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敖出海
第 1 章 唐敖出海
失意是什么?失意不是没有本事,是本事已经够大,大到那张考卷装不下。唐敖是岭南人,生在潮州府海阳县一个读书人家,父亲教过私塾,母亲识得几行字,家里虽然没有万顷良田,架上那几百卷书却够他从七岁读到三十岁。他九岁能背《离骚》,十二岁能写律诗,十六岁县试第一,二十一岁府试第一,一路走来,乡试却成了他跨不过去的坎。二十岁那年考一次,落第。二十三岁考一次,落第。二十六岁再考一次,还是落第。三十岁这年,他本来不想再考了,但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再试一次吧,万一呢。
他就去试了。又落第了。
乡试放榜那天,他站在考场外的榜墙下,看那一张黄纸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自己的三个字不在上面。他没有哭,也没有笑,转身回住处,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同窗劝他留几日,他说不留,回家守制。同房都已无牵挂,他牵挂的只剩母亲坟前那棵松树。
唐敖的妻子姓林,闺名若兰,是潮州城里出名的才女,嫁过来那年十七,嫁过来十年,夫妻两人相敬如宾,诗酒唱和,是海阳县里人人羡慕的一对。若兰的才气其实不输唐敖,只是女儿身,连考场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唐敖乡试屡试不第,若兰就在家里读书、教孩子、陪婆婆。婆婆去世后,她做主让唐敖再去考一次,那年若兰二十六岁。
唐敖这次落第回家,若兰没有责备,只是把他肩上的行李接过来,说,回来就好,咱们慢慢想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一纸公文从京城送到了海阳。县里接到公文,说朝廷要在岭南采选女官,候选的女子需要懂书史、通文墨,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若兰读过书,林若兰懂文墨,林若兰今年二十八。
唐敖替妻子打点行装,陪她北上候选。一去就是半年。候选的女官在京城的候选所里等着,按资排序,等着哪一天被召见。若兰在候选所里读书、写字、做女红,与同乡的女子结伴,日子过得安静,唐敖在京城客店里等消息,等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等到第二年春天,若兰的名字还是没有被念到。候选的女子有一百多个,且大多数都识文断字,有几个还通晓经史。若兰排在中等偏上,距离被召见还有很长一段路。
唐敖在京城等了快两年,盘缠花光了,借也借不到,客栈老板开始给他脸色看。他给若兰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想先回乡,若兰回信说,你先回吧,我在京城再等等,万一哪个月就中了。
唐敖就回了。从京城到潮州,他走的是陆路,要走一个月。他带了两个仆人,雇了一辆骡车,慢慢往南走。走到半路,他病了。病得不重,就是拉肚子,咳嗽,身上没有力气。仆人说,先生,您躺一躺吧。他说,不躺,继续走。走到岭南地界,雨季来了,烟雨蒙蒙,山路湿滑,骡车翻了,车上的书散了一地,他坐在雨里,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纸都软了,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看着那些字看不清的书,突然觉得心里特别空。
失意的人心里都有一块空。那块空白不是不想要东西,是它想要的东西够大,够多到黄纸榜上写不下。他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是要什么?
是要科举?要功名?要那张榜上有我的名字?他问自己,问完自己,我觉得非常累。
是要当一个隐士?找一个没人的山头,盖一间茅屋,种几亩地,读书到老?他想了想,觉得读书读到老,也是一种活法,只是这种活法,他还没有准备好。
是要陪在若兰身边,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妻子?若兰在京城里等着他,他不在她身边,那些书他读着读着会走神,那些字他写着写着会写错。他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骡车继续往南走,烟雨继续下,岭南的山一座比一座高,水一道比一道清。他坐在骡车里,看着窗外的山和水,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那本书里说,海的尽头有一座山,叫《昆仑》,书上叫它「祖洲」,也叫它「蓬莱」。传说秦始皇派徐福去找它,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下海,再也没有回来。传说汉武帝派方士去找它,方士说见过一座山,山上有白光,回来就病死了。传说唐太宗的时候,有人从东海回来,带回一颗不死药,药还没有送到长安,人就死在了路上。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两个人。
那些大人,不是去求药,是去逃世。一个是初唐的骆宾王,写过「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的那个神童,后来参加徐敬业在扬州的起兵,兵败后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渡海去了扶桑,再也没有回来。另一个是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写过「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那个才子,二十八岁落水而亡,死前有人劝他先去南方,南方有海,海上有仙山,他没去,死了就死了。
后人传说,王勃死后,有人见过他,见过他的地方是海上。骆宾王为什么去海上?海上有什么?海上的尽头是什么?唐敖坐在骡车里,看着窗外的烟雨,问自己这三个问题,问完自己,笑了。
他笑自己,三十岁就不行了,人家二十八岁还在写《滕王阁序》,人家起兵失败了还能渡海,他连考场都走不出去。
骡车继续往南。走了五天,到了广州。广州是岭南第一大城,城外珠江水,城内十三行,西洋的商船停在江面上,红头发蓝眼睛的人在水上做买卖。唐敖在广州停了三日,住在客栈里,没事就在珠江边上走。他看到一个一个西洋商船从他手下过,看到船上的人开船出海,出海口就那样,他看得很认真。
第三天晚上,他遇到一个人。
那人姓多,行九,江湖人称「多九公」,是广州城里出名的老船长。多九公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有厚茧,眼睛小,但眼神亮。他在广州做了三十多年的船,去过占城,去过暹罗,去过渤泥,去过三佛齐,最远去过一个叫「女儿国」的地方,那地方全是女人和男人,他说到「女儿国」的时候,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
唐敖问多九公,海上到底有什么?多九公说,海上有风,有浪,有鱼,有海鸟,还有你想不到的东西。
唐敖说,我想不到的东西是什么?多九公说,我也说不上来,你得自己去看。
唐敖说,去看要多少钱?多九公说,要一艘船,要十几个水手,要一两个月的粮食,要看运气,运气好能回来,运气不好就回不来。
唐敖说,我没钱。多九公说,我也没钱,我们合起来就有钱了。
两个人就这样说定了。
唐敖从广州回海阳,把家里的事安排了一下。祖产不能动,那是祖宗的,他不能动;母亲的坟前那棵松树要留着,那是他答应母亲的,他不能动;他能动的只有他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几十两银子,再加上若兰临走时给他的一支金钗,那支金钗他本来想留着给女儿,女儿还小,他先拿去打点。
他用这些钱,再加上多九公攒了几十年的老本,再加上广州几个相熟的商人的凑份子,买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船是旧的,但船身结实,桅杆是新换的,帆是新缝的,船主是一位出海多年的老船长,老船长说自己年纪大了,想上岸养老,船就卖了。
唐敖不会开船。多九公会。多九公教他怎么系缆绳,怎么看天象,怎么听海风。十二岁就能背《离骚》的唐敖,学起航海来,反而比读四书五经快。多九公说,你这个人不该读书,该出海。唐敖说,读书我也读了三十年,没读出名堂,出海再读三十年,读不出名堂也就算了。
多九公笑了,没有说话。
船买好了,水手也雇好了,十几个人,都是在珠江边上讨生活的渔民,识水性好,没有台风过,多九公一个个面试,面试过了就上船。粮食也备好了,够吃两个月,腌的肉,晒的菜,干的饼,还有几坛子广州本地的米酒。多九公说,海上不能喝酒,喝了误事,但刚出海的时候可以多喝一点,壮壮胆。
唐敖第一次喝多,是出海前三天晚上。那天晚上他在广州的客栈里,和多九公还有几个水手一起喝酒。酒是米酒,不上头,胜在喝多了话多。多九公说,我这辈子最远去过「女儿国」,「女儿国」里的女人都会武功,男人进去要小心。唐敖说,是他把「女儿国」当成了温柔乡。多九公说,不是温柔乡,是武馆,唐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多九公问,你为什么哭。唐敖说,我不知道。多九公说,你不知道我知道,你是想家了。唐敖说,是,我想家了,但我还是想走。多九公说,那就走。
唐敖第一次登船,是出海那天早上。那天广州下着小雨,珠江上有雾,远处看水面,什么都看不清。多九公站在船头,水手们在船上忙活,缆绳解了,锚拔了,帆升了。帆是新帆,湿了一点,但还是能撑住。
唐敖站在船尾,看着广州的码头,码头上的客栈,客栈上的旗,旗上的字,慢慢地看不见了。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不是满的,是一点点。
那一点点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岭南,这一次,他走了。
船出海了。
珠江口的水是黄的,越往外走,水越绿。广东出在东,南方就是一片渔场,渔船很多,海鸥很多。多九公站在船头,用他那双小眼睛盯着海面,一会看看天,一会看看水,一会看看罗盘。罗盘是老式的,小的,但指针很稳。多九公说,这罗盘跟了我三十年,没有错过。
唐敖站在他身边,问,我们往哪开?多九公说,往东。多九公说,海上有三座仙山,一座叫「蓬莱」,一座叫「方丈」,一座叫「瀛洲」,书上说的,我们去找一找。唐敖说,找不到怎么办?多九公说,找不到就再找。
船继续往东。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海面一片金黄。海鸥在船头飞,一会儿落在桅杆上,一会儿又飞走。渔夫们在船舱里说话,海鞭草草,海鞭草草,听不太懂,但听起来热闹。唐敖靠在船舱里,看着那些渔夫,看着多九公,看着船外的鱼,在心里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榜,那张乡试的黄榜,从脑子里拿了出来,摊开,放在船舱里的一张破桌上。他看着那张破桌,看着那张黄榜,想象中的那张,想象中的那张,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黄榜点着了。
火苗很小,烟很细,纸烧得很慢,灰掉在桌上,被海风吹得一下一下。火烧完了,灰也被风吹走了,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唐敖看着那张空桌面,笑了。
多九公走过来问,你笑什么。唐敖说,我笑我自己,二十年的事,我烧了。多九公说,烧了好。不只是好。烧了好。
唐敖第一次离开陆地那么远。他回头看,陆地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海水,看不到头,看不到边,看不到哪里是岸。海面很大,天也很大,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小。
他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梦里什么都没有。他回想起很多事,回想起母亲,回想起若兰,回想起女儿,回想起考场,回想起那张榜,回想起那张黄榜,回想起那张黄榜上的三个字。那三个字是他写的,他自己写的,考场上看不见。
那三个字是什么?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记不清了。
本章小结
唐敖出海,不是因为他想要什么,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不再想要什么。他不再想要那张榜,不再想要那张榜上的三个字,不再想要那张榜给他带来的二十年失意。他想要的东西,他要自己去知道,去看看,去走走,去找找。
所以他走了。
所以他才能走得出去。
失意不是结局,是起点。一个失意的人,心里那块空,不是被什么东西挖走的,是被什么东西留出来的。留出来的地方,要用别的东西填。填什么?填他自己想找的东西。
下一章,唐敖和多九公的船第一次抛锚,抛锚的地方叫「君子国」。「君子国」里没有骗子,没有小偷,没有不识字的人,那里的商人买卖公平,那里的官员清正廉洁,那里的人说话不拐弯抹角,那里的女人不裹脚,那里的老人可以给孩子买糖。
唐敖第一次踏入那个「君子国」,他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一个没有失意的地方。
船往东开了三天,三天里唐敖没有看见过一片叶子。
陆地上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被叶子包围。山上是树,田里是稻,院子里是花,窗台上是草,篱笆上是藤,瓦缝里是苔。叶子的形状是复杂的,每一片都不一样,每一片都有自己的脉络,自己的边缘,自己的卷曲。唐敖小时候读《尔雅》,读到「木谓之华,草谓之荣」,觉得那只是两个词;三十岁再看,才知道那两个字是两种活法。
海上没有叶子。海上只有三种东西:水,天,风。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风是无色的。三天下来,唐敖的眼睛只见过三种颜色,眼睛也慢慢地开始变得简单。他不再看到复杂的东西,只看到简单的东西。他不再去想复杂的问题,只去想简单的问题。
第四天早上,他站在船头看日出。
太阳从海平线下面升起来,先是红,然后是金,然后是白,最后是亮。亮是亮的,但不是晃眼的亮,是那种柔和的、慢慢浸透的亮。海面上起了一层雾,雾被太阳光一照,化成了一片一片的金纱,金纱在水面上漂,漂得那么轻,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层金粉。
多九公走过来,把一件蓑衣披在他身上,说,海上的早晨凉。
唐敖说,凉才好,凉才有精神。
多九公说,凉是有凉的好,但凉久了人就麻了。麻了就是冷,冷就是僵,僵就是死。海上死过很多人,多死在「凉」字上。
唐敖说,多先生走过多少次海?
多九公说,记不清了。三十多年,少说也有百八十次。
唐敖说,最远到过哪里?
多九公说,女儿国。
唐敖说,女儿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多九公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船头的另一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点着了,慢慢地吸了一口。烟斗是老式的,烟丝是潮州本地的,烟味是那种咸咸的、辣辣的、带着一点海腥的烟味。
多九公说,女儿国是一个没有科举的地方。
唐敖愣了一下,说,没有科举?
多九公说,没有科举,也没有官场,没有八股,也没有谁是秀才谁是举人。那里的人读书,读书是为了读,不是为了考;那里的人写字,写字是为了写,不是为了换饭吃。那里的人不识字的,就去种地打鱼;识字的,就去教书育人。没有人因为读书读得好,就能比别人高一等;也没有人因为读书读得差,就比别人低一等。
唐敖说,那不是《镜花缘》里的君子国吗?
多九公说,不是,君子国是君子国,女儿国是女儿国。君子国里的人都是男人,女人都在家里。女儿国里的人都是女人,男人都去了海上。女儿国里的女人个个会武功,会打鱼,会种田,会做生意,会造船,会航海。女儿国里的女人,是海上的女人。
唐敖说,海上的女人?
多九公说,海上的女人就是,海上的男人死了,海上的女人就替他们出海。出海不是为了找仙山,是出海为了找鱼。找鱼不是为了自己吃,找鱼是为了换盐,换布,换铁,换家里用的东西。女人出海,男人在家带孩子。你说怪不怪?
唐敖说,怪。
多九公说,怪的事看多了就不怪了。咱们这趟出去,先去君子国,再去女儿国,再去白民国,再去淑士国,再去两面国,再去那什么轩辕国,再去大奕国,走一圈下来,少说也要一年。
唐敖说,一年?
多九公说,少说。运气好一年,运气不好两年,运气再不好就回不来了。
唐敖说,回不来怎么办?
多九公说,回不来就在海上过一辈子。我三十多年在海上,海上就是我的家。陆地上没有家的人,海上就是他的家。
唐敖没说话。他转过头去看海面,海面还是那种蓝,那种没有尽头的蓝,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慌的蓝。他看着看着,看到海面上有一艘船,很小,远远的,灰灰的,灰得几乎和水天一色。
他问多九公,那是什么船?
多九公看了看,说,那是渔船。珠江口外的渔船。
唐敖说,渔船是本地人的吗?
多九公说,是。
唐敖说,他们为什么出海?
多九公说,为了吃饭。
唐敖说,他们知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
多九公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出海就是为了出海,出海就是为了吃饭,吃饭就是为了活着,活着就是为了再出海。
唐敖说,那他们比我幸福。
多九公说,为什么?
唐敖说,他们活着不需要理由。我活着需要理由。我活着需要一个比活着更大的东西。我之前以为那个东西是科举,是功名,是那张榜。后来我发现不是。后来我发现,那个东西在海上。
多九公说,那个东西是什么?
唐敖说,我说不上来。我得去找。
多九公说,那就找。
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海面上的那艘渔船越来越小,最后小成了一粒灰,灰得和海水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船哪个是水。
唐敖靠在船舱里,看着那一粒灰消失的地方,心里想了一件事。
他想,我这一辈子,是从那粒灰开始的。
在那粒灰之前,他在海阳,他在广州,他在京城,他在考场,他在榜墙下,他在母亲的坟前,他在若兰的书桌旁,他在女儿的小床前。他一辈子都在那些「地方」里活着,从没有在一个「去处」里活过。
海是去处。海上是有去处的。海上是有那个「比活着更大的东西」的。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在海上。
船继续往东。第六天,水手们打到了一条大鱼,是鲨鱼,比船还大,死了还在喘气。多九公说,这条鱼够吃三天。水手们把鲨鱼剖了,鲨鱼肚子里有六只小鲨鱼,小鲨鱼还在动,眼睛是白的,眼睛是透明的,眼睛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它还没活过的眼睛。
多九公说,你看,鲨鱼在娘胎里就比咱们勇敢。它还没活过,就敢动。
唐敖说,它动是因为它要活。它动不是因为它勇敢,是因为它不活就会死。
多九公说,你这句话说得好。
唐敖说,我这句话不是想出来的,是它教我的。
第七天,广州彻底看不见了。第七天的傍晚,唐敖站在船尾,看广州的方向。广州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天,只有水天一色的那种灰,那种蓝,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空的灰蓝。
他想起若兰。若兰现在在京城,京城的方向是西北,西北的方向是回不去的方向。他想起若兰临走时给他做的那件棉袄,棉袄是新做的,棉袄是若兰一针一线缝的,棉袄的袖口是若兰绣的,绣的是一只鹤,鹤是白的,鹤是立在一棵松树上的,鹤的脚下是云。
那件棉袄他没有带。他怕海上的盐把棉袄上的鹤咬坏。
他想起女儿。女儿现在在家里,家里是空的。若兰不在,他出海了,家里只有女儿和一个老仆人。女儿今年三岁,三岁的孩子不懂父亲为什么要出海,三岁的孩子只知道父亲不在家,母亲不在家,家里就剩她和那个老仆人。
他想起母亲。母亲去世前说的那句话:「再试一次吧,万一呢。」
他想起自己。自己三十岁,三十岁考不上举人,三十岁妻子去京城候选,三十岁他下海。他三十岁之前走的路,是母亲给他铺的;三十岁之后走的路,是他自己给自己铺的。母亲给他铺的路是科举,是功名,是那张榜。他自己给自己铺的路是大海,是海上的风,海上的浪,海上的鱼,海上的岛,海上不知道有没有的仙山。
他想起那张被他烧掉的黄榜。黄榜的灰已经被风吹到海里去了,黄榜的灰现在在哪个岛?黄榜的灰现在在哪个浪里?黄榜的灰现在在哪个海鸥的胃里?黄榜的灰现在是海的一部分了,黄榜再也没有那个让他失意二十年的本事了。
他想起多九公。多九公是他在广州遇到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什么世外高人,那个人只是一个走了三十多年海的老船长,那个人手上的茧是他一辈子的本事,那个人眼睛里的亮是他一辈子的念想。多九公这辈子不考科举,不写诗,不做官,多九公这一辈子就是出海、出海、出海。多九公活得很简单,多九公活得很饱满。
他想起骆宾王。骆宾王在扬州起兵失败后渡海去了扶桑,扶桑在哪里,骆宾王也没有说。后人传说骆宾王在扶桑写诗,写的诗是中文,诗传到中国来就是一片,一片就是一篇,一篇就是一首。骆宾王的诗比他的人长寿,骆宾王的人比他诗里的海长寿。
他想起王勃。王勃二十八岁落水而亡,王勃落水的那条江,最后流到了海上。王勃的诗、王勃的才、王勃的命、王勃的二十八年,最后都流到了海上。海上是所有江河的归宿,海上是所有失意人的归宿。
他站在船尾,看着广州的方向,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掏出一张纸,掏出他这辈子写诗用的那方旧砚。砚是若兰陪嫁的,砚是潮州城里出名的端砚,砚已经磨了十年,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砚池里的墨干了之后又被他加了一点水,加了一点水之后又被他磨了几下,磨了几下之后又干了。
他从船舱里找了一点水,从多九公那里要了一点墨,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是潮州本地产的宣纸,纸很薄,纸很软,纸是若兰临走时给他裁的,**是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