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与他的时代
第 1 章:汤显祖与他的时代
万历二十六年深秋,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离开了广东徐闻。这个叫汤显祖的人,在短短几个月前还是遂昌县的知县。遂昌在浙江西南的崇山峻岭之间,是个连省会杭州的人都说不清具体方位的小县。汤显祖在那里当了五年知县,据说颇有政声,把这个穷乡僻壤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然而就在这一年的某个时刻,他向上级递交了辞呈,没有等待批复就踏上了北归的旅程。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三年之后,万历皇帝果然“旨令革职”,将他永远逐出了官场。明朝的官场从来不缺人,顶多会在茶余饭后偶尔提起:那个叫汤显祖的临川举人,曾经当过几天知县,后来不知怎的就丢了官。这样的话题很快就会被新的八卦淹没——谁又升了,谁又贪了,谁和谁结党,谁又被弹劾。在那个帝国权力中枢日夜运转的官僚机器里,一个被革职的知县不过是某个齿轮上脱落的锈钉,无人在意。
然而正是这个“锈钉”,在此后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写出了中国戏曲史上最具想象力的三部作品:《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它们被后人合称为“临川四梦”中的后半段,与汤显祖早年创作的《紫箫记》及其改本《紫钗记》一起,构成了一座至今无人能够逾越的文学高峰。一个人如何在人生的低谷期完成了生命的最高绽放?答案既藏在他走过的路里,也藏在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
一、从书香门第到王学后学:汤显祖的思想启蒙
要理解汤显祖,先要理解他出生的年代。嘉靖二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550年,明世宗朱厚熜还在位的第29个年头。这一年,葡萄牙人在澳门建立了最初的贸易据点,北方的俺答汗部屡次侵扰边境,而皇宫里的道士们正忙着为皇帝炼制据说可以长生不老的丹药。整个帝国的表面看似平静,内部却已暗流涌动。
汤显祖出生在江西抚州府临川县的一个书香门第。他的父亲汤尚贤是个秀才,虽然没有取得更高的功名,却极重视教育,在家中设有家塾,延请名师教授子弟。母亲吴氏也出身读书人家,据说知书达理。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汤显祖自幼便接受了严格的儒学训练,诵读经书、研习八股,为日后的科举之路做准备。
然而汤显祖真正服膺的学问,并非后来他在考场上使用的那些制艺文章。少年时代,他偶然读到了王阳明的心学著作,这一次偶然的阅读改变了他此后的人生。王阳明去世于嘉靖七年,到汤显祖出生时已经四十三年,但他的思想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沉寂,反而在江南大地上持续发酵,形成了一场波及整个知识界的思想运动。
王阳明的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致良知”三个字。他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先天的良知,它能够辨别是非善恶,不需要向外在的经典或权威求教。修养的功夫不是去读更多的书、背更多的经典,而是要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当下,去除私心杂念,让本有的良知显现出来。这套学说打破了程朱理学那种向外求理的路数,将重心转向了人的内心世界,因此被后人称为“心学”。
王阳明去世后,他的弟子们并没有固守师说,而是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发展和分化。其中最具激进色彩的一支是泰州学派,其创始人是王艮。王艮本人就是个传奇人物,他原本是个灶丁——也就是盐场里烧火的工人——后来自学成才,竟成为一代宗师。他讲学时“百姓日用即道”,将高深的哲学道理拉回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具有鲜明的平民色彩。
泰州学派的传人们继承并发展了这一路向,到汤显祖成长的年代,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是罗汝芳和耿定向。汤显祖在十三岁那年见到了罗汝芳,据他后来回忆,这位前辈“形干臞小,首戴方巾,身被半臂”,一副不拘礼法的模样。罗汝芳当着他的面大谈“赤子之心”,说人生下来时的那颗心是最纯净的,后来被世事污染才变得浑浊不堪,所以修养的功夫就是要把被污染的心擦拭干净,恢复赤子之心的本来面目。
这番话在少年汤显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多年以后,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明公'赤子之心'自是孩提油油,弟七八岁从明公弟子某受博士业,颇闻其说。”这个“明公”就是罗汝芳,而那个“受博士业”的“弟子某”,很可能就是汤显祖本人。不管是否正式拜入门下,罗汝芳的思想已经深深地渗透进了汤显祖的精神世界。
如果说罗汝芳让汤显祖学会了从内心寻找答案,那么另一个人则让他看到了这种思想力量的极端表达。这个人就是李贽。
李贽比汤显祖年长四岁,福建泉州人,出身于一个世代经商的家庭。他做过二十多年的官,在河南共城做了五年知县,又在云南做了四年姚安知府。就在汤显祖中进士的前一年——万历五年——李贽在姚安知府任上弃官,随后隐居于湖北麻城的龙潭芝佛院,开始了他人生中最富争议的一段时光。
李贽是个极具冲击力的人物。他公开批判孔孟之道,说孔子的那套学说不过是“人各有能,有不能”的一己之见,不应该被当作万世不变的教条。他更猛烈地攻击当时的道学家们,说他们“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表面上讲一套仁义道德,实际上不过是些欺世盗名之徒。李贽提出“童心说”,认为真正的文学应该发自内心的“童心”,而不是做作的道德说教。他的这些言论在当时无异于投向思想界的深水炸弹,激起层层波澜。
汤显祖与李贽的相识大约在万历十八年前后。当时汤显祖已经从南京任上被贬为徐闻典史,正在岭南的蛮荒之地苦熬岁月,而李贽则因著作触怒当局,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两个精神气质相近的人在这个时刻相遇,彼此引为知己。汤显祖写过一首诗赠给李贽,其中有句:“自是精灵多爱我,千年无梦亦销魂。”这里的“精灵”指的就是李贽——在汤显祖眼中,这个比他年长的思想家就像一个不肯安分的灵魂,永远在叩问,永远在挑战。
李贽最终没有逃脱命运的追索。万历三十年,他在通州被捕入狱,罪名是“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两年后,他在狱中割喉自尽,享年七十六岁。消息传到临川时,汤显祖已经弃官归里整整八年。他在诗中写道:“三年走南越,万里凌风期。”又在另一处写道:“念我平生亲,弃置复谁陈。”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与李贽的狂飙突进相比,汤显祖与另一位思想人物的交往则显得更为深沉悠远。这个人就是达观禅师。
达观(1543-1603),俗姓吴,名真可,号达观,江苏句容人。他比汤显祖大七岁,二十一岁时在山西访友时偶然听到一位僧人诵读《华严经·出现品》,当下契入,决定出家。此后他云游四方,遍访名师,在禅宗法脉中获得了极高的地位,被视为明代禅宗的代表人物之一。
达观与汤显祖的交往始于万历十九年。这一年,汤显祖在南京担任太常寺博士——一个清闲得近乎无聊的闲职——而达观恰好游方至南京。两人一见如故,此后在长达十余年的交往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达观经常在佛法和人生哲学上与汤显祖切磋,而汤显祖则在诗文中记录下了这些交往的点滴。
达观对汤显祖影响最深的是关于“情”与“理”的思考。达观是禅宗临济宗的传人,禅宗主张“明心见性”,认为人的本心本性是清净圆满的,修行就是要拨开迷雾,回归本真。但达观并不是一个空谈心性的僧人,他有着强烈的社会关怀,曾多次公开批评朝政得失。这种出世与入世的矛盾,正好与汤显祖内心的挣扎形成呼应。
汤显祖在《南昌学田碑记》中详细记述了他与达观的一次深谈。那次谈话的核心问题是:人应该如何面对世间的苦难和不公?达观认为,人生的一切苦恼都源于“情执”——对功名利禄的执着,对是非善恶的执着,甚至对自我存在的执着。只有彻底断除情执,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但汤显祖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情”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情”的方向——如果“情”指向的是真善美,那这种情感不仅不应该被断绝,反而应该被肯定和弘扬。
这次谈话成为汤显祖后来戏曲创作的重要思想资源。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下的那段著名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正是这场对话的延续和升华。汤显祖没有接受达观断除情执的主张,而是选择了一条“以情抗理”的道路,在他看来,正是这种超越理性计算的深情,让人生有了意义,也正是这种深情,应该成为文学创作的核心主题。
二、科举之途:从意气风发到心灰意冷
理解了汤显祖的思想底色,再来看他的人生轨迹,就能发现许多表面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其实有着必然的逻辑。
汤显祖的科举之路并不平坦。他第一次参加乡试是在万历元年,也就是公元1573年,那一年他二十三岁,结果落榜了。三年后的第二次乡试,他仍然没有中举。直到万历五年第三次参加乡试,三十一岁的汤显祖才终于考中举人,获得了一个被称为“孝廉”的身份。
举人虽然还不是正式的功名,但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许多家境贫寒的举人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出仕,谋得一官半职,从此告别科举之路。但汤显祖没有这样做。他深知以自己的学识和背景,最高目标应该是进士及第,而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能够决定进士人选的,恰恰是他最不愿意去攀附的那些人。
明朝的科举发展到万历年间,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运作机制。表面上,科举考试遵循严格的标准,考卷实行糊名誊录制,似乎能够保证公平。但实际上,关节——也就是考试前向考官行贿或托请——是公开的秘密。尤其是会试和殿试,主考官和阅卷官的政治立场、门生故旧关系,往往对最终结果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张居正是理解这一背景的关键人物。这位万历初年的首辅大臣,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史称“张居正改革”。作为一个强势的政治人物,张居正当然希望科举考试能够选拔出忠于自己的人。1577年,也就是汤显祖中举后的第三年,张居正的几个儿子参加乡试,张居正特意嘱咐主考官关照自己的儿子。
结果出来时,汤显祖和另外几个没有背景的举人赫然在列,而张居正的儿子们却名落孙山。这个结果当然不是偶然的——主考官虽然是张居正提拔的,但他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毕竟科举的公正性在当时还是有相当的公信力。结果张居正大怒,第二年换了一个更听话的主考官,这回他的次子果然高中榜首。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人们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汤显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长安三米,童谣道之。”长安指的是北京,三米是指张居正的三个儿子——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这首童谣的意思是:北京城里现在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张家的三个儿子如何高中。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汤显祖没有像一些投机者那样向张居正低头。他选择等待,等待一个他能够凭自己实力考中的机会。这一等就是整整六年。万历五年(1577)的会试和万历八年(1580)的会试,他都因为不肯趋附权贵而落榜。直到张居正去世、其政治势力瓦解之后的万历十一年(1583),三十四岁的汤显祖才终于考中进士,名列第三甲第二百二十七名。
这个名次并不高。一甲三名,二甲一百多名,三甲则有两百多名。汤显祖在同科三百五十名进士中排在两百多名,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的成绩。但对他来说,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让他释然——他终于凭借自己的能力站到了这里,没有欠任何人的情。
然而进士及第只是仕途的起点,不是终点。同科进士会被分配到不同的衙门担任官职,表现优秀者有机会快速升迁,而表现平平者则可能长期沉沦下僚。汤显祖被分配到南京,担任太常寺博士。
太常寺是明朝中央政府的一个职能部门,主要负责祭祀、礼仪等事务。太常寺博士是一个从七品的闲职,品级低微,事务清闲,在当时的官场生态中几乎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汤显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从万历十一年到万历十八年,始终没有升迁的迹象。
对于这种处境,汤显祖的内心是复杂的。一方面,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既没有强大的政治背景可以依靠,也没有主动去经营关系网,在讲究人情世故的官场中,这样的态度注定了他不会得到快速的升迁。另一方面,他在这个时期写下了大量的诗文和理论文章,这些文字显示出他并没有虚度光阴,而是在进行深沉的思考和积累。
就是在南京的这段时间里,汤显祖开始接触戏曲创作。他的《紫箫记》大约写于万历十五年前后,这是他最早的戏曲作品。虽然这部作品后来被改编为《紫钗记》,在艺术上成熟了许多,但《紫箫记》仍然显示出汤显祖对戏曲这一艺术形式的浓厚兴趣。
然而真正改变他命运的事件发生在万历十八年。这一年,一份来自北京的奏疏将汤显祖卷入了一场政治风暴之中。
这份奏疏的作者是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卢琼,上疏弹劾当时炙手可热的首辅王锡爵。卢琼在奏疏中有一句话特别引人注目:“朝廷之上,不闻谏书,而台省之地,互相排击。”这句话直接指向了朝廷中弥漫的谄媚之风和党争之祸。
卢琼的奏疏触怒了万历皇帝。皇帝不仅驳回了这份奏疏,还下旨将卢琼革职为民。这本来与汤显祖没有直接关系,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来,就在这份奏疏被驳回的几天之后,汤显祖也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疏。他在奏疏中同样批评了朝廷的腐败现象,并且将矛头指向了更为深层次的问题——皇帝本人。汤显祖写道:“陛下以边境为急,则二十年来为之奈何?以财用为忧,而工部内殿之费,岁有加增。”这番话直指皇帝沉迷于营造宫殿、不顾边防危局的现实,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无异于冒天下之大不韪。
更让皇帝震怒的是,汤显祖在奏疏中还写道:“言官岂尽不肖,盖陛下威福之移,亦言官之罪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言官们难道都是坏人吗?不,是因为陛下把权力都收回去了,言官们不敢说真话,这才导致了朝廷的腐败。言下之意,责任不在言官,而在皇帝本人。
万历皇帝在位四十八年,以怠政著称。他对臣下的批评极为敏感,尤其是在立太子的问题上与大臣们僵持多年,任何被解读为影射他私生活的言论都会招致严厉的惩罚。汤显祖的这道奏疏虽然不是直接针对立储问题,但其言辞之激烈已经足以让皇帝龙颜大怒。
结果,汤显祖被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徐闻在雷州半岛最南端,隔着一道琼州海峡就是海南岛,那里是古代流放罪犯的地方之一。虽然徐闻在行政上不属于流放区,但距离政治中心的北京已经足够遥远,环境也足够恶劣。对于一个在北京做官的人来说,被贬到徐闻几乎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
汤显祖在徐闻只待了一年多就被调任浙江遂昌县知县。但遂昌同样是个偏远的小县,而且直到万历二十六年弃官归里,他在那里前后待了五年多的时间。也就是说,汤显祖整个官场生涯中最黄金的岁月,都是在这种偏远地区度过的。这对于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来说当然是巨大的遗憾,但恰恰是这种遗憾成就了他作为戏曲家的辉煌。
三、弃官归里:人生的“梦”如何转化为艺术的“梦”
万历二十六年,汤显祖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辞官归里。
这一年他四十九岁,按照当时的平均寿命来说已经算是进入人生的下半场。他在这个年纪放弃了最后一个官职,选择回到江西临川的老家,从此不再过问政事。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一个失败者的无奈选择;但对于汤显祖本人而言,这却是一个清醒而坚定的决定。
他早就对官场失去了兴趣。在遂昌任知县的五年里,他虽然勤政爱民,赢得了当地百姓的尊重,但官场的尔虞我诈、朝廷的昏暗不明都让他心灰意冷。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弟在此三年,颇知其风味。”这个“风味”显然不是什么好味道,而是官场中那种逢迎拍马、勾心斗角的恶劣氛围。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个时期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戏曲创作。回到临川之后,汤显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戏曲创作之中。从万历二十六年到万历四十四年去世,他在这十八年里创作了《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三部杰作,加上此前的《紫箫记》和《紫钗记》,构成了完整的“临川四梦”。
“临川四梦”的说法来自汤显祖的家乡临川(今江西抚州),他本人也以“临川”代指自己。“四梦”则是四部戏曲作品的合称:《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这四部作品虽然题材不同,但有着共同的哲学关怀:它们都在探讨人生的意义、命运的安排、情与理的关系。
《紫钗记》写的是才子李益与佳人霍小玉的爱情故事。霍小玉因一支紫钗与李益相识相恋,但李益后来被权贵卢太尉陷害,被迫另娶他人。霍小玉痴心不改,最终在侠士黄衫客的帮助下与李益重逢,化解了误会。这个故事虽然曲折,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才子佳人的团圆结局。
《牡丹亭》是汤显祖最著名的作品,也是他艺术成就的巅峰。故事写的是杜丽娘在梦中与书生柳梦梅相恋,因情而死,又因情而生,最终历经磨难,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个故事最震撼人心的地方在于它对“情”的极端肯定:汤显祖通过杜丽娘这个人物,展示了“情”可以超越生死、超越礼教、超越一切现实限制的力量。
《南柯记》和《邯郸记》是汤显祖晚年的作品,它们转向了更为深邃的哲学思考。这两部作品都以“梦”为核心意象,讲述了主人公在梦中经历了一段传奇人生,醒来后发现不过是一场幻梦。这两部作品被后人称为“梦戏”,与《牡丹亭》并称为“三梦”,共同构成了汤显祖戏曲创作的核心部分。
《南柯记》的故事来源于唐代李公佐的传奇小说《南柯太守传》。故事写的是游侠淳于棼在酒醉后梦入槐安国,被招为驸马,出任南柯郡太守二十载,享尽荣华富贵。醒来之后他才知道,所谓槐安国不过是庭中古槐树下的一个蚂蚁窝,而南柯郡不过是南边槐树根下的一处蚁穴。淳于棼在梦中经历的一切——权位的起伏、爱情的悲欢、朋友的背叛、最后被放逐——都是蚂蚁社会的缩影,但它们在梦中却如此真实,让淳于棼几乎忘记了这只是一场梦。
《邯郸记》则来源于唐代沈既济的传奇小说《枕中记》。故事写的是卢生在邯郸的旅店中遇到道士吕洞宾,吕洞宾给了他一个瓷枕,卢生枕着入睡,梦中经历了娶娇妻、中进士、出将入相、封妻荫子的一生。醒来时店中小米饭尚未煮熟,卢生这才领悟人生的短暂与虚幻。
这两部作品的哲学意蕴是深刻的。它们不是简单地否定现实、肯定梦幻,而是在承认人生如梦的基础上,追问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既然人生如梦,那么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才是值得追求的?汤显祖通过这两部作品,实际上是在回答他此前在《牡丹亭题词》中提出的“情”的终极意义:如果“情”连生死都可以超越,那么它是否也能够超越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汤显祖能够在短短几年内完成这三部杰作,直接原因是他弃官归里后获得了充裕的创作时间。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他终于能够将人生的各种体验——官场的失意、山林的隐逸、思想的探索——转化为艺术创作的资源。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梦境”转化为另一个“梦境”的过程:他在现实中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这些经历本身就像一场梦;而他在戏曲创作中重新演绎这些经历,则是在创造另一种梦境。
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南柯记》和《邯郸记》在汤显祖的作品中具有特殊的位置。这两部作品不是逃避现实的产物,而是汤显祖对人生意义进行深入思考的结果。他通过淳于棼和卢生的梦之旅,展示了人在追求功名利禄的过程中可能经历的一切——荣耀、爱情、背叛、失落——而最后让主人公从梦中醒来,领悟到这一切都是虚幻。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主人公从梦中醒来后,并没有简单地否定梦中的一切。淳于棼醒来后去蚁穴探访,发现那些曾经在梦中与他共事的人——右相段功、琼英郡主、灵芝夫人——都还是蚂蚁,但在他的记忆中,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卢生醒来后,邯郸店中的黄粱米饭还在炉火上炖着,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样,但他已经不是入睡前的他了。
这种写法揭示了汤显祖思想的复杂性:梦虽然醒了,但梦中的体验并非毫无意义。正是因为经历了梦中的一切,淳于棼和卢生才能真正领悟人生的本质——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切身的体认。如果没有梦中的二十载南柯郡守,卢生怎能知道功名利禄的虚妄?如果没有梦中的一生荣华,卢生怎能理解人生的短暂?
汤显祖在戏曲理论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命题:“以情抗理”。这里的“理”指的是程朱理学所倡导的天理、礼教、规范,而“情”指的是人内心真实的情感和欲望。在汤显祖看来,“情”才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是文学创作最应该表达的内容。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句话已经成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经典名言。
“以情抗理”的主张在当时具有强烈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