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诗篇
冰封的诗篇
1643 年的某个冬日,冰岛南部 Skálholt 主教 Brynjólfur Sveinsson 接到报告:某位刚去世的乡绅遗物中有一本对开羊皮纸手稿,无人能识读。Brynjólfur 把它带回书房摊开,在三十张对折的羊皮纸上数出了将近三十首诗,前面附着一段简短散文。他立刻判断这就是传说中 11 世纪冰岛学者 Sæmundr fróði 的《埃达》,随即在扉页上写下题词,然后委托途经冰岛的丹麦使者,把手稿转送哥本哈根,献给弗雷德里克三世。
他以为自己拾起了北欧世界失落已久的诗学源头。事实上他找到的是一部更古老、更庞大的东西,后世称之为〈诗体埃达〉(Poetic Edda),即它最核心的载体 Codex Regius,shelfmark GKS 2365 4to。这本书里没有任何一首诗署名,也没有任何作者身份记录;它保存下来的不是文本意义上的"作者",而是一种在 9—13 世纪冰岛吟游诗人圈子里流传的、几乎全靠记忆和程式完成的口头诗歌传统。
要回答这部手稿究竟是什么,首先必须澄清它与另一本同名的《散文埃达》(Prose Edda)之间的关系。
第一节:两本《埃达》的功能与历史定位
冰岛在中世纪至少流传过两部被称为"埃达"的书。第一部由 Snorri Sturluson 在 1220 年前后写成,通常称为《散文埃达》或"年轻的埃达"(younger Edda)。Snorri 是当时冰岛最显赫的世袭首领之一,也是一位熟练的 skald(吟游诗人),他撰写这部书的目的非常实际:为年轻一代的诗人提供创作所需的全部背景知识。
《散文埃达》分四卷。前两卷是叙事性散文:第一卷〈序言〉陈述 Snorri 自己的一套神话起源理论,把北欧诸神比附成《圣经》中的族长;第二卷〈Gylfaginning〉("Gylfi 的戏弄")用"一位瑞典国王被幻术欺骗"的故事框架,系统讲述从世界起源到诸神黄昏的神话。第三卷〈Skáldskaparmál〉("诗人之艺的语言")是其中最具教科书性质的部分,它列出 skaldic poetry 常用的 kennings(同义并列式隐喻短语),并在每一类后面附上相关神话解释;第四卷〈Háttatal〉("韵律枚举")用 102 节诗示范了北欧诗歌的全部韵律类型,本身就是一本韵律学手册。
Snorri 在这些散文中频繁引用当时已经流传的古诗作为印证,例如 Völuspá(〈女先知之歌〉)、Hávamál(〈高人之歌〉)开篇段落、Þrymskviða(〈特吕姆之歌〉)等。可以说,《散文埃达》是后世唯一一份系统描述〈诗体埃达〉所在神话世界的原始资料,二者关系非常密切。
那么〈诗体埃达〉本身呢?它主要以 Codex Regius 抄本为载体,在书末另附有三页 Holm perg 1 5 4to(Hauksbók 的补充片段),合在一起大约包含 29 首神话诗与英雄诗。它没有任何作者署名,书页之间也没有散文桥段把所有诗连接起来。从物质形态看,这部手稿就像一本诗选,某位 13 世纪后期的抄写员把在他看来值得保留的古老诗歌抄在同一本册子里。
这种物质上的差异对应着功能上的差异。《散文埃达》是一本教科书,有明确的写作目的、作者、读者群;〈诗体埃达〉更接近一份传承记录,它是一份汇编(compendium),把已在吟游场域里流传至少两三百年的口述诗固定在羊皮纸上。
这两本书虽然叫同一个名字,但历史上并不存在"作者同名"的传承关系。它们之所以都被称为"Edda"(这个词在中世纪冰岛语里很可能指"诗学祖母"或"诗艺传承"),是因为都涉及同一批神话与诗歌知识,而非因为同一位作者或同一份原稿。Snorri 在写他自己的散文教科书时,显然读过与他同时代的、已经成型的〈诗体埃达〉诗篇。他在引用时常常只取片段,而那些片段的内容与我们今天在 Codex Regius 里看到的诗在主旨上高度重合。
这就是为什么一部没有署名的诗歌手稿和一部署了名字的散文教科书最终都叫"埃达",以及为什么 Brynjólfur 会在 1643 年把前者误认成 Sæmundr 名下的"诗体埃达"的原本。其实 Sæmundr fróði 是否真实存在过这部作品,在现代学术上一直存疑。冰岛学者普遍认为,所谓 Sæmundr 的埃达很可能只是冰岛南部某些家族世代口述的诗学知识的总称,而不是一份真正的书。Codex Regius 的出现把这种"传闻中的诗体埃达"具体化成了羊皮纸上的字迹。
第二节:手稿的物质旅程
要理解 Codex Regius 的学术分量,必须先把它看作一个物质对象。这本抄本目前在冰岛雷克雅未克的 Stofnun Árna Magnússonar(Árni Magnússon 研究所)保存,shelfmark 是 GKS 2365 4to,其中"GKS"代表 Gammel Kongelig Samling(哥本哈根王室旧藏),"4to"指开本大小约四开。它由 45 张羊皮纸对折装订而成,共 90 个书写面,每一页约 19.5 厘米高、13.5 厘米宽。抄写者主要是两位 13 世纪后期的冰岛书吏,第一位负责了绝大部分诗歌的誊写,字迹属于当时冰岛典型的哥特式小型体;第二位则补写了书末的几页,字迹略显潦草。
页面布局上,Codex Regius 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书名页、章节标题或页码。每首诗的开头就是第一行诗句,诗与诗之间留一段空白隔开,读者必须自己判断一首诗从哪里结束、下一首从哪里开始。19 世纪的校勘者主要依靠这种留白的距离来判定诗的分段,但即便如此,〈Sigurðarkviða〉(〈西格尔德之歌〉)究竟是单独一首还是由三首短篇组成,在学术界至今仍有争议。
手稿物质史中最戏剧性的一段是 17 世纪的转手过程。Brynjólfur Sveinsson 在 1639—1674 年间担任 Skálholt 主教,他于 1643 年前后获得 Codex Regius 后,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题词,声称此即 Sæmundr fróði 之《埃达》。随后他把手稿交给途经冰岛的丹麦使者,转送哥本哈根王室。冰岛当时是丹麦—挪威联合王国的一部分,这种"宗主国—属国"的文化单向流动非常普遍,任何在冰岛被视为珍稀的手稿,几乎都会被送至哥本哈根的皇家图书馆供学者使用。
手稿抵达哥本哈根后,经历了将近三百年的冷宫期。它在皇家图书馆的书架上一度被编目为"冰岛方言古籍"或"某种神话汇编",直到 18 世纪末冰岛文艺复兴期间才被几位本地学者重新认识。其中关键的一步是 1786—1787 年 Grímur Jónsson Thorkelin 在哥本哈根完成的两个影抄本,这两个影抄本回到冰岛学术圈,使本土学者得以间接接触这部文本。这是"1787 年"这个时间点的来历:并不是手稿本体回到了雷克雅未克,而是它的复制本回到了冰岛学术圈。
真正的手稿本体在 1971 年才正式回归冰岛,由丹麦国会立法移交给了 Stofnun Árna Magnússonar。同年,Pálmi Hannesson 主编的〈Codex Regius 完整影印本〉出版,使这部手稿第一次以印刷品的形式完整地呈现在学者和公众面前。1971 年之后,Codex Regius 在冰岛又被反复数字化,21 世纪以来最关键的学术工程是 Skaldic Project。这一项目由英、挪、冰、德、丹多国学者联合推动,在网络上把所有已知的中古北欧诗(包括 Codex Regius 中所有 29 首诗及散见于其他手稿的片段)按诗节、手稿来源、版本异文、语言学注释、韵律分析等栏目逐项录入,任何登录者都可以免费查询。
这段旅程决定了一个具体后果:今天研究〈诗体埃达〉的学者并不需要像 19 世纪的前辈那样跑图书馆查阅羊皮纸原件,他们可以直接在 Skaldic Project 的页面上对照原始抄本的每一处异文。但这种便利也带来了新问题:不同学者对同一行诗的不同断句、不同 kennings 的不同解释,会以"数字评论"的形式沉淀在数据库里,使版本的"权威性"变得分散。下面这张流程图大致梳理了 Codex Regius 的物质传承链:
```mermaid flowchart LR A["Codex Regius<br/>王室抄本 GKS 2365 4to<br/>约1270年成书"] --> B["1643年<br/>Brynjólfur Sveinsson<br/>在冰岛获得"] B --> C["1660年代<br/>转入哥本哈根<br/>皇家图书馆"] C --> D["1786—1787年<br/>Thorkelin 影抄本<br/>返回冰岛学术圈"] D --> E["19—20世纪<br/>Munch、Detter、<br/>Neckel、Kuhn 等校勘"] C --> F["1971年<br/>手稿本体回归冰岛<br/>影印本出版"] E --> G["21世纪<br/>Skaldic Project<br/>数字化平台"] F --> G ```
这张图值得记的几个节点是:手稿的物质位置与学术访问位置在 1971 年以前是分离的,手稿在哥本哈根,影抄本和后来陆续出版的校勘本在冰岛和北欧其他国家;1971 年以后,这两个位置才在雷克雅未克重新合二为一。
第三节:为什么作者是匿名的
Codex Regius 中没有任何一首诗的作者署名,这件事在现代读者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我们默认一部文学作品应该有作者,从屈原到杜甫到托尔斯泰,作者是作品的合法性来源。但在〈诗体埃达〉所处的中世纪北欧吟游传统中,作品的存在方式恰恰不是"作者写作—读者阅读",而是"吟游者在某一场合现场组装—听众在当下接收"。
这种存在方式的理论基础主要来自 20 世纪的口头程式理论(Oral Formulaic Theory)。这一理论的奠基是 20 世纪 20—30 年代美国古典学者 Milman Parry 与其学生 Albert Lord 的研究。Parry 在研究《荷马史诗》的过程中注意到,荷马的语言高度依赖一组可以互换的"形容词—名词"短语,例如"捷足的阿基琉斯""牛眼的赫拉",这些短语以固定的形式反复出现,其分布密度远高于书面文学。他提出,这些短语不是诗人刻意雕琢的修辞,而是口头诗人在没有文字辅助、依靠记忆现场创作时使用的组装单元,后人把这种单元称为 formula(程式)。
Lord 在 Parry 去世后继续这项工作,把研究对象扩展到南斯拉夫、塞尔维亚等仍然活跃的口头吟游传统。他记录了一位名叫 Avdo Medjedović 的穆斯林吟游者,后者能连续吟诵长达数天的史诗,而且每次吟诵的措辞都不完全相同。这意味着文本并不是事先写好的,而是在每一次表演中被重新创造出来。这种表演者的角色不是"重复背诵一段固定文本",而是"用一组程式和主题重新组装当下的文本"。
把这一理论应用到日耳曼吟游传统的,主要是德国学者 Andreas Heusler,他在 20 世纪初的四卷本〈Die altgermanische Dichtung〉(《古日耳曼诗学》)中系统论证了〈诗体埃达〉的诗歌属于"口头创作"(mündliche Dichtung)。Heusler 的关键观察是,〈诗体埃达〉里几乎每一首长诗都依赖两个高度程式化的组件。
其一是 kennings,也就是同义并列式的隐喻短语。Snorri 在《散文埃达》的 Skáldskaparmál 里列出了将近三百条这种短语,例如"swan's bath"是血的代称、"whale's road"是海的代称、"bone-house"是身体的代称。它们不是装饰,而是为填补韵律位置而存在的可替换词组。吟游者在吟诵时,只需要记住"某种 X 是某种 Y"这条对应规则,就可以在特定的韵律位置上用任何一条 kennings 填空,这等于把"造句"的工作简化为"选词"的工作。
其二是头韵韵律(alliterative meter)。〈诗体埃达〉所用的是 fornyrðislag(古叙事体)与 ljóðaháttr(歌谣体)两种韵律,它们的共同点是:每一节诗由两个半行组成,半行内部有头韵约束,前半行的第一个重读音节(或称"主重音 stuðill")必须与后半行的第一个重读音节头韵相同,后半行还常常出现第二个头音节("次重音 höfuðstafr")。这种头韵结构在书面文学中是修辞手法,但在口头创作中却是记忆锚点,吟游者只要事先记住头韵的字母,就可以在现场调用任何与之匹配的词组。
把 kennings 和头韵结合在一起,吟游者就获得了一种近乎机械的创作工具。举一个具体的例子:他想要吟诵"海上的船",在前半行的 stuðill 位置上需要发"s"的音,这时他可以调用"swan's road"(海的 kennings),"swan"本身就以"s"开头,既符合头韵又自带 kennings 的指代;在后半行的 höfuðstafr 位置上需要另一个"s"音,他可以调用"sail"(帆),或者"sweep"(划)。这种"先定头韵、再填 kennings"的过程,完全不需要"诗人"作为独立主体提前构思一段完整的句子。
在这种创作机制下,"作者"这个概念几乎没有位置。一首由现场吟游者拼装的诗,它的作者就是那位特定的吟游者,以及他当时所处的听众、场合、情绪,这些因素每一次都不同,因此每一次表演都会产生略有不同的文本。也正因如此,即使某首特定的诗被某位吟游者重复吟诵过十次,这十次也都不算"作者重复自己的作品",而是十次独立的创作。Codex Regius 里留下的文本只是其中某一次被记录下来的版本,而且被记录的并非"作者原稿",而是某位 13 世纪后期的抄写员从他的记忆中或另一份手稿中抄下来的转写。
这就是"匿名"的真正含义:不是因为版权观念不存在,而是因为创作者并不以独立作者的身份运作,他只是程式传统的执行者。
第四节:《女先知之歌》第 1—2 节的现场组装
为了让程式理论不再停留在抽象层面,我们来看〈女先知之歌〉(Völuspá)的开篇两节。这首诗在 Codex Regius 中位于手稿第一页,被视为〈诗体埃达〉的核心,它由一位女预言者(völva)向奥丁叙述从世界起源到诸神黄昏的全过程,共有 63 节。
第一节的冰岛原文是:
``` Ár var alda, þat er Ymir bygði; gap var ginnunga en gras hvergi. ```
直译:远古之年,当 Ymir(原始巨人)居住的时候,世界是一片 Ginnungagap(神祇之隙),没有青草。
第二节紧接其下:
``` Aurr var þaðan ór Ymis holdi, ok ór blóði hans sjór varð ór því; en ór beinum hans berfjalla liðir. ```
直译:从那里,Ymir 的肉身化成泥土,他的血液化成海洋,而他的骨头则成为山的脊柱。
这两节诗在韵律上属于 fornyrðislag,即典型的"两半行 + 头韵"结构。我们逐行分析其程式特征。
第一节前半行"Ár var alda"包含三个重读音节,"Ár"和"alda"头韵于元音(古日耳曼语里元音之间可以视为互相头韵),"þat er"是固定填充词。吟游者在吟诵到这里时,他要做的决定非常有限:以一个意为"古老/久远"的双音节词起头,接着填入一个意为"时间/年岁"的名词。他可以选"Ár"(年)、"öld"(世代)、"tíð"(时代),任何一个都满足韵律约束和头韵要求。吟游者的"创造"集中在他如何把这两个词搭配成诗句,而不是"写出一句前所未有的话"。
第二节前半行"Aurr var þaðan"以意为"湿润/泥土"的"aurr"起头,接一个空间/来源小品词;后半行"ór Ymis holdi"以介词"ór"(从……中)+ "Ymir 的肉身"四字结构组成,这种"从某个巨人的身体部位造出世界某部分"的程式在整部〈诗体埃达〉和〈散文埃达〉里反复出现,是吟游者在吟诵创世主题时几乎可以信手拈来的积木。
特别值得展开的是第二节末尾"en ór beinum hans berfjalla liðir"这一行,它字面上的意思是"又从骨头造出了山的脊柱"。这一行包含两个高度程式化的隐喻:"berfjall"(字面"裸山",引申为山)是山的常见 kennings,"liðir"原指关节,这里作为山的指代,与"beinum"(骨)构成一组"骨骼—山脉"的对照。吟游者在构思这一行时,他要做的不是"想出一种独特的修辞",而是从已有的"骨"与"山"的 kennings 库中调用一条合适的。这一行的具体选择被另一层韵律约束所收紧:这一行需要与前面的"sjó"(海)做头韵,候选的词条有限。
把这种组装逻辑再推一步,我们可以考察一个不在 Völuspá 原文里、但属于同一传统内部流传的 kennings:"骨针在犁沟"(bein í akri)。在冬夜的吟诵场合里,这个 kennings 用来指"雪后的犁沟中插着的白色冰针"。它的程式结构是"骨 + 介词短语(地点)",与 Völuspá 第二行"骨 + 山脉脊柱"的程式是同一个家族,吟游者只是把"山"换成了"犁沟"。这种同程式内部的具体替换,正是吟游者临场应变能力的来源。
〈诗体埃达〉的韵律形式并不只有 fornyrðislag 一种。另一种最常见的形式是 ljóðaháttr,它的结构是"两半行 + 一段对话短行",短行常常由两人交替吟诵,因此主要用于对话体诗。例如 Hávamál 中的"主客问答"段落,以及 Völuspá 中"奥丁问—女预言者答"的对话,都是 ljóðaháttr。区分这两种韵律对入门读者非常实用,这里给出一个简明的对比清单:
- fornyrðislag(古叙事体):每节两半行,每半行含 2—3 个重读音节,头韵贯穿两半行。用于纯叙事,无对话。常见于 Völuspá 的开篇节次、Vafþrúðnismál、Þrymskviða。
- ljóðaháttr(歌谣体):每节两半行加一句对话短行(或重音更少的尾句),头韵仍然贯穿两半行,尾句常押韵或重复前半行关键词。用于对话,常见于 Hávamál 中奥丁与 Loddfáfnir、High 的对话,Völuspá 中奥丁与 völva 的对话。
辨识这两种韵律的最小练习是:打开 Skaldic Project 的 Völuspá 第 1—2 节,看节次结构,会发现每节只有四行(两半行),这是 fornyrðislag;翻到 Völuspá 第 19 节或更靠后,会发现每节出现六行或更多(两半行加短行),那就是 ljóðaháttr。
辨识 Codex Regius 抄本页面有什么可操作的标志呢?以下是几个可以在影印本或 Skaldic Project 高清扫描页面上直接确认的特征:
- 页面没有页码,也没有诗节编号,辨识诗节位置需要依靠留白的间距。
- 每首诗开头的首字母比同一行的其他字母稍大,但没有彩饰首字母(illuminated initi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