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史上的"信"
哲学史上的"信"
一七七九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德国不伦瑞克公爵图书馆的办公室里,四十九岁的莱辛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版斯宾诺莎的著作,递给来访的客人。这本《神学政治论》的扉页上有"Deus sive Natura"(神即自然)几个拉丁词。客人是三十六岁的弗里德里希·海因里希·雅可比,一位来自杜塞尔多夫的小邦政治家,业余时间写小说和哲学论文。莱辛指着那行字说,他自己的立场与斯宾诺莎并无二致。在场的人大概不会想到,这个看似随意的下午茶谈话,六年之后会以一场席卷德意志知识界的公开论战的形式爆发,被后世称作"泛神论之争"(Pantheismusstreit);而雅可比后来出版的薄薄一本书《论斯宾诺莎的学说——致摩西·门德尔松先生的一封信》(*Über die Lehre des Spinoza, in Briefen an Herrn Moses Mendelssohn*),会成为德国哲学史上的一个标志性文本。
本章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不易回答的问题:一本十八世纪的书信集,今天为什么要读?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把当时的语境还原出来。读者需要知道三件事:雅可比是谁,斯宾诺莎在那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以及这场对话是如何从私人领域滑入公共领域的。这三件事构成了《论斯宾诺莎的学说》诞生的全部背景,也决定了它在一七八五年出版后为何能在短时间内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响。
一、启蒙运动内部的异己者:雅可比的边缘身份
雅可比一七四三年生于杜塞尔多夫,父亲是一位富裕的商人,打算让儿子继承家业。雅可比在日内瓦接受过一段教育,青年时代学习过商业和法律,但他真正的兴趣在哲学和文学上。一七六四年,他发表了小说*Eduard Allwill*的早期片段,后来在一七七四到一七七九年间陆续出版了多部带有感伤主义色彩的小说。这些小说在当时的德国文坛获得了一定关注,却未能让他跻身一流文学家之列。真正奠定他历史地位的,还是他后来的一系列哲学著作。
在职业身份上,雅可比与同时代大多数德国哲学家截然不同。康德是哥尼斯堡的大学教授,费希特在耶拿教书,黑格尔是海德堡和柏林的双料教授,他们都以学术为生。雅可比却从未在大学任教。一七七二年起,他担任杜塞尔多夫附近的贝格(Berg)公国的财政顾问,后来升任枢密顾问,实质上是从政而非治学。这种身份让他在德国启蒙运动的主流叙事中始终处于边缘位置:他既不是学院哲学家,也不是纯粹的文学家,而是一位有哲学野心的政治家。
这种边缘身份并非无关紧要,它深刻影响了他的写作方式和思想立场。十八世纪后半期的德国启蒙运动,大致可以划分为两支主要力量。一支是以莱辛、门德尔松为代表的"柏林启蒙派",他们继承沃尔夫式的理性主义传统,相信通过理性批判能够逐步清除宗教迷信,实现人类的道德进步。另一支是以哈曼、赫尔德为代表的"反理性主义"倾向,他们更强调情感、传统和信仰在人类生活中的作用。雅可比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支。他对理性主义持强烈的怀疑态度,认为纯粹的理性推演无法抵达真理的核心;但他又不接受哈曼式的神秘主义或赫尔德式的历史主义,坚持哲学必须以清晰的概念和严密的论证为基础。他后来用"信仰"(Glaube)这个词来指称那种不可被证明却不可被取消的认知,用"理性"(Vernunft)来指称那种能够被分解、被推演的工具性思维。这两者之间的张力,贯穿了他全部的哲学思考。
用后世学者的话来说,雅可比代表了一种"反启蒙的启蒙"立场。他接受启蒙运动对独断论的批判,接受康德对理性越界的警告,但他不接受由此得出的结论:如果纯粹理性不能认识终极真理,那么人类就只剩下怀疑和不可知。他坚持认为,人类对某些真理——比如上帝的存在、灵魂的不朽、意志的自由——拥有一种直接的、非推理性的把握,这种把握即他所说的"信仰"。这种立场在启蒙运动的主流叙事里几乎没有位置,因为它既不像理性主义那样可以提供系统的论证,也不像怀疑论那样可以保持逻辑的自洽。它是一种第三种声音,一种被启蒙的自我反思所挤压、却始终未被完全消解的声音。
理解这一点,对于阅读《论斯宾诺莎的学说》至关重要。雅可比在这本书中所做的,并不是简单地为某个哲学命题辩护。他真正想要做的,是揭示启蒙理性主义在面对终极真理时必然遭遇的困境,并指出这种困境的唯一出路是一种非推理性的直接把握。这种把握,他称之为"信仰",并且认为它不是与理性对立的力量,而是理性得以运作的前提条件。如果不先把握到某些不可证明的东西,任何推理过程都无法启动。这一论点,后来在德国哲学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直接启发了费希特的知识学,间接启发了黑格尔的精神哲学,更直接地为浪漫主义提供了哲学基础。
二、被误读的幽灵:斯宾诺莎与十八世纪的"无神论"
要让雅可比的论证真正具有冲击力,读者还需要了解斯宾诺莎在十八世纪德国思想界的特殊地位。今天我们提到斯宾诺莎,通常会想到他那本晦涩的《伦理学》(*Ethica, ordine geometrico demonstrata*),想到他的实体一元论,想到他关于神、自然、心物关系的一系列惊人论断。但在十八世纪的德国语境中,"斯宾诺莎"这四个字的含义远比今天丰富,也远比今天危险。
斯宾诺莎一六七七年去世时,在犹太社区中早已被革除教籍,在基督教世界则被视为危险的无神论者。他的著作在十八世纪初期的德意志地区流传甚少,且大多以手抄本或拉丁文版的形式存在。最早把他的哲学系统地介绍给德语读者的,是沃尔夫的学生和朋友,例如蒂勒(Christoph Friedrich Oetinger)以及后来的雅各比(Brucker)。但这些介绍几乎无一例外地把斯宾诺莎描述成"无神论者"——一个通过精心设计的伪宗教辞藻来掩盖其无神论实质的危险作家。这种描述的依据,是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中关于圣经的批判性解读,以及《伦理学》中关于"神即自然"的著名论断。在正统的神学捍卫者看来,斯宾诺莎的"神"只是一个空洞的同义反复,他的"自然"才是真正的实体;换言之,他表面上谈神,实际上取消了神。
这种误读在十八世纪的德国有着深刻的政治和宗教背景。一七〇〇年前后,德意志各邦正处于"虔诚运动"(Pietismus)与天主教反宗教改革运动之间复杂的张力之中。新教地区对教义的纯洁性极为敏感,任何偏离正统神学的观点都会被迅速贴上"无神论"的标签。斯宾诺莎的哲学,在这样的语境下,被压缩成了一个简单的标签:凡是主张"神即自然"的,就是无神论者;凡是承认理性独立于宗教启示的,就是无神论者;凡是用哲学论证来消解传统神学概念的,就是无神论者。在这种"贴标签"的逻辑下,许多本来只是具有理性主义色彩的哲学家,都不同程度地被归入"斯宾诺莎主义者"的行列。
这种历史误读在门德尔松那个时代已经达到了近乎荒谬的程度。门德尔松本人是犹太人,在柏林启蒙运动中享有崇高地位,被视为"德国的苏格拉底"。他对斯宾诺莎的哲学有着深入的研究,曾翻译过他的部分著作,也对《晨时》(*Morgenstunden*,1785)做出了正面评价。但在当时的公共舆论中,门德尔松自己也不时遭到"斯宾诺莎主义"的指控。莱辛也面临类似的处境:他对正统宗教持温和的批判态度,曾发表过具有自然神论色彩的言论,因此也被一些人怀疑为斯宾诺莎主义者。这种背景使得一七八〇年前后关于斯宾诺莎的任何公开讨论,都具有极高的政治敏感性:它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一个身份问题——你是否承认自己是一个"斯宾诺莎主义者",往往意味着你是否愿意承担"无神论者"的污名。
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雅可比那本书为何会在德国知识界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响。雅可比在书中公开宣称,莱辛在私下对话中承认自己是斯宾诺莎主义者。这一宣称,在当时的语境下,等于公开指控莱辛为无神论者。莱辛本人在一七八一年二月就已经去世,无法为自己辩护;但他的朋友们——尤其是门德尔松——必须做出回应。这正是《论斯宾诺莎的学说》出版的真正语境:它不仅是一本哲学著作,更是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它激起的波澜将在未来数年持续震荡。
三、莱辛之死与对话的公共化:一七七九至一七八六年的三角关系
要把这场争论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需要回到一七七九年。这一年,雅可比第一次拜访莱辛。当时雅可比三十六岁,正在为他的哲学寻找支持者;莱辛已经六十二岁,定居在沃尔芬比特尔(Wolfenbüttel)的不伦瑞克公爵图书馆,担任馆长。两人此前通过书信有过间接的交流,但直到这次拜访才正式见面。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雅可比多次造访沃尔芬比特尔,与莱辛进行长时间的私人对话。这些对话的核心议题,正是斯宾诺莎的哲学。
关于这些对话的具体内容,主要的资料来源是雅可比后来出版的《论斯宾诺莎的学说》。但需要注意的是,这本书并不是对话的客观记录,而是雅可比根据自己记忆进行的重构,其中不可避免地带有他的立场和倾向。后世学者对这些对话的真实性有过长期争论,但基本可以确定的事实是:在一七八〇年七月的某次谈话中,雅可比向莱辛明确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您是否承认自己是斯宾诺莎主义者?"莱辛的回答据说是肯定的。这一回答的具体措辞,后来在不同的版本中有不同的记录,但其核心内容是:莱辛认为,斯宾诺莎的哲学虽然不能从正面接受(因为它的形式过于僵化),但它所表达的那种"神即自然"的基本立场,与他自己内心的信仰是相通的。
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按照当时的标准,它意味着莱辛承认了自己是一位"无神论者"——至少是那种被标签化的"无神论者"。但这种承认发生在私人对话的场合,它的原意并不是要在公共领域引发争论。莱辛和雅可比都认为这是两个哲学家之间的坦诚交流,不适合向公众披露。然而,一七八一年二月十五日,莱辛在沃尔芬比特尔突然去世。这个事件彻底改变了对话的性质:莱辛本人再也无法澄清自己的原意,他留下的只有雅可比的记忆和一份未经莱辛授权的转述。
莱辛死后,雅可比面临一个选择:是让这场对话永远留在私人领域,还是把它公开?他选择了后者。公开的理由很复杂。一方面,他认为莱辛的表态具有重要的哲学意义,不应该被遗忘;另一方面,他显然希望借助莱辛的声望来为自己的哲学立场背书。一七八三年,雅可比把书稿交给柏林的一家出版社。出版社在编辑过程中,主动联系了门德尔松,希望他能为这本书写一篇评论,或者至少提供一个回应。门德尔松最初犹豫不决——他与莱辛是多年的挚友,他不希望参与任何可能损害莱辛声誉的事情。但在出版社的再三请求下,他同意写一篇简短的评论性附录,题为"致莱辛的朋友们"(*An die Freunde des Lessing*),作为对雅可比一书的回应。
门德尔松的附录完成于一七八三年,出版时间则推迟到一七八五年。在这两年里,雅可比的书稿经历了多次修改。最终,《论斯宾诺莎的学说》以书信集的形式出版,包含了雅可比写给门德尔松的多封信件(这些信件并不是真正寄出的书信,而是雅可比以书信形式组织的哲学论述),以及门德尔松的"致莱辛的朋友们"作为附录。这一版本后来被称为"第一版"或"初版"。
这本书出版后,在德国知识界引起了轩然大波。核心争议在于:雅可比声称莱辛承认自己是斯宾诺莎主义者,这一说法是否属实?门德尔松作为莱辛的多年挚友,坚决否认这一指控,认为雅可比对莱辛原话的转述是断章取义、歪曲原意。他在一七七三年出版的小册子*Philosophische Schriften*中,以及后来一七八六年出版的*Morgenstunden*中,对雅可比的指控做出了系统性的反驳。但事态并未到此为止。一七八六年一月四日,门德尔松在柏林去世,距离他的回应发表仅仅数月。他的去世在德国知识界引发了一场新的震荡:有人指责雅可比的攻击加速了门德尔松的死——这种说法并无确凿证据,但它反映了当时舆论的激烈程度。
门德尔松死后,他的遗稿由他的朋友们整理出版,其中包括*Morgenstunden*和*An die Freunde Lessings*的完整版。雅可比不甘示弱,在一七八九年推出了《论斯宾诺莎的学说》的"附录版"(*Brieswechsel über die Lehre des Spinoza*),在其中加入了大量新的材料,包括他与门德尔松之间(以及他与其他人物之间)的真实书信往来。附录版比初版厚了一倍以上,内容也更加复杂:它不仅包含雅可比的哲学论述,还包含了大量的书信证据、个人声明和针对门德尔松指控的逐条反驳。这一版本的结构变化,本身就反映了雅可比在这场争论中的策略转变:从最初的哲学论述,转向历史证据的搜集和真伪之辩。
这场持续近十年的争论,后来被后世学者命名为"泛神论之争"。它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斯宾诺莎哲学本身——它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关于德国启蒙运动自我理解的根本问题:启蒙运动是否可以容纳斯宾诺莎式的泛神论?如果不能,那么启蒙运动对理性的推崇和对宗教的批判,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如果能,那么传统的宗教神学在启蒙叙事中还有没有位置?这些问题,在十九世纪初期成为德国哲学的核心议题,直接催生了德国观念论(Deutscher Idealismus)的兴起。
```mermaid flowchart LR A[1779年夏<br>雅可比首访沃尔芬比特尔] --> B[1780年7月<br>茶杯谈话<br>莱辛承认倾向斯宾诺莎] B --> C[1781年2月15日<br>莱辛逝世] C --> D[1783年<br>雅可比提交书稿<br>门德尔松写作回应] D --> E[1785年<br>初版出版<br>泛神论之争爆发] E --> F[1786年1月4日<br>门德尔松逝世] F --> G[1786年<br>门德尔松遗稿出版] G --> H[1789年<br>附录版出版<br>争论持续发酵] ```
四、初版与附录版:一本书的两种形态
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分辨《论斯宾诺莎的学说》的不同版本,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如果不先弄清楚手中拿的是哪个版本,阅读体验可能会相当混乱:同样一个论点,在初版中是简短陈述,在附录版中却可能扩展为长篇论证;同样一段引文,在初版中是孤立的句子,在附录版中却被注释、说明和反驳所包围。
初版出版于一七八五年,标题页上的全称是*Über die Lehre des Spinoza, in Briefen an Herrn Moses Mendelssohn*。这部书的核心结构是一个"对话式的论辩":雅可比以写给门德尔松的书信形式,逐步展开自己的哲学立场。这些"信件"实际上从未寄出——它们是雅可比用书信体裁组织的哲学论文。每封信处理一个相对独立的主题,从斯宾诺莎的实体论,到泛神论与无神论的关系,再到雅可比自己的"信仰"概念。门德尔松的"致莱辛的朋友们"作为附录出现在书的末尾,这是按照出版社的编辑要求安排的。
初版的一个明显特征是它的"克制"。雅可比此时还没有完全下决心把私人对话的全部细节暴露给公众。他在书中提到莱辛的茶杯谈话,但没有披露具体的对话场景;他提到莱辛的"斯宾诺莎主义",但用了间接引语,而不是直接引语。这种克制,部分出于对莱辛的尊重,部分出于对门德尔松的顾忌,部分也出于对自身处境的考虑——毕竟,公开指控一位已故的著名文人是斯宾诺莎主义者,在当时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情。
附录版出版于一七八九年,标题改为*Brieswechsel über die Lehre des Spinoza*。这一版本在内容上有了根本性的变化。首先,雅可比放弃了书信体裁,转而采用一种更接近档案汇编的编辑方式。他在书中大量引入真实的书信往来——不仅是他自己写给门德尔松的信,还有他与其他人物的通信,例如与哈曼、赫尔德、莱辛本人的书信片段。这些书信被组织成相互呼应的论证序列,旨在为雅可比的立场提供多角度的证据支持。其次,雅可比在附录版中明确披露了茶杯谈话的具体场景,包括对话的日期、地点、参与者、具体的问题和具体的回答。这种披露,在初版中是被有意避免的。第三,附录版增加了大量针对门德尔松指控的反驳。门德尔松在《晨时》中对雅可比的哲学立场做出了系统性的批评,雅可比在附录版中对这些批评进行了逐条回应。
版本之间的这种结构差异,反映了雅可比在泛神论之争中的策略演变。初版时,他希望以"纯粹的哲学"姿态出现,把这场争论塑造为一个学术议题;附录版时,他已经放弃了这种姿态,转而采用历史学家或档案学家的方法,试图通过文献证据来证明自己立场的正确性。这种转变的背后,是争论的升级:初版时,学界还有不少人愿意把这场争论作为纯粹的哲学讨论来看待;附录版时,这场争论已经演变为一场关于个人名誉、真伪之辩和历史责任的文化战争。
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初版和附录版各有其阅读价值。初版更适合那些希望快速把握雅可比核心论点的人——它简洁、紧凑,论证链条清晰。附录版则更适合那些希望深入了解这场争论的具体细节、历史背景和各方立场的人——它繁琐、冗长,但提供的材料和线索远比初版丰富。德国古典丛书(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收入的是初版,但附有详细的注释;而研究界使用的通常是基于附录版的学术编辑版。读者如果希望完整把握泛神论之争,最好是先读初版,再读附录版中的关键章节。
理解版本差异,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它提醒读者注意文本的历史性:一本著作不是一次性的产物,而是在作者与读者的互动中、在争论的展开中不断重塑的对象。雅可比的两个版本,体现了他在不同阶段对同一问题的不同处理方式,也体现了文本如何回应历史语境的变化。泛神论之争之所以重要,部分原因就在于它展示了哲学讨论如何不可避免地嵌入历史之中——纯粹的"哲学"讨论,在现实中总是与特定的人物、特定的时机、特定的社会条件紧密相连。
本章小结
《论斯宾诺莎的学说》诞生于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启蒙运动在德国走向成熟的阶段,理性主义与反理性主义的张力达到顶峰,关于斯宾诺莎的误读仍然主导着公众舆论。一七七九至一七八六年间,雅可比、莱辛、门德尔松三位当事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复杂的三角关系:雅可比是一位边缘的政治家哲学家,既反对纯粹的理性主义又拒绝神秘主义;莱辛是德国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在私人对话中表露出对斯宾诺莎的同情;门德尔松是莱辛的挚友,在公共领域中捍卫莱辛的声誉。三人之间的对话,原本属于私人领域,但莱辛一七八一年的逝世迫使雅可比做出选择,最终他把这场对话公开化,引发了一场持续十年的论战。
这场论战后来被称为"泛神论之争",它的核心问题不是斯宾诺莎哲学本身的优劣,而是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启蒙运动的自我理解能否容纳一种以"神即自然"为基本命题的哲学?如果能,传统的宗教神学在启蒙叙事中还有没有位置?如果不能,启蒙运动对理性的推崇和对宗教的批判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这些问题,在十九世纪初催生了德国观念论,深刻塑造了现代西方哲学的基本走向。
《论斯宾诺莎的学说》的两个版本——一七八五年的初版和一七八九年的附录版——分别反映了这场争论在不同阶段的形态。初版以书信体裁组织,试图把争论塑造为纯粹的哲学讨论;附录版则采用档案汇编的方式,披露了更多的具体细节,反映了争论从学术议题向文化战争的转变。读者在阅读这本书时,需要先确认手中拿的是哪个版本,以便在阅读中分辨"信"与"序"的不同功能。
下一章将进入那场著名的"茶杯谈话",分析雅可比与莱辛在沃尔芬比特尔的私人对话究竟说了什么,以及这些对话如何被雅可比重构为书中的一部分。这是一场关于"神即自然"的对话,也是一场关于"信仰"与"理性"边界的对话——理解这场对话,是理解雅可比全部哲学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