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孔多
第 1 章 马孔多:被创建又被遗忘的小镇
翻开《百年孤独》第一页,读到的是一句被全世界反复引用的开头。一个叫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的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想起了多年前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下午。这句话之所以成为二十世纪小说最著名的开场白之一,不是因为它文辞华丽,而是因为它在一句话里折叠了三个时间,把一部百年的家族史诗压缩进一个回环式的句子。从这句话开始,马孔多被创造出来,又在第一百年的尽头被一场飓风彻底抹去。这一章要处理的就是这个起点:第一句话的时间结构如何统摄全书、马孔多是怎样被从虚无中建立起来的、吉普赛人带来了什么样的惊奇、万物尚无名字的伊甸园状态对整部小说意味着什么,以及两个最重要的中译本在开篇上各自的取舍。
第一句话里的三个时间
西班牙语原文这样写:「Muchos años después, frente al pelotón de fusilamiento, el coronel Aureliano Buendía había de recordar aquella tarde remota en que su padre lo llevó a conocer el hielo.」这句话的语法结构是马尔克斯叙事革命的宣言书,每一个研究叙事学的人都该停下来仔细拆它。
句子的时间锚点有三个。第一个是「Muchos años después」,多年以后,指向一个尚未发生的将来,上校面对行刑队的时刻。第二个是「había de recordar」,曾经将要回忆,这个动词组合在西班牙语里属于过去将来时的范畴,它把回忆这个动作本身放在一个不确定的过去将来时态里,既不在纯粹的过去也不在纯粹的将来,而是悬在两者之间。第三个是「aquella tarde remota」,那个遥远的下午,指向一个更早的过去,父亲带儿子去看冰块。一句话里塞进了将来、过去将来、遥远过去三个时间层,读者站在当下这个点上,被一只手拉向未来的刑场,又被另一只手拽回创世的午后。
法国叙事学家热奈特把这种时间手法称为预叙与倒叙的叠合,但马尔克斯的高明在于他不是分别使用这两种手法,而是把它们焊死在同一句话里,让时间在读者脑子里打转。这种时间打转不是炫技,它是马孔多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在这部小说里,时间从来不是直线前进的,它是螺旋的、环形的、自我缠绕的。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反复使用同样的名字,何塞·阿尔卡蒂奥和奥雷里亚诺这两个名字像两条交缠的基因链,在百年里循环出现,连性格都跟着名字重复。乌尔苏拉活了一百多岁,到了晚年她分不清自己的曾孙和丈夫的鬼魂,因为时间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流动,它在原地打转。第一句话里那个折叠的时间结构,就是整部小说时间的微缩模型。
哥伦比亚批评家萨尔迪瓦在《加西亚·马尔克斯:迷宫中的猎人》里专门分析了这个开头。他指出这句话创造了一种圆周运动,全书的叙事始终在这个圆周上滑行,直到最后一个奥雷里亚诺破译了羊皮卷,圆周才合拢。这个判断极为准确。整部小说的叙事不是从A走到B的直线,而是从起点出发、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的圆。第一句话已经把这个圆的全部弧度包含了进去:刑场是终点的死亡,看冰块是起点的惊奇,而回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那条把终点和起点连起来的弧线。读者从第一句话开始,就被放在了这个圆上,此后每一页都是在圆周上的滑行。
值得深究的是行刑队这个意象为什么被放在最前面。上校一生发动了三十二次武装起义,全部失败,他无数次面对死亡又活下来。把行刑队放在第一句,等于把死亡的阴影提前挂在了故事的入口。读者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叫奥雷里亚诺的人终将面对枪口,他之后所有的辉煌、战争、荣耀,都被这一句宣判了死刑。这种已知结局的阅读体验,和《红楼梦》的判词系统、希腊悲剧的戏剧反讽是同一类手法。但马尔克斯比他们都狠,他不用暗示,他直接把结局拍在你脸上,然后开始讲一个看起来与此无关的看冰块的故事。冰块与子弹,童年与刑场,这两组意象在第一句话里就已经构成了全书最大的张力:一切惊奇终将归于毁灭,一切创造终将被遗忘。
世界太新,很多东西还没有名字
在介绍马孔多诞生的时候,马尔克斯写下了全书另一段被反复引用的文字:「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庄,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澄澈的河水在遍布卵石的河床上流过,那些卵石光滑、洁白,大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这段话用范晔的译本读来有一种奇异的清亮,它不像是写一个哥伦比亚的穷村庄,倒像是在写创世记第一章。
「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这句话是整部小说语言哲学的总纲。在《旧约·创世记》里,上帝创造万物之后给它们命名,命名就是确立秩序、占有现实。亚当给动物起名,意味着人对世界的初次认知和支配。马孔多处于一个还没有名字的状态,意味着它处于混沌与秩序的边界,是一个尚未被语言驯服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认识一样新事物需要用手指指点点,这是前语言时代的认知方式,是婴儿式的、原初的、充满惊奇的。马尔克斯选择用这种创世记式的笔调来写一个拉丁美洲的村庄,背后有一种深远的用意:他想把马孔多写成人类文明的微缩模型。它从无名到有名、从混沌到秩序、从纯真到堕落、从诞生到毁灭的完整过程,就是人类文明本身的寓言。
这段描写里「大如史前巨蛋」的卵石值得单独拎出来看。河床上的石头本来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但马尔克斯把它们比作史前巨蛋,瞬间把时间拉到了远古。这些石头是史前的,意味着它们比马孔多古老得多,村庄建在一片比自己古老得多的地质之上。这个细节暗示了一种文明的浅薄感:人的创造物与地质的古老相比微不足道。这种时间纵深在后面会不断回响,当香蕉公司来了又走,当马孔多被飓风抹去,那些大如史前巨蛋的卵石依然躺在河床上。人对自然的征服从来都是暂时的,这一层意思在一块石头的比喻里就已经说透了。英国批评家杰拉尔德·马丁在他的研究中指出,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始终被两种时间撕扯,一种是人类的线性历史时间,一种是自然的循环地质时间,而卵石的意象就是后者最凝练的象征。
用手指指点点这个动作还牵出一个核心命题:语言与现实的关系。整部《百年孤独》都在追问一件事,事物是先有名字才存在,还是先存在才有名字。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痴迷于给万物命名和分类,他试图用科学的方法丈量世界、定义现实,但最终他疯了。而马孔多后来爆发了失眠症,村民开始遗忘事物的名字,不得不在每样东西上贴标签注明这是桌子、这是牛、这是山羊。从创世时的还没有名字到失眠症时的忘记名字,马孔多走完了一个从获得语言到失去语言的完整循环。语言是马孔多的生命线,失去语言就等于失去存在。这个主题贯穿全书,而它的种子就埋在「世界新生伊始」这一句里。普里德雷拉莫斯的鬼魂还需要用语言来诉说自己的孤独,当马孔多最终失去了全部语言,它就失去了全部存在的依据。
吉普赛人与磁铁:惊奇如何进入世界
梅尔基亚德斯带着磁铁来到马孔多的那个三月,是这部小说里世界第一次被外部力量撞击的时刻。马尔克斯写得饶有趣味:「每年三月前后,一家衣衫褴褛的吉普赛人都会来到村边搭起帐篷,在笛鼓的喧闹中向马孔多的居民展示新近发明的奇物。」那个身躯庞大、胡须蓬乱、雀爪般手指的吉普赛人,把两块磁铁拖过家家户户的房子,铁锅、铁盆、铁钳、小炭炉纷纷从原地跌落,木板上的钉子和螺丝嘎吱作响,甚至那些丢失多日的物件也从遍布各处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这段描写的美妙之处在于,磁铁对马孔多的人来说不亚于神迹,但对读者来说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物理现象。这就是马尔克斯最擅长的手法:用一个在现实世界里完全说得通的事物,制造出神话级别的惊奇。磁铁是真的,它确实能吸铁,但马孔多的人从来没见过,于是他们把它当作魔法。马尔克斯从来不制造超自然现象来吓唬读者,他制造的是认知落差。他的魔幻不在事物本身,而在观察事物的眼睛里。范晔的译本在这个段落上处理得相当出色,「雀爪般的手指」「嘎吱作响」这些细节保留了西班牙语原文的质感和节奏感。黄锦炎译本则把部分意象处理得更口语化,读起来更顺畅,但损失了一些原文本的陌生化效果。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对磁铁的反应极其动人。他是个天赋过人、精力无穷的汉子,乌尔苏拉形容他有着不受时间侵蚀的想象力。当他看到磁铁吸起铁器,立刻构想出用它从地下吸出黄金的方案。他用一头骡子和两只山羊换走了梅尔基亚德斯的磁铁,结果在地下拖了无数遍,只吸出一套十五世纪的铠甲,铠甲里空无一物,连一枚金币都没有。这个失败没有打击他,反而激发了他对科学更狂热的追求。从磁铁到放大镜到星盘到炼金术,他用一连串失败的科学实验丈量着现实与梦想之间的距离。他的悲剧在第一次见到磁铁时就已经埋下:他是一个把惊奇等同于真理的人,而世界不会按照他的想象运行。磁铁吸不出黄金这件事,已经预告了他今后所有的失败:现实比他想象的要顽固得多,惊奇永远无法兑现成利益。
吉普赛人在马孔多的叙事结构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他们是外部世界的信使,每一次到来都带来一项新的发明,推动马孔多从原始走向现代。但他们同时也是时间的标记,因为每年三月的到来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循环。在马孔多这个时间常常停滞的地方,吉普赛人的定期到来是少数可以让人感觉到时间在流动的事件。梅尔基亚德斯更是承担了预言者的功能,他带来的羊皮卷最终揭示了整个家族的命运。吉普赛人既是马孔多与外部世界的桥梁,也是把马孔多引向毁灭的引线。没有吉普赛人带来的冰块,就没有第一句话里上校的回忆;没有梅尔基亚德斯的羊皮卷,就没有最后一句话里马孔多的毁灭。这部小说以吉普赛人始,以吉普赛人终,他们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叙事齿轮的一次咬合。
创世叙事与伊甸园的堕落
把马孔多的建立读成一个创世叙事,不是一个牵强的比喻,而是马尔克斯有意为之的结构设计。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带着二十来户人翻越山脉,寻找通向大海的出路,最终在一片沼泽地边停了下来,决定在这里建村。这个过程酷似出埃及记式的迁徙,一个领袖带领一群人寻找应许之地。他们没有找到大海,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在梦里听到了一座由镜子建成的城市的召唤,醒来后对跟随者说,我们不用再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镜子之城就是马孔多的原型,一个由幻觉和折射构成的乌托邦。
建村初期的马孔多是一个真正的伊甸园。马尔克斯写道,那是一段纯真的日子,村里至今没有死过人。马孔多最初没有墓地,因为没有人死去。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亲自丈量土地、规划街道、分配耕地,确保每一户人家都能平等地取水和获得阳光。他不让任何人种植有商业价值的作物,因为他害怕村子会变成被外人控制的种植园。这是一个自治的、平等的、纯真的共同体,它最大的敌人不是饥荒或瘟疫,而是外部世界的侵入。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甚至不允许任何鸟笼挂在屋檐下,因为鸟叫声会让他想起文明世界尚未到达的那些纯粹的早晨。
但伊甸园注定会堕落,堕落的方式是对知识的渴求。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对磁铁、冰块、放大镜的痴迷,正是亚当偷吃智慧果的拉美版本。他想用理性和科学丈量世界,他想证明地球是圆的,他想用炼金术制造黄金,他想找到永生的秘密。每一次对知识的追逐都让他离现实更远,最终他疯了,被绑在院子里的栗树下。他的疯癫不是因为无知,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多到无法承受。这与浮士德的命运如出一辙:对知识的无限渴求本身就是一种原罪,而惩罚就是与世界的隔绝。马尔克斯在这里改写了伊甸园神话:堕落的诱饵不是蛇和苹果,而是磁铁和冰块;堕落的代价不是被逐出乐园,而是亲手把乐园变成了疯人院。
马孔多的堕落不是一瞬间的,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每一次外部力量的介入都带走一份纯真。吉普赛人带来了磁铁和冰块,这是第一波;政府派来了镇长阿波利纳尔·莫斯科特,这是第二波;内战波及到马孔多,上校的三十二次起义把战火烧到了家门口,这是第三波;香蕉公司来了,用资本和暴力彻底改造了这个村庄,这是致命的一击。到了小说结尾,马孔多已经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废墟,那个没有死过人的伊甸园最终成了满城死魂的鬼域。从创世到毁灭,马孔多走完了人类文明的全部寓言。马尔克斯用一个哥伦比亚村庄的兴衰,写出了所有人类共同体的命运:诞生于纯真,繁荣于创造,堕落于贪婪,毁灭于遗忘。
两个译本的开篇之辨
中文读者接触《百年孤独》主要通过两个译本。黄锦炎等人的译本1984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是大陆最早的完整中译本,影响了一整代中国读者。范晔的译本2011年由南海出版公司推出,是大陆首个获得正式授权的译本。两个译本在开篇句上的处理就体现了截然不同的翻译理念,值得细细比较。
西班牙语原文的开头是一个前置的状语结构,「Muchos años después」之后紧跟着「frente al pelotón de fusilamiento」(面对行刑队),然后才是主语「el coronel Aureliano Buendía」。范晔的译文保留了这种语序:「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句话三个状语层层递进,时间从远到近,最后落到主语身上,节奏感极强,读起来有一种被推着走的感觉。范晔的翻译理念是尽量保留原作的形式特征,哪怕这种形式在中文里显得陌生。
黄锦炎的译文则对语序做了调整:「多年以后,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面对行刑队,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他把面对行刑队移到了主语之后,变成了主谓结构的自然延伸,读起来更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更顺口,但牺牲了原文那种前置状语层层逼近的压迫感。「准会回想起」这个处理也值得玩味,「准会」带有一种口语化的肯定语气,比范晔的「将会」更鲜活,但也少了几分原文本那种命运式的庄严。这两个译本的差异不是对错之分,而是翻译理念的分歧:黄锦炎追求可读性和流畅,范晔追求形式对应和陌生化效果。对于一部以语言形式著称的小说,后者的选择更贴近马尔克斯本人的审美。
对严肃读者来说,两个译本各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黄锦炎译本的最大优点是它的早,它让中国读者在八十年代就接触到了这部巨著,那种新鲜感和冲击力是后来的读者难以体会的。它也有一些时代的局限,比如对某些拉美方言和文化背景的处理不够精细。范晔译本的优点在于它是基于马尔克斯本人授权和审定的版本,文本更可靠,且范晔本人是西语文学研究者,对马尔克斯的语言风格有深入的把握。理想的做法是两个译本对照阅读,在差异中体会翻译作为一门艺术的微妙。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许多老读者至今偏爱黄锦炎译本的那个开头,因为在他们记忆里,「准会回想起」已经成了不可替代的经典。这说明翻译不只是传递信息,它还创造记忆,而记忆一旦形成,就有了自己的生命。
马孔多的地理与布恩迪亚家的房子
马孔多的地理设定不是随意的。它被群山环抱,与外界隔绝,唯一的通道是一条河和一条翻越山脉的小路。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最初寻找的是通向大海的路,他相信只要找到大海,马孔多就能与外部文明连接。但他失败了,马孔多成了一个内陆的、封闭的、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个地理设定是马孔多命运的隐喻:它注定是一个孤独的地方,因为它的建立就是为了逃避旧世界,而它的封闭又注定了它无法真正成长。多年之后,上校的父亲带着人再次试图寻找通向大海的路,他们在丛林里走了好几个月,最终发现了一艘西班牙大帆船搁浅在一片植被之中,船帆已经腐烂,船舱里开满了花。这个意象是全书最震撼的场景之一:大海已经退缩了,留下的只有一艘被丛林吞噬的幽灵船。这艘船告诉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马孔多永远到不了海,它的命运是内陆的、封闭的、被困住的。
马尔克斯对马孔多地理的描写有一种近乎民族志的精确。他写村庄的布局、河流的走向、雨季的漫长、旱季的灼热,这些都不是凭空想象的。马孔多的原型是马尔克斯的故乡阿拉卡塔卡,一个位于哥伦比亚加勒比海岸附近的小镇。阿拉卡塔卡也曾因为香蕉种植业的兴衰而经历了剧烈的起伏,联合果品公司的撤离让小镇迅速衰败,与小说中香蕉公司撤离后的马孔多如出一辙。马尔克斯把故乡的地理和历史移植进虚构的马孔多,再用神话的笔法加以改造,使它成为一个既是具体地点又是普世寓言的空间。空间的封闭性还造成了马孔多特有的时间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里,时间不会像大城市那样被外来事件不断刷新,它会在原地堆积、打转、重复。乌尔苏拉到了晚年感叹,时间并没有流逝,它只是在原地打转。这句话是对马孔多时间本质最精确的概括。当外部世界终于闯入,被锁住的时间一下子被释放,马孔多在几十年里被迫经历了本该几百年才走完的现代化进程,这种压缩导致了剧烈的失序和最终的崩溃。
布恩迪亚家的房子是马孔多微观的缩影。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亲手建造了这栋房子,最初它简朴而明亮,门窗朝向清晨的阳光。随着家族人丁兴旺,房子被不断扩建、改造、增补,长廊、回廊、客房、院落一层层加上去,直到它变成了一个迷宫般的庞然大物。乌尔苏拉在暮年里彻底迷失在自己家的走廊里,她分不清哪一间屋子是谁住的,哪一条走廊通向哪里。这栋不断生长又不断衰老的房子,就是布恩迪亚家族的命运图。它从一个纯粹的起点开始,在百年的扩张中变得复杂、混乱、难以辨认,最终在飓风中坍塌成一堆瓦砾。门多萨在与马尔克斯的访谈录《番石榴飘香》里问过他,布恩迪亚家的房子有没有原型,马尔克斯承认它综合了他外祖母在阿拉卡塔卡的老宅和他在卡塔赫纳住过的各种房子。房子在马尔克斯的写作中从来不是一个背景,它是一个有生命的角色,它的生长和衰败与家族同步。
从伊甸园到末日:马孔多的完整寓言
把马孔多的诞生和毁灭放在一起看,会发现马尔克斯为它设计了一个完整的文明寓言。这个寓言的起点是创世,终点是末日,中间经过了纯真、堕落、战争、资本、遗忘这五个阶段。每个阶段都对应着马孔多历史上的一次重大事件,也对应着人类文明史上的一次普遍经验。
纯真阶段对应建村初期,那时马孔多没有墓地,人与鬼魂和平共处,万物还没有名字。这个阶段的马孔多最接近天堂,但也是最脆弱的。堕落阶段对应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科学狂热和雷贝卡的到来,外来者带来了情欲和死亡,伊甸园从此不再纯洁。战争阶段对应上校的三十二次起义,内战撕裂了马孔多的宁静,把它拖入了哥伦比亚血腥的党争。资本阶段对应香蕉公司的到来,跨国资本用贪婪和暴力彻底改造了马孔多,在榨干之后扬长而去。遗忘阶段对应大屠杀之后的马孔多,官方否认了屠杀,幸存者被遗忘,连雨水连绵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个村庄哭泣。这五个阶段构成了一个从生到死的完整弧线,马孔多的命运就是所有人类共同体的命运。
马尔克斯把这个寓言写得如此宏大,又不让人感到空洞,秘诀在于他把每一个阶段都落在了具体的、可触摸的细节上。创世是用一块冰块来写的,堕落是用一罐情欲的药水来写的,战争是用三十二次失败的起义来写的,资本是用三千具被扔进海里的尸体来写的,遗忘是用一场下了近五年的大雨来写的。每一个抽象的历史阶段都被压缩进了一个具体的意象,这正是马尔克斯作为小说家最了不起的能力。他没有写一篇拉美文明的论文,他写了一个村庄的故事;但在读这个村庄的故事时,你读到的是整个大陆乃至整个人类的命运。杰拉尔德·马丁说过,马孔多的伟大不在于它代表了一个地方,而在于它代表了一种时间结构,在这种结构里,创造与毁灭、记忆与遗忘、惊奇与绝望永远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本章小结
马孔多从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伊甸园成长为繁华城镇,又在百年的尽头被飓风彻底抹去,它的一生就是人类文明的寓言。这部小说的第一句话用三个折叠的时间为全书设定了叙事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