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
第 1 章 堂吉诃德:拉曼却的穷乡绅
一六零五年,马德里。一个五十七八岁、当过兵、做过俘虏、蹲过债狱、左手残废的失败者,把一部嘲笑骑士小说的小说送进了胡安·德·拉·库埃斯塔的印刷铺。谁也没有想到,包括他自己,欧洲小说乃至整个现代虚构文学的地基,就从这本书的第一句话开始浇筑。这句话讲的是一个无名之地的一位无名绅士。它拒绝给出地名,拒绝给出人名,甚至拒绝给出准确的时间。以精确为傲的现代小说,居然诞生于一场有预谋的含糊。这一章要从这句话出发,看清堂吉诃德其人:他的家计、他的书房、他的改名仪式、他的甲胄,以及这一切在三个中文译本里的不同面容。读懂了第一章,就等于拿到了全书的钥匙,因为塞万提斯把整部书的方法论,全部压缩在了这个开场里。
一个不肯说出地名的叙述者
小说的第一句话在西班牙语里是这样的:"En un lugar de la Mancha, de cuyo nombre no quiero acordarme, no ha mucho tiempo que vivía un hidalgo de los de lanza en astillero, adarga antigua, rocín flaco y galgo corredor。"把它直译过来,大意是:在拉曼却的一个地方,地名我不想记起来了,不久以前住着一位绅士,属于枪架上插着长枪、有一面古盾、一匹瘦马、一只猎狗的那一类。这句话值得逐字掂量。首先是"de cuyo nombre no quiero acordarme",请注意那个"quiero":是我不想,不是我不记得。不想记住,是一种姿态,一次懒洋洋的拒绝,而不是记忆的失灵。叙述者一开始就表明,他对事实的掌握是有保留的,他握着信息的阀门,高兴开多大就开多大。这种半遮半掩的口吻,与骑士小说开篇动辄追溯主人公血统、罗列帝王谱系的做派,构成了一次精准的爆破。阿马迪斯们总以高贵的出身开场,塞万提斯的绅士却连名字都不配有。
再看时态。"vivía"是未完成过去时,描述的是一种持续状态而非一次事件。这位绅士没有做过什么值得一书的事,他只是活着,日复一日地活着,直到阅读改变这一切。未完成时态是天长日久的语法,是庸常生活的时态,塞万提斯用它给骑士的传奇时间预先判了缓刑。然后是那四样家当:枪架上的长枪,古旧的皮盾,干瘦的劣马,善跑的灰狗。这是一幅静物画,画的是西班牙乡村小绅士阶层的全部体面与全部窘迫。长枪是身份的证明,证明他属于可以佩武器的自由人;古盾则说明这份武装早已过时;瘦马与猎狗,一为出行一为消遣,都是绅士生活的最低配置。四样东西摆在一起,一个人的社会位置、历史处境、经济状况,全部交代完毕,不着一句议论。海明威的冰山理论要等三百多年后才提出,塞万提斯在这里已经用它造了一座冰山。
这句话还干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它悬置了权威。叙述者说他不想记住地名,等于宣布自己不是全知的史官,而是一个爱讲故事又懒得查证的闲人。到了第一部第九章,他会进一步交代,这个故事其实译自一位阿拉伯史学家熙德·阿默德·贝南黑利的手稿,是他在托莱多的旧货市场里雇人翻译出来的,而且这位摩尔人作者很可能会撒谎。史官之上还有译者,译者之上还有编者,编者自己先声明了记性靠不住。四百年后的读者管这套把戏叫元小说,一九零五年的读者只觉得好笑。但无论笑不笑,每一个读者都被迫接受一个事实:这本书里的权威是可疑的,包括作者本人的权威。小说这种文体,从诞生那天起就学会了不信任自己的讲述人,这是它比史诗和悲剧都现代的地方。史诗相信英雄,悲剧相信命运,小说只相信一个爱撒谎的讲述过程本身。
纳博科夫在哈佛讲《堂吉诃德》的时候,对这种含糊极不耐烦。他做了一件只有他做得出来的事:把全书的疏漏列成清单,日期对不上、地点对不上、人物前后矛盾,一条一条地清点,像海关人员检查一件申报不实的行李。在他看来,开篇的含糊是作者懒惰的证据。哈罗德·布鲁姆的看法恰好相反,他在《西方正典》里把《堂吉诃德》安放在正典小说的起点上,认为恰恰是这种煞有介事的含糊,给了小说呼吸的空间。我的立场站在布鲁姆一边,还要再进一步:这些含糊不是漏洞,而是宪法。叙述者在第一句话里获得的取笑自由,将在后面一百多章里被反复行使,他要拿堂吉诃德挨打取乐,要拿桑丘的谚语取乐,也要在某一页突然认真起来,写到让读者鼻酸的程度。没有第一句话里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后面的一切摆动都无从谈起。含糊是这本书的许可证。
家计清单:一位乡绅的经济生活
第一章最动人的段落,是那份精确到令人发笑的食谱。杨绛先生的译文大致是这样:锅里的炖肉牛肉比羊肉多,晚上多数日子吃凉拌碎肉,星期六吃煎腌肉摊鸡蛋,星期五吃扁豆,星期日添一只鸽子。就这么一份菜单,花掉他四分之三的收入。剩下的钱用来过节穿的黑呢外套、天鹅绒裤子和同样的绒拖鞋,平常日子穿好料子的旧衣裳,家里还养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管家、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外甥女,以及一个能下地也能上街的帮工。请停在这份清单上多看一会儿。欧洲文学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用会计的耐心盘点过一个普通人的餐桌。荷马的英雄们烤整牛整羊,没有人问一句钱从哪里来;骑士小说里的城堡永远丰盛,仿佛中世纪的经济是一台永动机。塞万提斯偏要算账,而且算得抠抠搜搜,一锅炖肉里牛肉羊肉的比例、星期几吃什么、鸽子是额外的奢侈,笔笔在册。小说这个文体后来养成的一个执念,即对人物经济状况的病态关心,从包法利家的账单到拉斯柯尔尼科夫当掉的东西,源头都在这口炖锅里。
这份菜单还藏着几个语言学的暗门。"duelos y quebrantos"直译是"悲伤与破碎",是卡斯蒂利亚方言里的一道星期六吃食,一般认为是加了鸡蛋的煎腌肉碎,杨绛先生译作煎腌肉摊鸡蛋,董燕生的处理也大同小异。这个词组在后世成了堂吉诃德研究里的著名公案,因为它太像一个预言:悲伤与破碎,正好是这位绅士往后命运的关键词。有人认为是巧合,有人认为是塞万提斯埋的双关,四百年争不出结果。我倒觉得争不争得出结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暴露了塞万提斯写作的一个秘密:他喜欢让语言自己长出意义来。他是那一支热爱谚语、双关、谐音、口头禅的西班牙文学的祖师,词在他手里从来不是透明的工具,而是会发酵的面团。这本书后面桑丘的两百多条谚语、巴尔特铁勒斯公爵府里的文字游戏、乃至"巴西耶尔莫"这种半个盆半个头盔的合成词,都是从这团面里发出来的。
然后是那个年龄:年近四十九。这句话常常被读者滑过去,其实分量极重。骑士小说的主人公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前程无量,而塞万提斯的主人公是一个年近半百、膝下无子、身材干瘦的小乡绅。他不是在人生的开头出发去建功立业,他是在人生的尾声出发,去追赶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开始。这决定了全书的悲怆底色。年轻人犯傻叫不懂事,中年人犯傻叫发疯,而一个四十九岁的乡绅把地卖了去买骑士小说、给自己封号、骑上一匹病马在七月的正午出门,这是一种用尽全力的徒劳。塞万提斯本人写这句话的时候也是五十七八岁,一生的事业几乎全部失败,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人到了什么年纪还相信什么,会是什么下场。这份年龄上的诚实,是骑士小说永远不会有的东西,也是小说这种文体献给普通人的第一份礼物:从此以后,文学的门槛不再为英雄和王子专设,一个吃扁豆的星期五也值得被书写。
还必须说说那个阶层。伊达尔戈,西班牙语里的hidalgo,字面意思是"某某之子",指免税免役的平民贵族,血统据说古老,家道往往败落。他们最大的特权是不必劳动,最大的诅咒也是不必劳动。一六零零年前后的卡斯蒂利亚,乡下多的是这种人家:姓是老的,钱是没的,架子是不能倒的。堂吉诃德变卖田产去买书,正是一次典型的伊达尔戈式破产,宁可卖地,不可做工。塞万提斯对这一阶层的感情很复杂,笑他们,又替他们留着体面。注意那个细节:那把祖传的剑。骑士小说里主人公的剑都有名字有来历,堂吉诃德的剑没有名字,只有来历,四代人传下来的一把旧剑。这个细节比任何讽刺都狠,也比任何讽刺都温柔。它告诉你,这个人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家族最后的体面,他拿这份体面去干了全西班牙最荒唐的事业。
这份清单在文学史上还有一个常被低估的功绩:它教会小说盯住日常。史诗盯住战争,悲剧盯住命运,抒情诗盯住爱情,都不肯盯柴米。堂吉诃德的炖锅、他外甥女的年纪、帮工的工钱,第一次让文学有了一个可以踩上去的地面。后来的小说家全靠这个地面生活:巴尔扎克数巴黎的房租,狄更斯算孤儿院的开支,张爱玲写公寓的电梯费,全是这口炖锅的远亲。写实主义不是一种流派,是从这份菜单开始的一笔遗产。而且请注意塞万提斯记账的口吻,不悲不怨,像邻家老户在拉家常。他不控诉贫穷,也不歌颂清贫,他只是把数字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心里发酸。这种克制的账房笔法,比一切哭穷的文字都更早地定义了小说的体温。
阅读如何烧干一个人的脑子
接下来是全书最重要的一句话,一切疯狂的医学证明书:"del poco dormir y del mucho leer se le secó el celebro",由于睡觉太少,读书太多,他的脑子干了。请注意这个句子的生理学口吻。塞万提斯不说他疯了,不说他中了魔,说他脑子干了,像晒干一块湿地,像烧干一口锅。疯狂在这里不是灵魂的病,而是身体的收支失衡:睡眠是进项,阅读是支出,支出长期大于进项,人就干了。这个诊断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现代性。今天我们管这叫信息过载,叫熬夜刷屏,叫沉浸式体验改变认知,叫算法塑造世界观。一六零五年的一位西班牙老兵,用一句土话把这一切都说了。堂吉诃德是世界上第一个因为阅读过量而入院的重症患者,此后四百年,爱玛·包法利、安娜·卡列尼娜、《红楼梦》里为诗社废寝忘食的姑娘们、被武侠小说带走魂魄的少年,全是他的病友。
塞万提斯描写阅读成瘾的过程,精确得像临床观察。此人卖掉田地去买书,把骑士小说从傍晚读到天亮,又从天亮读到入夜;睡得少,读得多,从清夜读到清夜,从阴天读到阴天。他和本村的神甫、理发师争论谁是最杰出的骑士,争得面红耳赤;他甚至动手验证书里的内容。最见功力的是他对文本态度的描写:他对那些荒唐话深信不疑,在他看来,书里那号称天下最美的女人确乎是天下最美,那个统兵的皇帝确乎是皇帝,书里说要塞给主人公一座世上最好的岛屿,他信了,还替主人公惋惜命薄。请注意,他不是不会读书。恰恰相反,他是太会读书了,会到把书读进了骨头里。他读出了每一条设定的合理之处,读出了类型片的全部语法,然后做了一个所有读者都做过、只是程度不同的事:把文本应用于生活。富恩特斯有一篇文章,题目叫《塞万提斯,或阅读的批评》,讲的正是这个:堂吉诃德是文学史上第一个被阅读造就的主人公,人被自己读过的东西重新发明了一遍。现代自我的诞生,从这一刻开始,因为现代人无一例外,都是被文本喂养出来的。
书里引了一句原文,出自骑士小说作家费利西亚诺·德·席尔瓦的笔下:"la razón de la sinrazón que a mi razón se hace, de tal manera mi razón enflaquece, que con razón me quejo de la vuestra hermosura。"大意是:无理之理加于我理,我理由此衰弱,故我有理地抱怨你的美貌。这句话绕口令一样转了七八个弯,堂吉诃德读后不但不头疼,反而觉得字字珠玑,恨不得让全体法院书记员抄写一千遍记功。塞万提斯挑这句话来引用是有算计的,他要让读者亲眼看看这种文体有多荒唐,又要让读者看见一个人对荒唐文体全情投入时是什么表情。这里藏着戏仿的全部秘密:戏仿者必须先爱过。塞万提斯年轻时读骑士小说未必没有入迷过,否则他写不出堂吉诃德引用典故时的那种纯熟,第二部里堂吉诃德张口就是阿马迪斯如何、雷纳尔多斯如何,如数家珍。恨一个东西恨到这个程度,底子里都是早年的爱。讽刺是爱的转世,这个规律在《堂吉诃德》里体现得比任何书都彻底。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堂吉诃德的疯狂是有文法的。他从不相信自己会飞,从不相信石头能变成面包,他的全部幻觉严格限定在骑士小说的题材范围之内:城堡、巨人、魔法师、意中人、比武、受封。出了这个范围,他算账清楚,谈吐高雅,第二部里他论诗、论戏剧、论翻译,条理分明,令职业文人折服。换句话说,他不是丧失了理性,他是把理性完整地搬进了一个虚构的世界里服役。理性在错误的前提下运行,运行的逻辑本身无懈可击。这比单纯的糊涂深刻得多,也可怕得多。塞万提斯借此提醒每一个读者:理性并不能自动保护人不犯疯,理性只是让疯狂变得有条理。决定一个人清醒程度的,不是他的逻辑能力,而是他接受的前提。这个认识在四百年后依然是思想史上最锋利的刀刃之一。
从吉哈诺到吉诃德:二十天的命名仪式
变成骑士的过程,塞万提斯写得像一场漫长而庄重的筹备。此人先花了四天给自己的马起名字,想来想去,决定叫它罗西南多;在他看来这名字高贵、响亮,又表明它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天下驽马中的头一号。接着又花了八天给自己起名,最后定为堂吉诃德,至于他本来姓吉哈达还是盖哈达还是盖哈纳,叙述者说,各位作者的说法不一。然后又用了八天给那位实际上不存在的意中人定名,最后定为托波索的杜尔西内娅。请加一加:四天,八天,八天,整整二十天,全部花在起名字上。一个人在出发冒险之前,把全部准备时间用于命名,这个安排本身就是全书的主题宣言。堂吉诃德的真正武器不是长枪,是语言。他不是先看见了巨人再去称呼巨人,他先有了"巨人"这个词,世界才被他看成了巨人。命名在他手里不是贴标签,是开工典礼,说出一件事物的骑士名字,这件事物就向他履行骑士义务。这套世界观在后面会一路展开:客栈叫城堡,理发师的铜盆叫曼布里诺头盔,村妇叫公主,羊群叫大军。全部这一切,都始于第一章那二十天。
命名仪式里最刻毒也最好笑的一笔,是那个"堂"字。西班牙语里的"don"是冠在名字前的尊称,寻常乡绅不配用。堂吉诃德给自己加"堂",等于自己给自己封爵,是一桩小小的僭越。塞万提斯写这一笔时笔锋极冷:一个把地都读卖了的破落户,最舍不得的居然是头衔。但也正是在这里,这个人物开始超出讽刺的范围。给自己改名换姓、给自己封尊号,这件事说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人对命运提出的更名申请。他对自己原本的人生,那个叫吉哈诺或者吉哈达的四十九岁的、吃扁豆的、无儿无女的下半生,提出了退货。小说最后,他临终恢复本名,说自己不是堂吉诃德·德·拉曼却,是善人吉哈诺。名字的循环首尾闭合,中间夹着两卷书。一个人用假名字活出了真人生,再用真名字送走了假人生,到底哪一个名字对应哪一段是真的,塞万提斯到最后也没有说清。这个问题他会留给每一个读者:你打算管这段历史叫什么。
关于罗西南多这个名字,还欠中文读者一段公案。原文Rocinante,rocín是驽马、下等马的意思,ante在西班牙语里是"在先"的意思,合起来大意是"驽马之王"或者"先于一切驽马",一个穷酸的玩笑,又自负又可怜。杨绛先生译作"驽骍难得",四个字里,驽对上了rocín的贱,骍是赤色的骏马,难得叹其千载难逢,音节又几乎贴着原文的响动。这是中文翻译史上少见的全垒打:音、义、趣三线齐中。董燕生和刘京胜都译作罗西南多,纯取其音,把笑点交给脚注。两种策略各有道理,音译保全了西班牙的风土,意译保全了玩笑的生命。我个人的偏爱是杨译,因为塞万提斯这本书到处是这种名字游戏,一个名字的笑点死了,人物的可怜劲儿就漏了气。翻译喜剧比翻译悲剧难,就难在这里:悲剧的泪认得全世界的路,喜剧的笑要先办签证。
这个马名还有一层讲究,值得多说两句。塞万提斯特意交代,堂吉诃德认定这名字"又响亮又有意义",既表明它过去是驽马,又表明如今放眼天下,一切驽马都在它之后。一句话里既有自卑又有自大,两种情绪咬合得天衣无缝。这其实也是主人自己的心理结构:他明知道自己是个乡下绅士,才要自称"堂";明知道骑的是匹病马,才要封它做天下第一。自卑与自大从来不是两种病,是同一种病的两端,中间连着一根叫自尊的神经。塞万提斯未必读过什么心理学,但他凭士兵和税吏的人生经验,把这种心理摸得比后来许多专著都透。他给马起名的这个细节,等于给全西班牙的小人物画了一张心理X光片:越是无足轻重,头衔越要响亮。这根神经四百年没有老化,今天的读者照着X光片,还能认出自己的影子。
还有一层意思值得说透。那八天的自我命名之所以用了两个"八天",因为他在模仿书上骑士的排场,仿佛起名是比武前的斋戒,需要庄严的等待。这种对程序的虔诚贯穿全书。他给自己受封,给意中人定名,给坐骑赐号,给每一场挨打安排解释,全部按骑士制度的条文办理。他不是散漫的疯子,是教条的疯子。规章制度在他那里不但没有因为世界是虚构的而松懈,反而执行得更严。这里有塞万提斯对西班牙性格的一次巨大洞察:这个民族尊重形式超过尊重实质,宁可破产也要过节的排场,宁可打败仗也不能乱了队列。堂吉诃德是这种民族性格的漫画像,漫画像的好处是让人认出自己。四百年来各国读者都能在他身上看见同胞,恰恰因为塞万提斯画的不是西班牙人,是一切把体面看得比命重的人。
甲胄、纸面头盔与一次被取消的实验
第一章还有一个细节,我每次重读都要停下来发一会儿呆。曾祖父传下来的盔甲在角落里生了锈,堂吉诃德把它擦洗干净,取下来试穿,发现头盔少了半边护脸。他用硬纸板做了一个补上。做完了他不太放心,拔剑试了一下,一剑就把纸面劈成了两半。他重新做了一个,这回做得更结实。然后,他没有再试第二次,直接认定这个头盔结实极了,戴上了。请仔细掂量这个决定。第一次,他是实验主义者:怀疑纸板的强度,就做实验验证。实验结果不好,结论应当是纸板不行。但他得出的结论是实验不该再做第二次。为了怕再毁掉护脸,他认定这回一定经得住,凭着这份认定,他后来戴着它冲向了风车、羊群、狮子和整个西班牙。这个细节是全书心理学的基石,塞万提斯用一个动作告诉读者:这个人的疯狂不是昏聩糊涂,是有选择的。凡是支持幻想的检验,他都做;凡是可能推翻幻想的检验,他一律取消。他是自己妄想的首席大法官,受理一切有利于被告的证据,驳回一切不利于被告的传唤。
从这一点看出去,全书很多费解的地方就解开了。他为什么在客栈里能和妓女谈笑、付账时钱货两讫,转身又咬定那客栈是城堡、那些女人是贵妇?因为城堡的幻觉不容检验的部分他坚持,必须付款的现实可以暂时承认。他为什么挨了打不怀疑骑士道,反而归罪于魔法师作祟?因为魔法师这个设定在骑士小说里本来就有,是理论自带的备用条款,专门用来消化反常数据。一套无法被证伪的体系,配上一个只做有利实验的实验员,这台机器就能永远运转下去。塞万提斯没有读过科学哲学,但他写出了体系性自欺的完整机制。后来一切关于意识形态如何运作的研究,关于信息茧房的分析,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先有不肯做的第二次实验,后有永远正确的头盔。
把这个细节和他的出发放在一起看,更有味道。他把一切都办妥当了:马有名,人封号,有意中人,盔甲擦亮,纸面头盔未经检验,于是一天清晨,也不告诉任何人,天不亮就披挂整齐,骑上罗西南多出了村。那是七月,叙述者在这里又补了一刀,说是那几天日头毒得很,他心里那点还没烧干的脑浆,险些也一并晒化了。就这样,一个五旬老翁,一匹病马,一身旧甲,一个纸糊的面甲,在一个全西班牙最热的月份里,上路去找他的荣耀。塞万提斯写到这里,笔调依旧轻松,读者读到后世再回头,却会觉得这个清晨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所有伟大的出发都是相似的:装备寒酸,天气恶劣,无人送行,本人信心百倍。区别只在于,有的出发者知道路在哪里,有的出发者连世界都还没认对。堂吉诃德属于后者,但他比前者走得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