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吕氏春秋
第一章 为何重读吕氏春秋
两千三百年后重读《吕氏春秋》,首先要回答的问题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为什么还要读它"。这部由秦相吕不韦主持、门客集体编纂的典籍,自《汉书·艺文志》将其归入"杂家"之后,便长期处于先秦学术的边缘位置。诸子时代的主角是儒墨道法,《吕氏春秋》似乎是它们身后的余响;帝制建立之后的思想主潮是独尊儒术,《吕氏春秋》又被视为被超越的过渡物。然而,正是这种"过渡性"使其具有了别处无法替代的认识价值:它记录了诸子之学从分裂走向综合的临界瞬间,也承载了秦汉之间政治哲学从争霸逻辑转向帝制逻辑的关键过渡。
一、边缘化与去边缘化:一部经典的接受史
《吕氏春秋》在历代学术史上的命运,可以概括为"成书即高峰、随后即边缘"。秦始皇八年(前239),全书以"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的姿态公开亮相,这一事件本身就具有标志意义:先秦诸子的著作几乎都是以个人著述或师门授受的形式流传,由权相主持、召集门客集体编纂,并以国家悬赏的方式向社会公布,《吕氏春秋》是第一个。这种编纂方式预示了此后两千年帝制时代学术与权力结合的基本范式,从汉代石渠阁、白虎观,到唐初五经正义,再到清乾隆四库全书,莫不循此轨辙。但恰恰因为这一点,《吕氏春秋》在后世儒家化的评价体系中陷入了尴尬的处境。
对《吕氏春秋》边缘化的第二个原因,是"杂家"标签的语义含混。《汉书·艺文志》以"杂家"命名收录这一类著作,其原意是"兼儒墨、合名法",本无贬义。但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杂"逐渐获得了"驳杂不纯"的负面含义,宋明理学家尤其不能容忍一部书同时容纳道家的"无为"、儒家的"仁义"、法家的"赏罚"和墨家的"节用"。在他们看来,思想体系的纯粹性是判断经典价值的首要标准,而《吕氏春秋》恰恰是这种标准的反例。
第三个原因,是吕不韦本人政治身份的拖累。作为秦王政(即后来的秦始皇)的"仲父",吕不韦的权力来源于一次政治投机:他资助在赵国为人质的秦国公子异人,使之归秦即位。这段发迹史使其人其事在后世道学家眼中始终带着几分权诈色彩。《史记·吕不韦列传》开篇即说"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以商人出身与政治显赫之间的反差,暗示其行为的可疑性。再加上"不韦迁蜀"事件以及《吕氏春秋》成书与秦王政亲政之间的微妙时序,后世不断有人质疑此书是否吕不韦本人所作,甚或整部书都是后世伪托。
这三个原因叠加,使得《吕氏春秋》在宋以后的学术史上基本处于"知道有这本书,但很少有人认真读完"的境地。清代学者对《吕氏春秋》的整理研究有所推进,毕沅、王念孙、俞樾等人做过校勘训诂工作,但相对于《荀子》《韩非子》等同列先秦子书的著作,《吕氏春秋》始终没有得到与之历史地位相称的研究规模。
去边缘化的进程是从二十世纪开始的。一方面,考古学的发展使得简帛文献不断出土,人们重新意识到战国晚期齐、楚等地确实存在大规模的学术整合活动,《吕氏春秋》不再被视为孤例;另一方面,比较思想史的兴起使得研究者开始关注不同思想传统的交汇与重组,《吕氏春秋》的"杂"不再是缺陷,而成了研究对象。本章要追问的是:当我们说《吕氏春秋》是一部"综合性"经典时,这种综合究竟是有结构的整合,还是无原则的拼凑?这是理解这部书价值的第一道关口。
二、"杂"字的语义重释:以道为体、以儒为用的系统性综合
"杂家"这个标签之所以长期遮蔽了《吕氏春秋》的真实价值,根本原因在于后人对它的理解过于字面化。把"杂"读作"驳杂",就把这部书降格为拼盘式的杂烩;把"杂"读作"综合",才有可能看到它的内在结构。
理解这种结构的关键,是抓住全书的统摄性概念。《吕氏春秋》全书以"道"为最高范畴。《大乐》篇说"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之太一",这个定义与《老子》对道的理解高度一致,可见全书是以道家本体论作为哲学地基的。然而,《吕氏春秋》并不止于道家。在政治哲学层面,它大量采用儒家的话语资源:《先己》篇讲"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这是典型的儒家修身话语;《务本》篇讲"百端之冠皆以修身为本",与《大学》的"修身为本"几乎可以互释。在治国层面,它又吸收了法家的制度资源:《察今》篇强调"法随时变",与商鞅、韩非的变法精神一脉相承;《为欲》篇讨论如何利用人的欲望结构进行治理,明显带有法家对人性的现实主义判断。墨家的"兼爱""节用"思想也被吸收,《节丧》《安死》诸篇对厚葬久丧的批判,与《墨子》的态度完全一致。
这种多源吸收并非随机拼凑,而是有内在层级的整合。一个证据是全书十二纪、八览、六论的篇目结构本身。十二纪以春夏秋冬四季为序,每纪三篇,以天时开篇、逐步过渡到人事,最后落实于"始"某事或"行"某政,这种结构显然继承了《礼记·月令》的传统,将天时与人事的对应作为政治秩序的基础。八览则是专题性的展开,《有始览》讨论天地万物之始,《孝行览》讨论伦理实践,《慎大览》讨论强国之道,每一"览"内部各篇之间有主题上的递进关系。六论则更具论辩性,针对具体问题展开论证。这一结构绝非杂乱,而是一个以天、地、人为经纬的政治哲学体系。
更深一层说,《吕氏春秋》的综合原则可以用"以道为体、以儒为用、以法为治、以墨为节"来概括。"以道为体"意味着全书以道家的天道观作为哲学基础,为政治秩序提供形而上的合法性;"以儒为用"意味着在治理实践层面采纳儒家的伦理资源,特别是君德、臣道、民本的话语;"以法为治"意味着在制度操作层面采纳法家的工具理性,强调赏罚分明、法随时变;"以墨为节"意味着在社会生活层面采纳墨家的节俭原则,反对奢靡浪费。这四个层面不是平列的,而是有主次、有层级的有机整合。
值得特别强调的是"公"这一核心价值。《吕氏春秋》设有《贵公》篇专论"公"字:"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这种以"公"对抗"私"的政治哲学,既吸收了道家"天地不仁"意义上的平等观,又吸纳了墨家"兼爱"的伦理立场,更与《尚书·吕刑》中"咸中有庆"的政治理想相呼应。"贵公"不是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针对战国末期权力高度集中于君主个人的现实而提出的批判性主张。它的现实指向,是节制君主专制,使其服从于更高的公共秩序。这一价值立场构成了全书的精神底色,也是理解汉初黄老政治的思想钥匙。
三、吕不韦编纂意图的政治哲学解读
如果说《吕氏春秋》的思想结构具有内在的统一性,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编这样一部书?吕不韦的编纂动机不能仅从个人野心或文化虚荣来理解,而应放在战国末期政治统一趋势的大背景下重新审视。
从公元前247年吕不韦出任秦相,到公元前238年他罢相迁蜀,其间将近十年,正是秦统一天下的决战阶段。这一时期,秦国在军事上对六国取得了压倒性优势,但统一本身带来的最大难题其实不是军事,而是政治哲学层面的:如何为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帝国提供治理的蓝图?六国各有其制度与文化传统,统一之后如何整合?《吕氏春秋》的编纂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的,它实际上是为即将到来的统一帝国准备的思想工具。
《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述了吕不韦在编纂过程中的一段自我陈述:"自以为见天下诸侯士,已不同,无足与共语,至于此时,乃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这段话常被引用来证明吕不韦的权势与好士,但若仔细体会其语气,"自以为见天下诸侯士,已不同"的背后其实有一种政治上的孤独感:当秦国即将统一天下的时候,传统的、用于应对分封体制的政治话语显得不够用了。需要一种新的、能够涵盖整个"天下"的政治哲学,而这种哲学不能由任何一家之言单独承担。吕不韦选择了一条综合的道路,既不是纯粹的道家,也不是纯粹的儒家或法家,而是以某种综合性的话语来回应大一统的政治课题。
更值得注意的是编纂方式的制度性意义。《吕氏春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以"集体编纂"方式完成的政治哲学著作。参与编纂的三千门客(实际执笔者当然远少于这个数字,但这种说法本身就具有政治宣示意味)来自不同的学派、不同的地域,他们的知识背景构成了全书综合性的基础。这种编纂方式意味着,"思想的生产"从个人行为转向了组织化、制度化的集体行为,文本不再仅是某一学派的传承谱系,而是被组织起来的、可为特定政治目的服务的产物。这一转变的范式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从汉代的石渠阁会议、白虎观会议,到唐代的五经正义,再到清代的四库全书,帝制时代的每一项重大思想工程都遵循着这一范式。吕不韦的《吕氏春秋》是它的开端。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吕氏春秋》的成书与公布方式具有明显的政治象征意味。"布于咸阳市门,悬千金于其上"这一做法,把文本变成了公开的、可被检验的政治承诺。任何人都可以批评、修改这部书,这背后隐含着一种政治主张:统一帝国的治理原则不应是某一君主的私意,而应是公开的、可讨论的、有客观标准的东西。这与《贵公》篇的思想完全一致。从编纂到公布,《吕氏春秋》始终贯穿着"公天下"的理念。
四、文本与权力场域:吕不韦的命运与经典的接受
理解《吕氏春秋》的接受史,必须正视吕不韦本人政治命运对这部书的影响。这种影响不是间接的,而是直接塑造了后世两千年对这部书的阅读方式。
公元前238年,秦王政在平定嫪毐之乱后,借势处置吕不韦。秦王政给吕不韦的罪名有两层:一是"奉养甚厚而僭拟于王",二是"与嫪毐通谋"。所谓"通谋"是否属实至今仍是史学争论的问题,但"僭拟于王"一项使秦王政对吕不韦的不满有了可操作的法理依据。最终结果是:吕不韦被罢相,"其于秦,诛死",后改"令家属徒处蜀",吕不韦在流放途中饮鸩自杀。
这一事件直接影响了《吕氏春秋》在秦王政时代及之后的命运。一个被权力核心抛弃的人所主持编纂的书,自然很难得到皇权主导下的官方学术体系的正面评价。秦朝在文化政策上的严酷是众所周知的,"焚书坑儒"虽然主要针对的是诗书与诸子,但《吕氏春秋》作为吕不韦的作品,其命运可想而知。汉初,官方学术体系逐步建立,《吕氏春秋》才重新浮出水面,被刘向、刘歆父子整理入《七略》《汉书·艺文志》,归入"杂家"类。但此时主导汉代官方学术的是儒家化的叔孙通及继任者,《吕氏春秋》的"杂家"定位也就此固定下来。
更复杂的纠缠发生在文本真伪的论辩上。由于吕不韦的政治身份污点,自汉代起就不断有人质疑《吕氏春秋》的真伪问题。到宋代,这种质疑达到了一个高峰,部分学者主张此书非吕不韦时代所作,而是汉初杂家托名之作。这种质疑的一个重要动机,是要把《吕氏春秋》从先秦学术的"主流"叙事中剔除出去——若《吕氏春秋》是汉初伪作,那么诸子时代的终结就显得干脆利落,先秦诸子的"纯洁性"也就得到了保全。这种动机背后,是对思想谱系纯粹性的执着,而这种执着本身就是宋代以后思想史评价的一个特征。
进入清代以后,朴学的兴起使得文本真伪的考据有了新的方法。毕沅的《吕氏春秋校正》、王念孙的《读书杂志》、俞樾的《诸子平议》对《吕氏春秋》做了细致的校勘训诂工作。这些工作虽然没有直接解决真伪争论,但通过对文本字句的精细研究,证明了《吕氏春秋》在语言风格、思想内容上与战国末期诸子之学的契合,从而为该书的真实性提供了间接支持。当代以来,由于战国楚简、秦简等出土文献不断丰富,学界对《吕氏春秋》的文本性质已基本形成共识:它确实是战国末期秦相吕不韦主持编纂的一部大型类著,其主体内容应当是当时作品,后来可能经过汉人的某些整理或润色。
承认这一基本事实之后,《吕氏春秋》在思想史上的位置就变得明朗:它处在秦统一前夜的政治文化集中点,是当时多元学术传统的集大成之作,也是此后帝制时代学术与权力结合模式的原型。无论吕不韦本人的政治命运如何,这部书作为文本,已经获得了独立于其作者命运的学术生命。
五、从黄老之治看《吕氏春秋》的历史回响
判断一部先秦经典的真实分量,最可靠的尺度不是它在当时获得了多少赞誉,而是它在后世产生了多少实质性的回响。《吕氏春秋》的回响,最集中地体现在汉初的黄老之治中。
汉初的黄老政治不是突然出现的。公元前202年刘邦即位,到公元前141年汉武帝即位前夕,这六十多年是汉代政治实践的重要探索期,也是各种政治哲学彼此竞争、相互试错的时期。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哲学是黄老道家,而黄老道家在汉初的崛起,与《吕氏春秋》的思想资源密不可分。
曹参的故事是这一关联的经典案例。曹参是刘邦的重要功臣,惠帝时任齐相九年。史载曹参在齐国"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他向盖公学习黄老之术,并以这一套政治哲学治理齐国,"齐国安集,大称贤相"。萧何去世后,曹参继任汉相,他在中央推行的政策延续了齐国时期的经验,"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所谓"萧规曹随",在政治哲学的层面上,正是黄老道家"无为而治"的实践。这种实践的要点是:君主尽量减少对社会的直接干预,以休养生息为核心政策,反对繁苛的法令与无度的征发。这种政治哲学与《吕氏春秋·贵因》篇所讲的"因者无敌"、《任数》篇所讲的"去其诱慕,除其嗜欲"、《勿躬》篇所讲的"得道者必静,静者无知"在精神上完全一致。
更有意味的是汉初宫廷对黄老哲学的推崇。《史记·外戚世家》记载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景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这位窦太后不仅本人服膺黄老,而且强制要求汉景帝和太子刘彻(即后来的汉武帝)学习黄老经典。景帝时期的重要政治人物辕固生,因为在与黄老学者争论时贬低《老子》,几乎被窦太后当场处死。这一宫廷政治史的细节揭示了一个被现代叙事经常忽略的事实:汉初的政治哲学主流,并不是儒家,而是黄老。
那么,黄老道家为什么会在汉初成为主导?汉初的政治文化背景是:经历了秦王朝的暴政与楚汉战争的破坏,社会急需休养生息,民众对繁苛法令与过度征发深恶痛绝。在这种现实下,主张"清静无为"、反对"繁刑重敛"的黄老政治最容易获得合法性。但黄老政治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需要经典文本作为资源。汉初所能依赖的先秦黄老类文本,最主要的来源就是《吕氏春秋》以及与之相关的文献传统。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黄帝四经》(《经法》《十六经》《称》《道原》),与《吕氏春秋》在思想内容上的高度呼应,进一步印证了黄老传统在汉初的传播路径:从先秦末期到汉初,黄老类文本是一个连续的传播谱系,《吕氏春秋》是其中最具系统性的一部。
理解这一谱系非常重要,因为它揭示了从《吕氏春秋》到黄老政治、再到汉武帝独尊儒术之间的思想史连续性。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策,并不是从空白中开始的,而是在与黄老政治数十年的对峙中逐渐形成的。换句话说,《吕氏春秋》不仅是黄老政治的文本源头,也是独尊儒术所要克服的"对手"。从这个角度说,《吕氏春秋》在汉代思想史上的位置,比以往任何叙事所给予的都要重要。
六、三个评估维度:如何定位一部先秦经典
以上讨论可以为读者提供一个评估先秦经典的工具集。三个维度是相互关联但各自独立的:思想原创性、历史影响力、文本完整度。
第一个维度是思想原创性。这一维度衡量的是一部著作相对于其前代与同时代思想资源提出了多少新命题。在评估《吕氏春秋》时,要避免两个极端:一是认为它只是杂抄诸子、无所原创,二是认为它已经建立了某种新的、自洽的形而上学。比较准确的判断是:《吕氏春秋》在系统性综合这一层面具有原创性,这种综合以"道"为最高范畴、以"公"为价值底色,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政治哲学体系。但其内部各分支思想(道家、儒家、法家、墨家等)大多继承自前代,原创性的"原"在于综合的方式与结构,而不在单一命题。
第二个维度是历史影响力。这是从结果反推价值的维度。一部著作如果在它产生之后的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中持续地、实质性地塑造了政治实践、社会制度、思想论辩,那它就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分量。《吕氏春秋》在这一维度上的得分相当高:黄老政治在汉初六十余年的实践、汉初宫廷对黄老哲学的推崇、汉武帝独尊儒术时所要克服的对手,这些都表明《吕氏春秋》的思想在历史中留下了深远的痕迹。相比之下,许多在原创性上不亚于《吕氏春秋》的先秦著作,在历史影响力这一维度上得分较低,因为它们没有能够进入帝制时代主导性的政治话语。
第三个维度是文本完整度。这一维度评估的是一部著作的现存版本与其原始版本之间的差距。先秦诸子著作大多经历了复杂的流传过程,《吕氏春秋》相对而言是幸运的:它自《汉书·艺文志》以来基本完整流传下来,没有遭遇像《老子》《庄子》那样的版本分合问题,也没有像《管子》那样面临真伪掺半的困境。现存《吕氏春秋》二十六卷一百六十篇的结构完整,从十二纪、八览到六论,每一篇都有题旨明确的论说。这种完整性为研究提供了相对可靠的文本基础。
把这三个维度结合起来,《吕氏春秋》在先秦子书中应占据一个独特的位置:在原创性上不及《老子》《庄子》《孟子》《荀子》等具有鲜明个人风格与核心命题的著作,但在系统综合性上独具优势;在历史影响力上可能超过许多同时代著作,因为它直接进入了汉代政治哲学的主流;在文本完整度上则相对可靠,研究条件良好。基于这些维度,初学者可以形成对《吕氏春秋》学术地位的初步判断:它不是被冷落的"杂书",而是一部因为综合而显得复杂、因为与权力纠缠而显得敏感、因为跨越先秦与帝制两个时代而显得特殊的过渡性经典。
下面这张图直观地展示了《吕氏春秋》在先秦至汉初思想脉络中的位置:
```mermaid flowchart TD A[春秋战国诸子百家] --> B[吕氏春秋:综合集成] B --> C[黄老道家] B --> D[杂家传统] C --> E[汉初黄老政治] E --> F[汉武帝独尊儒术] D --> G[历代杂家类著作] B --> H[帝制学术与权力的结合范式] ```
本章小结
《吕氏春秋》在思想史上的真正位置,是先秦诸子走向综合的标志性节点,也是秦汉之际政治哲学的过渡性文本。它的"杂"不是缺陷,而是它的存在方式:以道家天道观为哲学地基,吸纳儒家的伦理话语、法家的制度资源、墨家的节俭原则,构建起一个以"贵公"为价值底色的系统性综合。第一部以政治意图为主导、以集体编纂为方式的官修类著,预示了此后两千年帝制时代学术与权力结合的基本范式。吕不韦本人的政治命运使这部书在历代评价中蒙上阴影,但文本本身已获得了独立于作者命运的学术生命。汉初六十余年的黄老政治,是这部书最直接、最深远的历史回响。
接下来要进入的问题,是这部书究竟是在怎样的具体历史现场中诞生的。吕不韦为什么要在秦统一的前夜做这样一项浩大的思想工程?三千门客的组织方式透露了什么样的政治想象?秦王政与吕不韦之间的关系变化如何在文本中留下痕迹?这些具体的历史语境问题,将在下一章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