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识维京人:超越海盗的固有印象
公元793年6月8日,英格兰东北海岸的林迪斯法恩修道院迎来了一场浩劫。当晨祷的钟声被惊恐的尖叫声取代时,修道院的修士们看到了他们永生难忘的景象——由长船组成的舰队正破浪而来,船上的人皮肤苍白、头发金红,手持利斧和圆盾,眼中闪烁着他们从未见过的贪婪光芒。这是斯堪的纳维亚人第一次以征服者的身份出现在欧洲历史舞台上,这一次载入史册的突袭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然而,如果我们仅仅将林迪斯法恩事件视为“海盗袭击”,那我们就错失了理解这段历史的真正入口。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在维京时代的漫长岁月里,绝大多数斯堪的纳维亚人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村庄。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耕种着大麦和燕麦,在冰冷的峡湾里捕捞鳕鱼和鲱鱼,用羊毛编织衣物,用木材搭建房屋。他们会举办热闹的婚礼和葬礼,会在漫长的冬夜里围坐在火炉旁听老人讲述古老的神话故事,会为新生儿的到来欢呼,也会为亲人的离世而悲伤。他们是农民、渔夫、铁匠、木匠、母亲、父亲、孩子——和你我一样,拥有着平凡而真实的日常生活。
这正是本书想要传递的第一个核心信息:维京人不是一群来自远方的怪物,也不是某种超越人类范畴的特殊存在。他们是挪威人、丹麦人和瑞典人,是我们的祖先在千年前的模样。当我们放下那些被流行文化塑造的刻板印象,用一种更加平等和理解的眼光去审视这段历史时,我们会发现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丰富、复杂、迷人的人类文明。
让我们从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开始:到底什么是“维京人”?
在现代语境中,“维京人”(Vikings)这个词几乎已经成为了斯堪的纳维亚中世纪人的代名词。但如果我们追溯这个词的词源,事情就会变得有趣起来。在古诺尔斯语中,“víkingr”这个词出现得很早,但它的含义至今仍有争议。主流学者倾向于认为它与“vík”(意为“小海湾”或“峡湾”)有关,指的是那些居住在峡湾地区的人——事实上,挪威的海岸线就是由无数这样的峡湾切割而成。这个词的含义后来逐渐扩展,可能涵盖了“进行海外探险或劫掠的人”,但这绝不是它的全部含义,更不是它最初的含义。
更有趣的是,在中世纪的斯堪的纳维亚史料中,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在冰岛人用拉丁文和古诺尔斯语撰写的萨迦文学作品中,作者们更倾向于用“Northmen”(北方人)、“Norwegians”(挪威人)、“Danes”(丹麦人)或“Swedes”(瑞典人)来称呼自己的祖先。只有在特定的语境下——比如描述一次海上劫掠行动时——才会使用“víkingr”这个词。这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事实:中世纪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自己,并没有把“成为维京人”视为一种固定的、终身不变的身份标签。
那么,“维京人”这个词在中文语境中又是如何翻译的呢?传统上,它被简单地音译为“维京”或意译为“北欧海盗”。后者尤其流行,因为它直观地抓住了人们对这个词最普遍的印象——斯堪的纳维亚人是劫掠者、侵略者、文明的破坏者。但正如我们即将看到的,这种单一的视角遮蔽了太多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历史面向。本书选择使用“维京人”这个音译,一方面是为了尊重这个词在现代学术和大众文化中的通行用法,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醒读者:这个词的含义远比“海盗”复杂得多。
当我们谈论“维京人”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谈论生活在今天的挪威、瑞典、丹麦及其周边岛屿上的中世纪先民。他们属于一个更大的文化群体——诺尔斯人(Norse),使用一种被称为古诺尔斯语的共同语言,崇拜以奥丁和托尔为首的神灵家族,拥有相似的艺术风格和社会结构。但同时,挪威人、丹麦人和瑞典人也有着各自独特的地方传统、语言变体和政治边界。
让我们先来看看这些人的日常生活。
想象你出生在公元900年左右,地点是今天的挪威西海岸。那时候没有挪威这个现代国家,只有大大小小的“ petty kingdoms”(小王国)或称“颌骨”(fylki),每个都由一位有影响力的首领或国王统治。你的村庄可能坐落在一个峡湾的深处,四周是郁郁葱葱的山坡和终年积雪的山峰。每年春天,当冰雪开始消融,你和家人会在山坡上的小块田地里播种大麦和黑麦——这些是你们最重要的粮食作物。夏天短暂而凉爽,但足够让庄稼成熟。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你们会用镰刀割下谷物,然后在场院里脱粒扬场。冬天漫长而黑暗,但海洋不会封冻,捕鱼成了这段时间最重要的生存手段。
你家的房子很可能是一种被称为“longhouse”(长屋)的长方形木质建筑。这种建筑可以长达数十米,足以容纳一个扩展家庭的全部成员——祖父母、父母、子女,有时还有叔伯姑姨和他们的家人。长屋的中央是一条走廊,两侧是用木板搭建的睡铺区域,靠近走廊的一端是厨房兼起居室,那里有一个常年不灭的火塘,提供取暖和烹饪的功能,另一端则用来饲养牲畜——在寒冷的冬天,牛羊们会和主人挤在一起取暖,它们的体温和呼吸产生的湿气有助于抵御严寒。
是的,你没看错:在维京时代的长屋里,人和牲畜共处一室。这在现代人看来可能难以接受,但在那个燃料匮乏、取暖艰难的年代,这是一种非常实用的建筑设计。当然,这种安排也意味着卫生条件并不理想,虱子和跳蚤是常见的不速之客,疾病——尤其是呼吸道疾病——也是威胁生命的主要因素。考古发掘显示,大多数维京人的寿命只有三四十岁,能活到五十岁已经算是长寿。但同时,也有不少人活到了六十、七十甚至更久,这取决于他们的生活条件、运气以及是否能躲过战争和疾病的侵袭。
在日常饮食方面,维京人的餐桌以谷物、鱼和乳制品为主,肉类则相对稀缺,只有在节日或特殊场合才能享用。大麦和燕麦被用来制作粥、面包和啤酒;牛奶和奶酪是重要的蛋白质和脂肪来源;鳕鱼、鲱鱼和鲸鱼为沿海居民提供了宝贵的营养;而在内地,猎人可以捕获驯鹿、野猪和麋鹿,为肉食短缺的冬天做储备。蜂蜜——主要用于酿造蜂蜜酒(mead)——是一种珍贵的奢侈品,只有富人才有机会享用。值得注意的是,维京人的饮食中很少见到新鲜水果和蔬菜,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坏血病会困扰那些长期在海上航行的船员。
现在,让我们把视线从日常生活的细节转向更宏大的社会结构。
维京时代的斯堪的纳维亚社会是一种被称为“等级制”或“分层制”的社会。这意味着不同的家族和社会群体在权力、财富和声望方面存在着显著的差异。在社会的最顶端是“jarl”(颌骨/贵族),他们拥有大片土地,控制着当地的贸易活动,麾下聚集着一群被称为“huscarl”(亲卫)的职业战士。在社会底层是“thræll”(奴隶),他们没有人身自由,往往是被战争俘虏或因债务而沦为奴的人。介于两者之间的是“karl”(自由民),他们是社会的主体,包括农民、工匠、商人和普通渔民。
这种等级制度虽然存在,但并非固化不变。在斯堪的纳维亚的传统文化中,个人可以通过多种途径实现社会流动。一个有野心的年轻人可以凭借勇气和运气在战场上赢得荣誉和战利品,从而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一个精明的商人可以积累财富,购买土地,最终跻身贵族行列;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可能受到贵族的赏识,获得较高的社会地位;甚至,一个机智幽默、能言善辩的人也可能凭借口才获得声望和影响力。“Sagas”(萨迦)中充满了这样的故事:一个出身卑微的年轻人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尊重和财富,最终成为一方霸主。这种对社会流动性的开放态度,是理解维京文化的一个重要线索。
在社会治理方面,维京时代还没有形成我们现代意义上的“王国”和“政府”。每个地区都由一个“thing”(议会)来管理,这是一个公开的集会,所有自由民都有权参加。Thing不仅处理法律纠纷、制定地方法规,还负责选举首领、宣战或媾和。在挪威,“ting”由一系列地方性议会和一个全国性的“lagting”(法律议会)组成,后者在今天仍然存在于冰岛的政治体系中——冰岛的阿尔庭(Althing)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现存议会,据说成立于公元930年。这种直接民主的遗风,让我们看到了维京社会不同于我们刻板印象中的另一面:一个重视法律、协商和公众参与的社会。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世界,看看维京人到底去了哪里。
当我们谈论维京时代的时候,不能不提的就是这个民族令人惊叹的航海能力和地理探索精神。从公元8世纪末到11世纪末的三百多年间,维京人的足迹遍布了整个北大西洋和欧亚大陆,他们建立定居点、发展贸易网络、传播文化传统,深刻地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走向。
最早开始海外扩张的是挪威人。借着北大西洋上常年吹拂的西风和水流,他们首先征服了冰岛——根据传统说法,第一批永久定居者是公元874年逃离挪威的移民领袖英格尔夫·阿纳尔松(Ingolfur Arnarson)。此后,冰岛很快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自由民社会,并在公元930年建立了阿尔庭议会。冰岛的定居者中包括不少来自挪威西部、不愿臣服于国王统治的人,他们带着家人、牛羊和财产,驾驶着敞舱船,毅然决然地驶向未知的西方。
从冰岛出发,维京人的探险精神将他们带向了更远的地方。公元985年左右,一个名叫“红发埃里克”(Eiríkur Rauði)的挪威人被逐出冰岛,据说是因为他卷入了几起谋杀案。他向西航行,发现了一块更大的陆地——今天的格陵兰。在那里建立殖民地并居住了几年后,埃里克回到冰岛,声称自己发现了一片适合定居的土地。他的故事吸引了一批移民,其中许多是因冰岛人口过剩而寻找新家园的人。此后,格陵兰东海岸和西海岸相继建立了殖民地,鼎盛时期的人口据估计达到数千人,他们从事牧羊、狩猎和贸易,与欧洲保持着定期的海上联系。
但格陵兰并不是维京人西向探索的终点。根据冰岛的传说,埃里克的儿子莱夫·埃里克松(Leifur Eiríksson)在公元1000年左右进行了更远的航行,据说抵达了今天的北美大陆——他们称之为“文兰”(Vinland),意为“葡萄之地”或“草地之地”。考古学上的奥克斯贝尔农场( L'Anse aux Meadows)遗址位于今天加拿大纽芬兰岛的北端,被普遍认为是维京人在北美建立的最早定居点之一,那里的遗迹和遗物为这一传说提供了实物证据。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北美殖民地似乎是临时性的,维京人似乎并未能在此长期定居——或许是因为与当地原住民(被称为“Skræling” )的冲突,或许是因为其他我们尚不清楚的原因。
与此同时,丹麦人和瑞典人则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丹麦人的主要扩张目标是南方的英格兰、法兰克王国和更远的欧洲心脏地区。公元793年的林迪斯法恩突袭可以被视为这一进程的序幕。此后,丹麦维京人组建了所谓的“军队”(Great Heathen Army),在伊瓦尔·无骨者(Ivar the Boneless)的率领下于公元865年入侵英格兰,并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在英格兰东部建立了丹法区(Danelaw)——一个由丹麦法律和维京文化统治的区域。公元1013年,丹麦国王斯韦恩·福克比尔德(Sweyn Forkbeard)短暂地征服了整个英格兰;他的儿子克努特大王(Canute the Great)更是将英格兰、丹麦和挪威置于同一王冠之下,创立了一个北海帝国。尽管这个帝国在克努特去世后很快分崩离析,但它在英格兰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大量的丹麦移民、英语中数以千计的斯堪的纳维亚词汇(如“skin”、“egg”、“sky”、“window”)、以及英格兰北部和东部的地名后缀(如“-by”,意为“定居点”,以及“-thorpe”、“-thwaite”等)。
瑞典人的活动范围则更偏向东欧和东方。从波罗的海出发,他们沿着河流系统向东南方向航行,穿过芬兰、俄罗斯,一路到达黑海和里海,甚至有可能到达了遥远的拜占庭帝国和巴格达。这些瑞典人被拜占庭人和阿拉伯人称为“罗斯人”(Rus),他们与当地斯拉夫人融合,逐渐形成了后来的基辅罗斯(Kievan Rus')——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等东欧国家的前身。瑞典商人和探险家们控制了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的贸易路线,运送毛皮、琥珀、蜂蜜、蜂蜡和奴隶,换取拜占庭的丝绸、金银和东方的香料。著名的“瓦良格”(Varangians)——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雇佣兵——在拜占庭帝国的军队中享有盛誉,他们的英勇善战为这个帝国注入了新鲜血液,也为他们自己赢得了财富和荣誉。
除了这些大规模的扩张行动之外,维京人还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和商人。他们制造的长船(longship)是中世纪最先进的航海工具之一:龙骨贯穿船体中央,提供结构强度;船身扁平,吃水很浅,可以在浅水中航行并直接冲上沙滩;船帆和划桨双动力系统让他们能够根据风向和海况灵活调整;船首和船尾的对称设计让他们不需要调头就可以反向航行。这些设计让维京船不仅速度快、操控灵活,而且能够在开放的大洋和狭窄的内陆河流中同样发挥作用——它们是维京人能够在北大西洋上留下足迹的技术基础。
维京工匠的金属加工技术也令人印象深刻。他们生产的金银饰品——包括著名的“鸟形别针”(tortoise brooches)、“龟甲形胸针”(skjaldarmärg)和各种复杂的项链坠子——不仅工艺精湛,而且具有鲜明的斯堪的纳维亚风格,其中最著名的包括“绞索结”(gripping beasts)和“乌尔斯特动物”(Urnes style)中的抽象动物图案。这些装饰品不仅是财富的象征,也是社会身份的标志:在等级分明的维京社会中,一个人佩戴什么样的饰品、拥有什么样的武器,往往直接反映了他在社会中的地位。考古学家在维京人墓葬中发现的陪葬品——从简陋的陶罐到华丽的首饰和武器——为我们提供了关于他们社会结构和日常生活的大量信息。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框架再拉近一些,仔细看看维京时代的大致分期。
尽管“维京时代”这个概念最早是由19世纪的学者提出的,它在现代历史学界仍然被广泛使用,因为它确实抓住了斯堪的纳维亚人活跃于欧洲舞台这一历史现象的核心。通常,我们把维京时代定义为从公元793年(林迪斯法恩突袭)到大约公元1100年(最后几次有记录的维京入侵行动)这一时期,持续了大约三百多年。
但如果我们更仔细地观察,就会发现这三百多年并不是均质的。学者们通常将维京时代分为三个主要阶段:
第一个阶段(793–850年代)可以被称为“试探期”或“初期探索”。在这个阶段,维京人的活动主要是小规模的突袭和劫掠,目标集中在英格兰、爱尔兰和法兰克的修道院——这些地方富有但防御薄弱,是理想的袭击目标。同时,一些挪威人开始向冰岛移民,开辟了新的定居地。这个阶段的特点是:规模有限、季节性(通常在冬季前返回北欧)、以劫掠为主要目的。
第二个阶段(850年代–950年代)可以被称为“扩张与定居期”。在这个阶段,维京人的活动范围和性质都发生了显著变化。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劫掠,而是开始在被征服地区建立永久性的定居点——英格兰的丹法区、爱尔兰的维京港口(如都柏林)、诺曼底的诺曼底公国、俄罗斯的基辅罗斯,都是这个阶段的产物。同时,维京人的身份也开始发生转变:许多劫掠者逐渐定居下来,变成了农民、商人,甚至与当地人通婚融合。与此同时,挪威人的探险活动延伸到了冰岛以外的地方,格陵兰和北美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第三个阶段(950年代–1100年代)可以被称为“基督教化与王国巩固期”。在这个阶段,维京人的活动开始出现新的特征。首先是基督教的传播:从公元10世纪开始,丹麦、挪威和瑞典相继接受了基督教,这标志着北欧社会结构和文化价值观的深刻转变。教堂和修道院开始在斯堪的纳维亚各地建立,修士们用拉丁文书写着关于这些土地的新历史。其次是王权的集中:原本分散的地方首领和小型王国逐渐被更强大的国王所统一,挪威、丹麦和瑞典开始以更加成熟的国家形态出现在历史舞台上。这一趋势在丹麦的斯韦恩·福克比尔德和克努特大王手中达到顶峰,他们甚至短暂地统治了英格兰。最后是“维京活动”的逐渐平息:当斯堪的纳维亚社会变得更加稳定、与欧洲其他地区的关系更加紧密时,那种以劫掠和探险为特征的“维京活动”自然就走向了终结。
当然,这三个阶段的划分并不是绝对的,各地区的发展也不完全同步。比如,丹麦的维京活动可能在英格兰和法兰克已经基本平息后仍在继续;瑞典向东方的扩张活动则持续到了更晚的时期。但总的来说,这个框架帮助我们把握了维京时代发展变化的大致脉络。
接下来,让我们更深入地了解维京人的精神世界——他们的宗教信仰和文化传统。
想象你是一个生活在公元900年的挪威年轻人。你的父母告诉你,这个世界是由一个名叫“奥丁”(Odin)的最高神祇创造的,他和一群神灵住在名为“阿斯加德”(Asgard)的天界,那里有一座宏伟的宫殿名为“瓦尔哈拉”(Valhalla),是战死勇士们的最终归宿。当你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或者在海上与风暴搏斗时,你脑海中可能从未怀疑过这些故事的真实性。
维京人的宗教通常被称为“北欧神话”或“古诺尔斯宗教”。这是一个多神教的体系,核心是阿萨神族(Aesir)——包括众神之王奥丁、雷电之神托尔、战神提尔、婚姻与生育女神弗蕾亚等。此外还有华纳神族(Vanir),他们被认为是更加古老、掌管丰饶与财富的神灵,北欧神话中著名的丰饶之神弗雷(Freyr)和弗蕾亚就属于这个群体。在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之间,曾经爆发过一场古老的神之战,最终以和平条约和交换人质告终——弗雷娅和另外一些华纳神被送往阿斯加德,而智慧之神密米尔(Mimir)和海姆达尔(Heimdall)则被送往华纳海姆。这场神话中的战争,或许反映了历史上北欧地区不同宗教传统之间的某种互动。
在神话世界观中,世界被分为九个不同的领域。人类居住在中庭(Midgard),四周环绕着无边的大洋。大洋的彼岸是约顿海姆(Jotunheim),巨人的国度,他们与诸神为敌但又常常有着复杂的联姻关系。极北之地是尼弗海姆(Niflheim),黑暗和冰霜的领域;极南之地是穆斯帕尔海姆(Muspelheim),火焰和毁灭的领域,这两股原始力量之间的冲突被认为是世界创造的起点。在天空之上是阿斯加德,诸神的居所,那里有彩虹桥(Bifrost)连接中庭,由海姆达尔守卫。地下深处是海拉(Niflhel),死者之国,由死亡女神海拉统治——但并非所有死者都会来到这里,只有那些没有在战斗中死去、也没有特别英勇的人才会被海拉收留。真正英勇的战死者会由女武神(Valkyries)引领前往瓦尔哈拉,在那里他们将永远参加盛宴、练习战斗,为即将到来的诸神黄昏(Ragnarök)做准备。
诸神黄昏是北欧神话中最宏大也最悲壮的叙事。根据预言,在世界末日这一天,奥丁的儿子、狡诈之神洛基(Loki)将率领巨人大军,与诸神展开最终的决战。托尔将杀死世界之蛇约尔姆干加德(Jörmungandr),但他自己也会被其毒液杀死;弗雷将对抗火巨人苏尔特尔(Surtr),但最终同归于尽;奥丁将死于巨狼芬里尔(Fenrir)之口;海姆达尔和洛基将互相杀死对方。这场毁灭性的战争之后,整个世界将被火焰吞噬,然后重生——一个新的、更美好的世界将从废墟中诞生。在这个新世界里,已故的英雄们将永远和平地生活,幸存的神灵——比如维达尔(Víðarr)和瓦利(Váli)——将继续守护这个新世界。
这种世界观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不回避毁灭和死亡的终极性问题,反而将它们编织进了宇宙的基本结构中。诸神并非全能和永生的——他们也会老去、也会死亡,他们的命运是被预言预先注定的。这种带有悲剧色彩的世界观,或许反映了生活在严酷自然环境中的人类对于命运的深沉思考:在一个疾病、饥荒和暴力随时可能夺走生命的时代,死亡是无法逃避的现实,唯一的问题是:如何以一种荣耀的方式死去?
除了正式的神话体系之外,维京人还普遍相信各种精灵、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