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残梦初醒
第 1 章 序章 残梦初醒
《老残游记》值得一读,这是常识。但值得一读再读,这是另一个问题。
晚清以降的文学长河中,谴责小说曾是一个声势浩大的群体。以李伯元《官场现形记》、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曾朴《孽海花》、刘鹗《老残游记》为四大代表,它们共同构成了戊戌以后十年间小说界的"新小说"高潮。然而百余年后回头望去,前三部渐渐退入文学史的注脚,《老残游记》却像一个不肯散去的声音,反复在现代汉语的写作中引起回响。胡适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将其列为白话文学的典范;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对其修辞给予极高的评价;到了当代,从王德威到李欧梵,海外汉学界不断从这部小说中打捞出与晚清"未完成的现代性"对话的资源。
问题由此展开:为什么是《老残游记》?它为何能在谴责小说的群落中保持持续的解释力?
本章的任务是回答这个前置性问题,并为全书十五讲的导读建立一个共同的方法论起点。
一、文学史坐标:四大谴责小说中的异数
讨论《老残游记》的文学史位置,首先要面对"谴责小说"这个标签本身的局限。
这个概念由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提出,定义为"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的小说,以区别于古代的讽刺小说。这个分类在文学史叙述中具有方便之处,但也遮蔽了一个事实:四大谴责小说在艺术追求上其实并不属于同一个谱系。
《官场现形记》以连缀短篇的"集锦式"结构著称,全书由数十个相对独立的故事拼合而成,情节密度极高,类似晚清报刊上的黑幕小说连载。它的修辞策略是暴露,修辞目的是让读者在密集的反转中产生认知疲劳,进而对官场形成整体性的厌倦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采用第一人称的"九死一生"视角,以一个旧式商人之子的眼睛扫视二十年间的怪现状,叙事动力来自"我"不断遭遇的道德震惊。《孽海花》走的是历史演义与言情结合的路线,以状元洪钧与名妓赛金花的故事为线索,串起三十年间的政治变迁,修辞底色是浪漫化的历史想象。
这三部小说的共同点是:以情节取胜。它们依赖反转、巧合、夸张、堆叠来推进,情节本身构成了阅读的主要驱动力。
《老残游记》在这条线索之外。
它的情节并不复杂。一个叫"老残"的江湖郎中,摇着串铃在山东一带游历,沿途救治病人,旁观官场,偶尔发出议论。整部小说前十四回大体按旅行顺序展开,叙述老残在济南、曹州、齐河等地的见闻,涉及玉贤、刚弼两个酷吏造成的冤案。情节谈不上跌宕起伏,某些段落甚至显得松散。如果以情节为标准衡量,这部小说在四大谴责小说中几乎是最不"好看"的一部。
但《老残游记》并不打算在情节上与同行竞争。它的取胜之处在两条线上:哲学的密度,与语言的自觉。
所谓哲学密度,是指刘鹗在小说中嵌入了大量思辨性段落。这些段落不是简单的议论,而是有自身推演逻辑的思想实验。小说第十二回至第十四回有一个连续三回的"梦":老残梦见一座高山,山下有危楼,楼中有一口大瓮,瓮中伸出千百只手,各自拿着算盘,对着天地计算善恶功过。这一段叙述既是对程朱理学"格物穷理"传统的戏拟,也是对晚清"开算学"思潮的反讽,更暗含作者对"科学万能论"的怀疑。一个梦境,承载了至少三层以上的思想张力,这是其他三部谴责小说所没有的密度。
所谓语言自觉,是指刘鹗对白话本身的探索。他写大明湖的秋夜,"听见那虎跑泉突突突的声音",用拟声词激活听觉;他写黄河结冰,"那河身窄处,冰冻得结实;宽处,还有水声潺潺",在动静之间建立张力;他写黑猫白猫斗狮子的画面,用极克制的白描让读者自行建构视觉。胡适后来将《老残游记》与《儒林外史》《红楼梦》并列为"前清小说中很有价值的作品",特别表彰的正是它的"写景写情"的语言能力。
把这两个特点合起来看,《老残游记》在四大谴责小说中的独特性就清晰了:它不以情节取胜,而以思想与修辞取胜。当读者希望从小说中获得情节的紧张感时,《老残游记》会显得寡淡;当读者希望从小说中获得思想的撞击和语言的质感时,《老残游记》几乎是无法替代的选择。
这一点决定了它的"重读价值"。情节小说在首次阅读后即消耗了大部分魅力,重读往往带来厌倦;思想密度高的小说恰好相反,每一次重读都可能激活新的理解层次,因为读者自身的知识储备和时代语境在不断变化。鲁迅晚年承认,他初读《老残游记》时只觉得"词句优雅",后来才慢慢看出其中的"孤愤"。这种延迟理解的现象,在思想密度高的小说中带有普遍性。
二、经典重读:在"未完成的现代性"中打捞经典
为什么要重读《老残游记》?这个问题可以扩展为:为什么要重读晚清小说?
晚清小说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被定位为中国小说的"过渡形态"。教科书式叙述通常这样安排:古代小说(以《红楼梦》《儒林外史》的高峰为代表)→ 晚清的"不成熟" → 五四新文学的成熟。这种叙述隐含着一个标准,即现代小说的"成熟"形态是五四以后形成的批判现实主义或浪漫主义传统,而晚清小说只是这个标准下的"前夜"。
王德威在《被压抑的现代性》中对这个叙述提出了有力的修正。他指出,如果放宽"现代性"的定义,把视野投向晚清,我们会发现一个远比五四更为驳杂的实验场域。小说在这里不再只是叙事的工具,而是被当作改革的工具、启蒙的工具、商业的工具、国族建构的工具。各种可能性同时展开,又同时未完成。这种"未完成",恰恰构成了晚清小说的特殊价值。
《老残游记》是这个实验场域中最值得剖析的样本之一。
它的"未完成"体现在多个层面。作为一部小说,它在形式上是开放的:前十四回是写实的旅行叙事,后六回转入梦境与寓言,这种结构上的突兀,在传统小说中找不到对应,在后来的小说中也鲜有继承者。作为一部社会批评,它的批判对象是模糊的:玉贤、刚弼代表酷吏,但小说并不仅仅批判酷吏,而是把批判引向更深处的"清官之害",即自以为清廉的官员往往比贪官更具破坏力,因为他们以道德之名行事。作为一部思想文献,它涉及的内容驳杂到几乎无法归类:黄河水利、医学(尤其是"释瘟疫"的医学思想)、算学、佛学、《周易》、宋明理学、西方科学方法论,这些都被刘鹗以某种方式纳入了小说的叙事轨道。
正因为"未完成",《老残游记》在不同时代被不断激活。
五四时期的读者从中看到了"白话文学的实绩";1920至1930年代的读者从中看到了"社会批判的先声";1949年以后的读者从中看到了"暴露封建黑暗的现实主义作品";1980年代的读者从中看到了"改革者悲剧";1990年代以后的读者从中看到了"晚清现代性的多种可能"。每一个时代的读者都在这部小说中读到了自己关心的东西,同时又都会发现小说中有一些"读不透"的剩余。
这种"读不透",正是经典重读的动力。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套固定的答案,而是因为它持续地生产问题。
这里需要特别讨论《老残游记》中的一种特殊气质,即"忏悔录"的体裁自觉。所谓忏悔录,在西方文学传统中以卢梭的《忏悔录》为原型,指的是作者以自我审视的方式,将个人经历转化为道德与哲学反思的写作。在中国文学传统中,这种体裁并不发达。《诗经》中的"悔过"、《离骚》中的"伤逝"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忏悔录,它们更接近抒情或自辩。
《老残游记》中的"老残"被很多研究者认为是刘鹗的自我投射。小说中老残自称"铁英",号"补残",这些名字都有"修补残缺"的暗示。刘鹗本人在戊戌变法中是积极的活动者,变法失败后被列入通缉名单,流亡在外,最终在新疆病死。他以"老残"自况,意味着他把自己视为一个"被时代折损"的残缺之人,而写作本身即是"补残"的方式。
这种自我书写在晚清小说中并不普遍。《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的"我"是旁观者,《孽海花》中的叙述者更接近历史讲述者,唯有《老残游记》中的"我"是一个深度参与又深度受伤的自我。这种深度的自我书写,使《老残游记》在谴责小说的群落之外,与卢梭、托尔斯泰、纪德的自我反思传统建立了某种隐秘的对话。
理解这一点,对后续十四讲至关重要。当我们讨论第十二回的"梦"时,我们不能仅仅把它当作情节;当我们讨论小说中的议论段落时,我们不能仅仅把它们当作作者观点的直接呈现。所有这些段落都需要放在忏悔录的视角下重新审视,因为它们是一个失败了的改革者,在流亡途中对自我、对时代、对信念的反复盘问。
三、导读方法论:文本、思想史与跨文化三重视角
读《老残游记》可以有很多方式。本书采用的导读方法以三重叠合的视角为核心,它们彼此不可替代,共同构成对这部小说的解读框架。
文本细读是基本功,这是 20 世纪英美新批评和中国 1980 年代以后文学研究共同推崇的方法。它的基本主张是:文本是一个自足的语言结构,意义产生于文本内部各种张力之中。文本细读要求读者放慢速度,关注每一个关键词、每一处修辞、每一个细节的指涉。在《老残游记》中,文本细读并非装饰,而是真正的入口。比如第一回开篇那艘船,叙述者写道"这船虽有二十三四丈长,却是破坏的地方不少"。为什么是"二十三四丈"而不是整数?为什么紧接着强调"破坏的地方不少"?为什么出现一面"残破"的帆?这些细节只有在细读中才会显现出与全书主题的呼应关系。小说名为"老残",叙事从一艘残破的船开始,这种开篇并非偶然,它暗示整部作品就是一个关于"残破"与"修补"的隐喻系统。粗心的读者会忽略这种呼应,细心的读者则会从这里开始追踪全书的主题脉络。
思想史回溯在文本细读之上提供历史的坐标系。任何一部思想密度高的作品,都不能仅靠文本细读来理解,必须追溯其思想资源。刘鹗的知识结构极为驳杂:他受过系统的儒家教育,但同时深入研究过《周易》、佛学、算学、医学;他接触过西方传教士的科学著作,也对太谷学派有相当深入的浸润。我们读《老残游记》中的议论,如果不熟悉宋明理学的内在分化、不了解晚清"开算学"思潮的复杂性、不清楚太谷学派与刘鹗的特殊关系,就很难真正理解那些议论的含义。思想史回溯的任务,就是为文本细读补足这些历史背景。
跨文化对照是更宏观的视角,目的是把《老残游记》放回世界文学的脉络中,看看它在世界范围内与其他作品构成怎样的对话。它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忏悔小说"有何关联?与日本明治时期的社会小说有何呼应?与 19 世纪欧洲的"问题小说"在结构上有何异同?这种对照不是为了攀附世界文学,而是为了通过差异凸显《老残游记》的独特性。比如《罪与罚》中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梦境与《老残游记》中老残的梦境,在结构上就有耐人寻味的相似与差异:两者都通过梦境来处理主人公无法在清醒状态中面对的伦理困境,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梦境是现实主义的扭曲,刘鹗的梦境则更接近寓言与思想实验。把这种差异讲清楚,既是跨文化对照的目标,也是理解《老残游记》独特性的一条路径。
三重视角彼此关联。仅有文本细读,可能落入过度诠释的陷阱;仅有思想史回溯,容易把小说读成思想史的注脚;仅有跨文化对照,则可能忽视中国语境的具体性。本书将在每一讲中灵活调动这三重视角,具体侧重依章节而定。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三重视角不是本书的独创,而是中国现当代学术研究在过去三十年逐步建立起来的方法论共识。本书的贡献在于把这套方法论集中应用于《老残游记》一部作品,进行系统化的导读。
四、十五讲的整体结构与进阶路径
本书以十五讲的篇幅展开对《老残游记》的精读,大致分为三个板块。
第一板块聚焦语境与坐标,涵盖第一讲至第三讲。第一讲即本章,解决"为什么读"的前置问题;第二讲进入刘鹗的思想坐标,讨论他的家世、教育、交游与太谷学派的关系;第三讲勾勒《老残游记》的成书过程与版本流变,理清初集、二集、外编之间的关系。这一板块的目标是建立阅读的历史基础。
第二板块是文本细读,涵盖第四讲至第十讲,共七讲,是全书的重心。第四讲至第六讲以小说的前十四回为对象,逐回分析其中的关键场景,涉及大明湖、黄河结冰、曹州府、齐河县等空间节点;第七讲集中讨论小说中的议论段落,辨析"刘鹗式议论"的修辞逻辑;第八讲至第十讲转向后六回的梦境与寓言,进入小说最具挑战性的部分,也是读者最易感到困惑的部分。
第三板块讨论意义与回响,涵盖第十一讲至第十五讲。第十一讲回到忏悔录视角,讨论小说的整体结构与叙事伦理;第十二讲进入跨文化对照,把《老残游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卢梭、夏目漱石的相关作品并置;第十三讲讨论《老残游记》在 20 世纪中国文学中的接受史,涉及胡适、鲁迅、阿城、王德威等不同代际读者的解读;第十四讲分析《老残游记》在海外汉学中的研究脉络;第十五讲回到当下,讨论这部小说在当代汉语写作中仍然具有的启示性。
三个板块的难度并非线性递增,而是螺旋上升。第一板块看似基础,但其中涉及的太谷学派、晚清学术史等内容,对部分读者可能有相当难度;第二板块虽然以文本细读为主,但每次细读都需要调用第一板块建立的语境知识;第三板块则在前两板块的基础上,进行更高层次的整体把握。
对于初次接触《老残游记》的读者,建议按顺序通读全书;对于已经熟悉小说的读者,可以直接进入第二、第三板块,根据自身兴趣选取章节。每章末尾都附有"延伸阅读"和"思考问题"两个部分,前者列出进一步的研究资料,后者提供对话的入口。
五、阅读期待清单:在出发前与自己对话
理论框架已经建立,在进入正式阅读之前,有一项简单却关键的准备工作:为自己起草一份阅读期待清单。
请拿出一张纸,或打开一个文档,写下三个你最想从《老残游记》中获得答案的问题。这三个问题应当是真正困扰你的,而不是教科书或文学史已经给出现成答案的。比如:为什么刘鹗要在小说中安排那样一个"算盘"的梦境?这是不是对程朱理学的讽刺?玉贤和刚弼两个酷吏的批判,与鲁迅笔下的"看客"批判有何不同?小说中大量出现的议论段落,是小说的有机组成部分,还是作家自我表达的越界?黄河结冰的描写,究竟是在写实,还是在写某种精神状态?
这些只是示例。关键在于,你所提出的问题必须真正属于你自己,而不是从任何现成的解读中借来的。三个问题足矣,不必更多。
完成这份清单后,把它放在一边。等你读完本书的全部十五讲,再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这份清单,看看哪些问题得到了回答,哪些问题在阅读过程中被替换或细化,哪些问题反而变得更加复杂。
这种"前清单—阅读—后清单"的循环,是本书最希望传递的阅读方法。它不是要你接受本书提供的标准答案,而是要你通过本书提供的视角和方法,形成自己的问题,并在不断的自我对话中深化对《老残游记》的理解。经典阅读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获得一个权威解读,而是养成一种能与文本持续对话的能力。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核心问题:《老残游记》在晚清以降的文学脉络中,为何仍然值得一读再读?
回答可以归结为三层。它在四大谴责小说中以思想密度和语言自觉取胜,这种取胜方式决定了它的重读价值,因为每一次重读都可能激活新的理解层次。它是晚清"未完成的现代性"实验的核心样本,其未完成的形式、模糊的批判对象、驳杂的思想内容,使其在不同时代都能被重新激活。它的忏悔录气质,使它在晚清小说群落中与世界的自我反思传统建立了独特对话,这种对话至今仍有展开空间。
这三层回答共同指向一个阅读姿态:不要把《老残游记》当作一部情节小说来读,也不要把它当作一部简单的社会批评来读。它是一部需要慢读、细读、反复读的小说;它是一部要求读者带着自己的问题进入,并在阅读中不断修正自己问题的小说;它是一部在哲学的密度与修辞的自觉中,为汉语小说探索新的可能性的小说。
带着这个阅读姿态,我们可以正式进入本书的下一站:刘鹗本人。一个在戊戌变法中失败、流亡至新疆、在流亡途中写下这部小说的失败者,他的精神坐标究竟是什么?他如何从一个水利世家的子弟,走向太谷学派,又走向《老残游记》的写作?这将是第二章讨论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