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古典史家
为何重读古典史家
在进入任何具体的文本分析之前,我们必须先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问题: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在我们已经拥有了比两千年前的人类丰富得多的史料、远比当时精密得多的史学方法的时代,重读两千年前的古典史家,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并不多余。事实上,无论在学术界还是在普通读者中,都存在一种广泛的疑问:我们的图书馆里堆满了各种历史著作,互联网上随时可以检索到海量的历史资料,新的史学分支——环境史、医疗史、计量史学、微观史——不断拓展我们理解过去的视野。我们有什么理由还要花时间去读那些用古老语言写成、讲述遥远时代的故事、充满我们不熟悉的文化假设的古典文本?
这个问题促使我们认真思考阅读古典史学的真正价值。本章将首先界定什么是古典史学,它与我们熟悉的现代史学有何本质区别;接着说明本书的核心人物塔西佗在罗马史学传统中的位置;然后系统阐述阅读古典史家的三重价值;最后通过一个具体案例——用塔西佗的视角分析当代民族主义讨论——展示古典文本如何能够照亮我们自身时代的议题。
什么是古典史学
当我们说“古典史学”时,指的并非所有古代人撰写的历史著作,而是一个有明确定义和时限的史学传统。这个传统始于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以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为开创性人物,延续到公元四世纪左右拉丁古典文学传统走向衰落为止。这一时期的史学实践构成了所谓“古典”史学的主体。
之所以使用“古典”这个词,是因为这个时期确立的史学范式深刻影响了此后西方历史写作的基本走向。希罗多德在其《历史》中确立了历史作为“探究”(historia)的概念,将追问人类行为的因果关系作为史学的核心任务。修昔底德则进一步将这一传统推向严谨,他明确提出史家的职责是记录“实际发生的事件”,强调证据的收集和因果分析的重要性。尽管他们两人风格迥异——希罗多德的写作充满故事性和对奇异事物的兴趣,修昔底德则以冷静的分析和精确的政治军事记录著称——但他们都确立了一个核心原则:历史不是神话传说的汇编,而是人类理性的探究对象。
罗马史家在这一基础上进一步发展了这一传统。李维的《罗马史》篇幅浩繁,涵盖了从罗马建城到他所处时代的历史,他的工作使罗马史学的叙事传统达到了空前的成熟。塔西佗则在帝国时代的复杂政治环境中发展出一种更加批判性和心理深度的史学风格。这些古典史家的共同特点是,他们既是史家也是修辞学家,历史写作是他们文学修养和文化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
理解古典史学,有一个关键概念必须首先掌握:它与现代史学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古典史学是与修辞学(rhetoric)不可分割的写作传统。
修辞学在古希腊罗马教育体系中占据核心位置。掌握修辞术意味着掌握在公共场合有效说服听众的能力——在法庭上进行申辩,在公民大会上发表政见,在葬礼上发表颂词。这是任何一个想在公共生活中有所作为的人必须具备的基本素养。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历史写作很自然地被纳入修辞学的范畴。史家撰写历史著作,其目的不仅是记录事实,还包括取悦读者、启发心智、进行道德教化。换言之,历史写作被认为与法庭辩论、政治演说、文学创作一样,都是修辞实践的不同形式。
这一传统产生了几个在我们今天看来颇为陌生的史学特征。首先,古典史家常在著作中大段记录演说词。这些演说词大多并非实际发言的逐字记录,而是史家根据自己对特定情境的理解“重构”出来的。修昔底德记录的伯里克利葬礼演说,塔西佗记录的罗马元老院辩论,都属于这类修辞创作。史家认为,通过设计合适的言辞来展现人物的思想和性格,是完全正当的史学实践。其次,古典史家不认为有必要在史书与文学作品之间划出明确的界限。他们写作的历史著作,同时被期待具有文学价值,能够流传后世。司马迁的《史记》讲究“寓论断于叙事”,古典拉丁史学同样追求文字的精炼优美和叙事的戏剧张力。
这种修辞学传统还影响了古典史学的选题和结构安排。史家倾向于选择重大题材——战争、革命、杰出人物的兴衰——并按照戏剧结构组织叙事,注重情节的起伏和人物的刻画。道德评判在古典史学中占据重要位置,史家通过叙述人物的善恶抉择及其后果,向读者传递关于政治德行和公民美德的教诲。
让我们将古典史学与现代史学的差异概括得更系统一些。现代史学的形成是一个漫长演变的过程,从中世纪的编年史传统,经过十八世纪的启蒙史学,到十九世纪兰克学派确立科学的史料批判方法,逐步形成了现代史学的基本规范。这些规范包括:强调原始史料的搜集与批判性审查,将历史写作与文学创作明确区分,要求史家尽可能克制个人的情感和价值判断,保持叙事与分析的学术客观性,以及建立严格的同行评议和学术规范体系。
相比之下,古典史学是修辞学传统的一部分,文学价值与史学价值并重,道德教化的目的被认为理所当然,史家的个人判断和情感表达被视作正当的史学实践。在古典世界中,“历史学”(historia)与“诗歌”(poiesis)之间的界限并不像现代学科分化后那样清晰。这种差异不应被简单化地理解为“古典史学幼稚、现代史学进步”。相反,它提醒我们思考:现代史学追求的客观性虽然有其价值,但在追求客观性的过程中,我们是否也失去了某些古典史学拥有的东西——比如对权力运作的敏锐批判意识,对人性深度的细腻洞察,对政治伦理问题的持续追问?
塔西佗在罗马史学传统中的位置
明确了古典史学的基本特征之后,我们需要进一步理解本书的核心人物塔西佗在罗马史学传统中的位置。这不是为了掌握一个文学史常识,而是因为理解一个作者的“位置”——他继承了谁、他反对谁、他所处的时代给了他什么样的视角——对于理解他的作品至关重要。
罗马史学传统本身经历了显著的演变。早期罗马史学以编年记事的年鉴(annales)形式为主,风格朴素,注重事实罗列。公元前二世纪后期,西塞罗时代兴起的“罗马史学的黄金时期”见证了李维和撒路斯提乌斯等重要史家的涌现。李维以恢弘的《罗马史》著称,他的写作风格典雅流畅,充满对罗马共和传统的崇敬;撒路斯提乌斯则以其简洁锐利的文风和深刻的政治洞察力著称,他擅长刻画人物的心理状态,尤其关注道德败坏对政治生活的腐蚀作用。
塔西佗主要活动于公元前一世纪末至公元二世纪初的罗马帝国时期。他的主要著作包括《历史》(Historiae)和《编年史》(Annales),分别记载了公元69年至96年间和公元14年至68年间的罗马历史。他早年以演说家和法官的身份在公共生活中崭露头角,后来担任罗马最高官职,最终以总督身份结束仕途。他的同僚兼好友小普林尼在其书信中留下了关于塔西佗的少量记载,使我们得以窥见这位史家的某些侧面。
从罗马史学传统的纵向发展来看,塔西佗是一位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他继承了李维的叙事规模和道德关怀,继承了撒路斯提乌斯对政治道德问题的敏感和对人物心理的洞察。同时,他又开创了帝国时代罗马史学的新局面:他以更加冷静、更加批判的眼光审视权力运作,他的写作风格凝练有力、充满反讽和暗示,他的主题——专制政治对人性的腐蚀,帝国统治下公民自由的沦丧——成为后世批判权力的经典主题。
塔西佗史学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他对权力的深刻不信任。在他的笔下,罗马皇帝常常被刻画为被权力异化的悲剧性人物。提比略皇帝的沉默寡言被解读为阴险狡诈,尼禄皇帝的暴虐被追溯到权力的腐蚀作用,卡里古拉皇帝的疯狂被理解为绝对权力导致的与现实的脱节。塔西佗的名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一洞见的原型,可以在他的文本中找到明确的表达。他写道:“一旦皇帝被允许超越法律的限制……他身边的一切都会成为他野心的工具。”这种对权力腐蚀性的洞察,是塔西佗留给后世最重要的精神遗产之一。
塔西佗的写作风格也值得特别关注。他的拉丁文以简洁、凝练、充满张力著称。他善于用短句表达复杂的思想,用沉默和省略传递比言说更多的信息。他不像李维那样追求叙事上的宏大规模,而是专注于关键场景和关键时刻的刻画,用极其经济的笔墨揭示人物的动机和行为的意义。他的文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锋利,读他的作品往往令人感到不适——因为他对人性的阴暗面有着过于清醒的洞察。
理解塔西佗在罗马史学传统中的位置,有助于我们把握本书的叙述逻辑。作为罗马古典史学的杰出代表,塔西佗既体现了这一传统的最高成就,也代表了这个传统最值得现代读者关注的核心洞见。
阅读古典的三重价值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在这个时代,重读古典史家究竟有什么价值?经过前面的铺垫,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逐渐浮现。概括而言,阅读古典史家至少具有三重价值,这些价值相互关联,构成了我们理解为什么古典文本仍然值得认真对待的完整理由。
第一重价值:理解古代世界的窗口。 古典史学著作保存了大量关于古代世界的第一手信息。塔西佗的《历史》和《编年史》是我们了解罗马帝国早期数十年历史的核心史料。帝国早期的政治结构、皇位继承的运作机制、元老院的实际功能、行省的管理方式、边疆的军事形势、普通罗马公民的生活状态——这些信息很大程度来自古典史家的记录。尽管这些记录带有史家的主观偏见,需要与其他类型的证据——铭文、考古发现、硬币、纸草文献——相互印证,但它们提供的独特视角是其他类型的证据无法替代的。
以塔西佗为例。他的文本中保存了大量关于公元69年至96年间帝国政治运作的细节。元老院与皇帝之间的博弈,不同派系在政治危机中的反应,地方行省对帝国中央的忠诚与疏离——这些议题在塔西佗的叙事中得到了细致入微的呈现。如果仅依靠铭文和考古材料,我们对这段历史的理解将是不完整和碎片化的。塔西佗的文本提供了一个人类观察者对自身时代的详细记录,这种记录在历史研究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第二重价值:批判性思维的培养。 古典文本的写作方式往往隐藏着特定的视角和偏见。史家选择的题材、描写的详略、对人物的褒贬——这些都是他们价值判断的表达。在阅读古典史学的过程中,读者需要不断追问: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他省略了什么?他强调了什么?他的判断是否受到自身立场的影响?这种追问本身就是批判性思维的训练。
古典文本的修辞学特征使这种批判性阅读变得尤为重要。如前所述,古典史家常通过精心的修辞策略来引导读者的判断。赞美一位皇帝时,他们可能强调他的慷慨和善举;批判另一位皇帝时,他们可能聚焦于他的残忍和失误。至于那些没有被选入叙事的材料,那些本可以提供不同视角的证据,往往被完全忽略了。阅读古典史学,如果缺乏批判意识,我们很容易不加分辨地接受作者植入的观点;如果具备批判意识,我们反而能从文本中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包括那些被史家有意无意忽略的信息。
第三重价值:西方文明传统的追溯。 西方政治文化、法律传统、史学意识和公共生活的基本概念,有相当一部分渊源于古希腊罗马。罗马帝国的治理经验为后世欧洲国家的政治发展提供了原型;罗马法的原则——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私有财产不可侵犯、契约精神的法律保障——构成了西方法律传统的基础;古典修辞学对公共讨论和说服技艺的重视,塑造了西方公共生活的一些基本规范。
塔西佗对帝国政治的分析、对权力腐蚀性的洞察、对公民自由沦丧的忧虑,这些主题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上反复回响。美国国父们在设计联邦制度时,对专制权力的警惕正是这种古典遗产的延续。当代西方政治文化中对权力分立和相互制衡的强调,对公民权利和自由的保护,对公共事务中道德维度的关注,都可以在古典思想中找到根源。理解这些传统是如何形成的,古典思想家如何提出了这些问题、提供了什么答案,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当代政治文化的基本假设和深层结构。
案例分析:塔西佗与当代民族主义讨论
上述三重价值并非抽象的理论陈述,而是可以通过具体的分析实践得到展示的。为了说明古典文本如何能够照亮当代议题,让我们进行一个案例分析:用塔西佗的视角来分析当代民族主义讨论中的一些核心问题。
民族主义是现代政治的核心议题之一。民族认同如何形成?民族主义叙事的运作机制是什么?民族主义与族群偏见、外族恐惧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些问题在当代政治学和社会学中有大量研究。但如果我们暂时搁置这些现代理论,转向两千年前的古典文本,我们会发现塔西佗在其著作中对“蛮族”的描写与分析,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视角。
塔西佗在《日耳曼尼亚志》(Germania)中系统描述了日耳曼部落的地理环境、社会组织和生活方式。这篇论文的写作目的至今仍有争议:一些学者认为它是一篇严肃的民族志研究报告,另一些学者认为它实际上是一篇对罗马社会的隐含批评——通过描写日耳曼人的淳朴美德来讽刺罗马贵族的腐败。无论哪种解读更接近塔西佗的本意,文本本身揭示的关于身份认同构建的机制,是值得我们认真分析的。
首先,塔西佗的描写揭示了“我们”与“他们”的区分如何通过叙事被建构出来。塔西佗笔下的日耳曼人被刻画为一个与罗马人截然不同的群体:他们勇猛好战、重视忠诚、信仰简单、厌恶城市的奢华。这些特征是通过与罗马社会的对比被建构出来的——日耳曼人是“勇猛的”,因为罗马人变得怯懦了;日耳曼人是“忠诚的”,因为罗马人陷入了尔虞我诈;日耳曼人是“信仰简单的”,因为罗马人沉溺于东方的迷信。这种对比的叙事结构,与现代民族主义话语中“我们民族”与“其他民族”的划分逻辑高度相似。
当代民族主义研究的一个重要发现是:民族认同并非自然形成的古老实体,而是近代通过特定的话语实践被“构建”出来的。民族主义研究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提出的“想象的共同体”概念,正是要说明民族这种共同体意识是如何在具体的传播实践中——特别是印刷资本主义的发展——被创造出来的。塔西佗的文本提供了一个两千年前的案例,展示了群体身份如何在叙事中被创造和强化。这个案例帮助我们理解,身份认同并非给定的事实,而是需要被不断言说、书写和表演的东西。
其次,塔西佗的文本揭示了“再现”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塔西佗对日耳曼人的描写,表面上是客观的民族志描述,实际上服务于特定的权力关系。作为罗马帝国的臣民,日耳曼人在罗马的政治话语中处于边缘位置。罗马的对外扩张需要一个正当化的叙事:罗马人是文明的传播者,“蛮族”是需要被罗马文明“教化”的对象。塔西佗对日耳曼人的再现方式——尽管有时充满赞美——仍然是在这种权力框架内运作的。日耳曼人是“另一个世界”,是需要被理解和被征服的对象,是罗马帝国合法性的反面参照。
这种分析框架与后殖民理论家爱德华·赛义德提出的“东方主义”概念高度相关。赛义德指出,西方对“东方”的再现并非对东方世界的客观描述,而是西方权力对东方世界的建构和掌控。这种再现方式使东方成为被观看、被分析、被言说的对象,而东方人民自身的声音和视角则被边缘化。塔西佗的文本虽然产生于完全不同的历史语境,但它揭示的再现机制是类似的:我们如何言说“他们”,既反映了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权力关系,又服务于维护这种权力关系。当代民族主义讨论中对“其他民族”的再现,同样无法逃脱这种权力逻辑。
第三,塔西佗的文本揭示了“他者化”(othering)机制的运作。通过将日耳曼人塑造为一个与罗马人截然不同的群体,塔西佗帮助强化了罗马人的自我认同。罗马人是谁?不是日耳曼人。日耳曼人是谁?不是罗马人。这种双重否定构成了身份认同的基本逻辑。当代民族主义同样依赖于这种“他者化”机制:我们民族是勤劳智慧的,其他民族是懒惰愚笨的;我们民族是爱好和平的,其他民族是好战的。这种二元对立使复杂的现实被简化为“我们”与“他们”的对立,使族群偏见和民族主义偏见变得“自然”。
塔西佗对日耳曼人的描写有时充满了浪漫化的赞美,这种赞美本身也揭示了“他者化”的一个面向。将“他人”理想化为淳朴、高贵、未被文明腐蚀的“ noble savage”,与将“他人”贬低为野蛮、落后、未开化的“低等种族”,在结构上是相似的:两者都将复杂的现实简化为单一的特征,都否认了被言说对象的复杂性和主体性。当代民族主义话语中的“异国情调”赞美和种族化贬低,是“他者化”机制的不同表现形式。
第四,塔西佗的文本还涉及群体同质性建构的问题。他将日耳曼人描述为一个拥有共同起源、共同语言、共同习俗、共同法律制度的群体。这种对群体同质性的强调,与现代民族主义话语中“民族统一”的叙事相呼应。但这种同质性叙事掩盖了内部的巨大差异:所谓“日耳曼人”实际上是由语言、文化、社会组织各不相同的众多部落组成的群体。塔西佗对这种内部差异的关注相对有限,他更关心的是建构一个与罗马人形成对照的“日耳曼人”形象。
当代民族主义同样依赖于对群体同质性的假设。“中华民族”、“法兰西民族”、“美利坚民族”——这些概念都假设了一个同质性的共同体存在,而内部的不同声音、地域差异、阶层分化和历史变化则被淡化了。理解古典文本如何建构群体同质性,有助于我们反思当代民族主义话语中的同质性假设。
通过这个案例分析,我们可以更具体地理解为什么阅读古典史家是有价值的。塔西佗写作于两千年前,他不可能使用“民族主义”、“身份认同”或“东方主义”这些现代概念。但他对“蛮族”的描写和分析,揭示了人类在建构群体身份、划分内外边界、再现他者时使用的一些基本机制。这些机制具有惊人的持久性,从古典世界到现代社会一再出现。理解这些机制如何运作,有助于我们以更批判的眼光审视当代政治话语中的相关叙事。
本书的阅读方法
理解了阅读古典史学的价值之后,我们还需要知道如何有效地阅读古典文本。阅读古典史学不同于阅读现代史学著作,它要求一些特殊的准备和方法。本节将提供一份实用的阅读指南,帮助读者建立正确的期待和策略。
首先要做的是选择合适的文本版本和辅助材料。对于拉丁语原文能力有限的读者,选择可靠的译本至关重要。塔西佗《编年史》和《历史》的英译本有多个版本,质量参差不齐。建议选择学术出版社出版的带导言和注释的版本,如 Loeb Classical Library 系列或 Penguin Classics 系列。好的译本和注释能够帮助你理解文本的字面意思,同时提供必要的历史背景信息。
其次,要建立基本的历史语境。阅读塔西佗之前,了解一些基本的罗马历史知识是必要的:罗马帝国的政治体制如何运作?元老院、皇帝和军队之间的关系是什么?罗马与周边地区——包括日耳曼尼亚——的交往状况如何?这些背景知识能够帮助你更好地理解文本中提到的各种事件、人物和制度。
第三,采用分层递进的阅读策略。第一遍阅读时,可以专注于文本的字面意思和叙事内容,不必过多纠缠于细枝末节的注释。第二遍阅读时,带着具体的问题回到文本,寻找支持或挑战你预期的证据。第三遍阅读时,尝试从修辞学和批判的角度分析文本,识别作者的叙事策略和价值判断。这种分层递进的阅读方式能够帮助你逐步深入理解文本的多重意涵。
第四,学会与不同的学术解读进行对话。古典文本的解读历史本身就是宝贵的学术资源。不同学者对同一文本可能提出截然不同的理解,这些分歧往往反映了不同的史学方法论和价值取向。了解这些分歧,不要急于接受某一种“权威”解读,能够帮助你形成自己的批判性判断。
第五,建立古典文本与当代议题的联系。如同我们在上一节的案例分析中所做的那样,尝试将古典文本与当代议题进行比较和联系。这种联系不是为了强行在两千年前的文本中寻找“现代意义”,而是探索古典作家提出的问题、揭示的机制,是否能够为我们理解当代世界提供某种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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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
阅读古典史学不是一种迂腐的学究活动,而是能够带来实质收获的思维训练。本章的核心洞见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古典史学是与修辞学不可分割的写作传统。 这一传统塑造了一种与现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