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与他的时代
汤显祖与他的时代
当我们翻开《南柯记》,读到淳于棼梦入蚁国、娶公主、任宰相,最终大梦初醒、剃发出家的故事时,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这位明代戏曲家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看似荒诞的故事?他笔下那个关于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的隐喻,究竟从何而来?
答案不能仅从《南柯记》本身寻找。汤显祖在1598年归隐临川后相继完成《南柯记》和《邯郸记》,这两部作品与此前创作的《紫钗记》《牡丹亭》合称“临川四梦”,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要理解《南柯记》的创作动机与精神底色,必须回到汤显祖的生命历程之中——这位戏曲家经历了怎样的困顿与抉择?他的时代为他提供了怎样的思想资源?他与同时代人的分歧又意味着什么?
一、从书香少年到困顿儒生:汤显祖的早年与求学历程
汤显祖生于1550年,字义仍,号若士,江西临川人。“临川”这个地名日后成为标识其戏曲学派的专有名词,而“若士”二字取自《庄子》“若士者,神仙之人也”,隐含着对超然境界的向往。理解汤显祖,需要从他的家庭与早年教育说起。
汤显祖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祖父汤文玉“隐居教授,不求闻达”,以教书为业却从不攀附权贵;父亲汤尚贤是个标准的儒生,“学问文章,追韩愈、柳宗元之雄”,家藏万卷书且交游广泛;母亲吴氏同样出身读书人家。这样的家庭环境为汤显祖提供了两样东西:系统的儒学教育和丰富的书籍资源。
据记载,汤显祖五岁能读书作文,十三岁即通晓经史,显示出过人的资质。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他的聪慧程度,而是他早年接触的思想资源。汤显祖的父亲与当时著名的古文家徐良傅是挚友,徐良傅是明代文坛领袖曾巩的同乡,以古文名世。汤显祖后来拜入徐良傅门下,学习古文的写作技法与审美趣味,这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基础。
更重要的是思想的熏陶。汤显祖的父亲与友人相聚时,讨论的内容不仅限于八股制艺,还包括王阳明的心学著作。王阳明提出“致良知”,认为理在心中而非外物,强调个体的自觉与能动——这种思想与程朱理学的僵化教条形成了鲜明对比。汤显祖在少年时期就接触到了这种“异端”思想,这为他日后反对理学束缚、肯定人情欲望埋下了种子。
1568年,十九岁的汤显祖以江西省第三名的成绩考中举人,前途一片光明。然而此后他的科举之路却变得异常坎坷。从1568年到1580年,他连续四次参加会试,均未能考中进士。这对于一个以才学闻名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关于这段困顿期的真实原因,史籍中有一个广为流传却难以完全证实的故事。据说汤显祖第一次参加会试时,当朝首辅张居正想让儿子结交这位才子,为儿子的科场文章增色。汤显祖拒绝了,理由是“吾不敢从处子失身也”——他不愿意像那些依附权贵的举子一样,丧失自己的独立人格。张居正因此记恨于心,此后的几次会试中,汤显祖都因各种原因落榜。
这个故事无法得到文献的完全证实,但它的流传本身说明了一个事实:汤显祖的科举失意,并非源于才学不足,而是与他的性格和立场密切相关。他不愿意趋炎附势,不愿意与权贵同流合污,这种独立倔强的气质贯穿了他的一生。
1580年,三十一岁的汤显祖终于考中进士,但排名靠后,按照惯例只能获得一个不太重要的官职。1583年,他被任命为南京太常寺博士。太常寺是掌管宗庙礼仪的机构,太常寺博士品秩低下,而且清闲无事。更微妙的是,前任太常寺博士正是徐渭——同样以狂放不羁著称的前辈戏曲家。这种安排仿佛暗示:汤显祖的仕途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于边缘地带。
二、南京冷署与遂昌县令:政治失意与思想转折
南京太常寺博士任上,汤显祖度过了七年时光。这七年是他的第二个困顿期,也是他戏曲创作的重要准备阶段。
南京是明代留都,设有与北京对应的完整官僚体系,但大多是有职无权的闲衙门。南京的官员们整日饮酒赋诗、谈文论艺,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文化圈。汤显祖在这个圈子里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包括后来成为重要戏曲理论家的吕天成、王骥德等人。正是在这种交流中,汤显祖对戏曲艺术的兴趣日益浓厚。
就在这一时期,汤显祖创作了《紫箫记》。这部戏曲取材于唐代蒋防的传奇《霍小玉传》,写才子李益与霍小玉的爱情故事,以大团圆结局。这部作品尚未完成就因“意气豪宕”被弹劾而停笔,但这说明汤显祖在戏曲创作方面已经有所尝试。《紫箫记》后来被改编为《紫钗记》,是“临川四梦”的第一部。
真正改变汤显祖命运的是1591年的那场风波。是年,汤显祖被任命为南京乡试主考,负责主持江南地区的科举选拔。在明代官场,乡试主考是一个积累人脉和声望的重要职位,惯例是要录取一些权贵子弟以结善缘。但汤显祖偏偏不肯遵循这一潜规则,坚持以才学取士,得罪了权贵。
结果不难预料:汤显祖被弹劾为“浮躁”之罪,从南京太常寺博士任上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从繁华的南京到偏远的岭南,从七品京官到从九品小吏,汤显祖的仕途跌入谷底。
然而,这次贬谪恰恰成为汤显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1591年冬,汤显祖沿运河南下,次年春抵达徐闻。这条路途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沿途的地理风貌和社会景象给了他深刻的触动。更重要的是,在徐闻这个“蛮烟瘴雨”的边远之地,汤显祖接触到了泰州学派的哲学思想。
泰州学派是王阳明心学的一个分支,创始人王艮提出“百姓日用即道”的著名论断,认为圣人之道就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之中。这种思想直接挑战了程朱理学的超越性维度——理不再高悬于天上,而是就在每个人的心中。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还有李贽,他提出“童心说”,认为“最初一念之本心”就是最珍贵的,人应该顺从自己的真心而活,不必屈从于外在的规范。
汤显祖被这些思想深深吸引。他后来写道:“如明德先生者,时在吾心眼中矣。”这里的“明德先生”就是王阳明。从这一刻起,汤显祖找到了自己的思想归宿:他不认同程朱理学的僵化教条,而是相信人的真情实感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不必为了所谓的“天理”而压抑自己。
1594年,汤显祖被调任浙江遂昌知县。这虽然仍是一个偏远小县,但毕竟是一方父母官,有了施展政治抱负的机会。汤显祖在遂昌的五年任期内,展现出一种独特的治理风格:清明时节亲自下乡劝农,关心农事;除夕之夜不顾幕僚劝阻,冒险打开监狱释放囚犯回家过年,节后再召回服刑。这种近乎“以德治国”的做法在当时引起了争议,也为他日后的辞官埋下了伏笔。
但遂昌岁月对汤显祖的影响是深远的。正是在这个时期,他将泰州学派的哲学理念付诸实践,证明了“情”并非洪水猛兽,统治者不必靠严刑峻法来维持秩序,人性中的善意足以支撑一个理想的社会。这种信念后来成为《牡丹亭》的思想底色。
三、归隐临川与“临川四梦”:戏曲创作的巅峰与思想演进
1598年,四十九岁的汤显祖辞去遂昌知县职务,回到家乡临川,从此再也没有出仕。关于他辞官的原因,历来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仕途受挫、心灰意冷;有人认为是厌倦了官场的倾轧和虚伪;也有人指出,是年万历皇帝开始深居宫中、不理朝政,朝廷政治急剧恶化,有识之士纷纷离去。
无论真实原因是什么,汤显祖的归隐标志着他的人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此后的近二十年时间里,他将全部精力投入戏曲创作,迎来了艺术生涯的巅峰。“临川四梦”中的后三部——《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都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
理解“临川四梦”,需要把握一个关键:四部作品构成了一个思想演进的序列,而非四部孤立的作品。
《紫钗记》写于1598年之前,是汤显祖对早年《紫箫记》的重写。作品写李益与霍小玉因紫玉燕钗而相识、相恋,中间经历分离和波折,最终团圆。这部作品虽然写得文采斐然,但思想内涵相对简单,基本遵循了才子佳人小说的传统模式。
《牡丹亭》是汤显祖的代表作,也是中国戏曲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1598年归隐后不久即完成。作品写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而死、又因情而生的故事,将“情”的力量推向了极致。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醒来后因思念成疾而死。但她的真情连阎王都为之动容,最终让她还魂,与柳梦梅结为夫妻。
《牡丹亭》最震撼人心的是“情”对“理”的反叛。杜丽娘是官宦人家的闺阁小姐,自幼受到严格的礼教教育,从未有过追求爱情的念头。但一次偶然的游园,让她惊觉春光的流逝,猛然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正在被白白消耗。“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段唱词写出了被压抑的人性对自由的渴望,写出了“情”对礼教的控诉。
但值得注意的是,《南柯记》和《邯郸记》的创作紧随《牡丹亭》之后。这两部作品不再歌颂“情”的力量,而是转向了对“情”的反思与解构。
《南柯记》写淳于棼梦入蚁国,在那里娶公主、任宰相,享尽荣华富贵二十年后醒来,方知是一场大梦。在契玄禅师的点化下,他看破红尘,剃发出家。这部作品的核心是“梦”与“醒”的对比:蚁国的荣华富贵是梦,醒来后的虚空也是梦,最终连“做梦”这件事本身都被看破。
《邯郸记》的结构与《南柯记》极为相似,写卢生梦入枕头店,在梦中经历了一生的荣辱沉浮,醒来后黄粱未熟。两部作品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如果人生的一切都是梦,那么“情”的执着还有意义吗?
这并不意味着汤显祖否定了《牡丹亭》的立场。从歌颂“情”到审视“情”,是一个认识深化的过程。《牡丹亭》告诉我们“情”有多珍贵、多强大;《南柯记》和《邯郸记》则提醒我们,对“情”的执着也可能成为新的枷锁。真正的智慧不是否定“情”,而是在“情”中而不执着于“情”,看透“情”的虚妄之后仍然珍视“情”。
《南柯记》正是这一思想的集中体现。淳于棼因为“多情”而在蚁国中陷于功名富贵不能自拔,最终在契玄禅师“一剑落横非”的当头棒喝下开悟。这种“以情解情”的思路,与《牡丹亭》形成了微妙的对话关系。
四、汤沈之争:戏曲美学观念的碰撞
要深入理解汤显祖的戏曲创作,还需要了解他与同时代另一位戏曲大家沈璟之间的分歧。这就是戏曲史上著名的“汤沈之争”。
沈璟比汤显祖年长七岁,江苏吴江人,万历年间最重要的戏曲理论家之一。他著有《南九宫十三调曲谱》,系统整理了昆曲的格律规范,对明代戏曲的音律研究贡献极大。在戏曲创作上,沈璟提出了“合律依腔”的原则,认为戏曲创作必须严格遵循昆曲的音律规律,否则就无法演唱。
汤显祖的观点与沈璟截然相反。他认为戏曲最重要的是“意趣神色”,即情感的表达和文学的意蕴,至于音律细节,可以因文害意,但不能因意害文。他明确表示:“余意之所不如,即婆娑驰骋者,未不得予之如意。”意思是说,如果违背了我的创作意图,即便音律完美无缺,也不是我想要的。
两派之间的争论在1598年前后达到高峰。起因是沈璟改编了汤显祖的《牡丹亭》,删改了一些“不够合律”的唱词,使其更便于演唱。汤显祖得知后非常不满,据说曾在给友人的信中批评沈璟的做法“彼恶知曲意哉”——他哪里懂得戏曲的真意!
这场争论表面上是音律与文辞之争,深层则反映了两种戏曲观念的冲突。沈璟代表的是戏曲的舞台性传统——戏曲是用来唱的,必须考虑演唱效果;汤显祖代表的是戏曲的文学性传统——戏曲首先是文学艺术,必须服务于情感表达。
客观地说,两种观点各有道理。沈璟强调音律,是因为戏曲在明代确实是主要用于舞台演出的,音律不协就无法传唱。汤显祖强调意趣,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味追求音律会导致作品内容的空洞化。从戏曲史的发展来看,后来的戏曲家大多采取了折中的立场,在音律与文辞之间寻求平衡。
但汤显祖的主张最终被证明更有长远的生命力。《牡丹亭》之所以能够流传数百年、至今仍在舞台上演出,根本原因不在于它的音律有多完美,而在于它所表达的情感力量穿越了时代。沈璟的作品虽然一时传唱甚广,但大多已经湮没无闻。
这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戏曲艺术的本质是情感的表达,而非技术的炫耀。汤显祖在《南柯记》中同样坚持了这一原则。他不会为了迁就音律而损害作品的思想深度,那些看似不够“合律”的唱词,恰恰承载着他最深刻的人生感悟。
五、王学左派与晚明思潮:汤显祖的精神底色
理解汤显祖的戏曲创作,还必须将他置于明代中后期思想文化转型的大背景之下。
明代中后期是一个充满变化的时代。政治上,明初的集权统治趋于僵化,万历年间的党争和政治混乱预示着王朝的衰落;经济上,商品经济空前发展,商人阶层崛起,传统的社会等级观念受到冲击;思想文化上,程朱理学的统治地位开始动摇,新的思想潮流涌动。
程朱理学是明代的官方意识形态。它主张“存天理、灭人欲”,认为有一个超越的“天理”存在于宇宙之中,人应该压抑自己的情感欲望去服从天理。在科举制度的强化下,这种思想成为读书人的行为准则。但到了明代中后期,这种压抑性的思想体系越来越不能令人信服。读书人开始思考:为什么我的欲望就是“人欲”,就应该被压抑?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理”真的合理吗?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王阳明的心学应运而生。王阳明反对程朱理学的“向外求理”,认为“理”不在外物,而是在每个人的心中。他提出“致良知”的学说,认为每个人都有判断是非的本能,这种本能就是“良知”,只要按照良知行事,就是正确的。
王阳明的思想在当时的知识界产生了巨大影响,动摇了程朱理学的权威地位。但王阳明本人仍然是传统的维护者,他的“致良知”最终还是指向儒家的道德规范。真正将心学推向“异端”方向的,是他的后学——王学左派。
王学左派以泰州学派为代表。创始人王艮提出“百姓日用即道”,将圣人之道等同于百姓的日常生活,彻底消解了理学的超越性维度。在他看来,挑水砍柴、饮食男女,这些日常生活的需求就是道,不必到经典中去寻找什么微言大义。这种思想在当时的读书人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却又令人耳目一新。
李贽是泰州学派最激进的人物。他提出“童心说”,认为“最初一念之本心”就是最珍贵的,人应该顺从自己的童心而活,不必屈从于任何外在的权威。李贽公开宣称“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认为不能盲目崇拜孔子和经典。这种言论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李贽被指责为“异端之尤”,但他的思想在江南的知识圈中广为传播。
汤显祖与李贽有直接的交往。1591年被贬岭南路过南京时,汤显祖曾在南京停留数月,期间拜访了在那里讲学的李贽。他读李贽的文章,称赞为“文章之巨”。更重要的是,泰州学派“以百姓心为心”的政治哲学,在汤显祖的遂昌施政中得到了实践。
理解了这一点,就能明白汤显祖戏曲创作的精神底色。他的“临川四梦”不是无病呻吟的文人消遣,而是晚明思想解放运动的艺术表达。《牡丹亭》歌颂“情”的力量,是对“存天理、灭人欲”的反抗;《南柯记》审视“情”的虚妄,是对“以情反理”的深化与反思。两部作品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哲学命题:人应该珍视自己的情感,但不应执迷于情感;看透情感的虚妄,不是要否定情感,而是要在更高的层面上接纳情感。
这与泰州学派的哲学逻辑一脉相承。王艮说“百姓日用即道”,不是说道就是挑水砍柴这些具体的事务,而是说“道”不在高处,就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之中。李贽说“童心即道心”,不是说只要满足欲望就是正确的,而是说听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比盲从外在的规范更有价值。汤显祖的“情”同样如此——它不是放纵欲望的借口,而是对人性真实的一种肯定。
汤显祖的同时代人徐渭也是这种思潮的代表人物。徐渭一生坎坷,晚年以书画自给,他的戏曲创作和理论影响了汤显祖。汤显祖虽然没有见过徐渭,但对他的作品推崇备至。在晚明的思想文化版图上,汤显祖、徐渭、李贽、袁宏道等人构成了一个共同的阵营——他们反对理学的僵化,主张个性解放,追求真情实感,在文学艺术上各有建树。
但也应该看到,这种“异端”是有边界的。汤显祖始终认同儒家的基本价值——仁爱、民本、济世,他反对的不是儒学本身,而是宋明理学的僵化形式。他没有想要颠覆整个社会秩序,只是想在现有的框架内为“情”找到一个位置。这种温和的“异端”立场,使他的作品既具有批判性,又容易被主流社会接受。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汤显祖是怎样一位戏曲家?他的人生经历如何影响了《南柯记》的创作?
从汤显祖的生命轨迹来看,他少年时接受的是正统的儒学教育和古文训练,同时接触了王阳明心学的“异端”思想,埋下了独立思考的种子;中年时期屡困场屋、仕途蹭蹬,在南京冷署和岭南贬谪中经历了人生最困顿的岁月,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完成了思想的转折,找到了泰州学派作为自己的精神归宿;晚年归隐临川,将全部精力投入戏曲创作,在“临川四梦”中完成了对“情”的歌颂、反思与超越。
理解汤显祖,还需要将他置于明代中后期思想文化转型的大背景下。他不是孤立的文学天才,而是晚明思想解放运动的组成部分。李贽的“童心说”、泰州学派的“百姓日用即道”、徐渭的狂放不羁——这些共同构成了汤显祖的精神底色。在这个底色之上,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戏曲美学:以“情”为核心,不为音律束缚,追求意趣神色。
《南柯记》的创作正是在这一思想脉络中展开的。淳于棼的蚁国梦,表面上是功名富贵的幻灭,实则是对“情”的执着的深层反思。汤显祖在《牡丹亭》中肯定了“情”的力量,在《南柯记》中则开始审视“情”的困境——执着于“情”同样是一种苦恼,同样需要超越。但超越不等于否定,看破不等于抛弃,《南柯记》的结尾不是虚无主义的,而是达到了一种“情尽而道生”的境界。
带着对汤显祖其人其时的了解,我们可以更深入地进入《南柯记》的文本世界。下一章将从《南柯记》的创作缘起和版本流传入手,分析这部作品的基本面貌,为后续的详细解读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