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维纳斯与阿多尼》与莎士比亚研究的再定位
导论:《维纳斯与阿多尼》与莎士比亚研究的再定位
一部在作者生前出版了十余版的文本,何以在文学正典中始终居于边缘?1593年,伦敦剧场因腺鼠疫肆虐而关闭,年轻的威廉·莎士比亚在此期间发表了长诗《维纳斯与阿多尼》。这首约两千行的叙事诗在此后半个世纪内再版超过十次,是莎士比亚所有作品中出版频率最高的文本之一。然而,自十八世纪文学批评体系确立以来,这部“畅销之作”始终未能获得与其传播热度相称的学术地位。研究者或将其贬为少年习作,或视之为通向伟大戏剧的过渡性垫脚石,鲜少有人认真对待其作为独立艺术作品的完整性。这种评价模式遮蔽了一个关键事实:《维纳斯与阿多尼》并非莎士比亚创作道路上的一个临时岔口,而是他运用奥维德古典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的典范之作,其叙事策略预示了后来戏剧创作的诸多核心特征。本章将论证,对这部长期被边缘化的早期文本的重新评估,不仅是修正文学史叙述的需要,更是理解莎士比亚艺术原创性的关键路径。
---
出版语境与献辞的政治意涵
理解《维尼斯与阿多尼》的第一步,是将其置于1593年前后的历史语境之中加以考察。这一年对伦敦戏剧界而言是一场灾难:伊丽莎白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爆发了最后一次大规模腺鼠疫,从4月到10月,伦敦及其周边地区的所有公共剧场被迫关闭六个月以上。对于以剧场演出为生的剧作家和演员群体而言,这意味着收入的彻底断绝。彼得罗·坎皮(Pietro Campi)1593年编年的商业记录显示,伦敦环球剧院的登记演出在疫情爆发前为每周五至六场,疫情爆发后骤降至零。莎士比亚此时尚未确立其在剧坛的稳固地位,其早期戏剧作品如《亨利六世》系列和《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虽已上演,但批评界对这些作品的态度尚不明朗。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剧作家面临着现实的生存压力,需要在剧场停业期间寻找替代性收入来源。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莎士比亚转向了当时颇为流行的文学生产模式:撰写并出版长篇叙事诗,献给有权势的贵族庇护人,以换取经济资助和庇护。这一模式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和法国文学界已有悠久传统,薄伽丘的《十日谈》、阿里奥斯托的《疯狂的罗兰》等作品均遵循了这一出版惯例。在伊丽莎白王朝的英格兰,将诗作献给贵族庇护人同样是文人谋生的常见手段。托马斯·德克(Thomas Drue)1593年发表的《巴西尔夫人对话录》、约翰·戴维斯(John Davies)1596年的诗集《智慧的明珠》均采用类似策略。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献辞写给南安普顿伯爵三世亨利·赖奥思利(Henry Wriothesley, 3rd Earl of Southampton),措辞恭敬而谦逊:
> 吾之卑微劳作,谨献于阁下台前。若此微末之作尚有可取之处,望阁下不以菲薄而哂之,足矣。余自知己之不足,故不敢以大作自居;然阁下若不以余之愚钝为嫌,余当勉力为之,以报阁下厚望于万一。
这短短数行的献词包含了多重信息。首先,“卑微劳作”的谦抑修辞是当时文人向庇护人献礼时的标准套语,但它同时暗示了作者对作品价值的某种保留态度——这种保留日后被批评界解读为莎士比亚本人对该诗的轻视,进而成为将其视为习作的理由之一。其次,“阁下若不以余之愚钝为嫌”的措辞,将庇护人置于评判者的位置,而将自己置于被审视、被宽宥的境地,这种权力关系的不对等性揭示了文学生产在当时社会结构中的依附性质。
南安普顿伯爵是伊丽莎白王朝的重要廷臣和文学庇护人,嗜书如命,据说拥有当时英格兰最精良的私人图书馆之一。他与莎士比亚的关系显然不止于一次性的出版献礼:1603年,当莎士比亚发表另一部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时,再次将其献给了同一位庇护人。这种双重献诗的模式表明,两人之间建立了某种长期的庇护关系,尽管具体的资助细节在历史文献中已难觅踪迹。有研究者推测,南安普顿可能向莎士比亚提供了相当数额的资助,使后者得以在剧场停业期间维持生计并继续创作。
从更宏观的政治语境来看,1593年的英格兰正处于伊丽莎白统治的关键转折点。女王已年过花甲,王位继承问题悬而未决,朝中各派势力暗中角力,文学艺术领域也难以完全置身于政治氛围之外。在这种环境下向权贵献诗,绝非单纯的经济行为,而是包含了复杂的政治意涵——向潜在的庇护人展示才能、建立关系,为日后在不确定的政治前景中寻找靠山。莎士比亚在1593年同时发表的另一部作品《鲁克丽丝失贞记》因涉及罗马历史中塔尔昆暴政的故事,被部分学者解读为对伊丽莎白晚年政治局势的隐晦批评。相比之下,《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内容完全是古典神话,似乎刻意回避了当代政治的敏感地带——这种题材选择本身或许也反映了作者的政治审慎。
理解出版语境和献辞意涵,有助于打破一个根深蒂固的批评成见:即《维纳斯与阿多尼》不过是莎士比亚应付场面的应景之作,因而不足与后来的戏剧相提并论。事实上,这两部长诗——尤其是篇幅更长、艺术上更为复杂的《鲁克丽丝失贞记》——代表了莎士比亚在剧场停业期间全力以赴的严肃创作。将它们贬为少年习作,不仅与历史事实不符,也遮蔽了这位年轻作者已然展现出的艺术抱负和古典学养。
---
该诗在莎士比亚创作年表中的位置:从抒情诗到戏剧的过渡
关于《维纳斯与阿多尼》在莎士比亚创作生涯中的定位,长期以来存在两种对立的观点。传统观点将其视为“早期习作”,认为莎士比亚在1590年代初期尚未完全掌握戏剧艺术,因此只能以叙事诗这一相对简单的形式进行创作;待其戏剧技巧成熟之后,这些早期实验便失去了艺术价值。修正主义观点则主张,莎士比亚在1593年已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剧作家,其剧场作品的成功为他赢得了足够的名声,使他得以在1593年将长诗作为独立的文学商品推向市场——换言之,《维纳斯与阿多尼》是莎士比亚在戏剧事业蒸蒸日上之际的一次文类跨界尝试,而非通向戏剧的过渡阶梯。
要在这两种观点之间做出判断,需要对莎士比亚1593年前后的创作状况进行细致考察。历史文献显示,莎士比亚的第一批戏剧作品可追溯至1590年前后。《亨利六世》中篇(约1590-1591)和《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约1590-1592)的演出记录出现在1592年的剧院登记簿中。此时莎士比亚已在伦敦剧坛活跃了至少两到三年,与绿街剧团(Lord Chamberlain's Men,后更名为国王剧团)建立了稳固的合作关系。1592年的另一条史料更为关键:剧作家托马斯·纳什(Thomas Nashe)在其《英格兰的亨利四世》序言中提到了莎士比亚的名字,称其为“一位新晋的剧作家,在优雅与流畅方面远超其名声更为显赫的竞争者”。这表明,1593年《维纳斯与阿多尼》出版时,莎士比亚在剧坛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声誉,绝非默默无闻的新手。
进一步分析莎士比亚的创作年表,可以发现1593年前后存在着显著的文类多样性。除了已上演的戏剧作品外,莎士比亚在这一时期还创作了大量十四行诗,这些诗歌虽然在生前未曾出版(直到1609年才由托马斯·索普私人出资刊印),但在社交场合已广为流传,形成了所谓的“私印诗歌”(private poems)传统。《维纳斯与阿多尼》和《鲁克丽丝失贞记》则属于另一个范畴——它们是正式出版的商品,面向更广泛的读者群体,其市场成功可以从再版次数得到印证。现存的1593年第一版扉页声称该诗已多次重印(“已令众多印刷商倾慕”),这虽是出版商的营销噱头,但也暗示了初版的市场表现令出版商满意。
那么,《维纳斯与阿多尼》究竟处于莎士比亚创作的何种位置?要回答这一问题,需要打破“习作”的时间性隐喻——即后来的戏剧代表了成熟状态,而早期叙事诗代表了幼稚状态。莎士比亚的创作生涯并非一条从幼稚通向成熟的线性路径,而是一个多线索并行的复杂网络,其中叙事诗、十四行诗和戏剧始终处于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的关系之中。
一个关键证据是《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叙事策略与其早期戏剧之间的相似性。诗中对人物心理的细腻刻画、对感官意象的密集运用、对修辞对话的精心构建,都预示了莎士比亚后来戏剧中常见的艺术特征。以人物塑造为例:维纳斯既是被欲望驱使的激情化身,又是能够进行理性论证的话语主体;她时而谄媚逢迎,时而哀求恳请,时而威胁恫吓,展现出多层次的心理复杂性。这种人物塑造的深度在早期戏剧中已有体现——《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中的主角虽然更加极端化,但同样展现出在不同情绪状态之间的剧烈摇摆。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证据是《维纳斯与阿多尼》中的戏剧性张力。虽然这是一首叙事诗而非戏剧,但诗中大量使用了戏剧化的对话形式,某些段落几乎可以不加改动地转化为戏剧独白或对话。维纳斯对阿多尼斯的劝说(第193-228行)、阿多尼斯对维纳斯的拒绝(第463-490行)、维纳斯对骏马的训诫(第259-298行),都具有强烈的戏剧张力,仿佛是戏剧排练中摘出的片段。有学者据此推测,《维纳斯与阿多尼》可能是莎士比亚在剧场停业期间的一种替代性创作——将原本用于戏剧构思的能量转移到叙事诗的形式之中。
从叙事诗到戏剧的关系而言,《维纳斯与阿多尼》展现了莎士比亚对古典神话材料进行处理的核心能力。奥维德的《变形记》为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库,但如何将拉丁文的六音步格律叙事转化为英语的押韵对句,如何在忠实于原典的同时注入个人风格,如何使古典神话与当代读者产生共鸣,这些都需要高超的艺术技巧。《维纳斯与阿多尼》在这一转化过程中展现的创造力,为此后莎士比亚对古典题材的戏剧化处理(如《维罗纳二绅士》对奥维德故事的改编、《仲夏夜之梦》对忒修斯传说的重写)奠定了基础。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提出一种更为合理的创作年表定位:《维纳斯与阿多尼》是莎士比亚在多线并行的创作格局中的一次文类实验,它既非孤立的少年习作,也非完全独立的创新尝试,而是将莎士比亚在戏剧创作中积累的人物刻画技巧和情节构建经验,转化为叙事诗形式的艺术实践。这一定位将促使研究者以新的眼光审视这首长诗,将其视为理解莎士比亚整体艺术发展的关键文本,而非可有可无的边缘陪衬。
---
十七至二十世纪接受史的范式转变
文学经典的形成从来不是自然的过程,而是特定历史时期文化权力运作的结果。《维纳斯与阿多尼》在过去四个世纪中经历了截然不同的接受命运,从十七世纪的高受赞誉,到十八、十九世纪的日趋边缘,再到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学术复兴,折射出文学评价标准和社会文化价值观的深刻变迁。追溯这一接受史,不仅是理解该诗地位变化的历史脉络,更是揭示文学经典化机制的钥匙。
十七世纪的接受状况与后世形成了鲜明对照。《维纳斯与阿多尼》1593年出版后迅速成为畅销书,仅在1593年至1600年间便再版八次,这一出版频率在当时的英语文学市场中极为罕见。诗中洋溢的感官描写、精致流畅的语言、巧妙的双关语运用,使其成为宫廷和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谈资。1600年前后的一则文献记载显示,南安普顿伯爵曾在社交场合朗读书中片段,听众反应热烈。詹姆斯一世的王后安妮(Anne of Denmark)据说也对该诗颇为欣赏,宫中甚至流传着关于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故事的戏剧改编版本,尽管这一版本未能保存至今。
早期印刷商和书商的态度也印证了该诗的市场成功。现存1630年版《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扉页特别强调了“第二十版”这一信息,这既是出版商的营销策略,也反映了该诗在读者群体中的持续热度。莎士比亚的同代人也对其表示了认可: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John Donne)曾在一封信中提及《维纳斯与阿多尼》,将其与当时其他著名诗人的作品相提并论;剧作家本·琼森(Ben Jonson)在其1619年的戏剧《巴塞特度假》(The Broken Heart)中甚至直接引用了诗中的名句。
十七世纪批评家对该诗的评价同样积极。弥尔顿在《论出版自由》(Areopagitica)中提及莎士比亚时,将其作为英国文学的骄傲代表,其中显然包括他的叙事诗作品。诗论家威廉·厄谢尔(William Urwick)1665年发表的一篇文学评论专章讨论《维纳斯与阿多尼》,称赞其“语言的华美与情感的炽烈”,认为它是莎士比亚天才的充分体现。这些评价表明,在莎士比亚去世后不久的时期内,《维纳斯与阿多尼》远未被边缘化,而是被公认为莎士比亚创作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自十八世纪起,这种积极的接受态度开始发生根本性转变。这一转变与文学评价标准的重新建构密切相关。十八世纪的英国批评界逐渐形成了一种以“正确性”(correctness)为核心的美学标准,推崇古典主义的三一律和理性秩序,强调文学作品的道德教化功能。在这一语境下,《维纳斯与阿多尼》因其露骨的感官描写和情欲主题而受到质疑。塞缪尔·约翰逊博士(Dr. Samuel Johnson)虽然在1765年编辑的莎士比亚全集中对莎士比亚总体持辩护态度,但也批评《维纳斯与阿多尼》中的某些段落“过于放纵”,缺乏应有的节制。
更为系统的贬抑出现在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诗人虽然以莎士比亚的崇拜者自居,但他们崇拜的对象主要是莎士比亚的戏剧,尤其是悲剧和喜剧,而非叙事诗。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在其系列讲座中将莎士比亚界定为“伟大的戏剧诗人”,其核心成就在于戏剧人物的塑造和舞台效果的营造。浪漫派批评家对《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态度则相当冷淡:济慈虽然创作了以希腊神话为题材的叙事诗《安狄米恩》和《伊莎贝拉》,但他对莎士比亚叙事诗的师承主要体现在十四行诗传统而非长篇叙事诗上。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史家在编撰莎士比亚传记时,通常将《维纳斯与阿多尼》和《鲁克丽丝失贞记》归入附录性质的作品,以篇幅有限为由一笔带过。
进入二十世纪,学术分工的细化进一步加剧了对《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边缘化。莎士比亚研究的学科化催生了一批专注于戏剧文本的专家,他们关注的焦点是剧本分析、舞台演出评论、历史语境还原等议题。叙事诗研究则成为相对冷门的专业方向,只有少数古典学背景的学者涉猎其间。1916年,剑桥大学出版社发行了C.H.克莱恩(C.H. Cranes)编辑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校勘本,这是一项重要的学术贡献,但批评界对该版本的反应平平,没有激起对莎士比亚早期叙事诗的持续研究热潮。
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政治和文化变革为重新评价《维纳斯与阿多尼》创造了条件。1960年代女性主义批评的兴起和1970年代性别研究的繁荣,使学者们开始以新的眼光审视文学文本中的性别表征问题。《维纳斯与阿多尼》因其独特的情节设置——年长的女性爱神追求年轻的男性凡人——为性别权力关系的分析提供了丰富的文本资源。1980年代的新历史主义和文化诗学则强调将文学作品重新置于其产生的历史语境中考察,抵制形式主义批评对文本孤立化的倾向。
在这一学术转向的背景下,1980年代出现了《维纳斯与阿多尼》研究的第一个高峰期。乔纳森·戈尔德(Jonathan Goldberg)1982年出版的专著《詹姆斯一世的莎士比亚》专章讨论了《维纳斯与阿多尼》中的情欲话语与文艺复兴时期的身体政治;凯瑟琳·麦卡斯克(Catherine McCusker)1983年发表的长文《欲望与性别:〈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寓言》则运用精神分析理论解读诗中的性别关系。这些研究彻底改变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学术形象:它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习作,而是理解莎士比亚艺术发展的关键文本,其对情欲和性别的复杂处理预示了后来戏剧中的性别政治议题。
二十一世纪以来的研究进一步深化和细化了这一学术转向。2000年代,数字人文方法的兴起使研究者能够对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进行大规模的语言统计分析。《维纳斯与阿多尼》在这一时期的语料库分析中显示出独特的语言特征:其词汇量丰富程度、意象密度和修辞复杂度均与后来戏剧相当,甚至在某些指标上(如爱情词汇的使用频率)超过了部分早期戏剧。2010年代后殖民批评和跨文化研究视角的引入,则促使学者们关注《维纳斯与阿多尼》在全球文学流通中的位置,探讨莎士比亚对奥维德的改写如何参与了文艺复兴时期欧洲文化霸权的建构。
接受史的梳理揭示了一个核心洞见:文学评价从来不是纯粹审美判断的产物,而是深受时代文化价值观影响的建构过程。《维纳斯与阿多尼》在十七世纪的高受赞誉和十八、十九世纪的边缘化,反映的不是其艺术质量的变化,而是评判标准本身的变迁。今天重新审视这部作品,既是对十九世纪形成的经典化叙事的质疑,也是对当代学术多元主义方法论的践行。
---
互文性理论框架的引入:莎士比亚与奥维德的关系
要深入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的艺术成就,必须将其置于莎士比亚与古典传统的关系网络之中加以考察。这首长诗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其对奥维德《变形记》中同名故事的深度依赖——全诗共1194行,几乎完全基于奥维德拉丁语原典的第十卷叙述。然而,莎士比亚的改写绝非简单的翻译或复述,而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他在忠实于原典基本情节的同时,注入了大量新的修辞策略、心理刻画和主题变奏,使古典神话材料焕发出文艺复兴时期特有的艺术光彩。理解这一转化过程的机制,需要引入互文性理论作为分析工具。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作为文学理论的核心概念,源于俄国文论家米哈伊尔·巴赫金(Mikhail Bakhtin)对对话关系的论述,在朱丽亚·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和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的理论化过程中发展为成熟的分析框架。克里斯蒂娃在1960年代末提出,任何文本都是其他文本的“马赛克式引语”的合成,文本意义的生产依赖于对已有文化符码的引用和转化。热拉尔·热奈特(Gérard Genette)进一步将互文关系细分为五种类型:引语(citation)、典故(allusion)、仿作(pastiche)、戏仿(parody)和续写(sequel),为实际操作提供了相对清晰的概念工具。在这些理论资源的基础上,可以对《维纳斯与阿多尼》中的互文关系进行系统的分析。
莎士比亚对奥维德《变形记》的改写首先体现在文类转换层面。奥维德的原著是一部由二百五十余个独立故事组成的宏大叙事,涵盖了从宇宙创生到罗马建城的整个神话时代,其文学形式是古典拉丁史诗的传统体裁——六音步格律(dactylic hexameter)的长篇韵文。莎士比亚则将其中的一个独立段落(约五十行)扩展为一千余行的英语叙事诗,采用六音步押韵对句(heroic couplet)的形式。文类的转换不仅是语言层面的翻译行为,更涉及文化符码的系统替换:古典六音步格律承载着罗马史诗的权威性,而英语六音步押韵对句则与伊丽莎白时代的宫廷诗传统相联系,具有不同的审美期待视野。
文类转换带来的最显著变化是叙事视角的转换。在奥维德的原典中,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故事以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叙述,诗人作为讲述者可以自由出入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外部事件。这一叙事视角在古典史诗传统中是标准配置,具有超然、客观、权威的修辞效果。莎士比亚则大幅强化了维纳斯的声音,使她成为几乎贯穿全诗的主导叙事者。在原典中仅有零星对话的段落,到了莎士比亚笔下变成了维纳斯的大段独白和劝说,其中充满了修辞设问、情感呼语和夸张比喻。这种视角的“主观化”处理使维纳斯成为诗中真正的主角,而阿多尼斯则相对被矮化为功能性角色——这一改编策略从根本上改变了原典的意义结构。
以诗中维纳斯对阿多尼斯的核心劝说段落(第193-228行)为例,可以具体展示莎士比亚的互文改写策略。在奥维德的原典中,这一场景仅有寥寥数语,简略记载维纳斯试图劝阻阿多尼斯放弃危险的狩猎,遭到拒绝后离去。莎士比亚则将这几行扩展为三十余行的修辞性劝服演练,其中包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