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祚与《花间集》的编纂
第 1 章:赵崇祚与《花间集》的编纂
一部文学选本的诞生,从来不是孤立的文化事件。选本编纂行为的背后,总纠缠着时代风气、政治生态、文人趣味与物质条件的多重脉络。当我们追问《花间集》何以在十世纪上半叶的成都出现时,实际上是在追问:是什么样的历史土壤,让一位蜀中文人与一群词作者共同参与了词体文学的早期经典化?赵崇祚编纂此书的行为本身,已经是一种文学史建构——他通过选目、排序、收录标准,向后世传递了关于“词”这一文体应当写什么、怎么写、写成什么样的最初想象。本章将从后蜀政权的文化生态、赵崇祚的生平轨迹、编纂体例的内在逻辑三个层面,逐层剥开《花间集》诞生的历史语境,最后以《尊前集》《兰畹集》作为参照系,揭示不同选本背后不同的文学观念如何在“婉约词”传统的命名过程中产生分化。
后蜀广政年间的蜀中文化生态
要理解《花间集》的编纂,首先要理解成都作为十世纪上半叶中国文学重镇的独特地位。自唐玄宗天宝年间入蜀避乱开始,成都便积累了深厚的文化资本。安史之乱、吐蕃入侵、长安陷落,这一系列动乱促使大量文人学士向蜀地迁移,带来了文学传统、刻书技艺与审美趣味。这种文化输入并非一次性事件,而是贯穿整个晚唐五代的历史进程。
后唐同光三年(925年),孟知祥以两川节度使的身份割据蜀地。其子孟昶继位后,于后晋天福年间(具体为后晋高祖天福四年,即939年)正式称帝,国号大蜀,后世称之为后蜀。孟昶在位三十余年,其年号“广政”从后晋出帝天福八年(943年)延续至后周世宗显德四年(957年),总计十四年。正是在广政年间,蜀中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局面达到顶峰。
广政年间的成都,具备了文学繁荣的几个必要条件。其一是经济基础。蜀道难行与相对封闭的地理格局,使成都平原在战乱频仍的中原之外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安定。农业丰收、织锦业兴盛、商贸活跃,这些物质条件为文人生活提供了保障。孟昶本人并非昏庸之主,其早年颇有作为,减免赋税、奖励农桑的政策为蜀中赢得了喘息之机。文人雅集需要闲适的生活节奏,而闲适需要经济余裕作为前提。
其二是政治格局的相对宽松。与中原政权频繁的宫廷政变、军阀混战相比,后蜀政权的内部稳定性较高。孟昶虽然在后半期沉湎享乐,但在广政前期尚能保持基本的政治清明。更重要的是,蜀中文人集团与皇权之间形成了某种共生关系——文人需要政权的庇护与资助,政权需要文人装点门面、润色鸿业。这种共生关系催生了大量的应制、唱和活动,为词这种新兴文体的创作提供了制度性舞台。
其三是刻书业的技术积累。唐代成都便是全国刻书业中心之一,蜀本以校勘精审、刻印精良著称。雕版印刷术的成熟,使得大规模文献整理成为可能。赵崇祚能够编纂一部收录十八家、五百首词的作品集,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蜀地发达的出版业作为物质支撑。换言之,《花间集》的诞生不仅需要文学意愿,还需要技术条件的配合。
文人雅集传统的形成,是理解《花间集》编纂的另一关键。蜀中文人集团并非松散的偶然聚合,而是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社交网络。这种社交网络的运作方式,有几个值得注意的层面。
首先是幕府辟召制度带来的文人聚集。后蜀政权沿袭唐代藩镇体制,节度使幕府、观察使府等机构吸纳了大量文士为从事、推官、掌书记等职。这些职位虽非清要,却能为文人提供稳定的俸禄与充裕的闲暇。更重要的是,幕府内部形成了唱和的风气——同僚之间以诗文相互酬答,节日宴饮、离别赠答、赏花玩月,都是创作的契机。词这种文体的娱乐性、应酬性,决定了它特别适合在幕府社交场合中生长。
其次是僧道寺院的文化功能。五代蜀地的佛寺道观承担了超越宗教的社会功能——它们是文人雅集的场所、书籍流通的节点、书法绘画的赞助者。成都的大慈寺、昭觉寺、青城山的道观,都是文人往还之地。在寺院中举办诗会、词会,既有风雅之名,又无俗务之累,是文人社交的重要形式。
再次是女性艺人的中介作用。蜀中发达的歌舞娱乐业,造就了一批具有文学修养的歌妓。她们演唱新词,传播作品,将文人的创作与听众的反馈连接起来。一个文人写出好词,通过歌妓的演唱获得声誉,这种传播机制刺激了词作的创作热情。同时,与歌妓的交往也成为词作的重要素材来源——赠别、怀人、描写歌妓的技艺与容貌,这些主题构成了“花间词”的核心内容。
赵崇祚生平考辨与后蜀文化政策
关于赵崇祚的生平,留存至今的史料极为有限。《花间集》序文中仅称其为“卫尉少卿”,序末署“广政三年夏四月日”,这构成了赵崇祚研究的基本文献依据。然而,“卫尉少卿”究竟是何职官?赵崇祚的家世背景如何?他与孟昶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在学术界至今仍有争议。
从官名来看,“卫尉少卿”是卫尉寺的副长官。卫尉寺是唐代中央政府的九寺之一,掌管军器、仪仗、帐幕等物的保管与发放,是较为清闲的闲曹。地方政权是否设置卫尉寺,学界看法不一。部分学者认为后蜀沿袭唐制,在中央设置卫尉寺,赵崇祚的职官是遥领中央职衔;另一部分学者则认为后蜀可能模仿唐代藩镇体制,在幕府中设置类似职能的僚佐。无论哪种解释,“卫尉少卿”这一职衔都表明赵崇祚具备了一定的品阶与地位,并非无功名的布衣寒士。
关于赵崇祚的家世,今存最早的文献依据是明代藏书家晁瑮《郡斋读书志》中的记载,称其“为孟蜀卫尉少卿”。晁氏所见之本应当早于明代,但这条记载本身并未提供更多信息。20世纪以来,学者从各种角度钩沉赵氏家世,提出过多种假说。有学者注意到五代十国时期有许多赵姓人物活跃于政坛文坛,推测赵崇祚可能与这些赵姓势力有关;也有学者根据“崇祚”这一名字的命名特征,推测其出生于后梁或后唐时期,家中长辈可能经历过唐末五代的战乱,因而取名带有祈求安稳的意味。这些假说各有道理,但都缺乏直接的文献支撑。
赵崇祚与孟昶的文化政策之间的关系,是理解《花间集》编纂动机的关键。从表面上看,《花间集序》并未明确提及孟昶的授意或朝廷的推动。欧阳炯的序文以文学批评的面目出现,强调词“敷衽”、“缘情”的功能,并未将编纂行为与政治意图直接挂钩。但若据此认为《花间集》是纯粹的个人行为,则未免过于天真。
晚唐五代是中国选本文化高度繁荣的时期。官修史书有《旧唐书》《新五代史》,类书有《北堂书钞》《白孔六帖》,总集有《文选》《玉台新咏》的各种续编。选本编纂在这一时期具有明确的文化功能:它既是文学典范的确立,也是文化秩序的宣示。编纂者通过选目的取舍、排列的先后,向特定读者群传递关于文学传统的解释。一个精心编纂的选本,既是文化积累的结晶,也是文化认同的标志。
后蜀政权对这种文化功能并非没有认识。孟昶本人雅好文学,其父孟知祥虽是武夫出身,却也重视文教。据《十国春秋》等书记载,孟昶曾在朝中推行文教政策,奖掖文士、兴办学校。后蜀的科举制度虽不及北宋完备,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唐代的取士传统。在这种背景下,《花间集》的编纂可以被理解为一个信号——它表明蜀中文人集团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文化自觉,他们不满足于零散的创作,而是希望将自己的文学实践整合为一个具有辨识度的传统。
当然,这种解读也存在问题。赵崇祚究竟是主动编纂还是受命编纂?他是在文人集团内部的自发推动下完成此书,还是执行了某种官方文化政策的产物?序文本身并未给出明确答案。欧阳炯序写于“广政三年夏四月日”,这个时间节点的选择可能有特殊意义——是孟昶的寿辰、某个节庆、还是某次重大文化活动的纪念?这些问题都难以确证。但可以确定的是,《花间集》的编纂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它嵌入在蜀中文人集团的社交网络与后蜀政权的文化格局之中。
以词体为纲的编纂体例与文学史意识
《花间集》最具标志性的体例特征,是它以词体为纲而非以作家为纲。全书收录温庭筠、韦庄、薛昭蕴、牛峤、张泌等十八位词人的作品,但这些作家的作品并非各自集中,而是按照词调重新组织——同一词调的作品被编排在一起,不论作者是谁。这种编排方式看似技术性不强,实际上隐含着深刻的文学史判断。
在《花间集》之前,文学总集的编纂通行以作家为纲的体例。《文选》按文体分类,但同类文体内部以作家为序;曹丕、挚虞的文体论著,也都是以作者为中心展开。这种体例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文学史从根本上说是作者的历史,作品是作者才华与品格的体现。读者理解一首诗,首先要知道它的作者是谁,作者的生平、品格、作品的整体风格,构成了理解的基础。
《花间集》颠覆了这一传统。当一位读者打开此书时,他首先面对的不是某个作家的全部作品,而是某个词调的全部作品。阅读体验因此发生了根本变化:读者的注意力被导向词调本身的音乐特征、格律要求、表现惯例,而不是作者的个体风格。十八位词人被整合进一个共同的框架,他们之间的差异被暂时悬置,共同的写作惯例被凸显出来。
这种编排方式产生了一个重要的阅读效果:它模糊了作者的边界,强化了文体的意识。换言之,《花间集》的读者不是作为一个词人的追随者或研究者来阅读此书,而是作为词这一文体的新人进入一个写作共同体。十八位词人被呈现为一个集体的成员,他们的作品相互参照、相互印证,共同定义了“词”这种文体的基本面貌。
《花间集》收录作品以小令为主,这一点同样值得关注。所谓小令,是相对于慢词而言的概念,指篇幅较短、体制较小的词作。从音乐角度说,小令大多来自唐代的教坊曲或民间的流行曲调,节奏明快,适合演唱;从文学角度说,小令语言精炼、意象密集、情感表达含蓄委婉,与晚唐诗坛的审美趣味一脉相承。
《花间集》收录的作品绝大多数是五十八字以下的短调。最长的作品如温庭筠的《更漏子》(六首)也只有四十六字左右。慢词——即百字以上的长调——在《花间集》中几乎不见踪影,这与北宋中后期词坛慢词大兴的局面形成了鲜明对照。《花间集》选编者对慢词的冷淡态度,可能有多重原因:其一,慢词在当时尚处于发展初期,艺术上不够成熟;其二,慢词需要更复杂的音乐结构,在文人雅集中不便即兴创作;其三,小令更符合“词为艳科”的审美定位——短小精悍便于描写男女之情,便于在宴饮场合演唱助兴。
编纂体例的选择,还体现在作品数量的分配上。《花间集》收录温庭筠词六十六首、韦庄词四十八首,在十八位词人中数量最多,地位也最突出。相比之下,其他词人的作品数量参差不齐,从牛峤的三十一首到李珣的三十七首不等。温庭筠和韦庄在数量上的优势,与他们在词史上的实际地位基本吻合。编纂者似乎有意通过数量的差异,暗示某种等级秩序。
但这种等级秩序是如何形成的?它是基于客观的文学成就,还是基于某种特定的审美偏好?温庭筠以浓艳绮靡著称,韦庄则以清疏明朗见长,两人的风格差异明显,但都在“艳情”这一总主题下找到了位置。这说明《花间集》的选目标准并非单一的审美趣味,而是对“词”这一文体可能达到的艺术高度的某种想象。编纂者希望呈现的不是某种单调的风格,而是词体文学在表达男女之情方面的丰富可能性。
选目标准与“词为艳科”观念的形成
“词为艳科”是晚清词学家提出的概括,用以描述唐宋词的一个重要特征——词这一文体与男女之情、绮丽意象、柔美风格之间存在着天然的联系。但“词为艳科”并非唐宋词的本质属性,而是一种文学观念在特定历史语境中的建构。《花间集》的编纂,正是这一建构过程的起点。
要理解《花间集》如何参与了“词为艳科”观念的建构,首先需要分析入选作品的主题分布。《花间集》五百首作品,主题相对集中:离别相思、闺阁绮怨、歌妓酒宴、季节感怀,构成了作品内容的基本框架。直接描写男女之情的作品占据多数,即使那些以写景咏物为表层的作品,其深层意蕴往往也指向情感的寄托或象征。这种主题的集中并非偶然,它是选目标准发挥作用的结果。
赵崇祚在编纂时面临着一个选择:从晚唐到五代,词坛上存在着风格迥异的写作路向。以温庭筠为代表的一路,倾向浓墨重彩、意象密集、情感隐蔽的写法;以韦庄为代表的一路,倾向明白晓畅、直抒胸臆、情感外露的写法。此外还有以牛峤、李珣为代表的相对疏朗的风格。如果选目标准是多元的、兼容并蓄的,《花间集》的面貌会更加多样。但从实际结果来看,赵崇祚明显倾向于那些以男女之情为核心主题的作品,即使风格上有差异,也都在“绮艳”这一总基调之下。
这种选目标准背后的逻辑,可以从几个层面来理解。第一层是文体功能论。晚唐五代词主要是在宴饮娱乐场合演唱的,它的消费对象是文人士大夫与歌妓舞女,它的消费场合是酒席宴会、秦楼楚馆。在这种场合演唱的作品,其内容必然受到消费语境的制约——描写男女之情、应景抒怀,既是听众的期待,也是表演的需要。词体文学的“艳科”属性,部分是由其社会功能决定的。
第二层是文体分化论。晚唐五代是文体分化加剧的时期。诗这一文体逐渐承担起言志载道、抒发政治感慨的功能,与社会现实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词这一文体则逐渐退守到情感世界内部,成为表现私密的、幽微的、难以言说的情感的工具。这种分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花间集》的编纂,恰恰参与了这一分化过程的推进——通过选目标准的设定,它将词定义为表达男女之情的专用文体,从而在诗与词之间划定了大致的边界。
第三层是文人趣味论。选本的编纂说到底是编纂者趣味的体现。赵崇祚本人或其周围的文人集团,对词的审美功能有着明确的期待——他们希望词是绮丽的、婉约的、情感细腻的,而非质朴的、豪放的、说理的。这种趣味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晚唐五代文人审美取向的反映。晚唐诗坛的温李诗风、香奁体、宫体诗的复兴,都为词的绮艳化提供了文化土壤。《花间集》的选目标准,不过是这种审美取向在词学领域的延伸。
《花间集》与《尊前集》《兰畹集》的比较文献学分析
《花间集》并非十世纪唯一的词选本。与它大约同时代或稍早出现的词选,还有《尊前集》和《兰畹集》。将这三部选本进行比较分析,可以更清楚地看出《花间集》的独特性,以及不同编纂理念如何在词学传统的建构过程中产生分化。
《尊前集》相传为后蜀孟昶所编,今存本是否为原著,学界尚有争议,但一般认为其编纂年代不晚于北宋初年。《尊前集》的选目范围比《花间集》更广——它不仅收录晚唐五代词人的作品,还收录了李白、白居易、刘禹锡等唐代大诗人的词作。这些诗人主要以诗名世,词作数量有限,但他们的参与为词这一文体赋予了某种正统性——词不再是纯粹的宴饮娱乐工具,而是连李白、白居易这样的大诗人都曾染指的文学形式。
从体例上看,《尊前集》以作家为纲,每位作家的词作集中编排,与《花间集》以词调为纲的体例形成对照。这种体例差异反映了编纂理念的不同:《花间集》试图呈现词体文学的共性,淡化作家的个体差异;《尊前集》则保持了以作者为中心的传统,读者首先关注的是某位作者写了什么词,这位作者的词作有何整体风格。
《兰畹集》的命运最为坎坷——原书久已亡佚,只有部分内容通过其他文献的引用得以保存。从零星的材料来看,《兰畹集》收录的作品似乎以小令为主,与《花间集》相近。但其具体选目标准和编纂体例,由于文献的缺失,已经难以确考。《兰畹集》的亡佚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同样编纂于五代宋初的词选,《花间集》得以完整保存,而《兰畹集》却湮没无闻?这或许与《花间集》自身的经典化过程有关——一旦某部选本被确立为“正典”,与之竞争的其他选本就容易被边缘化,直至亡佚。
以下通过一个简化的对照表,呈现三部选本在若干关键指标上的差异:
| 特征 | 《花间集》 | 《尊前集》 | 《兰畹集》 | |------|-----------|-----------|-----------| | 编纂年代 | 广政三年(940) | 不晚于北宋初 | 不晚于北宋初 | | 编纂者 | 赵崇祚 | 相传孟昶 | 不详 | | 收录范围 | 晚唐五代词人18家 | 唐代诗人及五代词人 | 小令为主(范围待考) | | 编排方式 | 以词调为纲 | 以作家为纲 | 待考 | | 作品数量 | 约500首 | 约300首 | 不可考 | | 存世情况 | 完整保存 | 完整保存 | 已亡佚 |
这个对照表揭示了几个有趣的问题。《花间集》与《尊前集》几乎同时出现,但编纂理念截然不同。《尊前集》试图为词这一文体建立某种文化谱系——通过收录李白、白居易这样的诗坛巨擘,将词与诗歌传统联系起来,赋予词以合法性。《花间集》则采取了一种更为激进的态度——它不依赖于诗传统的背书,而是直接将词作为独立文体来呈现,强调词自身的审美逻辑与情感表现功能。
《花间集》的编排方式——以词调为纲而非以作家为纲——在这一比较框架中显得尤为独特。它意味着编纂者的关注焦点是词体文学本身,是词调的音乐性、格律的规范、表达的惯例,而非词人的个体才华。这种编排方式为后世词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当后来的词学家讨论词的文体特征时,他们可以从《花间集》中获得关于词调、词律、词风的系统印象,而不必在纷繁的作家作品中自行梳理。
《兰畹集》的亡佚,则暗示了选本竞争中的某种马太效应。《花间集》因其编纂时间早、选目精审、体例独特,被后来的词学家不断引用、注释、翻刻,逐渐确立了经典的地位。经典的地位反过来保证了它的传播与保存。《兰畹集》或许同样选目精审、体例完善,但因为没有被纳入经典化的进程,逐渐被遗忘,最终亡佚于历史的尘埃之中。这提醒我们注意一个事实:今人关于唐宋词的知识,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花间集》塑造的框架的影响。我们以为“花间词”就是晚唐五代词的主流,但实际上《花间集》只是众多选本中的一个——只是因为它被保存下来并被经典化,它才成为我们理解那个时代的唯一窗口。
本章小结
本章从历史语境、人物生平、编纂体例、选目标准、文献比较五个层面,探讨了《花间集》编纂的背景与意涵。后蜀广政年间的蜀中文化生态——包括经济的繁荣、政治的稳定、文人雅集的传统、刻书业的发达——为一部词选集的诞生提供了必要的土壤。赵崇祚以“卫尉少卿”的身份承担编纂工作,其编纂行为嵌入在后蜀政权的文化格局与文人集团的社交网络之中,既是个人趣味的体现,也可能是某种文化政策的产物。
《花间集》以词调为纲的编排方式,隐含着将词体文学视为独立审美对象的文学史意识。编纂者通过体例的选择,模糊了作家的边界,强化了文体的共性,为后来的词学研究奠定了基础。选目标准对男女艳情的倾斜,则参与了“词为艳科”观念的建构——词被定义为表达私密的、幽微的、难以言说的情感的工具,与诗言志载道的功能形成了分工。
通过与《尊前集》《兰畹集》的比较,可以更清楚地看出《花间集》的独特性。《尊前集》试图在词与诗歌传统之间建立联系,《花间集》则坚持词的独立审美逻辑;《兰畹集》的亡佚则提醒我们注意选本竞争中的马太效应——经典化过程对后世知识视野的形塑作用。
《花间集》的编纂标志着词学传统建构的起点。从这部选本出发,词这一文体开始了它漫长的经典化历程。后世词学家不断追溯《花间集》,将它视为词学史的源头,这本身又反过来强化了《花间集》的经典地位。下一章将把目光投向《花间集》收录的第一位词人——温庭筠,分析其词作的艺术特征与词史地位,考察“花间词”的审美范式如何在温庭筠的作品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