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843年的黄浦江畔,一个渔村少年的日记 / Prologue: 1843, the Banks of the Huangpu River: The Diary of a Fishing Village Teenager
1843年11月16日,道光二十三年十月初六,晴。黄浦江的晨雾还没散透的时候,我已经趴在爹的渔船舱板上写完了今天的日记。笔墨是私塾先生送我的旧毛笔,纸是爹没用完的渔税账本,边角还沾着点江水的咸腥味。舱板上堆着半篓刚捞的小鲫鱼,妹妹阿妹蹲在旁边啃菱角,啃得满嘴都是粉红色的汁水,看见我写字,就把啃了一半的菱角往我这边递,娘在船尾补渔网,手上的冻疮还没好,针脚密得很,每扎一下都皱着眉。
我把今天的见闻写在账本的空白处,写的时候笔尖晃了好几次——昨天县衙贴的告示,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总觉得像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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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黄浦江的早晨
天刚亮的时候,江上的声音就热闹起来了。先是漕运的官船敲了铜钟,“铛——铛——”的响声顺着江面飘过来,接着是卖早点的船夫的梆子声,敲得脆,混着江风的吹,往南市的码头飘。我爬出船舱的时候,爹已经把渔网撒下去了,他站在船头,肩上搭着块磨得发白的蓝布,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江泥,看见我出来就喊:“阿福,去城隍庙买两个烧饼,多撒点芝麻,你娘爱吃。”
我应了一声,跳上岸的时候,裤脚扫到了江边的芦竹,芦花飘了我一脸。黄浦江比昨天又涨了点,水流得很急,几艘漕船正顺着水流往北边去,船尾拖着长长的浪,船上的纤夫光着膀子,号子喊得震天响:“嗨哟——嗨哟——”我数了数,那艘最大的漕船上堆的米袋,怕是有上千袋,都是从苏州、杭州运到北京去的皇粮,每年都有几百艘这样的船从上海过,我爹说,这些船养活了半个上海的人。
岸边的滩涂上,有几个老渔夫在挖蛏子,手里的小竹篮装得满满的,脚边的篓子里还装着螃蟹,爬得哐哐响。我顺着石板路往南走,路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卖豆浆的陶缸还冒着热气,卖糖粥的铜锅熬得咕嘟响,甜香混着油条的油气往鼻子里钻。我摸出两个铜钱递给卖烧饼的老头,老头的手黑得像焦炭,递过来的烧饼还烫手,芝麻撒得密得很,咬一口,香得我差点咬到舌头。
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喊:“阿福!阿福!”是阿狗,他爷爷是打更的,他总在城隍庙附近玩,裤脚永远沾着泥,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看见我就跑过来,糖都化了,粘得满手都是。“你听说了吗?”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县衙贴告示了,说红毛人就要来上海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红毛人?” “就是洋人啊!”阿狗的眼睛瞪得溜圆,“我爹说,广州那边早就开了埠,红毛人坐着大船过来,卖的东西可奇怪了,有会走的钟,会发光的玻璃,还有滑溜溜的布,一匹能换三匹咱们本地的棉布呢!”
我还没说话,就听见旁边有人“呸”了一声,是私塾的陈先生,他手里攥着个布包,正往文庙的方向走,听见我们说话,就停下来皱眉头:“小娃儿懂什么?开埠就是开城门让夷狄进来,到时候洋人抢我们的粮食,占我们的房子,你们这些小娃儿都要给洋人当苦力!”他说完就甩着袖子走了,留下我和阿狗愣在原地。
阿狗吐了吐舌头:“陈先生总是这么说,上次他还说洋人都是吃人的妖怪呢。” 我咬了一口烧饼,没说话。我见过洋人,去年有个红毛人在城隍庙摆摊,卖那种会走的钟,还有画着奇怪人物的洋画,我攒了三个铜板买了一张,画的是个长着翅膀的人,背后还有个太阳,到现在还夹在我的日记本里。那红毛人长得确实奇怪,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鼻子高得像咱们家的蒸笼,但是他会说咱们的话,还会给小孩糖吃,没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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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城厢的日常
买完烧饼,我顺着豫园的方向走,想看看有没有人雇我帮忙捞鱼。豫园的书场正在唱《三国》,锣鼓敲得震天响,说书人手里的醒木一拍,满场的人都静下来,听他说“桃园三结义”。我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喊“再喝一碗酒”,接着就是一阵哄笑。豫园外面的糖葫芦摊子前排了好多人,红通通的糖葫芦裹着糖稀,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睛,卖糖葫芦的老头吆喝得嗓子都哑了:“冰糖葫芦哎——酸甜可口哎——”
我沿着城墙根走,城墙是明朝时候修的,青灰色的砖上还有好多焦黑的痕迹,我爹说那是前几年和洋人打仗的时候,洋人的大炮轰的,当时死了好多兵,城墙的洞到现在还没补好。城墙外面就是十六铺码头,停着好多船,有漕船,有商船,还有渔船,船夫们正忙着卸货,扛着麻袋的脚夫走得飞快,嘴里还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码头上有个卖绣品的老妇人,正在摆绣帕,上面绣的牡丹红得像血,我凑过去看,那绣工真好,花瓣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娃儿,买绣帕吗?”老妇人笑着问我,“给妹妹买一块?两文钱一条。” 我摸了摸口袋,只剩一个铜板了,就摇了摇头。老妇人也没生气,又拿出一块绣着洋花的绣帕给我看:“你看这个,是洋牡丹,洋人喜欢得要命,我女儿在洋行里当丫鬟,说洋人出十文钱买一块呢。” 我盯着那块绣帕看,花瓣是粉白色的,花心是黄的,确实比我娘绣的牡丹好看,但是十文钱太贵了,我买不起。
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阿福!你在这儿呢!”是小翠,她爹是开布庄的,她总跟着爹来码头送布,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我就跑过来,脸跑得红扑扑的,“我爹说,过几个月洋人就要来了,到时候咱们的布能卖到洋人的国家去,我爹说要给我买新裙子呢!” 我笑着问她:“你怕洋人吗?” 小翠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怕啊,洋人又不会吃人,他们买我们的布,我们的生意不是更好吗?”她说完就把手里的布包塞给我,“我爹让我给你送两尺蓝布,你娘补渔网能用。”
我接过布,道了谢,转身往码头走,看见一艘小火轮正从江面上开过去,比漕船小好多,但是快得多,船尾喷着黑烟,江面上留下一道白浪。我爹之前跟我说过,那是洋人的船,叫“火轮船”,不用帆,不用橹,烧煤就能走,比咱们的船快十倍。我盯着那艘火轮船看,直到它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才低头看手里的蓝布,布上还带着点阳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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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开埠的消息
回到家的时候,娘已经把鱼煮好了,小鱼熬得白白的,放了一点盐,香得很。阿妹看见我回来,举着个煮鸡蛋跑过来,塞到我手里:“哥,你吃,我留给你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把烧饼递给娘,娘接过来,咬了一口,笑着说:“你爹今天打了半篓鲫鱼,鱼行的人说,最近鱼价涨了,能多卖几个钱。” 我坐在舱板上,把阿狗告诉我的开埠的消息说给爹娘听,爹抽着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半天才说:“开埠就开埠吧,咱们打鱼的,只要不耽误打鱼就行。” “你懂什么?”娘白了爹一眼,“陈先生都说了,洋人进来,要抢咱们的地,抢咱们的生意,到时候咱们的日子还怎么过?” 爹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子在船板上磕了磕,磕出点烟灰来。他昨天去鱼行卖鱼,听鱼行老板说,广州开了埠之后,洋人买鱼都是论船买,一船鱼能卖平常三倍的价钱,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盼着多赚点钱——娘的冻疮已经疼了好几年了,每年冬天都疼得睡不着觉,阿妹明年也要去私塾读书,都要钱。
我拿出昨天买的洋画给娘看,娘接过来,凑在阳光下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这洋人的画,怎么绣得跟真的一样?这花我从来没见过,粉白粉白的,真好看。” “娘,你要是会绣这个,是不是能赚更多钱?”我问。 娘愣了一下,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小娃儿懂什么?这洋牡丹的绣法,我还没见过,等我摸透了,说不定真能多赚点钱,给你买新毛笔。”
那天晚上,我躺在舱板上,听着江上的船橹声,还有远处书场的锣鼓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私塾先生教我们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想起阿狗说的洋人的火轮船,还有小翠说的能卖更多的布,心里乱得很。我不知道“开埠”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洋人来了是好是坏,我只知道,如果鱼价能涨一点,娘的手就能早点好,我就能攒够钱,去洋人的船上看看,那艘喷着黑烟的火轮船,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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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江边的少年们
第二天是逢三,县城赶集,我跟着小翠去城隍庙玩。城隍庙比平时热闹多了,卖洋货的摊子也比往常多了好几家,有卖洋火的,卖洋皂的,还有卖那种亮晶晶的玻璃球的,我蹲下来看了半天,那个玻璃球里好像有个小彩虹,好看得紧。卖洋货的老板是个浙江人,会说洋泾浜英语,看见我盯着玻璃球看,就笑着问我:“小娃儿,要玻璃球吗?一个铜板三个,洋人最爱买这个了。” 我摸了摸口袋,只剩昨天娘给我的一文钱,就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这时候我看见阿狗正在和一群人围在一起看什么,挤进去一看,是个卖西洋镜的,花两个铜板就能看里面的画,画的都是洋人的样子,有穿黑衣服的神父,有骑高头大马的洋人,还有长颈鹿,比咱们这的驴还高。阿狗看见我,就拉我一起看,我们凑在西洋镜前面,看了好久,里面的洋人都在动,像活的一样,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你说洋人长什么样子?”阿狗问我,“是不是真的像陈先生说的那样,青面獠牙,吃小孩?” 我摇了摇头:“我见过洋人,去年在城隍庙,那个卖钟的洋人,长得是奇怪,但是没吃小孩,还给我糖吃。” “我也想吃洋人的糖。”阿狗砸了砸嘴,“我爹说,洋人的糖是白糖,甜得很,比咱们的麦芽糖甜十倍。”
我们正说着话,就看见一群人往江边跑,边跑边喊:“洋船!洋船进江了!”我们俩赶紧跟着跑,跑到江边的时候,看见三艘比火轮船还大的洋船,正顺着黄浦江往县城的方向开,船上的帆是白的,桅杆上挂着奇怪的旗子,船头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岸上看。
岸上的人都围了过来,有说有笑的,也有指指点点的,有人说那是英国的商船,有人说那是来谈开埠的事的,还有人说洋人船上带着大炮,要打进来。我站在人群里,盯着那几艘洋船看,船上的甲板擦得亮堂堂的,水手们都穿着统一的衣服,站得笔直,比我见过的所有船都气派。
这时候我看见一艘小舢板从洋船上放下来,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划着船往岸边靠,岸上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我站在最前面,没退,盯着那艘舢板看。船靠岸的时候,第一个走下来的洋人,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鼻子高得像咱们家的蒸笼,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个帽子,看见岸上的人,就笑着挥了挥手,还说了句什么,听不懂。
“那就是洋人?”阿狗凑到我耳边,声音都在抖,“长得也不像吃人的妖怪啊。” 我没说话,盯着那个洋人看,他手里拿的那个帽子,圆圆的,亮闪闪的,好像我昨天在洋货摊子上看到的那个玻璃球一样。他后面又下来几个穿长衫的人,是咱们中国人,手里拿着纸笔,正在和洋人说话,说的是杭州话,我听得懂,他们说的是“大人请,这边请”。
洋人被簇拥着往县城的方向走了,人群也散了,我站在江边,看着那几艘洋船停在不远的地方,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飘,像几只白色的大鸟。阿狗拉着我去买糖吃,我没去,我蹲下来,在江边捡了一片梧桐叶,叶子是黄的,边缘已经焦了,我把它夹在日记本里,和那张洋画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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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思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娘在舱板上点了一盏小油灯,正在绣那块洋牡丹的绣帕,针脚细得像头发丝。阿妹已经睡着了,蜷在舱板上,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菱角。爹还没回来,应该是在鱼行和老板喝酒,谈鱼价的事。
我把今天看到洋船的事写在日记里,笔尖写得飞快,手都有点抖。我想起那个洋人手里的亮闪闪的帽子,想起洋船上的白帆,想起阿狗说的洋人的糖,心里突然有点期待。陈先生说洋人是来抢东西的,可是我看那个洋人,笑起来还挺和善的,他还跟岸上的人挥手呢。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舱板上的缝隙,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江上的灯光,晃来晃去的。我听见爹回来的声音,他喝了一点酒,脚步有点晃,看见我没睡,就坐下来,递给我一个糖:“洋人给的,刚才在码头,那个翻译给的,说给小孩吃。” 我接过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甜得我差点叫出来,比我吃过的所有麦芽糖都甜。爹坐在我旁边,抽着旱烟,看着江面上的灯火,半天才说:“阿福,你好好读书,以后别像爹一样打鱼,日子太苦了。” “爹,开埠之后,咱们的鱼是不是能卖更多钱?”我问。 爹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个烟圈:“应该吧,洋人爱吃鱼,听说广州那边,洋人买鱼都是一船一船买的。” 我哦了一声,把糖纸折成小方块,放在枕头底下。我想,要是开埠之后,鱼价能涨,娘的手就能好,我就能攒钱买更多的纸和笔,还能去洋人的船上看看,看看那艘喷着黑烟的火轮船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窗外的江面上,漕船的灯火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洋船上也亮着灯,像星星落到了江面上。我闭上眼睛,好像看见自己站在洋船的甲板上,风把衣服吹得鼓鼓的,江上的风带着咸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阿妹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娘还在绣花,针脚在灯光下闪来闪去,像小小的星星。
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开埠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知道,明天早上,江上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来,爹还是会去打鱼,娘还是会绣花,我还是要去找阿狗玩,去城隍庙吃糖粥,去江边捡梧桐叶。
我把日记本抱在怀里,睡着了。
--- > 【史料注释1】本章日记的时间节点为1843年11月16日,即上海正式开埠(1843年11月17日)的前一天。1842年8月29日,清政府与英国签订《江宁条约》(即《南京条约》),首次规定开放上海为通商口岸;1843年10月,中英签订《五口通商章程》和《虎门附约》,明确了上海开埠后的关税、司法等具体规则,标志着上海正式纳入西方殖民贸易体系。 > 【史料注释2】开埠前的上海县城(即今日上海老城厢区域)始建于元代,至清代已发展为江南重要的商业市镇,县城人口约25万,加上周边村镇居民、漕运船户、临时商贩,总人口超过30万。当时上海的核心商业区集中在城隍庙、十六铺码头、豫园周边,漕运是城市经济的核心支柱,每年经上海转运到北京的漕粮占全国漕运总量的近四分之一。 > 【史料注释3】鸦片战争前,已有少量西方商人、传教士以上海为据点开展非法贸易和传教活动。1832年英国东印度公司“阿美士德”号曾停靠上海,试图开辟对华贸易航线,被清政府拒绝。当时上海本地人对西方人的称呼多为“红毛”“番鬼”“洋人”,带有明显的陌生感和文化排斥,民间普遍将开埠视为“夷狄入华”的祸事。 > 【史料注释4】“洋泾浜英语”是鸦片战争后中英贸易中产生的混合语言,融合了英语、吴语、粤语的词汇和语法,是近代上海中西文化交流的特殊产物,后来“洋泾浜”也成为上海租界的代称之一。
--- > 💡 电子版互动提示: > 1. 点击查看【1843年上海县城地图】,你可以看到阿福日记里提到的城隍庙、豫园、十六铺码头的真实位置。 > 2. 观看短视频【黄浦江的漕运记忆】,了解清代漕运的运作方式,以及它对上海城市发展的影响。 > 3. 思考题:如果你是阿福,面对即将到来的开埠,你会感到开心还是担忧?写下你的理由,和身边的朋友讨论吧。
---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给爹糖的洋人,也没再见过那三艘停在江边的洋船。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爹就把我摇醒,说县衙贴了新的告示,说洋人正式可以来上海做生意了。我爬起来跑到江边,看见那几艘洋船已经走了,江面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漕船在走,渔船在飘,卖早点的船夫的梆子声还是那么响。
我把那片梧桐叶从日记本里拿出来,夹在新买的课本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片黄浦江边的梧桐叶,会在几十年后,变成外滩最标志性的风景。我也不知道,我这个打鱼少年的日记,会和那个远东最繁华的都市,紧紧地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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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书排版注记】
本章为全书序章,采用第一人称日记体叙事,真实还原了1843年上海开埠前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和社会心态。文中的阿福为虚构人物,但其生活场景、社会背景均基于真实史料考证,所有历史事件、社会习俗、经济形态均有文献支撑。本章末尾埋下的梧桐叶、洋船等意象,将在后续章节中反复出现,串联起上海从传统市镇到现代都市的百年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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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3年11月16日,道光二十三年十月初六,晴。黄浦江的晨雾还没散透的时候,我已经趴在爹的渔船舱板上写完了今天的日记。笔墨是私塾沈先生去年奖励我的旧狼毫笔——我在学堂考了头名,他专门从城里给我买的,纸是爹没用完的渔税账本
1843年11月16日,道光二十三年十月初六,晴。黄浦江的晨雾还没散透的时候,我已经趴在爹的渔船舱板上写完了今天的日记。笔墨是私塾沈先生去年奖励我的旧狼毫笔——我在学堂考了头名,他专门从城里给我买的,纸是爹没用完的渔税账本,竹纸泛着点黄,边角卷了,爹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记着每次打渔的收入:卖了三十文,交了渔税五文,买了半斤盐两个烧饼,剩二十三文。上次交税的时候,官差说爹的渔网网眼太小,罚了两文钱,爹蹲在码头边啃烧饼,没敢吭声,那些被罚的钱的痕迹,还留在账本的页边,像个小疤。
舱板上堆着半篓刚捞的小鲫鱼,鳞片在晨光里闪银光,妹妹阿妹蹲在旁边啃菱角,是她昨天跟着爹去淀山湖捞的,红壳的,甜得很,啃得满嘴都是粉红色的汁水,看见我写字,就把啃了一半的菱角往我这边递,冻得通红的小手上还沾着菱角的汁。娘在船尾补渔网,手上的冻疮还没好,是去年冬天为了给阿妹攒私塾的学费,在冰水里洗了三天渔网冻的,针脚密得很,每扎一下都皱着眉,渗一点血,她就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蹭,接着扎。
我把今天的见闻写在账本的空白处,写的时候笔尖晃了好几次——昨天县衙贴的告示,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总觉得像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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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黄浦江的早晨 / *The Morning on the Huangpu River*
天刚亮的时候,江上的声音就热闹起来了。先是漕运的官船敲了铜钟,“铛——铛——”的响声顺着江面飘过来,震得舱板都颤,接着是卖早点的船夫的梆子声,敲得脆,混着江风往南市的码头飘。我爬出船舱的时候,爹已经把渔网撒下去了,他站在船头,肩上搭着块磨得发白的蓝布,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江泥,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看见我出来就喊:“阿福,去城隍庙买两个烧饼,多撒点芝麻,你娘爱吃。”
我应了一声,跳上岸的时候,裤脚扫到了江边的浦江芦竹,芦花飘了我一脸,软乎乎的,沾在日记本上,沾了点墨,像个小梅花。黄浦江比昨天又涨了点,水流得很急,太湖的水裹着泥沙冲下来,咸淡水交汇的地方鱼虾特别多,所以咱们上海打渔的人才多,爹说这江水养活了半个上海的人。几艘漕船正顺着水流往北边去,船尾拖着长长的白浪,船上的纤夫光着膀子,号子喊得震天响,有的是苏州来的,喊的是吴语软糯的调子,有的是杭州来的,调子更亮,喊的是“嗨哟——嗨哟——”我数了数,那艘最大的漕船上堆的米袋,怕是有上千袋,麻袋上都盖着官府的蓝印,写着“苏州府”“杭州府”的字样,都是从江南运到北京去的皇粮,每年都有三四百艘这样的船从上海过,爹说这些船上的漕丁,都是农闲的农民,拉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