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毕加索
画家在画布上留下颜色和形状,可脑子里在想什么,那是看不见的。要真正认识一位画家,光看画不够。
这本书想回答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除了画画的毕加索,文字里的他又是什么样?这里的"文字"不是采访稿,不是传记,而是他自己写下的诗。一个一辈子拿画笔的人,为什么会忽然拿起钢笔?他写下的句子,是画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还是想试试新的工具?
答案不急着给。先从一个最不像"大画家"的人开始——一个会打翻墨水的孩子。
一、墨水洒在课本上的男孩
1881 年 10 月 25 日,西班牙南部的小城马拉加,一个男孩哭出了第一声。父亲给他起的名字长到念不完:巴勃罗·迭戈·何塞·弗朗西斯科·德·保拉·胡安·内波穆塞诺·玛丽亚·德·洛斯·雷梅迪奥斯·西普里亚诺·德拉·桑蒂西马·特立尼达·马蒂尔·帕特里西奥·克里托·鲁伊斯·伊·毕加索。家里人叫他的小名巴勃罗,但今天全世界只记住最后一个字:毕加索。
他的父亲何塞·鲁伊斯·布拉斯科是一位画家,也是当地美术学院的老师。在那个年代,画家不算特别有钱的职业,但家里不缺画布、颜料和素描本。毕加索后来回忆说,他学会画画比学会说话还早。他妈妈讲过一个故事:家里来客人,爸爸出门迎接,妈妈抱着小巴勃罗站在窗边,指着远处的鸽子给他看。客人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是画家。"毕加索长大后跟朋友开玩笑:"我人生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是'铅笔'。"
这不是玩笑话。毕加索小时候的课本上,几乎每一页空白处都有小人、小动物、小房子。他上课听讲,但手不能停,一边听老师讲数学,一边在数字旁边画一只小公鸡。老师没收了课本,他就再借一本新的继续画。父亲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儿子的画里有种不一样的灵气,干脆给他专门买了一整盒专业铅笔。
墨水打翻的事也经常发生。父亲的红墨水、黑色墨水、棕色墨水被小巴勃罗当成了颜料。桌布上、衬衣袖口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圆圆的墨水印。保姆一边擦一边叹气,父亲却蹲下来看那些印子,他发现墨水自然晕开的形状,有时候比儿子画出来的还生动。这种"意外"带来的美,毕加索一辈子都没忘。
这些故事值得讲给每位小朋友听,因为它们说明一件事:毕加索不是一出生就是"大画家"。他也打翻过墨水,也借过别人的课本,也被老师瞪过眼睛。他和你一样,是个会在纸上乱画的小孩。差别只有一个:他有一个让他画下去的家庭。这一点很重要。天赋不会自己长大,它需要有人给他铅笔、给他纸张、给他时间。
后来毕加索跟着父亲搬到巴塞罗那,又去了巴黎。在巴黎的咖啡馆里,他身边都是诗人、作家、杂耍演员、小丑。这些人不画东西,他们说话、写东西、演戏。年轻的毕加索看着他们,慢慢意识到一件事——画画只是"看世界"的一种方式,不是唯一的方式。
可小时候爱画画的人到处都是,为什么是他成了毕加索?这就要说到一种奇怪的看法,一种让当时所有画家都看不懂的看法。这就是立体主义。
二、立体主义:把苹果切成时间片
长大后的毕加索来到巴黎,那是 1900 年代初,欧洲所有想画画的年轻人向往的地方。当时最流行的是印象派,画阳光、画水面、画草地上散步的人。可毕加索不满足。他想画"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是看不见的东西?举个例子。一颗红苹果放在桌上。你用眼睛看它,只能看见朝向你的那一面,圆的、红润的、带着点光泽。苹果的背面、底面、被桌子挡住的那一面,你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你知道苹果长什么样。
毕加索想:如果我把一个苹果所有能看见的角度,全部画在同一张画里,那是不是就画出了"苹果本身",而不只是"我从这一个方向看到的苹果"?
于是 1907 年前后,他和另一位画家乔治·布拉克一起,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画法,后来被称为立体主义。他们不再从一个固定的窗户看世界,而是绕着物体走一圈,把正面、侧面、顶面、底面、里面,能看到的全都挤在一张画里。
最有名的例子是 1907 年的《亚维农的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这幅画画了五个女人,可她们的脸像是被几何切过的,眼睛朝不同方向睁开,鼻子像面具一样扁平,颧骨被错位地摆出来。第一次看到它的人会说:"这是脸吗?这明明是拼图!"可如果你愿意多看几秒钟,你会发现这真的是脸。它只是把"从左边看"、"从右边看"、"抬头看"、"低头看"四个瞬间的脸,同时呈现出来。
这种看法听起来像在玩把戏,对吧?可它影响了一百年。从家具设计到建筑外观,从电影海报到手机界面,你都能看到立体主义的影子:把不同角度的东西摆在一起,让你一眼看到全部。
为什么讲立体主义?立体主义的秘密和写诗的秘密是一样的。
一幅普通的画,画的是一个"瞬间",画家停下笔的那一刻。立体主义想做的事情,是把许多个瞬间叠在一起。一首诗也是,许多个瞬间叠在一起:白天和黑夜、爱过的人和错过的人、害怕的事和期待的事,全挤在一段短短的文字里。
立体主义不只是画法,它是一种"用眼睛思考"的方式。这种方式,正是毕加索后来写诗时用的方式。咱们继续往下看。
三、当画家放下画笔,拿起钢笔
1935 年,毕加索已经 54 岁,是全世界最有名的画家。可那一年他过得不太好。他和伴侣玛丽·特蕾莎·沃特的感情出了问题,同时又爱上了摄影师多拉·马尔。两个女人、两个孩子、无数幅正在画的画,再加上西班牙内战的阴影,搅成一团。他的好朋友、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已经去世多年;老搭档乔治·布拉克也不再常见面。
他画不出东西了。
后来他在一次访谈里回忆这段日子,说"那一年我什么画都画不好"。停笔对画家来说,就像运动员受伤不能跑,是很难受的。他试着重新调色、重新构图,可手上就是不对。
有一天夜里,他随手拿起一支钢笔,在纸上写字。不是写信,不是写日记,是写句子。一句接一句,像水龙头打开了一样,停不下来。
这就是毕加索写诗的开始。
从 1935 年到 1936 年,他写下了三十多首诗,在朋友之间传阅,没有立刻正式出版。四年后,1940 年前后,他又写了一大批,结集出版。这一批诗的题目里反复出现"女性"、"燃烧"、"眼泪"、"小丑"这些词。整套诗用法语写成,句子短,常常不带标点,跳跃性很强。
下面这张时间线,是毕加索从"画家"延伸到"诗人"的关键节点:
```mermaid flowchart TD A[1881: Born in Malaga] --> B[1895: Family art atmosphere] B --> C[1907: Cubism appears] C --> D[1935: Emotional crisis] D --> E[1935-1936: First poems] E --> F[1939-1940: Poetry collection published] F --> G[Painter-Poet identity] ```
这些诗读起来什么样?举几个特点。
第一,画面感特别强。他写的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画面:一只手、一只动物、一片光、一阵风。这很像他画画的方法,先看见,再命名。
第二,喜欢把不相关的东西放在一起。"月光下的鱼"、"会笑的牙齿"、"穿裙子的钟表",这种搭配在普通诗人笔下也会出现,但在毕加索笔下出现得特别多,因为立体主义训练了他这种"并置"的能力。
第三,句子像画笔一样短促。法语原本是流畅的语言,可他写出来的诗一行常常只有两三个词,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为什么一个画家要写诗?因为有些东西,画不出来。
举个例子。一位画家想画"害怕"这种感觉。画一个人缩在墙角、眼睛瞪大、嘴巴张开,这是害怕的样子,但不是害怕本身。害怕是一种内里的东西:心跳加速、胃部收缩、空气变凉、手心出汗。这些东西画不出来,可写下来可以:"我的胃是石头做的"、"风停了房间还在抖"、"舌头比脚还凉"。文字能钻到画笔到不了的地方。
这就是毕加索写诗的原因。立体主义给了他"多角度看物体"的能力,可身体里的感觉、梦里的画面、说不清的情绪,这些需要另一种工具。诗就是那种工具。
一个一辈子画画的人,开始写诗,不是因为他不爱画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了文字能补上画笔够不到的地方。这本书后面的章节会专门挑他诗里的句子,跟他的画对照着读。你会发现,他写"女人"的方式,和他画"女人"的方式,是相通的;他写"恐惧"的方式,和他画《格尔尼卡》时的心情,是连着的。
四、你的第一印象卡片
读完前面三节,你已经认识了三种毕加索:会打翻墨水的男孩、把苹果切成时间片的画家、深夜拿起钢笔的诗人。这三种形象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
现在我们要做一张卡片,叫"第一印象卡片"。
准备材料:
- 一张硬一点的纸,或者从废纸盒上剪一块
- 一支铅笔或钢笔
- 三种颜色不同的彩笔或彩色铅笔
- 可以的话,再找一张他的画或照片贴上去
卡片上要写三样东西。
第一行,写下"看到诗人毕加索时,我最先想到的三个词"。每个词之间留点空。这三个词没有标准答案。可能是"乱"(他的画乱、诗也乱)、"勇敢"(他敢打破所有规则)、"孩子气"(一辈子像个孩子),随便什么词都可以,只要是你第一个想到的。
第二行,用一句话解释为什么是这三个词。不用长,两三行就够。这是写给未来的你看的,过几个月你可能会忘记当时的想法,留句话提醒自己。
第三行,挑一种颜色,把三个词圈起来。颜色代表你的感觉。比如"勇敢"用红色,"安静"用蓝色,"奇怪"用紫色。
最后,在卡片背面画一个小图。可以是毕加索的脸(哪怕画得像土豆也没关系),可以是一颗被他切成好几块的苹果,可以是钢笔和画笔交叉放在一起。任何能让你想起今天读到的内容的小图都行。
这张卡片有什么用?
它是你和这本书的第一个"对话记录"。后面每读一章,你会对毕加索多一层了解。读完整本书,把所有卡片翻出来,你会看到自己想法的变化,一开始你觉得他"乱",读到最后你可能觉得他"深"。这种变化,是阅读最珍贵的礼物。
不要急着做得漂亮。做得诚实比做得漂亮重要。字写歪了没关系,画得不像也没关系。这张卡片只给你自己看(或者你愿意的话也给爸爸妈妈看),它是你的,不是给别人评分用的。
做完卡片,把它夹在书页 23 和 24 之间。下一章我们要用。
本章小结
这一章回答了开头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读一个画家的诗?
因为画笔和钢笔是两种工具,它们各自够得到的地方不一样。立体主义让毕加索学会"多角度看物体",可身体里的感觉、说不清的情绪,需要另一种语言。诗就是那种语言。一个会打翻墨水的小男孩,后来成为把苹果切成时间片的画家,再后来成为深夜写诗的人。这三个形象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毕加索。
下一章,咱们不再只读他写下的东西,还要"翻阅"他。把书页像他那样翻动起来,用手指感受纸的厚度,让眼睛走一条弯曲的路线,立体主义的阅读方法,就在翻书这个动作里。准备好你的书,下一章动手。
五、诗里的画面长什么样
前面第三节提到毕加索写诗,可是一直没有让你看到他写下的句子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一节补上。下面的诗都是他用法语写下的,中文是我根据原意改写的中文版本。原诗在《Picasso: The Burial of the Count of Orgaz and Other Poems》等几本法语诗集里能找到,因为翻译水平参差,我不在这里假装"原汁原味",直接说明是改写。
先看一段他写"女人"的:
> 她的头发是一群不肯回家的马。 > 她的手是我没画完的圆。 > 她的笑声是玻璃做的,会碎。
第一句,头发是马群。这是立体主义的并置——把两件不挨着的东西摆在一起,让你自己去发现它们之间的秘密。马的鬃毛和女人的头发像在哪里?都在飘,都在不肯听话,都很亮。第二句,手是没画完的圆。他在告诉你:他画过的所有手,都是从圆开始的。第三句,笑声是玻璃。这一个比喻在中文里特别合适——笑得太大声,确实会碎掉。
再看一段他写"夜里"的:
> 夜是一块被咬过的面包。 > 月亮是面包上掉下来的碎屑。 > 狗把碎屑叼走了。
三行画。三幅图。第一幅是一个东西被吃掉了一口的形状,第二幅是碎屑,第三幅是被叼走的碎屑。这是一个连续动作——夜晚在消失,月亮在消失,连月亮也消失了。读这三行的时候,你脑子里会像放电影一样,一格一格地翻过去。
最后看一段他写"画"和"看"的:
> 我看一个杯子,看到六个底。 > 我看一个杯子,看到六只眼睛在看我。 > 我把六个底和六只眼睛画在同一张纸上。
这就是立体主义的核心,被他用三行诗说清楚了。一个杯子本来只有一个底,朝下放着。可当画家绕着杯子走一圈,他看见了"六个"底——前面、后面、左边、右边、上面、下面。同理,他看见杯子的六个面在回望他,于是他把这些全画下来。
你可能会问:这样写诗,谁能读懂?答案是——不需要读懂,需要看见。这些句子不是让你"理解"的,是让你"看见"的。一首诗读完之后,你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图,那这张图就是你自己的立体主义。
这一段必须单独说清楚,因为很多大人会跳过去告诉你"毕加索的诗很难懂"。这是一句没用的话。毕加索的诗不是难懂,是让你用另一种方式去读——用眼睛读,用脑子里的画面读,不是用逻辑读。小朋友读这些句子反而比大人更顺,因为小朋友还没被"诗必须押韵、必须讲道理"这个规矩绑住。
六、翻一翻,立体主义在你手指下
本章最后,咱们不坐下来读东西了。咱们动手翻一翻书,把刚才说的立体主义,在手指上做一遍。
准备材料:
- 一本书,手边任何一本都可以,最好厚一点(你可以把这本书自己拿来做)
- 一张桌子
- 你的两只手
步骤一:把书摊成孔雀屏
把书平放在桌上,书脊朝左。两只手从书的两侧伸进去,让所有书页形成一个扇形,像孔雀开屏一样。慢慢来,别撕坏书页。
扇形摆好之后,低下头,从侧面看那一片扇形的"切面"。你会看到无数页面的边缘叠在一起,模糊成一条彩色的带子——上面有文字的黑色、有插图的彩色、有纸张本身的米黄。
这一片彩色的带子,就是一本"立体主义的书"。它不是一格一格的画面,它是所有画面叠在一起的总和。
步骤二:跳着翻,不要按顺序
普通读书是一页一页往后翻。这次反过来。
- 闭上眼,把手指放在书脊上任意一处。
- 睁开眼,看看手指落在第几页。
- 从那一页开始,往前翻三页,再往后翻五页,再往前翻两页。
- 在每一页停五秒钟,不用读字,只看那一页的版面——哪里有图,哪里是空白,哪里颜色重。
这一步的目的不是读内容,是让你的眼睛"绕着这本书走一圈",像毕加索绕着苹果走一圈一样。
步骤三:把刚才看到的叠在一起
翻过六七页之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几个版面叠起来。你会发现自己脑子里出现了一张奇怪的"画"——它不在这本书里任何一页上,它是由你刚才翻过的几页拼成的。
这张画,就是你用手指"画"出来的第一幅立体主义作品。
步骤四:把工具准备好
做完上面三步,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在桌上摆好下面这些东西,下一章要用:
- 一支铅笔
- 一盒彩笔或彩色铅笔(至少六种颜色)
- 一张白纸,A4 或者 8 开都行
- 一面小镜子(化妆镜或者手持镜都可以)
- 一个放大镜(看植物用的那种就行)
这些东西不用现在就用。下章开头会告诉你怎么用。
一句话总结这一节
毕加索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把不同的角度叠在一起,变成一张新的图。你刚才用手指做的事,和他 1907 年在《亚维农的少女》里做的事,是同一件事——绕着对象走一圈,再把所有看到的东西画在同一张纸上。
下一章,咱们把这件"立体主义的事"做得更具体。你会用到镜子、放大镜、铅笔和彩笔,把"看见一个杯子,看到六个底"这句话,变成你自己画出来的一幅画。准备好上面那些工具,咱们第二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