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旧书
第 1 章 书房里的旧书
雨刚停。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纱帘缝里钻进来,落在爷爷书房的地板上,落出一条窄窄的金色长带。八岁的小雨蹲在地板上,正把一只掉落的书挡推回书架底层。她的小手指碰到一本比其他书都厚的东西——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字早已褪成淡灰。
她把书抽出来。
很重。封面上有几道划痕,像被谁在长途旅行里反复摩挲过。她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一行英文露出来:The Nuer。
"爷爷,这本是什么书?"
爷爷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他坐在窗边的藤椅里,膝头摊着一份昨天的晚报,听见喊声才抬起头。他看见那本书,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那是我年轻时买的一本书,"他说,"七十多年了。"
"七十多年!"小雨把书抱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那是古董吗?"
"不算古董,算旧书。"爷爷笑了,"不过这本书里写的那些人,确实已经很难见到了。"
小雨翻开封面的第一页。扉页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字体瘦长,墨色浅得像要消失:E. E. Evans-Pritchard, 1940。
"爷爷,这本是谁写的?"
"一个英国人,"爷爷把眼镜推到额头上,"他年轻的时候去了非洲,在苏丹南部的一个部落里住了两年。"
"两年?"小雨吃惊地瞪大眼睛,"他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没有 Wi-Fi 吗?"
爷爷大笑起来。他从藤椅里站起来,走到小雨身边,慢慢在地板上坐下。
"七十年前,当然没有 Wi-Fi,"爷爷说,"不仅没有 Wi-Fi,那里还没有警察、没有法官、没有政府。"
小雨愣住了。
"没有警察?"她问,"那人们不会天天打架吗?"
爷爷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本旧书。
"这本书记载的,就是一群没有警察、也没有法官的人,"他说,"他们住在非洲的草原上,养牛,捕鱼,在雨季和旱季之间迁徙。最神奇的是——他们没有互相打死。"
小雨盯着那本书,觉得封面下仿佛藏着什么活着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
"这就是这本书想回答的问题,"爷爷说,"也是今天我们要一起读这本书的原因。"
一本七十多年前的旧书,为什么还要读
小雨把书抱在膝盖上,翻到目录页。目录是用英文写的,有些词她不认识,但有几个词她一眼就认了出来:politics、law、order、kinship。
"爷爷,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
"讲一群叫努尔人的人,怎么在没有国王的情况下过日子。"
"没有国王?"小雨更吃惊了,"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七十年前有,"爷爷说,"而且这群人过得还不错。至少,按照他们的标准,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小雨想到自己的学校。校长高高站在大礼堂的讲台上,一声令下,几千个孩子就排好队进教室。她想到交通路口的红绿灯。警察叔叔站在马路中央,吹一声哨子,所有的车都停下来。
"如果没有警察,"她说,"红绿灯也不会亮,大家不就在马路上乱跑吗?"
爷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的对,也不对,"他说,"在现代城市里,警察和红绿灯确实很重要。但这本书想问的是另一件事——秩序是不是只能来自警察?能不能来自别的地方?"
小雨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旧书。
书的封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一层时间盖在上面的雪。她忽然想到,一本七十多年前的旧书,写的是一群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住在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这样的书,为什么要读呢?
"爷爷,"她问,"你现在还要读这本书吗?"
"我每年都会翻一翻,"爷爷说,"每次翻,都能看到一点新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变了,"爷爷说,"十岁的时候,我看这本书,只看到一些奇怪的人。二十岁的时候,我看到一种我没见过的秩序。三十岁的时候,我开始想,我自己的国家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四十岁的时候,我在想,我能不能也用这本书里的眼光,看看我自己的小区、自己的学校。现在我快七十了,我又开始想,这本书里写的那些关系,虽然消失了,但其实在我身边还活着。"
小雨听得有点迷糊。
"就是说,"爷爷笑了,"一本好书不会因为它旧就失去意义。它会在你不同的年纪,告诉你不同的事。你十岁的时候读它是一本书,二十岁的时候再读,又是另一本书。"
"这本书会变吗?"
"书不会变,"爷爷说,"变的是你。"
人类学家是怎么工作的
爷爷站起身,从书架上拿下另一本薄一点的书。那本书的封面是绿色的,有点旧,但没有那本牛皮封面的厚书那么老。
"这本是我读大学时用的教材,"爷爷说,"讲的是人类学家这个职业。"
小雨接过来。书名叫《人类学是什么》。
"人类学是什么?"她问。
"人类学是研究人的学问,"爷爷说,"但它研究的'人',不是统计数据里的一行数字,而是真实生活着的、有名字、有脾气、有故事的人。"
"那他们怎么研究?"
"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到当地去,住下来,说当地话,参加他们的劳动,吃他们吃的饭,听他们讲的故事。"
小雨想了想。
"那不就是去那里玩吗?"
"玩?"爷爷笑了,"不,你看见的是玩,你看不见的是工作。他们要在那里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跟着当地人一起度过旱季和雨季,记下每一场婚礼、每一次争吵、每一头牛的迁徙路线。"
"为什么这么久?"
"因为很多重要的事,一年里只发生一次,"爷爷说,"一场大的雨季迁徙,一场与敌对部落的谈判,一场长达三个月的婚礼——如果你只去三个月,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些事。"
爷爷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过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几行字。
"人类学里有一个名词,叫参与观察,"他说,"'参与'就是你要参加进去,和他们一起做;'观察'就是你要睁大眼睛,仔细看。"
"参与和观察不是矛盾的吗?"小雨问,"如果我在参与,怎么会观察?如果我在观察,怎么会参与?"
"好问题,"爷爷说,"这是人类学最难的地方。你要去扫地,但扫地的过程中要数一数地上有几片落叶;你要去挑水,但挑水的时候要记住,是谁和你一起去、谁和你说话、谁不和你说话。"
小雨点点头。她虽然只有八岁,但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非常难。
"那个写这本书的英国人,"她问,"他也这样做了吗?"
"他做了两年,"爷爷说,"在苏丹南部,和努尔人一起生活了两年。"
"他叫什么名字?"
"埃文思-普里查德,"爷爷念出这几个字,"这个名字很长,你可以叫他埃文思。"
"埃文思,"小雨跟着念了一遍,"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他在大学里读了很多书,"爷爷说,"但他发现,那些书里写的非洲,要么是探险家的奇遇,要么是殖民官的报告,都不是当地人自己讲出来的。他想去听当地人自己讲。"
"结果呢?"
"结果就有了这本厚书,"爷爷拍了拍那本《努尔人》,"而且这本书后来成了人类学里最有名的一本书,七十多年过去了,读它的人还是很多。"
走进 1930 年代的非洲
爷爷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上层抽出一只木盒。木盒很旧,边角包着铜皮,合页有点生锈。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小雨。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点卷。照片里是一片广袤的草原,地平线很低,天空占了大半个画面。草原上散落着几十个圆锥形的帐篷,帐篷之间是小路,小路上偶尔有牛走过。远处有一条河,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这就是努尔人的营地,"爷爷说。
"这就是?!"
"你看见什么了?"
小雨仔细看。她看见几个孩子站在一只帐篷前面,身上没有穿多少衣服,脚上也没有穿鞋。她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正在用一根木棍搅什么东西。她看见一个男人弯着腰,把一只水牛从帐篷边上牵走。
她没有看见街道。没有看见红绿灯。没有看见警车。也没有看见任何人穿着制服。
"警察呢?"她问。
"没有警察。"
"法官呢?"
"没有法官。"
"政府呢?"
"也没有政府。"
小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觉得画面很安静,但她也隐隐觉得这种安静和城市的安静不一样。城市的安静是被管理出来的,这里的安静却像是被生长出来的。
"他们怎么决定事情?"她问,"比如,这块地应该谁来种?"
"他们不决定谁来种,"爷爷说,"因为地不属于任何人。努尔人认为,土地是神给的,谁都可以用。"
"那牛呢?牛归谁?"
"牛归个人或家庭,"爷爷说,"牛的归属非常清楚。但有趣的是,牛又是整个社会运转的齿轮——结婚要送牛,赔偿要送牛,结盟要送牛。牛在努尔人那里,既是财产,也是语言。"
小雨看着照片里那些牛。牛在非洲的阳光下慢慢走过,看起来很悠闲。
"所以,"她说,"他们没有政府,但他们有牛。"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你这个总结,"他说,"比很多大人都要好。"
"那他们吃什么?"小雨继续问。
"他们养牛,也种一点点高粱和玉米,"爷爷说,"但他们不太种东西,主要靠牛。牛给他们奶,给他们肉,他们的帐篷是用牛皮搭的,他们睡觉的垫子是用牛皮缝的,他们做交易的货币也是牛。"
"牛比我们的钱还重要?"
"在努尔人那里,一头牛大概相当于我们这边的……一辆小汽车吧,"爷爷想了想,"一辆好一点的小汽车。"
"那努尔人也想要很多小汽车?"
"他们想要很多牛,"爷爷笑了,"但不是越多越好,因为牛多了,你就要找更多的地方放牧,你要去更远的水源,你就更累。所以他们有一种平衡,不会无限扩大。"
小雨点点头。她觉得这是一种和城市很不一样的生活。在城市里,大家都在比谁赚得多、谁的房子大;在努尔人那里,大家似乎有另一种算法。
"埃文思去的时候,"她问,"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奇怪?"
"一开始会,"爷爷说,"一个白皮肤的英国人,说着结结巴巴的努尔语,穿着奇怪的衣服,站在草原上——他一定显得很奇怪。但努尔人很耐心,他们愿意等一个外来人慢慢明白。"
"他学会了努尔语吗?"
"学会了,"爷爷说,"而且学得很好。两年之后,他和努尔人说话,几乎不用英语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该用什么称呼,该避开什么话题。这本《努尔人》里,有很多努尔语的词,这些词不是随便记记的,是他坐在火堆旁边,听努尔人讲了一千个晚上才记下来的。"
没有国王的草原
爷爷在地板上重新坐下,把那本旧书翻到第一章的某一页。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有淡淡的水渍,可能是当年在非洲被雨淋过。
"你刚才问了一个问题,"爷爷说,"没有警察,社会会不会乱?"
"嗯,"小雨点头。
"这本书的答案,用一句话说就是:秩序不一定来自高高在上的权力,也可以来自人们彼此之间的关系。"
小雨没有说话。她让这句话在脑子里慢慢走了一遍。
"我再说一遍,"爷爷说,"你听清楚——秩序不一定来自高高在上的权力,也可以来自人们彼此之间的关系。"
"可是,"小雨说,"如果没有警察,有人偷东西怎么办?"
"在努尔人那里,'偷'这个概念跟我们的不太一样,"爷爷说,"努尔人很少偷邻居的牛。但他们有时候会偷远处部落的牛,因为这不算偷,算'战争'或'掠夺'。"
"那如果两个人吵架呢?"
"他们会找第三方,"爷爷说,"找一个双方都尊重的人,通常是家族里的长辈。长辈不会命令谁对谁错,他会让双方说出自己的委屈,然后讨论赔偿——一般是用牛来赔偿。"
"如果不接受赔偿呢?"
"如果不接受,"爷爷说,"事情会扩大,会牵涉更多的家族,最后可能演变成两个氏族之间的对立。但即便对立,他们也尽量不杀人,因为杀一个人,可能要用好几头牛甚至十几个人的命来偿还。"
小雨听得目瞪口呆。
"那他们不是也会打架吗?"她问。
"会,"爷爷说,"人会生气,会嫉妒,会有误会。但他们有一整套方法,在事情闹大之前把它按下来。这套方法不是写在法律书里的,而是写在每个人的关系里的。"
"写在关系里?"
"对,"爷爷说,"你是我的侄子,我不会打你,因为打了你,我要向你爸爸赔牛。你欠了我一头牛,我会给你时间慢慢还,因为你是我的侄子,我不能逼得太紧。每一个努尔人,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处在一张巨大的、由血缘和婚姻编织成的网里。这张网,就是他们的法律。"
小雨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帐篷沿着河流铺开,河流在地平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忽然觉得,这张照片里其实藏着很多东西。
"那埃文思呢?"她问,"他在那张网里是什么位置?"
"一开始什么位置都没有,"爷爷说,"他是个外人。但两年之后,他有了一个努尔名字,他有了一些'亲属',他被允许参加一些仪式,也被禁止参加另一些仪式。他不会变成努尔人,但他会变成一个被努尔人认可的'特殊的人'。"
"被允许参加一些,被禁止参加另一些,"小雨重复了一遍,"这就是说,他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对,"爷爷说,"这就是参与观察的最高境界——不是你在观察他们,而是你已经在他们的世界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你已经知道哪些事可以问,哪些事只能远远地看。"
关系网里的秩序
爷爷把书翻到另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像一棵倒过来的树,树根在上,树枝在下,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名字。
"这就是努尔人的亲属关系,"爷爷说,"你看,一个人往上数,可以数到五六代;往下数,也可以数到五六代。所有的亲戚,都有称呼。"
"所有的?"
"所有的,"爷爷说,"努尔人的语言里,有非常多的称呼词。同一个人,相对于不同的人,可以叫叔叔、舅舅、堂兄、外甥、姻兄……称呼不一样,你和他说话的方式就不一样,你和他之间该负的责任就不一样。"
"这有点像我们家的亲戚?"
"很像,"爷爷说,"过年的时候,你叫舅舅是舅舅,叫叔叔是叔叔,该给的压岁钱不一样,该问好的方式也不一样。只不过努尔人把这套规矩做到了一种极致——几乎生活中的每一种关系,都有相应的称呼和相应的义务。"
小雨看着那张图,越看越觉得复杂。
"这样不会很累吗?"她问。
"累,"爷爷说,"但好处是,几乎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在亲戚之间解决。一个孩子闯了祸,父母要负责;一个丈夫做了错事,整个氏族都要赔礼;一场婚礼,是两个家族的结盟;一次纠纷,是修补关系的机会。"
"所以,"小雨慢慢地说,"他们的警察其实是——"
"是他们的亲戚,"爷爷说,"也是他们自己。"
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有八根手指,加上两个手掌。如果把每一个手指都看作一个努尔人,她能想象出 10 个人之间的几十种关系。
她想象不出来几千个人之间那密密麻麻的网络。
"那如果两个家族一直不和,"她问,"会怎么样?"
"会一直不和,"爷爷说,"可能几代人都不和。但努尔人有一招——联姻。如果 A 家族的女儿嫁给了 B 家族的儿子,这两个家族就立刻有了亲戚关系,以后吵架就有了缓冲。"
"所以,"小雨说,"结婚不光是两个人的事。"
"不光是,"爷爷说,"是两个家族的事。"
"那如果一个努尔人不想结婚呢?"
"他会被家族催,"爷爷说,"但努尔人有另一种办法。一个男人可以'结婚'一个男人,只要双方家族同意,送牛,办仪式,他们就是'夫妻'。其中一个男人会娶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其实是两个男人的妻子,她生的孩子算大家的。这种安排不是笑话,是一种让亲戚关系扩大的正式方式。"
小雨的眼睛瞪得很大。
"男人和男人可以结婚?"
"可以,"爷爷说,"他们的语言里,'丈夫'这个词既指我们说的丈夫,也指我们说的妻子。埃文思把这件事记在了这本书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记下来。"
"这样做好不好?"
"这个问题,"爷爷说,"不是这本书要回答的。这本书只是告诉我们,在努尔人那里,秩序有很多种可能,不是只有一种可能。"
地图在黄昏里醒来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爷爷起身去开台灯。台灯的灯泡有点老,发出的光是昏黄的,落在书页上,让那本旧书看起来更老了。
小雨没有离开。她把那本《努尔人》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书里有插图,有人类的素描,有营地的速写,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翻到最后几页,她看到一张折叠的地图。
地图很大,展开后几乎占了她半张桌子。地图上是淡黄色的底,画着蓝色的河流、棕色的山丘、绿色的草原。地图上标着一些地名,Nuer、Dinka、Upper Nile,字迹已经被时间洗得很淡。
"这是什么?"她问。
"那是努尔人生活的区域,"爷爷从厨房端来一杯温水,"你看,中间这条蓝色的线,就是白尼罗河。努尔人沿着这条河和它的支流生活。"
小雨看着那条蓝色的线。
"它们真的在流动吗?"她问。
"当然在流动,"爷爷说,"每年雨季,河水会涨,会淹没一些低地;每年旱季,河水会退,露出一些新的草地。努尔人跟着河水迁徙,所以他们也跟着季节迁徙。"
"那他们其实是在——"
"在跟着水走,"爷爷说,"或者说,和水一起走。"
小雨又低头看那张地图。
台灯的光落在地图上,蓝色的河流在黄色的底上显得很安静。她忽然觉得那条河流不是画出来的,而是活的——它正在地图上慢慢流,流向一个她没有去过的地方。
"爷爷,"她说,"这条河现在还在吗?"
"还在,"爷爷说,"这条河是白尼罗河,从维多利亚湖一路流到地中海。它比努尔人古老得多,也比这本书古老得多。"
"那努尔人现在还在那里吗?"
"大部分不在了,"爷爷说,"苏丹后来打了几十年的仗,草原上的营地都被破坏了。努尔人有的变成了难民,有的去了城市,有的去世了。埃文思记下来的那个世界,已经很难见到了。"
"那这本书不就是——"
"这本书,"爷爷说,"是一份记下来的世界。"
小雨看着地图上那些地名。她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些地名不是死的。它们只是睡着了,只要翻开这本书,它们就会醒来。
窗外,一阵风吹过来。
风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小区里那种汽车尾气和法国梧桐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广阔、更遥远的味道——像干草,像泥土,像阳光晒热的河水。
"爷爷,"小雨抬起头,"这是什么味道?"
爷爷也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闻到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惊讶。
小雨揉了揉眼睛。台灯的光忽然变得柔和,像日落时分的光。她看见爷爷的影子在墙上慢慢拉长,书房的墙开始变得不像墙,反而像一片广阔的草原——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只记得,在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瞬间,她看见地图上那条蓝色的河流,真的开始流动了。
它流过黄色的草原,流向一个叫 Upper Nile 的地方。
她想,我也要去那里。
她要去亲眼看一看,那群没有警察、没有法官、没有政府的人,是怎么在没有国王的世界里,活下来的。
她也想在那本旧书的扉页上,写下三个自己想问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她已经想好了:如果一个大人说了不算,小孩子要听谁的?第二个问题她还没想好。第三个问题她要等读完整本书再决定。
她相信,这本七十多年前的旧书,会一个一个告诉她。
```mermaid flowchart LR A[看见警察<br/>红绿灯 校长] --> B[一个问题<br/>没有警察 会乱吗] B --> C[一本旧书<br/>努尔人] C --> D[看不见的秩序<br/>关系 网 赔偿 称呼] D --> E[回到城市<br/>发现身边也有] E --> F[读懂自己<br/>所在的世界] ```
本章小结
这一章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一本写于 1940 年的旧书,今天的孩子为什么要读?
答案藏在三层里。
第一层,书里有真实的人。埃文思-普里查德在苏丹南部待了两年,记下了努尔人的争吵、婚礼、迁徙、赔偿。这些不是想象出来的人物,而是有名字、有脾气、有故事的人。
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