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口耳相传到算法推送:真相的千年传播史
> 公元前430年春,比雷埃夫斯港的海风里裹着咸腥的鱼腥味,也裹着足以颠覆雅典帝国的谣言。从埃及运粮归来的水手刚跳下甲板,就扯着嗓子喊开了:“斯巴达的军队已经在科林斯湾集结,明天就要偷袭我们的港口!”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城邦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酒馆、每一座公民大会的会场。没有记者核实,没有官方通报,甚至连“斯巴达要偷袭”这个消息的来源是哪个水手说的,都没人追究——在口耳相传的时代,信息的可信度只和“传播者的身份”绑定:这个水手刚从埃及回来,见过斯巴达的士兵,所以他说的就是真的。
当时的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正站在公民大会的人群里,他后来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里详细记载了这场闹剧:愤怒的民众拒绝听取雅典领导人伯里克利的劝阻,坚持投票派出全部舰队出海迎敌,甚至要求把城邦里的所有商船都征用为战船。直到舰队刚驶出港口,斥候就带着确切情报回来:斯巴达的军队还在斯巴达境内整训,根本没有出兵的计划。但已经付出的巨大成本已经无法挽回——为了凑齐舰队所需的给养,雅典城邦不得不向周边城邦借了大量的粮食,直接导致了后来瘟疫爆发时的粮食短缺,超过1/3的雅典公民死于这场瘟疫,间接为后来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惨败埋下了伏笔。修昔底德在书中写下了一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谣言是战争中最大的敌人,它的传播速度比敌人的军队还快,杀伤力比敌人的长矛还强。”[^1]
第一节 口耳相传的真相困境:谣言如何左右城邦命运
如果我们把时间的指针拨回更早的公元前5世纪,会发现古希腊城邦的谣言危机并非偶然,而是口耳相传这种传播媒介的必然产物。在印刷术发明之前的近一千年里,人类的信息传播完全依赖口头语言和肢体动作,传播的范围被限制在“人一天能走的路程”之内——也就是最多50公里,传播的速度最快也只有每天50公里,一条信息从雅典传到斯巴达,需要整整10天。更关键的是,这种传播方式没有任何留存机制:信息在每一次传递中都会发生变形,说的人会添油加醋,听的人会断章取义,等到信息传到第十个人耳朵里,可能已经完全和最初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种传播特性直接决定了口耳相传时代的“真相定义权”:谁掌握了传播渠道,谁就掌握了真相。在古希腊城邦,掌握传播渠道的是两类人:一类是城邦的传令官,他们是官方信息的唯一发布者,公民大会的所有决议、战争的所有情报都要通过传令官来传达;另一类是街头巷尾的“消息灵通人士”,他们通常是商人、水手、士兵,见过更多的世面,说的话比普通人更有可信度。而普通公民获取信息的唯一渠道就是这两种,他们没有能力去核实信息的真假,只能根据传播者的身份来判断信息的可信度:如果是传令官说的,就是官方的,是真的;如果是熟悉的商人说的,就是可信的;如果是陌生人说的,就半信半疑。
这种“身份绑定真相”的逻辑,直接给谣言提供了最好的温床。只要谣言能通过足够可信的传播者发出,就能被绝大多数人接受为真相。比如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斯巴达就曾经专门派出间谍,假扮成雅典的盟友,在雅典的集市上散布“雅典已经被斯巴达包围”的谣言,结果雅典的民众信以为真,直接导致了雅典军队的一次惨败。这种策略之所以有效,就是因为口耳相传时代没有独立的信息校验机制,信息的真实性完全依附于传播者的身份,只要伪装成可信的传播者,就能操控整个城邦的信息环境。
这种困境并非古希腊独有。在中国战国时期的长平之战中,赵王之所以会听信谗言换掉廉颇,任用赵括为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流言”的力量:秦国的间谍在赵国散布谣言,说廉颇已经老了,不敢和秦军作战,只会缩在营垒里不出战,而赵括是名将赵奢的儿子,年轻有为,肯定能打赢秦军。这些谣言通过赵王的宠臣、身边的侍从一层层传到他耳朵里,赵王根本没有机会去前线核实廉颇的实际情况,只能相信身边的人说的话,最后做出了导致赵国40万大军被坑杀的致命决策。东西方的历史惊人地相似:在口耳相传的时代,真相从来不是“客观存在的”,而是“被大多数人相信的”,而大多数人相信什么,不取决于事实是什么,而取决于他们听到的信息来自谁。
这种困境的根源,是口耳相传时代的传播技术和权力结构的深度绑定。在当时的条件下,信息的传播完全依赖人的身体,所以谁能调动更多的人帮他传播信息,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城邦的演说家、贵族、传令官,都是因为掌握了大量的传播资源,才能成为信息的发布者,普通公民根本没有发声的渠道。而信息的真实性又完全依附于传播者的身份,所以权力和真相是完全绑定的:权力越大的人,说的话就越像真相;而普通人说的话,就算是真的,也不会有人相信。这种绑定直接导致了口耳相传时代的“话语霸权”:掌握权力的人可以随意发布谣言,操控民众的认知,而普通人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如果我们用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理论来分析,口耳相传时代的媒介本身就是“人的身体”,所以信息的本质就是“人际信任”:你相信你邻居说的话,是因为你信任他这个人;你相信你亲戚说的话,是因为你们有血缘关系。这种信任是建立在长期的人际交往基础上的,所以谣言只要通过足够可信的传播者,就能获得和真实信息一样的信任度,甚至更高——因为谣言往往更耸人听闻,更符合人们的想象,所以更容易被传播和相信。
这种真相困境直到印刷术的发明才被打破,但打破的同时,也带来了更大的真相危机。
第二节 印刷术革命与伪经泛滥:当信息可以被批量复制
公元1440年,德国美因茨的金匠约翰内斯·古腾堡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人类传播史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革命。在此之前,欧洲的书籍几乎全部是手抄本,一本《圣经》需要修道士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抄写,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民一整年的收入,只有教会和贵族才能拥有。而古腾堡的印刷术让一本书的生产时间从几个月缩短到几天,价格降到了原来的1/100,普通人只要省吃俭用几个月,就能买得起一本属于自己的书。根据欧洲印刷史研究机构Incunabula Short Title Catalogue的统计,1450年到1500年的50年间,欧洲总共印刷了约2100万册书籍,相当于之前一千年欧洲书籍总量的总和。[^3]
印刷术的普及首先带来的是信息的普惠:之前只有教士和贵族能读到的《圣经》、哲学著作、文学作品,现在普通人也能读到了。德国人马丁·路德在1517年贴出的《九十五条论纲》,之所以能迅速传遍整个欧洲,就是因为印刷术的普及:原本只需要贴在维滕贝格教堂门口的一张纸,被印刷成了几万份宣传册,通过驿马系统传遍了德意志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法国、英国、意大利。路德的宗教改革之所以能成功,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益于印刷术带来的信息普惠:普通信徒第一次能读到用德语写的《圣经》,发现教会说的“只有教士能解读《圣经》”是谎言,于是纷纷支持路德的改革。
但信息普惠的另一面,是信息混乱的爆发。印刷术让信息的复制变得极其简单,成本极低,不仅真的《圣经》可以被印刷,假的《圣经》、伪经、宣传册也可以被大量印刷,而且内容和原本的一模一样,不会像口耳相传那样发生变形。16世纪的欧洲,几乎每出版一本官方认可的《圣经》,就会同时出版十几本“伪经”:有伪造的《彼得福音》《雅各福音》,里面编造了大量耶稣生前的奇闻异事;有伪造的《圣徒传记》,里面写满了圣徒降妖除魔、起死回生的故事;还有各种教派的政治宣传册,天主教会印刷《路德是敌基督,要烧死所有新教徒》的传单,新教徒印刷《教皇是魔鬼的代言人,要推翻天主教统治》的传单,这些印刷品的传播速度是口耳相传的4倍,而且内容一致,煽动性极强。
1524年的德国农民战争,就是印刷术带来的真相危机的典型体现。当时宗教改革的领袖之一闵采尔,为了动员农民反对贵族和教会的剥削,印刷了大量的宣传册,号召农民起来争取权利,这些宣传册通过驿马系统传遍了德意志的各个村庄,点燃了农民起义的火焰。但天主教会和贵族也迅速反应过来,他们印刷了更多的假宣传册,伪造闵采尔的言论,说他“要杀光所有贵族,烧毁所有教堂,抢光所有财产”,这些假传单的传播速度比闵采尔的真传单还快,因为内容更耸人听闻,更符合贵族和农民的偏见。很多本来支持农民的中小贵族,看到这些假传单之后,都倒向了天主教会,最后农民起义被残酷镇压,闵采尔也被处死。
如果我们仔细分析这次危机,会发现印刷术时代的真相困境和口耳相传时代完全不同:口耳相传时代的困境是“信息太少,真相被权力垄断”,而印刷术时代的困境是“信息太多,真相被噪音淹没”。之前的校验机制是“权威背书”:只有教士和贵族说的话才是真的,因为他们有知识,有地位,普通人只要听他们的就行。但印刷术打破了这种垄断,普通人 suddenly 拥有了获取信息的渠道,却没有对应的信息辨伪能力——在之前的一千年里,他们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些宗教和政治信息,所有的认知都被教会垄断,突然一下海量的信息涌过来,他们就像掉进了信息的海洋,分不清什么是浮木什么是鲨鱼。
这种困境的根源,是传播技术的迭代速度远远超过了社会校验机制的迭代速度。印刷术出现之后的100年里,欧洲没有任何有效的信息校验机制:没有版权制度,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印刷任何内容,不需要为内容负责;没有事实核查机构,没有人去核实印刷的内容是不是真的;没有新闻专业主义,任何人都可以自称是“记者”,随便发布消息。在这样一个“信息自由”的环境里,假信息的传播成本几乎为零,而真信息的传播成本反而很高——因为真信息往往枯燥、平淡,不符合人们的猎奇心理,所以销量远不如假信息。当时的欧洲集市上,伪造的圣徒遗骨、伪造的圣物、伪造的圣徒传记的销量,是真《圣经》的几倍,因为普通人更愿意相信那些充满奇迹的故事,而不是枯燥的宗教教义。
印刷术时代的真相危机最终催生了现代信息校验机制的诞生:16世纪末,欧洲各国开始出台版权法,规定印刷的内容必须要有明确的作者
——且必须为内容的真实性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1710年英国颁布的《安娜女王法》就是这一系列制度的典型代表,这部被后世公认为世界上第一部现代版权法的文献明确规定:“印刷品的作者或其合法继承人享有14年的独占出版权,期限届满后方可由其他印刷商出版,但任何出版者都不得印刷未经授权或内容虚假的作品,否则将面临罚款甚至监禁。”这部法律的出台并非偶然:17世纪的英国已经出现了专门兜售假新闻的小册子印刷商,他们经常伪造国王的诏书、伪造议会决议、伪造战争捷报,仅在1688年光荣革命期间,伦敦的街头就出现过至少27种不同版本的“威廉三世登陆宣言”,其中只有3份是真的,剩下24份都是不同政治派别伪造的,用来煽动民众支持自己的立场。当时的伦敦市民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甚至很多人会同时买好几份不同版本的宣言,回家互相对比,看哪个更符合自己的政治倾向就信哪个——这已经是早期“信息茧房”的雏形了。
印刷术时代的真相困境,本质上是一种“去人格化信任”的困境:在口耳相传时代,信息的可信度绑定于传播者的人格,你信任你叔叔说的消息,是因为你信任他这个人,这种信任有长期的人际关系作为背书,哪怕他说错了,你也可以找他核实;但印刷术把信息从“人际传播”变成了“物际传播”,信息的可信度从“传播者是谁”变成了“印在纸上的字是不是工整”,只要字印得清楚、装订得精美,哪怕内容是编造的,也更容易被信任。16世纪的欧洲流传着一个著名的笑话:一个农民在集市上买了一本伪造的《圣徒行传》,里面写圣徒曾经用口水治好了一个瞎子的眼睛,他看完之后深信不疑,直到他的邻居告诉他“我上周还看见那个圣徒的雕像在教堂里掉漆了,怎么可能有法力”,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这个笑话的背后,是印刷术时代所有人的认知共性:大家已经不习惯用“人际关系的信任”去判断信息真假,而是习惯用“印刷品的精美程度”去判断,只要书印得好,内容就是真的。
这种认知惯性带来的假信息泛滥,远远超出了宗教和政治的范畴,甚至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17世纪荷兰的“郁金香狂热”期间,大量印刷商为了哄抬郁金香球茎的价格,印刷了数十万份“郁金香价格暴涨”的宣传册,里面编造了大量“有人靠种郁金香一夜暴富”的故事,甚至伪造了“荷兰王室即将垄断郁金香种植”的诏书,这些印刷品的传播速度是口耳相传时代的30倍,短短两年就把郁金香的价格炒到了原来的60倍,最后泡沫破裂时,无数普通荷兰人毕生的积蓄化为乌有,而印刷这些假宣传册的商人早就带着赚到的钱逃到了国外。这个案例和今天的“杀猪盘”“理财诈骗”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利用传播技术的迭代带来的信息差,编造虚假信息赚取利益,只是当时的传播媒介是印刷品,今天的传播媒介是社交媒体而已。
如果我们把口耳相传时代和印刷术时代的真相困境放在一起对比,会发现一个非常清晰的规律:每一次传播技术的迭代,都会打破之前的真相校验机制,带来短暂的混乱,而混乱的持续时间长短,取决于新的校验机制建立的快慢。口耳相传时代的校验机制是“人际信任”,印刷术打破了这个机制之后,欧洲用了近200年的时间,才建立了版权法、事实核查、新闻专业主义这一整套校验机制,这200年里,欧洲的假信息泛滥程度远超口耳相传时代的任何时期,宗教战争、农民战争、殖民扩张里的假信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甚至可以说,16到17世纪的欧洲乱局,一半是权力斗争的结果,另一半是假信息泛滥的结果。
但印刷术带来的真相困境最终被解决了,而解决的核心不是“限制印刷术”,而是“建立适配印刷术的校验机制”:版权法明确了内容发布者的责任,事实核查机构核实内容的真实性,新闻专业主义要求记者遵守真实、公正的原则,这些机制加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真相校验体系,让印刷术时代的假信息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直到20世纪电视的发明,这个体系才开始受到挑战,而真正的颠覆来自于21世纪的互联网和算法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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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算法推送时代的真相危机:当假新闻比真新闻快6倍
2006年8月29日, Facebook的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在哈佛大学的宿舍里发布了第一个版本的“动态消息(News Feed)”功能,这个功能彻底改变了人类传播信息的逻辑:在此之前,社交媒体的信息流是按照时间排序的,你看到的内容是你关注的人最新发布的内容,而动态消息功能用算法对内容进行了排序,算法会根据你之前的点击、停留、点赞、分享行为,判断你“可能感兴趣”的内容,把这些内容放在最前面。这个功能上线之后,Facebook的用户日均使用时长从原来的20分钟涨到了40分钟,但没人想到,这个为了提升用户体验的功能,也为后来的假新闻泛滥埋下了伏笔。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算法推荐时代的真相困境,那就是“失控”。在口耳相传时代,信息的传播是线性的,一条信息从A传到B,再传到C,传播速度和范围都可以被控制;在印刷术时代,信息的传播是面状的,一本书印出来之后,会同时卖给很多人,传播范围虽然广,但速度还是可以被印刷商控制的;但在算法推荐时代,信息的传播是网状的,一条内容发布之后,算法会根据每个用户的偏好,把它推给不同的用户,传播速度是实时的,传播范围是全球的,发布者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内容会被推给谁,也不知道会传播多远,更不知道内容会被怎么解读。这种“失控”的特性,直接打破了之前所有的真相校验机制:版权法管不了社交媒体的用户发布内容,事实核查机构跟不上信息传播的速度,新闻专业主义在自媒体的浪潮里已经被消解得差不多了。
这种失控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假信息的传播效率远远超过了真信息。2018年,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发表在《Science》上的论文,是迄今为止关于假新闻传播最权威的研究之一。研究人员收集了2006年到2017年推特上126000条新闻的完整传播链,涵盖政治、假新闻、都市传说、科学、财经、娱乐等9个类别,每一条新闻的传播链都包含了至少100次转发,总传播量达到了45亿次。研究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在所有类别中,假新闻(包括政治假新闻、虚构的都市传说、伪造的科学结论等)的传播速度是真新闻的6倍,触达1500名用户的时间比真新闻短6倍,而且假新闻的传播不受发布者的粉丝数量影响——哪怕一个只有100个粉丝的用户发布的假新闻,触达1500人的时间,比一个有100万粉丝的权威媒体发布的真新闻还要短。[^3]
研究人员进一步分析了假新闻传播快的原因,发现核心不是“人的认知能力差”,而是“算法的激励机制和人的情绪本能共振了”。假新闻往往包含更强的情绪刺激,尤其是“惊讶”“愤怒”“恐惧”等负面情绪,这些情绪会触发用户的“分享冲动”:你看到一个“震惊!某地发生恐怖袭击”的假消息,会立刻转发给你的朋友提醒他注意;但你看到一个“某地今天气温25度,空气质量良好”的真消息,根本不会产生转发的欲望。而算法的核心优化目标就是“用户互动率(点赞、评论、转发、停留时长)”,所以算法会自动识别那些能引发强烈情绪的内容,把它们推给更多的用户,形成一个正反馈循环:假新闻引发情绪→用户转发→算法识别到高互动→推给更多用户→更多人转发→传播范围越来越大。
这个正反馈循环的破坏力是惊人的。2020年美国大选期间,特朗普的支持者散布了大量“选举舞弊”的假消息,包括“死人投票”“非公民投票”“选票被销毁”“投票机篡改结果”等,这些假消息在脸书、推特、YouTube上的总传播量达到了80亿次,而所有主流媒体发布的“选举结果真实有效”的真消息总传播量只有12亿次,假消息的传播量是真消息的6.7倍。更可怕的是,算法把这些假消息主要推给了共和党选民,这些选民本来就对特朗普有好感,看到这些符合自己偏好的假消息之后,信任度进一步提升,最终导致了2021年1月6日的国会山骚乱,上千名支持者冲进国会大厦,试图阻止国会认证选举结果,造成5人死亡,数十人受伤。这个事件被后来的人们称为“假新闻引发的骚乱”,但很少有人提到,假新闻的传播背后是算法的精准推送:如果没有算法的放大,这些假消息根本不可能触达这么多的人,也不可能引发这么大的骚乱。
如果说口耳相传时代的谣言是“小火苗”,印刷术时代的假信息是“野火”,那算法推荐时代的假新闻就是“核爆”——它的传播速度是实时的,传播范围是全球的,破坏力是前两个时代根本无法比拟的。而且算法时代的假信息还有一个前两个时代没有的特点:它可以定制化。之前的假信息不管是谣言还是伪经,都是面向所有人的,所有人都看到一样的内容,但算法时代的假信息是“千人千面”的:你是一个支持民主党的用户,算法就会给你推“共和党选民都是种族主义者”的假消息;你是一个支持共和党的用户,算法就会给你推“民主党选民都是卖国贼”的假消息;你是一个反对防疫的用户,算法就会给你推“新冠疫苗会导致不孕”的假消息;你是一个支持防疫的用户,算法就会给你推“新冠是比尔·盖茨的阴谋”的假消息。每个人看到的“真相”都是量身定制的,没有统一的真相标准,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别人看到的是被洗脑的。
这种“定制化真相”带来的后果,是社会的认知分裂:不同立场的人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内容,互相认为对方是傻逼,是“被洗脑的”,根本没有沟通的基础。2023年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美国有62%的成年人表示“很难分辨社交媒体上的真假新闻”,其中78%的共和党选民和52%的民主党选民都表示“很难分辨”,而且双方都认为“对方阵营的媒体是在造谣”。[^4]中国社科院2022年的《中国新媒体发展报告》也显示,中国有78%的网民表示“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假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其中18-29岁的年轻群体有85%表示遇到过。[^5]这种认知分裂不是偶然的,而是算法推荐的必然结果:算法的目标是提升用户停留时长,而让用户留在平台上的最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