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城市的历史坐标:宏观背景与研究框架
宋代城市的历史坐标:宏观背景与研究框架
引言:问题的提出
当我们将目光投向中国历史的长河,宋代城市所呈现出的独特面貌令人深思。在长达数千年的帝制中国历史中,没有哪一个朝代像宋代这样,在城市发展、商业繁荣与技术进步之间建立起如此紧密而复杂的关联。汴京的繁华,临安的富庶,扬州的绮丽,荆州的雄奇——这些城市不仅是政治权力的节点,更是经济活动的中心、技术创新的摇篮和市民文化的熔炉。然而,长期以来,历史学界对宋代城市的认识往往停留在单一的维度:或强调其作为政治中心的行政功能,或聚焦于其作为商业市场的经济特征,或着迷于其作为文化载体的象征意义。一种更为综合性的分析框架,似乎仍有待建立。
本书的核心关切,正是要突破这种单一视角的局限,通过系统考察宋代城市的经济繁荣、技术创新与市民文化三者之间的互动关系,揭示中国前现代城市化进程的特殊路径与内在逻辑。在正式展开论述之前,有必要首先为全书奠定坚实的宏观历史背景与理论基础。本章将承担这一任务:它将梳理宋代在中国历史坐标中的独特地位,阐述从“唐宋变革”到“宋代城市革命”的历史叙事脉络,明确宋代作为中国前现代时期城市化高峰的历史定位;它将追溯城市史研究的方法论演进,从早期偏重政治军事的城市地理学视角,发展到当代兼顾物质空间、社会经济与文化象征的多元研究范式;更重要的是,本章将引入经济史家斯蒂芬·贝斯托夫关于宋代城市商业化程度的研究成果,以及社会史家韩森关于宋代市场体系开放性的学术论证,在此基础上构建本书的核心分析框架——经济繁荣、技术创新与市民文化三者之间的非线性循环互动关系;最后,本章还将说明全书的章节安排与内在逻辑,为读者的后续阅读提供指南。
第一节 宋代的历史定位:中华文明的城市化高峰
一、宋代在中国历史分期中的独特位置
宋代(960-1279年)通常被划分为北宋(960-1127年)与南宋(1127-1279年)两个时期。在传统的中国历史叙事中,宋代往往被赋予一种复杂而微妙的评价:就政治军事而言,它确实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北方的辽、金、西夏、蒙古等少数民族政权持续构成威胁,最终导致了北宋的覆亡与南宋的偏安一隅;但就经济文化而言,宋代却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被许多学者视为中国封建社会的高峰或成熟期。这种评价上的张力,恰恰反映了宋代历史地位的复杂性。
从历史分期的角度来看,宋代处于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它既继承了从唐代以来积累的文明遗产,又开启了此后数百年中国社会演变的新方向。陈寅恪先生曾有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这一论断虽然主要着眼于文化层面,却在某种意义上也适用于对宋代社会的整体判断。邓小南教授更指出,宋代是一个“变革的时代”,其政治体制、经济结构、社会组织、文化形态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这些变化为明清时期的中国奠定了基础。
具体到城市发展而言,宋代的历史定位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理解。首先,宋代是中国历史上城市数量增长最为显著的时期之一。根据漆侠先生的统计,北宋时期十万户以上的城市数量达到四十余个,而唐代鼎盛时期也仅有十多个。其次,宋代城市的规模普遍较大,人口密度极高。汴京的人口估计在百万以上,临安的人口更是达到一百二十余万,这在当时的世界上都是首屈一指的。再次,宋代城市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它们不再仅仅是政治权力的据点,而日益成为经济活动的中心、商业交换的枢纽和社会生活的舞台。
二、从“唐宋变革”到“宋代城市革命”
要理解宋代城市的历史地位,必须将其置于“唐宋变革”的宏观框架中加以考察。所谓“唐宋变革”,是指从唐代到宋代,中国社会在政治制度、经济结构、思想文化、社会生活等各个方面发生的深刻转变。这一概念最早由日本学者内藤湖南在20世纪初提出,后来经过宫崎市定、檀山甫等人的发展,成为理解中国中世史转向近世史的关键范式。
“唐宋变革”的核心内容包括:在政治上,从贵族政治向官僚科举制度的转变;在经济上,从庄园领主制向小农土地制的转变;在社会上,从门阀社会向平民社会的转变;在文化上,从贵族文化向庶民文化的转变。这些转变的共同指向,是传统中国社会的进一步世俗化、商业化和城市化。而城市,正是这些转变最为集中、最为显著的表现场所。
在“唐宋变革”的基础上,当代学者进一步提出了“宋代城市革命”的概念。这一概念借鉴了法国年鉴学派史家费尔南·布罗代尔关于“城市革命”的理论框架,强调宋代城市在功能、结构、社会生活等各个方面发生的质的变化。与传统的城市概念不同,宋代城市不再是城墙所包围的政治堡垒,而是具有开放性特征的经济发展区域与社会生活空间。
“宋代城市革命”的具体表现是多方面的。在城市布局上,打破了传统的坊市制度,居民区与商业区可以相互渗透、相互混杂;在城市功能上,经济功能日益突出,市场交易活动成为城市生活的主要内容;在城市人口上,吸引了大量从事工商业活动的流动人口,城市阶层结构趋于多元;在城市空间上,形成了复杂的等级体系,从大城市到镇市、草市,构成了一个层次分明的城市网络;在城市文化上,市民阶层崛起,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市民文化与城市生活方式。
三、城市数量、规模与人口分布的城市化趋势
宋代城市发展的实证依据,首先体现在城市数量的显著增长上。根据现有研究,北宋时期全国约有州治城市三百余个,县治城市一千余个,加上大量的镇市和草市,形成了层次分明的城市体系。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镇市和草市的兴起。所谓镇市,原是唐代设置的军事据点,宋代逐渐演变为商业中心;所谓草市,则是乡村地区的定期集市,宋代以后日趋繁荣。这些市镇的兴起,标志着城市化进程向更广泛的农村腹地延伸。
在城市规模方面,宋代同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以汴京为例,这座北宋的都城人口估计在百万以上,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城内“坊巷桥门及隐僻去处,俱是铺席买卖”,商业活动的密集程度令人惊叹。孟元老的描述虽然带有 nostalgic 的情感色彩,但其所呈现的城市繁华景象,却是宋代城市发展的真实写照。
南宋都城临安的人口规模甚至超过汴京。据吴自牧《梦粱录》记载,临安“户口浩繁,州府所在,食利者远过汉唐之日的数倍”。由于北方人口的南迁,临安的常住人口加上流动人口,总数可能达到一百二十万至一百五十万之间。城市的空间范围也相应扩大,从原有的杭州城拓展到钱塘江畔,形成了“跨江发展”的城市格局。
从区域分布来看,宋代城市的空间格局呈现出明显的南北差异和东西差异。北方地区以汴京为中心,形成了中原城市群;南方地区则以临安为中心,形成了江南城市群。由于经济重心南移的趋势在宋代进一步加速,江南地区城市的崛起尤为引人注目。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成都平原等地区的城市发展尤为迅速,形成了若干城市密集区。
人口分布的城市化趋势,同样是宋代城市发展的一个重要特征。根据葛剑雄等学者的研究,宋代的城市人口比例约为百分之二十左右,高于明代而略低于唐代(唐代的统计口径可能包括了大量的市镇人口)。但更为重要的是,宋代城市人口的结构发生了变化——工商业人口的比例显著上升,部分大城市中非农业人口甚至超过了农业人口。这种人口结构的转变,是城市功能从政治中心向经济中心转变的直接反映。
第二节 宋代城市革命:历史叙事的建构与辨析
一、“城市革命”理论的学术渊源
“宋代城市革命”这一概念的提出,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有着深厚的学术渊源。在西方汉学界,对中国城市史的研究经历了从“冲击-回应”模式到“中国中心观”的范式转变。这一转变过程中,日本学者内藤湖南的“唐宋变革论”产生了深远影响。内藤湖南将宋代视为中国近世的起点,其核心论点是宋代社会出现了明显的近代化倾向,城市的发展则是这种近代化倾向的重要表现。
美国学者施坚雅(G. William Skinner)在20世纪60-70年代提出的区域体系理论,进一步推动了学界对宋代城市的系统研究。施坚雅运用地理学与经济学的分析方法,将中国划分为若干区域体系(macro-regions),考察各区域内城市层级体系与市场网络的运作规律。他的研究表明,中国城市并非孤立的据点,而是嵌入于区域经济体系中的节点,其发展受到区域内部和区域之间经济联系的深刻影响。
法国年鉴学派史家布罗代尔在其巨著《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与资本主义》中提出了“城市革命”的概念,用以描述欧洲从中世纪到近代早期城市发展的深刻变革。这一概念被后来的学者借鉴,用以描述宋代城市的类似变化。尽管学界对“宋代城市革命”的具体内涵仍有争议,但这一概念已经成为描述宋代城市发展特征的一个重要标签。
二、宋代商业化与城市化的双重进程
“宋代城市革命”的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商业化与城市化的双重进程。这两个进程相互交织、相互促进,共同塑造了宋代城市的独特面貌。
商业化进程的表现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商品种类的空前丰富。根据《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文献的记载,宋代城市市场中流通的商品涵盖了农产品、手工业品、奢侈品、日常生活用品等各个大类,其中许多商品是前代所没有的或极为罕见的。茶叶、丝绸、瓷器、纸张、书籍、酒类、食品等商品的大规模商品化,是宋代商业发展的重要标志。
其次是市场交易活动的频繁与复杂。城市中的市场不仅数量多,而且功能分化,形成了专业市场与综合市场、固定市场与流动市场、批发商业与零售商业并存的格局。汴京城内不仅有繁华的商业街,还有专门的书市、药市、金银市等专业市场。这种市场分化是商业深化的重要表现。
再次是货币经济的发展。宋代是中国古代货币经济高度发展的时期,铜钱、铁钱、纸币(交子、会子)并行流通,信用制度初步形成。据研究,北宋时期的货币流通量远远超过唐代,反映了商品经济的活跃程度。纸币的发明和使用,更是世界货币史上的重大创新。
城市化进程则表现为城市数量的增加、规模的扩大和城市生活方式的普及。宋代城市的城市化水平不仅体现在大城市的繁荣上,更体现在中小城市和市镇的普遍兴起上。从汴京到临安,从扬州到成都,从泉州到广州,一大批城市构成了宋代城市体系的主体框架。更重要的是,市镇和草市的发展使得城市化进程向农村腹地延伸,形成了一个从大城市到乡村市集的层级体系。
商业化与城市化的双重进程,在空间上表现为城市内部功能区的分化与重组。传统的坊市制度在宋代趋于瓦解,坊(居住区)与市(商业区)的界限日益模糊。居民可以临街开设店铺,商业活动可以渗透到城市的各个角落。这种空间格局的变化,是商业化进程深入发展的结果,也是城市生活日益商业化的表征。
三、城市功能的转型:从政治中心到经济中心
“宋代城市革命”的一个核心命题,是城市功能的转型——从以政治、军事功能为主的政治中心,向以经济功能为主的经济中心转变。这一转变不仅是量的变化,更是质的飞跃。
在中国历史上早期城市中,政治功能通常占据主导地位。城市是统治者的据点,是行政机构的所在地,是军事防御的堡垒。城市的选址、规划、建设,首先考虑的是政治和军事需要,经济功能和社会功能相对次要。这种情况在宋代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宋代城市的兴起,往往与经济发展密切相关。以汴京为例,这座城市之所以能够成为北宋的都城,除了政治和军事因素外,还与其所处的地理位置密切相关——它位于华北平原的南部,交通便利,有利于接收南方的财富。而临安的兴起更是直接得益于经济重心南移的趋势:北方人口的大量南迁带来了资金、技术和劳动力,使得杭州从一个普通的区域城市一跃成为全国最大的工商业中心。
更为典型的是一批因经济因素而兴起的城市。扬州在唐代就是著名的商业城市,宋代继续保持其商业中心的地位。成都虽然地处内陆,却因蜀锦、茶叶等特产而成为西南地区的商业重镇。泉州、广州、明州(宁波)等城市则因海外贸易而崛起,成为宋代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这些城市的共同特点,是经济功能构成了其发展的主要动力。
城市内部功能区的变化,同样反映了经济中心地位的确立。在唐代的坊市制度下,商业活动被限制在特定的“市”内进行,且受到严格的时间和空间限制。宋代打破了这种限制,商业活动可以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以汴京为例,宫城以北的潘楼街一带是著名的商业区,城南的州桥一带也形成了繁华的街市,而城东的相国寺更是每月举办多次庙会,成为万商云集的交易场所。这种空间格局的变化,表明经济功能已经渗透到城市的肌体之中。
城市功能的转型还体现在城市税收结构的变化上。宋代城市开始普遍征收商税,这本身就是城市经济功能增强的体现。据《宋史·食货志》记载,宋代设有税管理机构于各州县城市及市镇,负责征收商税和过税。商税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城市经济功能的制度化。
第三节 城市史研究的方法论演进
一、传统城市研究:政治军事视角的局限
城市史作为历史学的一个专门领域,其研究范式经历了显著的演变。传统的城市史研究,主要受到政治军事视角的支配。在这一视角下,城市首先被理解为政治权力的空间载体——都城是皇权的象征,州城是地方行政的中心,县城是基层治理的节点。城市史研究因此主要聚焦于城市的行政建制、城墙城池、官署衙门、军事设施等与政治军事功能相关的要素。
这种研究取向有其合理性,因为在中国历史上,政治权力对城市发展的影响确实是不容忽视的。许多城市的兴起、繁荣乃至衰落,都与政治权力的运作密切相关。首都的迁移、行政区划的调整、军事形势的变化,都可能对城市命运产生决定性影响。传统的城市史研究捕捉到了这些重要的历史现象,积累了丰富的研究成果。
然而,政治军事视角的局限性也是明显的。首先,它容易忽视城市的经济功能和社会功能,将城市仅仅视为政治权力的容器;其次,它倾向于将城市视为静态的空间单位,忽视了城市内部的空间分化与社会分层;再次,它往往聚焦于大城市和中心城市,忽视了中小城市和市镇的独特价值;最后,它难以解释城市发展的内在动力机制,无法揭示城市兴衰的深层原因。
二、城市地理学的贡献与局限
20世纪中期以来,城市地理学的方法被引入城市史研究,为突破传统视角的局限提供了新的可能。城市地理学强调城市的空间结构、区位分布、空间关系等地理学要素,有助于更系统地理解城市的空间特征与区域位置。
以施坚雅为代表的区域体系研究,是城市地理学方法在中国城市史研究中应用的典范。施坚雅运用地理学的中心地理论(central place theory),考察了中国历史上城市层级体系的形成与演变。他指出,中国城市的空间分布并非随机或均衡的,而是呈现出明显的区域集中特征,形成了若干以核心城市为中心的区域体系。这些区域体系内部存在密切的经济联系,城市之间形成了层级分明的功能分工。
城市地理学方法的优势在于其系统性和结构性。它能够将单个城市置于区域乃至全国的城市网络之中,考察其位置、功能与相互关系。它还能够揭示城市内部的空间结构,如商业区、居住区、工业区的分布规律。这种分析方法是传统城市史研究较少涉及的。
然而,城市地理学方法也有其局限。它过度关注空间形式,可能忽视城市的社会内涵;它偏好结构分析,可能忽略历史行动者的能动性;它主要依赖经济学和地理学的理论框架,可能无法充分把握中国城市发展的独特性。因此,城市史研究需要引入更多的理论视角和分析工具。
三、当代研究范式:多元视角的整合
当代中国城市史研究呈现出多元化发展的趋势,各种研究范式相互竞争、相互补充。总体而言,研究视角从单一走向多元,分析层次从宏观走向中观和微观,考察对象从大城市走向大中小城市并重,研究方法从历史学走向跨学科整合。
社会史视角的引入,极大地拓展了城市史研究的视野。社会史家关注城市居民的社会生活、社会组织、社会分层与社会流动,揭示了城市社会的复杂面貌。韩森(Valerie Hansen)关于宋代市场体系的研究,就是社会史方法应用的范例。她通过对契约文书、石刻资料等民间文献的细致分析,考察了宋代市场交易的运作机制、契约实践与法律环境,为理解宋代商业社会的运作逻辑提供了新的视角。
文化史视角的深化,则揭示了城市作为文化空间的意义。城市不仅是物质实体和社会空间,也是文化意义的载体和象征表达的舞台。城市的建筑、街道、广场、市场,都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城市中的节庆活动、宗教仪式、娱乐表演,都是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文化史视角出发,可以深入理解城市生活方式的文化意蕴。
经济史视角的持续深化,为理解城市发展的物质基础提供了坚实的支撑。从漆侠先生的《宋代经济史》到贝斯托夫关于宋代城市商业化的研究,经济史家们运用翔实的史料和严谨的论证,揭示了宋代城市经济的运行机制、发展水平与历史意义。这些研究成果是本书分析框架的重要基础。
更为重要的是,当代研究越来越强调跨学科整合与方法多元。不再满足于单一视角的解释力,而是尝试将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空间等多种因素整合起来,构建更为综合的分析框架。本书提出的“经济繁荣、技术创新与市民文化”的分析框架,正是这种整合趋势的体现。
第四节 核心分析框架的构建
一、贝斯托夫的研究成果:宋代城市商业化程度的新认识
在构建本书的核心分析框架时,两位学者的研究成果具有特别重要的价值。第一位是经济史家斯蒂芬·贝斯托夫(Stephen Bystrom)。贝斯托夫在其研究中系统考察了宋代城市的商业化程度,提出了若干具有启发性的论断。
贝斯托夫首先挑战了传统观点中对宋代商业化程度的低估。他指出,早期学者往往低估了宋代城市商业的规模与深度。根据他的研究,宋代城市中的商业活动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专业化程度。以汴京为例,城市的商业区分布广泛,不仅限于传统的“市”内,而是渗透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潘楼街、御街、州桥、相国寺等地段,都形成了繁华的商业中心。
更为重要的是,贝斯托夫对宋代城市商业的组织形式进行了深入分析。他发现,宋代城市商业已经出现了相当程度的组织化和制度化特征。行会(商业同业组织)的存在,反映了商业活动的行业分化与组织整合。店铺经营、批发零售、赊账信用等商业实践,表明商业运作已经形成了复杂的制度安排。这些发现有助于理解宋代商业经济的成熟程度。
贝斯托夫还考察了宋代城市商业与乡村经济的关联。他指出,宋代城市商业的发展并非孤立的现象,而是与乡村商品经济的发展密切相关。城市是商品流通的枢纽,连接着生产者与消费者、产地与销地。城市的批发商从各地收购农产品和手工业品,然后分销到城市市场和乡村市场。这种城乡经济联系是宋代商业化的重要特征。
在贝斯托夫看来,宋代城市商业化的意义不仅在于商业本身的繁荣,更在于它对城市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的影响。商业化带动了城市人口的职业分化,形成了包括商人、手工业者、雇佣劳动者、流动人口在内的多元社会结构。商业化也改变了城市居民的生活方式,消费文化、娱乐文化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这些观察为本书分析“经济繁荣”与“市民文化”的关系提供了重要参考。
二、韩森的学术论证:宋代市场体系的开放性
第二位对社会史家韩森(Valerie Hansen)。韩森在其关于宋代市场体系的研究中,重点考察了宋代市场的运作机制与制度环境,提出了关于市场体系开放性的重要论证。
韩森的核心论点是,宋代市场体系具有明显的开放性特征。这种开放性表现在多个层面。首先是市场主体的开放性。韩森通过对契约文书的分析发现,宋代市场交易的主体是多元的,包括本地商人、外来商人、农民、手工业者、宗教机构等各类社会群体。没有什么严格的社会等级或身份限制阻碍人们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