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相对论的思想溯源:从洪堡特到萨丕尔-沃尔夫
思维的边界:世界语言与认知的多维对话
第 1 章:语言相对论的思想溯源:从洪堡特到萨丕尔-沃尔夫
引言:语言与世界之间的哲学追问
人类自文明肇始便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我们如何认识世界?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牵涉知识论(epistemology)、语言哲学(philosophy of language)乃至整个人文社会科学的根基。而在所有试图回答这一问题的理论脉络中,语言相对论(Linguistic Relativity)无疑是最具影响力且最具争议性的学术传统之一。语言相对论主张,语言的语法结构与词汇系统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或决定使用者的思维模式与认知方式。这一观点历经两百余年的发展演变,从威廉·冯·洪堡特(Wilhelm von Humboldt)的语言哲学,经由爱德华·萨丕尔(Edward Sapir)的文化语言学,最终在本杰明·李·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的系统论证下,形成了20世纪最具颠覆性的认知理论之一。
然而,语言相对论的历史命运可谓跌宕起伏。20世纪中叶,它曾因行为主义心理学(behavioral psychology)的兴起而遭受冷遇;60年代又因认知科学(cognitive science)的诞生而部分复兴;晚近数十年来,随着神经科学(neuroscience)、心理学实验方法以及语言类型学(linguistic typology)的进展,学界对这一理论的态度日趋审慎与精细化。本章旨在回溯语言相对论的思想渊源,从洪堡特的语言哲学出发,经由萨丕尔的理论中介,最终抵达沃尔夫的强假说与弱假说,以期在历史脉络中厘清这一理论的核心主张、论证策略及其引发的学术论争。
理解语言相对论的思想史具有双重意义。从理论层面看,它帮助我们把握语言、思维与文化之间复杂互动关系的各种可能形态;从方法论层面看,它促使我们反思语言学与认知科学之间的跨学科边界问题。更为根本的是,语言相对论触及人类自我理解的核心:我们究竟是被语言所解放的思想主体,还是被语言所囚禁的认知囚徒?这一古老而常新的问题,至今仍等待着更为精确和实证的回答。
洪堡特的语言哲学:语言作为民族精神的外在表达
思想背景与学术传承
要理解语言相对论的思想渊源,必须回溯至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的德国唯心主义哲学传统。威廉·冯·洪堡特(1767—1835)生长于普鲁士启蒙运动的高潮时期,其父亚历山大·格奥尔格·洪堡特(Alexander Georg von Humboldt)是宫廷顾问与重商主义经济学的倡导者,而其兄长亚历山大·冯·洪堡特(Alexander von Humboldt)则是举世闻名的自然科学家与旅行家。在如此优越的学术家庭环境中成长,洪堡特得以游历欧洲诸国,广泛结交知识界精英,并最终在柏林科学院、普鲁士教育部长等公共职务中实践其教育改革理念。
洪堡特的语言哲学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承接了约翰·戈特弗里德·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与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的思想遗产。赫尔德在《论语言的起源》(Abhandlung über den Ursprung der Sprache, 1772)中已明确提出,语言并非一套现成的符号系统,而是人类心灵的一种创造性活动(Tätigkeit)。费希特则在《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Reden an die deutsche Nation, 1808)中进一步论证了语言与民族精神(Volksgeist)之间的内在关联,认为每个民族的语言都承载着该民族独特的世界观与思维方式。洪堡特正是在这一思想脉络的基础上,将语言哲学推向更为系统化和形而上学的高度。
语言本质论:Ergein而非Werk
在洪堡特看来,语言的本质不能从其静态的产品(Werk, product)去理解,而应从其动态的活动(Energeia, activity)去把握。这一区分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因为它从根本上扭转了语言研究的范式:语言不是某种现成的、可以解剖和分析的对象性存在,而是一种永不停息的创造性过程。他在《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Über die Verschiedenheit des menschlichen Sprachbaues, 1827-1829)中写道:
> "语言绝不是已经完成的作品(Werk, ergon),而是一种持续进行的精神活动(Energeia)。语言是精神的非物质活动(die thätige Geistigkeit des Menschen),是不断使语音获得精神表达的过程。"
这一表述奠定了后世语言相对论乃至整个语言心智哲学(philosophy of mind)的核心洞见:语言与思维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关联,语言不是外在于思想的工具,而是思想本身的构成性要素。语言的语法结构反映了使用者对世界的认知方式,而这种认知方式又反过来塑造了使用者的思维模式。
语言世界观与民族精神
洪堡特语言哲学中最具争议性的命题,莫过于语言结构与民族精神之间的对应关系。他明确主张,每一种语言都代表着一种独特的世界观(Weltansicht),而这种世界观是特定民族精神(Volksgeist)的外在表达。在《论爪哇岛上的卡维语》(Über die Kawisprache auf der Insel Java, 1830-1835)的手稿中,他进一步阐发了这一思想:
> "语言是民族精神的外在表现形式。正如个人的精神一样,民族精神也有其独特的语言结构方式。语言与民族精神相互渗透,彼此规定。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每一种语言中都包含着该民族独特的概念化方式和价值取向。"
洪堡特运用比较语言学的方法,详细考察了梵语、汉语、希腊语、德语等多种语言的结构特征,并据此论证了不同语言使用者确实拥有不同的"概念形成方式"。例如,他注意到汉语缺乏形态变化而依赖词序和语境,而梵语则拥有丰富的形态系统。他认为,这些结构差异并非偶然,而是反映了使用者对时间、空间、因果关系等基本范畴的不同理解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洪堡特并非简单的语言决定论者。他在强调语言对思维影响的同时,也承认人类认知能力具有某种普遍性的基础。他所主张的是一种温和的语言相对论:语言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思维,但这种塑造并非绝对的和不可逾越的。不同的语言提供不同的认知"视角",但这些视角之间可以相互翻译和理解。他在讨论语言翻译的可能性时明确指出,尽管翻译面临巨大的挑战,但"精神的普遍性"使得跨语言的理解成为可能。
形式与内容、语法与词汇的辩证关系
洪堡特的语言哲学还涉及形式与内容之间复杂的辩证关系。他区分了语言的两个层面:内在语言形式(innere Sprachform)与外在语言形式(äußere Sprachform)。内在语言形式是指语言中隐含的概念结构、认知范畴和意义生成原则,而外在语言形式则是指具体的语音、词形和句法结构。内在语言形式决定了语言使用者如何分析和组织经验世界,它是一种"精神的语法",是语言影响思维的关键所在。
在语法与词汇的关系上,洪堡特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洞见:语法并非仅仅是一套形式规则,而是一种意义生成机制。语法范畴的选择本身就蕴含着认知取向。例如,语法中的性(gender)范畴对名词进行强制性分类,而这种分类方式可能会影响使用者对事物属性的认知。形容词、副词、动词等词类范畴的划分方式,也反映着语言使用者对世界进行范畴化(categorization)的基本原则。这一洞见在20世纪的语言学研究中得到进一步发展,成为认知语言学(cognitive linguistics)和类型学(typology)的重要理论资源。
洪堡特遗产的双重面向
洪堡特的语言哲学遗产具有双重面向。一方面,他的思想直接启发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新语法学派(Neogrammarians)和青年语法学派(Junggrammatiker),尽管后者更关注语言演变的规律性和心理机制,而非语言与思维的形而上关系。另一方面,他的语言世界观理论通过萨丕尔等学者的中介,构成了语言相对论的核心思想资源。
然而,洪堡特思想中的某些倾向也为其后来的极端化解释埋下了伏笔。他对语言民族精神的强调,在特定历史语境下可能被引申为语言种族主义(linguistic racism)的依据。尽管洪堡特本人从未持此立场,但后来的某些追随者确实将其语言等级论(language hierarchy)推向了一个危险的极端。因此,在追溯语言相对论的思想史时,我们既要充分评价洪堡特的理论贡献,也必须警惕其思想被误用和极端化的可能。
爱德华·萨丕尔的语言世界观理论
学术背景与理论渊源
爱德华·萨丕尔(Edward Sapir, 1884—1939)是20世纪美国人类语言学的奠基人之一,其学术生涯横跨语言学、人类学与文化研究等多个领域。他出生于德国劳恩堡的一个犹太家庭,1901年随家人移居美国,1907年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随后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1911年至1925年间,他在加拿大国家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Canada)工作期间,对北美原住民语言进行了大量田野调查(fieldwork),积累了丰富的第一手语料。这些田野经历深刻塑造了他的语言理论,使其坚信语言与文化之间存在不可分割的联系。
萨丕尔的理论工作深受三个人物的影响:其一是前文所述的洪堡特,他从洪堡特那里继承了对语言世界观的强调和对语言多样性的关注;其二是美国人类学家弗朗兹·博厄斯(Franz Boas),萨丕尔在哥伦比亚大学师从博厄斯,后者倡导的历史特殊论(historical particularism)深深影响了他的学术取向;其三是瑞士语言学家费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萨丕尔曾将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译介给英语学界,尽管他对索绪尔的某些观点持有保留态度。博厄斯和索绪尔的结合,使萨丕尔的语言理论既具有历史主义的文化关怀,又具有结构主义的系统眼光。
语言世界观的核心命题
萨丕尔在其代表性论文《语言学中的现实主义与唯名论》("The Realism of Linguistic Classification", 1925)和遗著《语言论》(Language: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Speech, 1921)中系统阐述了他的语言世界观理论。与洪堡特一样,萨丕尔认为语言不仅仅是交际工具,更是一种世界观的载体。他在《语言论》开篇便写道:
> "语言是一种符号系统,用于表达思想、情感和欲望......但语言远不止于此。语言是我们借以理解世界的工具,是我们对经验进行分类和组织的方式。语言之外不存在'赤裸的'现实;我们总是通过语言的中介来接触世界,而语言的不同则意味着世界的不同。"
这段话常被引为萨丕尔语言相对论立场的经典表述。然而,必须指出的是,萨丕尔的立场远比这一引文所暗示的更为复杂和微妙。他在强调语言对认知影响的同时,也承认存在着某种超越语言的"真实"世界。他在《语言论》中明确指出,语言与现实之间并非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相反,语言提供的是一种"解释框架"(interpretative scheme),而这一框架的选择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语言结构的影响。
文化决定论与语言自主性
萨丕尔语言理论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对文化与语言关系的辩证处理。他继承了博厄斯的历史特殊论传统,反对19世纪流行的语言类型等级论(typological hierarchy),即认为某些语言(如梵语、希腊语等"古典语言")在结构上优于其他语言(如美洲原住民语言)的观点。萨丕尔坚持认为,所有语言在表达复杂思想方面具有同等的能力,任何语言都能够满足其使用者社会文化生活的需要。
然而,萨丕尔也并非简单的文化决定论者。他在《语言论》中专门讨论了语言与思维的关系问题,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点:
> "语言与思维的关系是错综复杂的。虽然我们倾向于认为,语言是我们表达思想的工具,但实际上,思想往往先于语言而存在,只是尚未获得明确的语言形式。在某种意义上,语言是思想的'化石',它记录的是以往时代的认知成就,而非当下思维活动的直接表达。"
这一表述揭示了萨丕尔立场的复杂性:他既承认语言对思维的影响,又强调思维的某种独立性和先语言性。在他看来,语言与思维之间是一种相互作用的辩证关系,而非简单的单向决定。
萨丕尔对沃尔夫的影响
在语言相对论的思想史链条中,萨丕尔扮演着关键的桥梁角色。1927年,萨丕尔受邀在耶鲁大学开设一系列关于语言与文化的讲座,沃尔夫正是这些讲座的听众之一。沃尔夫当时正在哈特福德火灾保险公司(Hartford Accident and Indemnity Company)从事工业化学研究工作,但他对美洲原住民语言抱有浓厚兴趣,曾自学霍皮语(Hopi language)并进行了深入研究。萨丕尔的讲座激发了沃尔夫对语言认知问题的系统思考,而沃尔夫后来的研究也直接受益于萨丕尔的理论指导。
值得注意的是,萨丕尔与沃尔夫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师徒传承,而是一种复杂的学术互动。尽管沃尔夫的理论常被称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但沃尔夫的某些论点在萨丕尔看来可能过于极端。萨丕尔在世时曾多次公开表示,他对沃尔夫某些更为激进的表述持保留态度。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沃尔夫对语言相对论的系统化和极端化阐述,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萨丕尔的中介而被学界所知晓的。
本杰明·李·沃尔夫的强假说与弱假说
沃尔夫的学术生涯与理论关切
本杰明·李·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 1897—1941)是语言相对论发展史上最具争议性也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他出生于马萨诸塞州温索普特一个律师家庭,1914年进入麻省理工学院(MIT)学习化学工程,毕业后长期在该公司担任化学分析师。然而,沃尔夫的学术兴趣远不止于化学。1920年代末期,他开始自学美洲原住民语言,尤其是霍皮语,并在1931年参加了耶鲁大学萨丕尔的人类学讲座。萨丕尔对沃尔夫的自学成果印象深刻,遂邀请他参加自己在耶鲁的研究讨论班(seminar),沃尔夫由此正式进入语言人类学的研究领域。
沃尔夫的学术关切具有鲜明的问题意识。他发现,在日常语言的使用中,人们往往不加批判地接受语言的语法范畴和语义结构所预设的世界观,而这种世界观可能是歪曲的或至少是不完整的。他在《语言、思维与现实》(Language, Thought, and Reality, 1956)文集中写道:
>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运用语言的方式,实际上反映着我们对世界的某种'哲学'。这种哲学是不知不觉地被语言的结构所强加给我们的。我们不自觉地将语言所预设的范畴投射到现实之上,仿佛这些范畴本来就属于现实本身。但当我们认真考察不同语言的结构时,就会发现这些范畴的多样性和相对性。"
沃尔夫以霍皮语为案例,系统论证了他的语言相对论立场。他的研究涉及霍皮语的语法范畴(如时态、动词形态、名词分类)、词汇语义(如颜色词、数字系统)以及话语结构(如句子构成、修辞手法)诸方面,并据此声称霍皮语使用者拥有与英语使用者根本不同的世界观。
强假说:语言决定论
沃尔夫的语言相对论立场通常被区分为两个层次:强假说(strong hypothesis)与弱假说(weak hypothesis)。强假说,亦称语言决定论(linguistic determinism),主张语言的结构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使用者的思维方式和认知过程。在其最为极端的形式中,这一假说声称,不同语言的使用者根本无法理解彼此的世界观,因为他们根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沃尔夫在讨论霍皮语的时态系统时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证。他指出,霍皮语的语法中没有与英语"时态"(tense)相对应的范畴;霍皮语区分的不是"过去"、"现在"、"将来"这些时间位置,而是事件的发生状态(manifested vs. unmanifested)以及事件与说话时间的主观关系。这一语法差异在沃尔夫看来意味着,霍皮语使用者对时间的经验与理解与英语使用者有着本质的不同:
> "霍皮语的使用者不会像英语使用者那样,将时间想象为一条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流。在霍皮语的世界观中,'将来'并非尚未发生的'未来',而是尚未成为'显现'状态的事件。这种时间观念与西方科学的线性时间观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沃尔夫的这一论断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后来的研究者,包括人类学家、神经科学家和心理学家,对此进行了大量的实证研究。例如,心理学家的跨语言实验研究表明,尽管霍皮语缺乏语法时态范畴,但霍皮语使用者仍然能够准确地区分不同的时间关系。这一发现对沃尔夫关于霍皮语时间概念的论述提出了严重的质疑。
弱假说:语言影响论
与强假说相比,弱假说(weak hypothesis),亦称语言影响论(linguistic influence),主张语言对认知的影响是一种倾向性(tendency)而非决定性的(deterministic)。不同语言的使用者可能因为语言结构的差异而倾向于以不同的方式关注和加工信息,但这种倾向并非不可克服的。在适当的条件下,语言使用者能够超越其母语的结构限制,进行"跨语言"的认知操作。
沃尔夫本人在其遗著中实际上也表达了类似温和的立场。他在《语言与翻译》("Language and Translation", 1939)一文中写道:
> "语言对我们关于世界的思考施加着影响,但我们不能说语言完全决定了我们的思想。我们受到语言的'牵引'(linguistic pull),但这种牵引是可以被意识到的,也是可以被克服的。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愿意睁开眼睛审视自己语言中的'预设'(unconscious assumptions),并尝试从语言之外的视角来检视我们的世界观。"
这段话表明,沃尔夫并非一个简单的语言决定论者。他承认语言影响的局限性和可超越性,同时也强调语言分析的批判功能——即通过认识自己语言的范畴结构,我们可以获得对自身世界观的反思性理解。这一立场在当代语言相对论的研究中获得了广泛认同,被称为"温和的语言相对论"(moderate linguistic relativity)。
沃尔夫的语言类型学研究方法
沃尔夫对语言相对论的论证具有鲜明的方法论特征。他运用了一种可称为"结构对比"(structural comparison)的方法,即通过细致比较两种或多种语言在语法范畴、词汇语义和话语结构上的差异,来推断这些差异对认知的影响。例如,在研究颜色词时,沃尔夫比较了英语中包含"blue"和"green"两个基本颜色词,而霍皮语中则只有一个词(*saivo*)同时涵盖这两种颜色。他认为,这一词汇差异可能导致霍皮语使用者对蓝绿两种颜色的区分度不如英语使用者敏感。
沃尔夫的类型学研究方法在后来的语言相对论实证研究中得到了继承和发展。例如,心理学家罗杰·布朗(Ro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