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识中的无知
第 1 章 学识中的无知
"有学识的无知"这个说法本身就带着一股怪味。一种品质既是无知又是学识,两个词在同一名词两侧互相否定,又互相支撑。它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哲学论辩里临时发明的悖论装置,而不是一个能支撑后来五百年思想的稳定概念。但《论有学识的无知》这部 1440 年在希腊海域某艘船舱里写成的小册子,恰恰凭这个悖论装置改写了欧洲思想的坐标系。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不是"库萨的尼古拉是谁",而是 docta ignorantia 这个组合究竟在表达什么,它为何在十五世纪的欧洲思想中构成一次范式转换。
一、词源里的张力:docta 与 ignorantia 的对位
要拆开 docta ignorantia,先回到拉丁文本身的语法结构。docta 是 doctus 的阴性单数形式,doctus 则是动词 docere(教、学习)的完成分词,意思是"被教过的、学过的",引申为"有学识的、有教养的"。ignorantia 来自动词 ignorare(不知、忽视),与希腊文 agnoia 同源,本义是一种否定的认识状态。两个字合在一起,表面上是"学过的无知"或"受过教的无知",一种带有完成时态标记的无知,一种已经发生过、并且留有痕迹的无知。
拉丁语的词序安排在这里并非偶然。库萨选择让 docta 修饰 ignorantia,而不是反过来写作 ignota doctrina(未知的学说),是要让读者第一时间注意到:重点不在"教"上,而在"不知"上;学习在这个结构里不是主体,而是修饰。在古典修辞中,阴性名词的修饰语前置往往承担强调功能,docta 的位置其实在提醒读者:无知不是起点,而是终点;学识是抵达无知的方式。
这一对位结构内含一个古希腊以来就隐约存在的问题。在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申辩》(*Apology*, 21d)中,苏格拉底自认无知,并把这看作比自以为是更明智的选择。但苏格拉底的无知主要是一个伦理立场,是"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的认识论延伸。它仍然预设了某种通往确定知识的可能通道,只是苏格拉底自承尚未找到。库萨则把这件事再推一步:不是"我尚不知道",而是"我们通过学习所能抵达的最彻底的认识,恰恰就是认识到我们不能认识"。
这正是 docta ignorantia 与朴素谦虚的分野。谦虚的标志是"我学得还不够";有学识的无知是"我走到底,发现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墙,而这堵墙本身是可以被标记和研究的"。前者是量的差异,后者是结构的差异。在库萨的语境里,学识不是对无知的反义词,而是无知的内在构成部分:只有经历过学识这一活动的人,才有可能抵达那堵墙;未经历过学识的人,对无知的判定只是猜测而非认识。
这个区分对理解全书至关重要。如果不抓住这一点,docta ignorantia 就很容易被简化为"学然后知不足"一类的格言,丢失它的方法论意义。在中世纪神学语境里,ignorantia 还带有道德色彩,《诗篇》里"愚顽人"(insipientes)一类表述把无知与罪相联系;库萨的工作也是一次语义上的重新定位——把 ignorantia 从道德范畴转移到认识论范畴。一旦这个转移完成,"有学识的无知"就不再是修辞姿态,而是一种关于人类理智边界的结构性陈述。
二、库萨其人:律师、神学家、教会外交官
尼古拉·库萨(Nikolaus von Kues,或 Nicolaus Cusanus,1401—1464)出生于摩泽尔河畔库萨村一个船夫家庭。父亲约翰内斯·克雷布斯(Johannes Krebs)是莱茵河上的驳船船工,这个出身让库萨一辈子都在跨越阶层。库萨早年在共同生活兄弟会(Devotio Moderna)的一所学校接受教育,这一派的虔敬主义传统与鹿特丹的伊拉斯谟有直接的精神血缘,并影响后来北方人文主义者的整体风格。
1408 年左右,库萨被送往海德堡大学学习人文学科;1417 年转入帕多瓦大学学习教会法,1423 年获法学博士。帕多瓦是当时欧洲最重要的亚里士多德主义中心之一,但帕多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容纳了两条彼此冲突的传统:阿威罗伊派(Averroism)的理性主义主张人的理智可以通过抽象把握最高实在,而以萨伏那洛拉前驱为代表的另一条线索则强调经验永远达不到本质。这两条线索在课堂上与课堂外都在持续角力。十五世纪初帕多瓦的阿威罗伊派正处于鼎盛期的尾声,这一派的代表人物保罗·威尼斯(Paul of Venice,卒于 1428 年)就在库萨读书期间去世,库萨受过他的直接影响。阿威罗伊派论证说,人类的抽象理智在原则上可以分有神的理智;库萨后来在写作《论有学识的无知》时已经看到,这种"分有"是一种过度承诺,人类理智能做的只是持续逼近其对象,永远不能等同于对象。这个判断后来成为第一卷的核心命题。
1425 年前后,库萨进入教会法与神学辩论的圈子,开始为巴塞尔公会议撰写论文。1432 年他正式作为巴塞尔公会议的代表之一参与工作,这次公会议试图回应奥斯曼帝国逼近下东西方教会的合一议题,以及教会大分裂(1378—1417)之后残留的宪政危机。库萨在巴塞尔的辩论中起初站在多数派一边,主张公会议高于教皇;后来当他意识到这一立场可能加剧教会分裂时,立场有所调整。1429 年前后,他转向支持教皇一方——这是一个影响他日后发展的政治转向。
1437 年,教皇尤金四世(Eugenius IV)指派库萨作为使节,赴君士坦丁堡与希腊正教会协商合一事宜。这一行不仅是政治外交,也是神学斡旋。库萨在君士坦丁堡停留数月,与希腊神学家讨论《尼西亚信经》中"和子句"(Filioque)的拉丁文与希腊文差异。归途按当时惯常路线需经海路,具体是经希腊群岛、亚得里亚海,绕过意大利,这是一个漫长的航程。在这次航行中,库萨把一些零散的笔记整理成书稿,这就是 1440 年付印的《论有学识的无知》。
```mermaid flowchart LR A[1401 出生于库萨村] --> B[1408 海德堡大学] B --> C[1417 帕多瓦大学] C --> D[1423 教会法博士] D --> E[1425 进入公会议圈] E --> F[1432 巴塞尔公会议] F --> G[1437 君士坦丁堡使节] G --> H[1438 船舱写作] H --> I[1440 发表有学识的无知] I --> J[1448 枢机主教] J --> K[1450 布里克森主教] K --> L[1464 逝世于托迪] ```
这张时间表的关键不在于事件本身,而在于 1437—1440 这三年。库萨这一年三十七岁到三十九岁。在这本书之前,他已经写过几部关于教会法、政治学和几何学的小作品;在它之后,他又写了《论猜想》(*De Coniecturis*, 1441)、《论上帝的隐秘》(*De Deo Abscondito*, 1445)、《有学识的无知的辩护》(*Apologia Doctae Ignorantiae*, 1449)等。可以把 1440 年看作库萨思想的转折枢纽,但要追问的不是"他突然变了",而是君士坦丁堡之行、希腊正教神学、奥斯曼压力下的合一谈判共同构成的思想环境,如何逼出了一个本来就潜伏在帕多瓦训练中的概念。
这个细节影响对整部书的解读。库萨的"有学识的无知"不是象牙塔里的抽象思考,而是带着 1437 年罗马与君士坦丁堡之间具体争端的痕迹。希腊神学家坚持圣灵只从父"而出",拉丁教会加上"和子"(Filioque),这一字之差涉及三位一体的内在关系。库萨在写作《论有学识的无知》时,已经亲身经历过一场关于"我们能不能精确表达上帝"的争论;他的解决方案不是给出一个新的精确表述,而是论证精确表述本身在神学中的边界。
三、《论有学识的无知》的体裁与成书环境
理解这部小书,需要先把几个常见的误解放下。它不是系统神学论文,不是神秘主义祈祷文,也不是哲学论证的标准论文。它是一本"教本",更准确地说,是一份以教本形式呈现的方法论导论。库萨把它献给了一位枢机主教,按通行研究,这位主教通常被认为是保罗·托斯卡尼,但也有研究指向朱利亚诺·切萨里尼,这一献词归属的细节在文献中尚有争议。书中每一节的写法都接近柏拉图对话录与教父讲道的混合体:先抛出一个悖论,再用图像和几何比喻展开,最后给出看似否定、实则深化的结论。
全书分四卷。第一卷讨论上帝作为绝对最大者如何超越一切人类把握;第二卷讨论宇宙作为受造最大者如何在类比中分有上帝;第三卷讨论基督作为绝对最大与受造最大之间的中介;第四卷讨论教会与礼仪如何承载这种"不可被完全同一化"的真理。这种结构本身就宣告了书的核心命题:如果我们能用普通话语穷尽上帝,那么上帝就不是上帝。
成书的物质环境也值得留意。1440 年之前的船只旅行意味着狭窄的船舱、有限的照明、连续数日的摇晃,这种环境适合写不适合读的简短段落。库萨在书中大量使用了几何图像:多边形内接于圆、不可能的正多面体、无穷大与零的类比。这不全是修辞,库萨曾在帕多瓦受过几何训练,而十五世纪欧洲把欧几里得传统作为心智训练的基础。他用几何不是为了装饰,而是因为几何在当时被视为"精确推理"的样板;但他要论证的恰恰是,连这个样板也有它的边界。
这种写作策略在当时的修道院神学教育中并不罕见。库萨长期与共同生活兄弟会有联系,又在巴塞尔公会议期间接触过来自北欧的虔敬派文本,他的写作带有教学型讲章(sermo)与学院辩论(disputatio)的混合特征。但它在结构上有一个特殊之处:每一节都以一个看似矛盾的句子开头,再以一个看似否定的句子结尾;中间用图像展开。这种"反命题-展开-反命题"的三段式让读者每次读完一节都觉得自己的常识被打断一次,需要重新组织对上帝的认识。库萨把这种方法称为"有学识的无知的教学法",它后来在德意志与意大利北部的人文主义圈子中产生了相当的影响。
四、三重含义:有学识的无知作为方法论
有学识的无知不是一个单一命题,而是一组互相支撑的命题。把它们压缩成一句话会丢失结构,逐一展开又容易变成清单,这里给出一个较为经济的解释框架。
库萨首先要辨认的是一种二阶知识,也就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人在大多数情况下确实不知道许多事,但能够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并能描述这种不知道的边界与方式,是一种积极的认识行为。它有一个可被检验的标志:在某个具体问题上,你能说出"我不知道 X,并且我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X"。这个"为什么"是积极的、可描述的。比如,一位物理学家在某个能量阈值之上无法给出确定的预言,他不是单纯地说"我不知道",而是能指出当前模型的边界在何处。这个指出本身就已经是知识。
这个命题进一步指向一种对界限的认识。如果无知的边界可以被勾勒,那么边界本身就成为认识对象。在《论有学识的无知》第二卷,库萨讨论数学中的极限与不可度量:当圆被无限多边形的内接多边形逼近时,多边形永远不等于圆,但多边形数目的无限增加是有方向、有规律的。界限不是悬崖,是地平线;你可以朝它走去,知道它在那里,却永远不会越过它。在更早的阿基米德传统中,圆面积的逼近通过外切与内接多边形同时进行,外切多边形面积大于圆,内接多边形面积小于圆,二者夹挤出一个可计算的极限。库萨继承了这种直觉但用得更大胆:在他那里,多边形不是逼近一个具体的圆,而是逼近一个不可被任何有限多边形穷尽的极限;这条思路更接近后来微积分的极限观念,只是它处于一种形而上学而非数学分析的环境中。
当这个推理推到最后,自然出现的是一种对不可知者的恭敬:研究者据此知道在哪些地方停止追问,避免用虚假的确定性填充真实的空洞。库萨把这种态度称为"恭敬"(reverentia),并把它与中世纪盛行的某些伪精确论证对立起来——后者用技术性的三段论掩盖了其实尚未抵达本质的认识。库萨主张的恭敬不是放弃思考,而是在合适的地方停止。这种态度带有明显的实践性:它不是停在原地不动,而是停止那种用语言填补本质空缺的做法。
把这三层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 docta ignorantia 实际上是一种关于认识论自我调节的方案:承认无知、画出边界、停止过度的同化。它与同时代的一些神秘主义流派(比如德国神秘主义的埃克哈特大师一脉)有家族相似性,但库萨走的是一条更精确的路线——他关心的不是灵魂如何与上帝合一,而是人类理智如何诚实地承认自己的边界。这种精确性是后来德国神秘主义传统中所缺乏的,也正是它被现代哲学史当作一个真正的哲学事件来纪念的原因。
五、文本细读:拆解开篇句
库萨在《论有学识的无知》开篇给出过一个被后世反复引用但也反复误读的句子。中译可以表达为:"凡欲以最彻底的方式研究某事物者,须首先怀疑一切,从而抵达对该事物本身的无知。"这个句子在文本细读的层面上可以拆为三个动作:研究、怀疑、抵达无知。这三个动作不是平行的,而是依次递进的;理解整个句子,关键在于看出每一个动作如何改变后一个动作的内容。
开头的"研究"在拉丁原文里,库萨用的是 studiosus(投入研究的人)一词,这是一个带有主动意志的词,意味着研究的发起者本身是有承诺的,不是被动提问,而是主动进入一个问题的内部。这个主动姿态必须在解读时保留,否则整句话会被误读为某种怀疑论的冷淡旁观。换句话说,库萨预设了一个愿意长期投入、有能力承担错误成本的研究者;这个预设已经排除了把有学识的无知当成"反正什么都不可知"的偷懒解读。
中间的"怀疑一切"对应拉丁文中的 dubitatio。但库萨的 dubitatio 不等于皮浪式怀疑。皮浪式怀疑(Pyrrhonian skepticism)把"无判断"作为终点,目的是获得心灵的安宁;库萨的怀疑是工具性的,是为了清除未经理性检验的预设,从而打开新的空间。这种怀疑之后必须接上某种"抵达"的动作,否则就失去了方向。库萨用"首先"(prius)这个词强调怀疑的次序性:它是手段,不是目的。
尾部的"抵达对该事物本身的无知"才是整句的核心。这里的关键短语是"对该事物本身"(de ipsa re):不是对所有事物的全面无知,而是对特定事物的局部无知。这个限定意味着库萨并不主张抹平一切认识的差异,反而承认在不同对象上无知有不同形态。一位历史学家对自己研究领域的"无知",跟一位物理学家对自己研究领域的"无知",结构完全不同;库萨恰恰要保留这种结构上的差异。
把这一串动作连起来,可以看到一条悖论性的运动轨迹:从主动的研究出发,经过彻底怀疑,最终抵达一种比出发前更精确的认识状态。只是这种认识状态不再以"知道 X"出现,而以"知道我们不知道 X,并且知道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出现。这种结果不是否定研究,而是把研究的成果从正面命题转化成了对边界的有意识标记。这种转化才是有学识的无知最核心的方法论主张。
学者对这一开篇句的读法向来不一。一种读法把它视为整本书的总纲,认为库萨在四卷里分别处理神学、宇宙学、基督学与教会学中四类不同的无知;另一种读法把它视为一个预备性的姿态,真正的核心论证要到第一卷第二章之后才展开。这两种读法并不完全冲突,但读者如果只想从这一句话里提取库萨的全部立场,就会错过书中更为技术性的部分。
读者可以做一次小练习。挑一个你专业领域内的具体问题,写下三个层次: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你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后者的描述越具体、越能说出"为什么不知道",就越接近库萨意义上的有学识的无知。这个练习看起来简单,但很多人会卡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知道"不知道"很容易,说出"为什么不知道"则需要长期的学科训练。
六、区分三种常见误读
读者最初接触有学识的无知时,最容易滑入以下三种解读陷阱之一。这里逐一区分,每一种都附上具体的识别标志。
作为怀疑论的解读把 docta ignorantia 当成悬置判断的代名词。怀疑论(skepticism)的标志是悬置判断,认为我们无法获得任何确定性。库萨不同意这种立场。在他看来,我们确实能获得一些确定性,但这种确定性总是相对于一个特定框架;一旦框架扩大,确定性就呈现出新的形态。换言之,有学识的无知不否认知识,而是把知识限制在它能够被证实和使用的范围内。这与怀疑论根本不同——怀疑论不承认任何范围内的知识,而库萨认为知识是有的,只是它的范围需要被精确标记。识别这种误读的标志是:读到库萨时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反复说"反正一切都不可知",那就需要停下来重新思考。
作为谦虚修辞的解读把库萨的开场白当成礼节性的姿态。中世纪后期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文人常把"我知之甚少"作为开场白,目的是随后给出长篇大论。这种谦虚是修辞策略,不承担认识论后果。库萨的"有学识的无知"不是开场白,而是整套理论的中心命题;如果它只是修辞,那么《论有学识的无知》全书的论证都将失去意义。识别这种误读的标志是:你读到的库萨如果在说完"我无知"之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那这个库萨就不是真的库萨,而是一个被文艺复兴时期的礼貌传统重塑的版本。
作为神秘主义口号的解读把库萨归入德国神秘主义传统。德国神秘主义传统(埃克哈特、苏索、陶勒尔)确实强调灵魂在超越中与上帝合一,库萨在某些段落也借鉴了这一传统的语汇。但神秘主义的核心主张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直接体验,而库萨的工作始终是论证性的、可拆解的。他使用的"否定神学"(via negativa)传统来自伪狄奥尼修斯,但他在伪狄奥尼修斯的基础上引入了一个明确的几何-数学框架,这是神秘主义传统中所没有的。识别这种误读的标志是:你读到的库萨如果在反复强调"语言无法表达"然后停止说话,那这个库萨已经偏离了原典。
把这三种误读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其实共享一个共同假设:以为"无知"是一个较低的认识状态,"有学识"是较高的认识状态,二者组合起来要么降级,要么升级。库萨恰恰要打破这个排序。在他的框架里,"有学识的无知"是一个第三类范畴,既不是低也不是高,而是认识活动本身的边界意识。这种边界意识是积极的,不是消极的;它标记了认识能够走多远,而不是宣告认识的失败。
在十八、十九世纪德国观念论传统中,库萨被反复提及,但当时学界对他的原文并不熟悉,主要通过二手转述了解他。直到十九世纪中叶德国学者系统整理库萨作品,二十世纪以后他才被当作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这段接受史本身就证明了"三种误读"的持续影响力——几代读者总倾向于把库萨塞进他们已经熟悉的范畴,而忽视他文本中真正的方法论装置。
本章小结
docta ignorantia 不是一句格言,而是一个方法论装置。它的拉丁文结构、库萨在帕多瓦的训练、他在巴塞尔公会议与君士坦丁堡之行的具体处境共同锻造了这个装置。它要求读者完成三件事:在具体问题上确认自己的无知,勾勒这种无知的边界,对待不可知的对象时保持一种不冒充确定的诚实。这种装置之所以在 1440 年具有革命性,是因为它把认识活动的边界意识本身纳入认识论。这是后来笛卡尔的普遍怀疑、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加达默尔的解释学循环都共享的一个基本命题,只不过库萨在十五世纪中期就用拉丁文表达了它。
本章还没有解释"理性"的边界在库萨那里究竟如何被重新划定。下一章将拆解《论有学识的无知》第一卷对上帝作为"绝对最大者"的论证,看库萨如何用"重合对立面"(coincidentia oppositorum)这一几何-逻辑装置,把无知的结构推向最极端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