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中诞生的文学精灵
荒野中诞生的文学精灵
1847年12月,《呼啸山庄》以“埃利斯·贝尔”的化名出版。读者翻开这部小说时,遭遇的是一场文学上的暴风雨:狂暴的荒原、粗粝的情感、对死亡的坦然凝视、复仇与救赎的残酷交织。这部作品与当时任何一部英国小说都截然不同,以至于评论界最初完全无法判断该如何对待它。《季度评论》的评论者困惑地写道,书中的人物“粗野到近乎退化”,而故事的结构“支离破碎”。他没有意识到,这种“粗野”恰恰是作者刻意追求的美学目标。
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值得追问:一位从未离开过约克郡、几乎没有任何社交生活、31岁便因肺结核去世的年轻女性,究竟如何能够凭空创造出这样一个世界?她没有去过伦敦的社交圈,没有经历过浪漫爱情,没有接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她的人生履历在世俗意义上几乎乏善可陈。然而她的想象力却能够穿透维多利亚时代的虚伪与矫饰,直抵人类灵魂最深处的黑暗与渴望。
理解这个谜题,是理解《呼啸山庄》的关键入口。
艾米莉·勃朗特的人生经历与她的文学创作之间存在一条隐秘的通道。这条通道不是简单的“经历决定作品”的线性关系——如果是这样,任何一个经历过苦难的人都能写出伟大作品——而是一种更为精妙的转化: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成长经历、特定的情感结构,共同塑造了一种看待世界和人类的独特方式,而这种方式最终在文字中找到了它最恰当的表达形式。要真正理解《呼啸山庄》为何如此独特、为何如此令读者不安,我们必须首先理解它从何而来。
约克郡荒野:一个文学想象力的诞生地
约克郡的荒原与英格兰其他地区截然不同。这片被当地人称为“荒原”(moors)的土地,不是普通的乡村田园,而是一种几乎带有原始力量的存在。起伏的地表覆盖着石南、帚石楠和各种耐寒的草类,泥炭土壤在雨后变得泥泞不堪,狂风从高地呼啸而过,将云层撕裂成碎片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这片景观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它不是为人类舒适而存在的。任何一个在荒原上行走过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天空巨大而压迫,土地坚硬而沉默,孤独感不是一种心理状态,而是这片土地本身的物理属性。
1833年,15岁的艾米莉进入兰开斯特的科文桥女子寄宿学校就读。然而仅仅几个学期后,她便因身体原因被迫辍学,回到家中接受教育。值得注意的是,她在科文桥的短暂时光并不愉快——那里的纪律严苛,生活条件艰苦,对于一个敏感的年轻女孩来说,这段经历可能更多的是创伤而非收获。但真正塑造她的是此后发生的事情:她回到了荒原,回到了那片她从小便熟悉的土地。
回到霍恩西之后,艾米莉开始了漫长的自我教育时期。她在父亲的书房里大量阅读,涉猎范围远超当时年轻女性通常接触的领域。她读拜伦、雪莱、司各特,也读弥尔顿、莎士比亚、约翰·弥尔的哲学著作。但阅读只是输入,真正塑造她独特想象力的,是荒原本身。
荒原如何影响一个作家的想象力?这里需要区分两种不同的影响机制。第一种是显性的、题材层面的:荒原为《呼啸山庄》提供了故事发生地的原型,书中的呼啸山庄、画眉田庄、荒原上的小路与悬崖,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小时候在荒原上奔跑嬉戏的场景,直接来源于艾米莉与兄弟姐妹们的童年记忆。约克郡的荒原确实以其多变的气候著称——阳光与暴雨可以在几分钟内交替出现,这种戏剧性的天气变化被艾米莉直接移植到了小说中,成为渲染气氛的工具。
但这只是最表面的影响。真正深层的塑造,来自荒野如何改变了艾米莉感知世界的方式。在荒原上,自然不是驯化的、宜人的、供人欣赏的景观,而是某种巨大的、超越人类意志的存在。这种对“自然”的理解,渗入了《呼啸山庄》的骨髓。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意象——风、雷电、荒原上的天空、荆棘与石南——都不是背景装饰,而是带有原始力量的符号系统,它们参与叙事本身,而非仅仅提供场景。
更关键的是,荒原教会了艾米莉一种独特的美学态度。在荒原上,美丽不是柔软的、圆润的、令人愉悦的;美丽是粗粝的、暴烈的、与危险共生的。这种美学观直接反映在她笔下的人物身上。凯瑟琳说“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这句话之所以震撼人心,正是因为它拒绝将爱情理解为一种温柔的情感,而是将其理解为一种吞噬一切的、无法命名的力量。荒原没有教会艾米莉什么是“可爱”,却教会了她什么是“真实”。
想象一个从未见过荒原的读者翻开《呼啸山庄》的场景。他可能会对书中那些极端的情感表达感到不适:为什么希斯克利夫的仇恨如此持久、如此不计后果?为什么凯瑟琳的选择如此撕裂?为什么小说的氛围总是阴沉压抑,仿佛永远停留在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但如果这个读者曾经站在约克郡的荒原上,感受过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压迫,他或许会理解:这部小说的情感强度,不是作者刻意追求的“戏剧性”,而是一个从小在荒原上长大的孩子对于世界本貌的如实描述。当你所处的环境本身就是暴烈的、不可预测的、充满原始力量的,你笔下的人物自然也会如此。
勃朗特家庭:贫穷、虔诚与文学的种子
1818年7月30日,艾米莉·勃朗特出生于约克郡布拉德福德镇附近一个名为桑顿的小村庄。她的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是爱尔兰科克郡人,靠自学成为爱尔兰圣公会的一名牧师,后因在政治问题上的激进立场(他曾公开支持法国大革命)而失去教区,被迫移居英格兰另谋职位。艾米莉出生时,这个家庭已经在贫困线上挣扎。
帕特里克最终在霍恩西村获得了一个助理牧师的职位,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的大部分时光。霍恩西是一个典型的英国北部偏远村庄,荒凉、闭塞、人口稀少。勃朗特一家住在一栋名为“牧师的住宅”的简朴房子里,与当地教区的富裕家庭相比,他们的经济状况始终拮据。帕特里克微薄的薪俸要养活一个六口之家(后来变成四口,因为两个姐姐在1821年先后因肺结核去世),每一个铜板都需要精打细算。
然而正是这个贫困的牧师家庭,为艾米莉的文学想象力提供了最珍贵的滋养。
帕特里克本人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知识分子。他拥有丰富的藏书,虽然经济拮据,但他坚持订阅《利兹信使报》和《黑木杂志》等期刊,这让他的孩子们得以接触到当时最新的文学作品和思想。更重要的是,他鼓励孩子们阅读和写作。勃朗特家的孩子们从小就在父亲的指导下读书、写日记、创作故事。这种鼓励并非刻意的“文学培养”——帕特里克可能从未想过他的女儿们会成为作家——而是一个爱书之人自然而然的影响。
1820年,全家搬到霍恩西后不久,一场灾难降临到这个家庭。两个年长的姐姐——玛利亚和伊丽莎白——先后因肺结核去世,当时分别只有11岁和10岁。这场悲剧给年仅两岁的艾米莉留下了什么记忆?由于她当时太过年幼,我们无法确切知道这段经历如何影响了她的意识。但可以确定的是,死亡的阴影从此笼罩着这个家庭。肺结核在当时是一种可怕的疾病,它缓慢而确定地侵蚀患者的生命,而勃朗特家的孩子们都继承了这种易感的体质。艾米莉的弟弟勃兰威尔(Branwell)后来也因同样的疾病去世,而艾米莉本人最终也未能逃脱这个家族的诅咒。
这种对死亡的深刻意识,是理解《呼啸山庄》的一把钥匙。在这部小说中,死亡不是叙事的终点,而是贯穿全书的核心主题之一。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灵魂的执念、他多年来坚持守在凯瑟琳坟墓旁的习惯、他临死前对死亡那种奇异的渴望——所有这些细节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息:死亡不是可怕的敌人,而是某种等待已久的重逢。《呼啸拉克》中对死亡的描写之所以令人不安,正是因为它拒绝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宗教惯例来解释死亡。小说中的亡魂是否会归来?希斯克利夫是否真的见到了凯瑟琳的鬼魂?艾米莉从未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揭示了人类面对死亡时的核心焦虑:我们不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而这种不知道,足以让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变得可怕。
如果说父亲的藏书和知识氛围为艾米莉的想象力提供了原材料,那么母亲玛丽亚·勃朗特的早逝则留下了另一种遗产。玛丽亚于1821年去世,当时艾米莉只有三岁。艾米莉主要由年长六岁的姐姐夏洛蒂抚养长大。缺少母爱的童年,在艾米莉的性格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她变得沉默寡言、极度敏感、对外部世界充满戒备。夏洛蒂后来在回忆文章中描述艾米莉的性格时写道,她“比任何人都更害怕陌生人,更害怕外部世界”。这种性格特征,与《呼啸山庄》中那种向内收缩的、极端的、几乎自毁式的情感模式之间,存在着隐秘的联系。
在贫瘠的物质环境中成长,反而让勃朗特家的孩子们将想象力作为逃避现实的出口。物质匮乏意味着他们无法像富裕家庭的孩子那样追求时装、舞会、旅行等世俗娱乐;他们拥有的,只是纸张、墨水和无边无际的幻想。在霍恩西那座简朴的牧师住宅里,六个孩子——后来变成四个——发明了一整套想象中的世界:安格雷尔(Angria)和冈德尔(Gondal)。这两个虚构国度是勃朗特孩子们共同创作的结果,他们为这些国家撰写了大量故事、诗歌和编年史。这些早期写作虽然幼稚,但它们是艾米莉文学训练的重要阶段。在虚构王国中,她学会了如何构建复杂的情节、塑造多层次的人物、驾驭叙述者的声音。这些技巧后来都被运用到了《呼啸山庄》中。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勃朗特家孩子们共同创作安格雷尔和冈德尔故事时,艾米莉并不是最活跃的参与者。夏洛蒂的创作产量更高,故事也更成体系。但艾米莉的写作风格已经展现出独特的个性:她偏好宏大叙事、悲剧性的命运、狂暴的情感。这些偏好在她后来独立创作冈德尔王国的故事时表现得尤为明显——而这些冈德尔故事,正是《呼啸山庄》诞生的前奏。
勃朗特三姐妹:竞争中的独立与融合
勃朗特三姐妹——夏洛蒂、安妮和艾米莉——是英国文学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文学组合之一。然而,她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姐妹情深”这句简单的描述更为复杂。这三个女人既是亲密的家人,又是文学上的竞争对手,更是彼此最苛刻的批评者和最坚定的支持者。理解她们之间的互动,是理解《呼啸山庄》创作背景的关键。
三姐妹的成长轨迹有一个共同的核心困境:她们都渴望通过文学获得独立,但又都受到性别的严格限制。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女性写作被认为是“不体面的”职业选择。社会期待女性成为贤妻良母,而非抛头露面的职业作家。因此,当三姐妹决定发表作品时,她们必须使用男性化的笔名:夏洛蒂选择了“柯勒·贝尔”(Currer Bell),艾米莉选择了“埃利斯·贝尔”(Ellis Bell),安妮选择了“艾克顿·贝尔”(Acton Bell)。
这种笔名的使用并不仅仅是自我保护的手段——尽管它确实具有这种功能——它还反映了三姐妹对于“女性写作”这一概念的复杂态度。通过选择男性化的笔名,她们得以让自己的作品接受更为公正的评判;但同时,她们的小说仍然被评论界以各种方式进行性别化解读。批评家们困惑地发现,“柯勒·贝尔”和“埃利斯·贝尔”的写作风格差异如此之大,以至于他们无法相信这是同一性别的作品。这种惊讶本身就暴露了维多利亚时代批评界的偏见:他们从未期待女性能够写出风格如此多样、如此大胆的作品。
三姐妹在文学创作上的合作与竞争,最集中地体现在她们共同创办的微型杂志《年轻人的杂记》(The Young Men's Magazine)上。这份杂志是她们手工制作的,篇幅极小,发行量仅限于家庭内部。在这份杂志中,三姐妹轮流发表自己的作品,相互评论,甚至在同一期中出现观点相互矛盾的文章。这种密集的文学交流,塑造了她们各自独特的风格,同时又让她们对彼此的优缺点有着清醒的认识。
然而,合作并不消除竞争。三姐妹都渴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出版、都渴望获得文学上的成功。这种渴望在1846年达到顶峰:那年,三姐妹各自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夏洛蒂的《教师》(The Professor)、安妮的《艾格尼丝·格雷》(Agnes Grey)和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同时向出版商投稿。结果如何呢?夏洛蒂的《教师》被六家出版商拒绝;安妮的《艾格尼丝·格雷》虽然最终出版,但几乎无人问津;只有艾米莉的《呼啸山庄》被托马斯·科特尔·纽比出版社接受,于1847年12月出版。
这个结果对于夏洛蒂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的第一部小说被拒绝,而她妹妹的“奇怪”的小说反而获得了出版机会。夏洛蒂后来将《教师》大幅改写,以《简·爱》为名重新出版,并一举成名。但这个过程本身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在勃朗特三姐妹的文学竞争中,艾米莉并不是那个“跟随姐姐脚步”的人,恰恰相反,她是最具原创性、走得最远的那一个。
《呼啸山庄》与《简·爱》的对比,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两部小说同年出版(1847年),都出自勃朗特姐妹之手,但它们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学世界。《简·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自尊、独立和道德成长的故事,它的叙事者是可靠的、清醒的、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简·爱。小说虽然充满激情,但始终在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框架内运行:好的终有好报,坏人终遭惩罚,爱情最终指向婚姻和家庭的重建。
《呼啸山庄》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它的叙事结构本身就是一个谜:故事通过三个叙述者的声音层层转述——洛克伍德叙述他听到的故事,纳莉·迪恩讲述她亲历的往事,而叙述者与故事之间的时间差又制造了另一层距离。这种复杂的叙事结构让读者始终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一个叙述者,所有的真相都必须通过层层转述来重建。《呼啸山庄》的人物也远比《简·爱》复杂:希斯克利夫不是一个传统的反派,凯瑟琳不是一个传统的女主角,林顿不是一个传统的男主角——每一个人物都同时具有善与恶、爱与恨、温柔与残忍的面向。
夏洛蒂成名后曾为《呼啸山庄》第二版撰写序言,试图解释妹妹的这部“奇怪”的作品。她写道,艾米莉的性格“过于阳刚,过于缺乏女性的柔弱”,因此无法写出真正伟大的作品。这段话长期以来被评论家批评为夏洛蒂的嫉妒和短视,但如果我们仔细阅读,它实际上揭示了一个重要的真相:《呼啸山庄》的力量恰恰来自于它对传统女性写作规范的突破。它不是一部“女性小说”,它甚至不是一部典型的“维多利亚小说”——它是一种全新的、难以分类的文学形式,而这种形式的出现,部分源于艾米莉与夏洛蒂的竞争关系。竞争迫使艾米莉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而这种声音必须与姐姐不同,否则就只能在阴影中生存。
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写作:困境中的突围
要真正理解《呼啸山庄》的意义,我们必须将它置于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写作的历史语境中。在那个时代,一位女性想要成为职业作家,她面临的困境是全方位的:社会不允许她抛头露面,出版界认为女性缺乏严肃思考的能力,批评界用双重标准评判她的作品——同样的情节,在男作家笔下被称为“深刻的人性洞察”,在女作家笔下就会被斥为“伤风败俗”。
让我们具体看看这种双重标准的运作方式。同一年代,托马斯·哈代出版了《德伯家的苔丝》,女主人公苔丝因为被诱奸而被社会排斥,最终杀死诱奸者并被判处绞刑。这部小说引发了巨大争议,安吉尔·克莱尔这个人物的道德立场——他要求苔丝“纯洁”却自己曾经堕落——被一些读者批评为虚伪。但很少有人质疑哈代是否有权写这样一部小说。
相比之下,当夏洛蒂·勃朗蒂的《简·爱》出版后,评论界的反应截然不同。他们关注的是罗切斯特先生与伯莎·梅森的婚姻是否“合适”、简·爱的阶级背景是否“恰当”、小说中表达的激情是否“越界”。对于希斯克利夫这个人物——一个被剥夺了继承权、后来成为冷酷无情的复仇者的吉普赛弃儿——维多利亚时代的评论界更加无所适从。他们无法将这个人物纳入任何熟悉的类型:他是反派吗?他是受害者吗?他是英雄吗?他都不是,他是一个怪物——而“怪物”不是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常见的角色类型。
艾米莉创作《呼啸山庄》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在困境中突围的案例。她在创作这部小说时,几乎没有任何外部支持。夏洛蒂在写《简·爱》的同时给予了一些鼓励,但安妮·勃朗特对《呼啸山庄》的态度更为复杂:她担心小说过于“黑暗”会损害“贝尔兄弟”的共同声誉。最终,艾米莉几乎是秘密地完成了这部作品——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正在写一部小说,直到作品接近完成。
这种孤独的创作状态,部分解释了为什么《呼啸山庄》的文本具有如此强烈的内在一致性。与姐姐夏洛蒂不同,艾米莉没有同行作家朋友的建议,没有文学圈子的反馈,没有出版商的编辑指导。她的写作完全出于内在驱动:她必须写出这部小说,不为名声,不为金钱,只因为这部小说已经在她心中成形,她必须把它释放出来。
《呼啸山庄》对于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传统的突破,还体现在它对时间结构的处理上。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家——无论男女——通常遵循线性叙事,时间从过去流向未来,因果关系清晰,道德判断明确。艾米莉打破了这种惯例。《呼啸山庄》的时间线是断裂的:故事在现在与过去之间来回跳跃,叙述者的可靠性始终存疑,而结尾——希斯克利夫的死、凯瑟琳鬼魂的传说、荒原上的神秘光芒——以一种开放式的、无法定论的方式结束。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习惯于在“从此以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尾中获得满足感;《呼啸山庄》拒绝提供这种满足感。
这种形式上的实验,在当时几乎无人理解。第一批评论家们困惑于小说的结构,批评它“混乱”、“不自然”、“难以理解”。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艾米莉要用三层叙述者——洛克伍德、纳莉·迪恩、再加上回忆中的洛克伍德——来讲述这个故事。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种复杂的时间结构恰恰是小说的核心主题所需要的:记忆是扭曲的,真相是多面的,过去永远在塑造现在,而你永远无法完全确定自己知道的是否就是“真相”。
讽刺的是,正是这些“缺陷”让《呼啸山庄》在今天被视为现代主义小说的先驱。威廉·福克纳、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等20世纪的小说家都曾公开表达对这部作品的敬意。但在维多利亚时代,艾米莉几乎得不到任何认可。《呼啸山庄》在她生前只卖出了两版,此后便几乎被遗忘。直到20世纪初,这部小说才被重新发现,并被提升至英国文学经典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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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更清晰地呈现艾米莉·勃朗特的生平与创作之间的对应关系,以下时间线梳理了她人生中的关键节点及其与《呼啸山庄》创作的可能联系:
```mermaid timeline title 艾米莉·勃朗特生平与创作对照 1818年7月30日 : 出生于约克郡桑顿村 <br> : 父亲帕特里克是爱尔兰移民 <br> : 家庭贫困,但父亲藏书丰富 1820年 : 全家迁往霍恩西村 <br> : 两个姐姐先后因肺结核去世 <br> : 死亡意识从此笼罩童年 1821年 : 母亲玛丽亚去世 <br> : 年仅三岁,由姐姐夏洛蒂照顾 <br> : 母爱的缺失塑造敏感性格 1832-1837年 : 先后就读于罗黑德和科文桥学校 <br> : 学校生活艰苦、压抑 <br> : 回到荒原,继续自学 1837年 : 开始大量创作冈德尔王国的故事 <br> : 诗歌创作进入高峰期 <br> : 为《呼啸山庄》积累素材 1845年 : 三姐妹决定出版诗集 <br> : 使用男性笔名:埃利斯·贝尔 <br> : 诗集几乎无人问津 1846年 : 完成《呼啸山庄》初稿 <br> : 与姐姐夏洛蒂的《简·爱》竞争 <br> : 小说的独特风格开始形成 1847年12月 : 《呼啸山庄》以“埃利斯·贝尔”署名出版 <br> : 评论界困惑、冷淡 <br> : 与《简·爱》同年爆红形成对比 1848年9月 : 弟弟勃兰威尔因肺结核去世 <br> : 艾米莉的健康急剧恶化 <br> : 坚持照顾家人,拒绝求医 1848年12月19日 : 去世,年仅30岁 <br> : 安葬于霍恩西教堂墓地 <br> : 《呼啸山庄》再版需等待数十年 ```
这个时间线揭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呼啸山庄》的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