种像金属腐蚀般的火辣辣的感觉。夏洛蒂不许她的女主角停留在仇恨里,也不假装仇恨不痛快。她诚实地写下快意,再诚实地写下快意的代价。这种对心理的复杂诚实,是一八四七年的读者被这本书震动的原因,也是今天它仍然好读的原因。反抗的种子不是在还手那一刻种下的,是在懂得反抗会留下腐蚀性后味的那一刻种下的,因为它意味着简选择的不是以暴易暴,而是别的东西。
这场对骂的胜负值得再掂一掂。表面上是简赢了,她看见里德太太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后者甚至从此对她生出一种回避。可细读会发现,夏洛蒂同时写了另一面:简的胜利是在对方不屑于还手的姿态下取得的。里德太太不是被说服,是被吓到,像看见一只羔羊咬人。这提醒我们分清两种胜利,说服了对手,与吓住了对手。前者改变关系,后者只是中断关系。盖茨黑德四章结束时,简与舅妈之间没有和解,只有停战,真正的了结要到第九章简成年后那段自白:她发现自己不再恨里德太太,只剩一种冷冷的惋惜。夏洛蒂把原谅安排在多年之后,而且不安排成拥抱,只安排成心里的一松。这种对和解的节俭,比大团圆的饶恕更诚实,也更现代。
译文上这句宣言也有看头。祝庆英译作我不骗人,我要是骗人,就会说我爱你,句法上完全保留了英文原句那种以退为进的逻辑结构;黄源深的处理更口语化,语速更快,像是脱口而出。两种读法都对,前者近于辩论,后者近于爆发。我更倾向前者,因为简在这一刻的力量恰恰在于她没有失控,她在用最清晰的语言做解剖。这个十岁的孩子在那一刻已经是后来那个站在婚礼废墟上依然能把话说完整的女人。翻译选的其实不是词,是人物。
蓓茜与劳埃德先生:微小的善意
把盖茨黑德写成纯粹的黑暗,是不准确的。夏洛蒂在虐待的底子上缝进了两针亮线。一针是保姆蓓茜。这个粗声粗气的年轻女人骂简,也会在简病后偷偷来床边,给她讲故事,唱一支忧伤的老歌,歌里唱很久以前他们流浪远行的日子,蓓茜唱得很动人,简说那歌调子忧伤却又抚慰人心。蓓茜的善意不系统、不稳定,正因如此才真实。另一针是来给药剂师劳埃德先生。他问简为什么不快活,这是全书第一个认真问她感受的成年人。简对他说了实话,说自己在舅妈家挨打受气。劳埃德先生随后向里德太太建议送简去上学。
这个建议以今天的标准看近乎失职,送去的那所学校第二章就会看到,是饥寒交迫的人间。但在情节结构上,劳埃德先生是第一块路标:简的人生第一次被指向盖茨黑德之外。夏洛蒂安排的是一个陌生人的、职业性的、不承担后果的善意替她打开了门,而不是亲人的爱。这个安排有生活的冷度。它同时埋下一条线索:简一生中得到的帮助多来自萍水相逢者,药剂师、司机、农妇、荒原上的学监,而来自制度与亲缘的,多是伤害。这部小说对社会机构的深刻不信任,在盖茨黑德就已经成形。
一月里简离开盖茨黑德。小说只给她寥寥几件行李的告别:蓓茜吻她,天还没亮就上路。没有眼泪的戏。回忆全书,盖茨黑德四章的功能至此完成:它给了简三样东西,一身伤痕,一套对权力语言的识别力,和一个必须离开的原点。第九章她将告诉罗切斯特,她最恨的莫过于欺诈,而这句誓言的出生地就是红房子隔壁那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