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者何人
墨者何人
墨家研究的第一道关,在于承认我们面对的是一位近乎隐形的人物,以及一个依靠纪律流传下来的学派。理解墨家,必须先回答一个看似基础、实则棘手的难题:墨翟究竟是何人。这个问题在长达两千年的时间里被反复书写、质疑、推翻、重构,至今仍无定论。司马迁在《史记》中只为墨翟留下二十余字的简短记载,资料的稀缺使后世注疏者一次次地重写答案;而墨子本人似乎也无心留下传记,他留下的不是个人史,而是关于兼爱、非攻的思想体系,以及一个绵延数代的墨者集团。本章不试图给墨翟的人生定论,而是把多个层次的证据摆到读者面前,呈现一个学派的开创者如何在历史中若隐若现,又如何通过纪律与文本在身后延续为显学。
一、生平迷雾:四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若要为墨子研究找一个起点,司马迁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的那段小传是绕不过去的。原文极其简短:
>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这二十余字,浓缩了墨子研究的全部问题。从宋国到鲁国,从与孔子同时到在孟子之前,墨子的具体位置游移不定。钱穆
的基础之上,搜集几条关键证据,逐步拼接出一个可以讨论的墨翟。
1. 出身与籍贯
《史记》明言墨翟是"宋之大夫"。先秦诸子传记中,"宋之大夫"是一个身份标签,意味着墨翟出身宋国贵族,且至少一度担任过大夫一类的官职。宋国的政治中心在商丘一带,周初为殷商遗民所封,保留了较多殷商旧俗。这一背景在墨家思想中有所体现,《墨子·天志》《明鬼》诸篇对"天"的敬畏,与殷商以来的天命观一脉相承。
战国时期的宋国夹在齐、楚、魏、楚之间,数次被瓜分,公元前 286 年最终被齐国吞并。墨翟生活的年代正值宋国由衰而亡,这一地缘格局恰好解释了《墨子》中为何充斥着"非攻"之论。墨子止楚攻宋的故事虽未必全属史实,但它所反映的宋国处境,是真实的历史背景。
籍贯方面,《史记》"宋之大夫"与《吕氏春秋·慎行论·慎人》"鲁人"两种说法并存。汉代学者高诱注《吕氏春秋》时,把"鲁人"与"宋人"调和为"鲁之鄙人或宋之鄙人"。现代学者孙诒让、钱穆、梁启超等各有论断,大致可分为三派:
| 观点 | 代表学者 | 主要依据 | |------|---------|---------| | 宋人说 | 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艺文志》| "宋之大夫"的明文记载 | | 鲁人说 | 《吕氏春秋》高诱注引《尸子》| 与公输班同里,公输为鲁人 | | 鲁阳人说 | 《史记集解》引刘向《别录》| 鲁阳为楚邑,近宋之都 |
这一分歧并非无关紧要,因为籍贯直接关系到墨子思想与地域文化的关系。钱穆在其《先秦诸子系年》中倾向于宋人说,认为《史记》记载明确,且宋国为殷商遗民之国,墨家崇天、明鬼、重节用的风俗,皆与殷商礼俗相关。
2. 与公输班的"同乡"关系
墨子与公输班的"同乡"关系,是探究墨子出身的另一条线索。《墨子·公输》记:
> "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鲁,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公输盘。"
楚都郢在今湖北荆州,宋都在今河南商丘。鲁国在今山东曲阜一带。墨子"起于鲁",或可推测其驻于鲁国,亦可印证"鲁人"一说。然而《史记》明言宋之大夫,《公输》一篇并未直接交代墨子出生之地。因此这条线索只能说明墨子晚期活动于鲁、宋之间,并不能确切回答他的籍贯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公输班在史书中被尊称为"鲁班",后世奉为工匠祖师。墨家与工匠传统的关系耐人寻味。墨子本人精通机械之学,《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记其"为木鸢,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斫木为鵠,成而飞之,三日不下"。这些技艺描写或许带有夸张,但它们与公输班的"巧"形成了一种呼应。墨子以技艺捍卫和平,公输班以技艺服务于战争,这二者的对照,正是墨家文本反复书写的戏剧性冲突。
3. 曾习儒而后另立门户
《淮南子·要略》有一段重要的记载:
>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说,厚葬靡财而贫民,久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
这是墨子学术渊源最直接的史料。需要注意的是,《淮南子》成书于西汉初年,其所述并非实录,带有较强的思想史叙事意味。但它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息:墨家与儒家同源,墨子对儒家的批判是"从内部反叛"式的批判。
墨子对儒家的不满,集中于三点。其一,"其礼烦扰"。儒家讲究繁文缛节,冠婚丧祭皆有严密仪式,这套礼制在孔子生活的春秋末期已经难以为继,墨子所处的战国时期,经济与社会变动更为剧烈,繁礼更显沉重。其二,"厚葬靡财而贫民"。儒家强调"礼之以其可为之者",墨子则要求"节用""节葬",将丧葬成本压缩至最低。其三,"久服伤生而害事"。儒家守丧三年,墨子认为这不仅消耗财力,更荒废生产,与"兼爱""交相利"的精神相悖。
这种"同源而出"的渊源,使墨家在思想范畴上保留了儒家讨论的许多主题:仁、义、礼、孝、鬼神、政治。但在每一个主题上,墨子都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理解这种"近亲反目",才能把握墨家思想的精神特质。
4. 生卒年代
墨子生卒年至今仍是悬案。学界大致有四种说法:
| 生卒年代 | 代表学者 | 主要依据 | |---------|---------|---------| | 约前 490—前 403 | 司马迁《史记》"或曰并孔子时" | 与孔子同时代 | | 约前 480—前 390 | 钱穆《先秦诸子系年》 | 墨子止楚攻宋在公元前 440 年代 | | 约前 470—前 391 | 孙诒让《墨子间诂》附录 | 与子思同时而稍晚 | | 约前 468—前 376 | 梁启超《墨子学案》 | 墨子晚年曾见田齐始祖 |
这些差异背后是对墨子"止楚攻宋"事件年代的不同推断。《公输》一篇记墨子阻止公输班攻宋,但"楚攻宋"在战国时期发生过多次,究竟是哪一次?此外,《墨子·鲁问》记墨子与齐太公子田和对话,此事发生在公元前 386 年前后,这意味着墨子至少活到了这个年代。
对一般读者而言,不必拘泥于具体年份,但要记住一个大致范围:墨子生活在春秋末期至战国初期,主要活动于公元前 5 世纪后半叶至前 4 世纪初。这是儒、墨并称的"百家争鸣"的前期,也是诸子从"游士"逐渐走向"组织化"的关键时期。
二、墨家何以为"显学":纪律与团体
墨子生前身后,墨家一度成为与儒家并称的显学。韩非在《韩非子·显学》中说:
> "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
这句话足以说明墨家在战国时期的影响力。一个学派是否"显",不只在于思想高明,更在于能否吸引门徒、形成组织。墨家正是凭借严密的纪律与师承制度,成为战国时期少有的"准宗教性"团体。
1. 巨子传承
墨家内部采用"巨子"制。"巨子"即最高领袖,由前任巨子指定接班人,代代相传。《庄子·天下》篇中提到"以巨子为圣人",可见巨子在墨者集团中享有极高威望。
现存史料中可考的巨子至少有孟胜、田襄子、腹䵍三人。《吕氏春秋·上德》记:
> "孟胜为墨者巨子,善守御。阳城君守于楚,孟胜与之约,使守其城。楚攻阳城,阳城君死,孟胜不受其命,遂死之。"
这是一个极为悲壮的故事:孟胜作为墨者巨子,因坚守对阳城君的诺言,选择与城池共存亡。他的死不是基于政治义务,而是基于墨家"言必信,行必果"的纪律。孟胜临死前,把巨子之位传给了田襄子,田襄子又传给腹䵍。《吕氏春秋·去私》记载了腹䵍的故事:他的儿子杀人,秦惠王以"先生年老,只有此子,特赦其罪"为请,腹䵍却坚持"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的原则,拒绝赦免。
这两个故事共同揭示了墨家组织的基本特征:领袖的权威与法律的权威并重,前者来自巨子的师承传承,后者来自墨者共同遵守的法纪。 这一双重结构,使墨家看起来既像宗教团体,又像纪律化的武士集团。
2. 生活方式:吃苦与见义勇为
《庄子·天下》对墨者集团的描述极有画面感:
> "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
这就是后世所说的"墨家生活"。他们穿着粗布短衣与麻鞋,日夜劳作,以自我磨砺为极致状态。这种生活并非个人修行,而是集团共同的纪律。墨子本人即身体力行者,《墨子》书中有不少关于"士君子"应如何穿着、如何饮食、如何处世的讨论,贯穿了"节用"与"自苦"两条原则。
更难得的是,墨家把"见义勇为"作为门徒的责任。孟子曾批评墨家"兼爱无父",但同时也承认墨家"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摩顶放踵"即从头顶到脚跟都磨破,形容奔走劳碌而不辞劳苦,这就是墨者集团的社会形象。
这种生活方式的形成,与墨子出身"宋之大夫"的贵族身份形成强烈对比。从贵族到节用苦行者,这一身份转变的背后是墨子对现实的深刻判断:战国乱世,贵族已无力承担社会责任,唯有以纪律严明的团体方能"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3. 纪律与法纪
墨家组织的纪律性,体现在两个层面。第一,领袖与门徒之间是命令—服从关系。《墨子·公输》记墨子派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守宋城,体现了墨子对门徒的支配权。第二,门徒之间是平等的同志关系。《墨子·备梯》《墨子·号令》等篇章中,有大量关于防御战中的具体职责分配、奖惩规则、刑罚标准的内容,这些细节透露出墨家集团高度组织化的运作模式。
在先秦诸子中,唯有墨家建立了如此严密的组织。儒家讲究"君子和而不同",门徒之间的关系更多是情感与思想上的共鸣;法家虽有严酷的法律,但其组织是政治国家,不是思想学派。墨家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把道德纪律与政治纪律统一在同一个团体中,使其成为一个既能思考又能战斗的集团。
这种组织形态,也为墨家在战国末期的急剧衰落埋下了伏笔。秦汉之后,大一统帝国不再需要"墨者集团"这种独立于国家的武装化思想团体;而巨子传承制在缺乏国家承认的环境下也难以为继。墨家组织的迅速消亡,与其说是思想过时,不如说是组织形态与新帝国的结构不相容。
三、《墨子》一书:一个学派的集体记忆
墨子本人是否留下文字,已难确证。但《墨子》一书的存在,使墨家学派在后世仍能保持"集体记忆"的形态。今本《墨子》共五十三篇,可分为以下几类:
| 类别 | 篇目举例 | 主要内容 | |------|---------|---------| | 思想核心篇 | 《亲士》《修身》《所染》《法仪》《七患》《辞过》《三辩》| 墨子本人或早期墨者言论 | | 政治与伦理篇 | 《尚贤》《尚同》《兼爱》《非攻》《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 墨家十大主张 | | 逻辑与认识论篇 | 《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大取》《小取》| 墨家逻辑学 | | 军事防御篇 | 《备城门》《备梯》《备穴》《备蛾傅》《号令》等十余篇| 城防战术与技术 | | 杂篇与叙事篇 | 《公输》《鲁问》《非儒》等| 墨子言行记录与对儒家的批判 |
这一结构透露了《墨子》成书的两条线索。其一,思想与主张在前,叙事与逻辑在后。 这与儒家的《论语》在编排上颇为相似,意味着墨家后学把"主张"放在首位,把"行动"放在次位。其二,逻辑篇与城防篇作为专业内容被保留,显示墨家后学是分门别类的。《经》《说》《辩》一组讨论逻辑,《备》一组讨论军事技术,二者专业性极强,绝非普通门徒所能撰写。
学界普遍认为,《墨子》中思想核心篇与政治伦理篇多为墨子本人或早期墨者言论,逻辑篇则出自战国后期墨家后学(如惠施、公孙龙同时代的"别墨"一派),军事防御篇可能源自墨家弟子在各国协助守城的技术积累。梁启超、胡适、冯友兰、任继愈等学者对各篇的考订虽各有出入,但大致都认可这种"墨子原创—后学分篇—汉代编次"的形成过程。
版本方面,《墨子》自汉代起就有流传,但因墨家组织在汉初已近消亡,文本未能得到充分整理,出现大量讹误、错简、脱落等现象。清代学者毕沅、孙诒让等人先后做过系统的校勘工作,其中孙诒让的《墨子间诂》是这一领域最重要的成果。今天读者要进入《墨子》,孙诒让的校注本是绕不过去的;如能兼读吴毓江的《墨子校注》,则能对版本演变有更完整的了解。
四、案例辨析:三则故事的可信度
墨子研究中的"史料真伪"问题,集中体现在三则著名的故事上。这三则故事都来自战国至西汉的文献,各自承载了不同时代对墨子的想象。
案例一:墨子止楚攻宋
《墨子·公输》记楚惠王以公输班为将,造云梯攻宋。墨子"起于鲁,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先说服公输班,再说服楚王,最后以模拟攻防演示给楚王看,楚王才作罢。故事结尾有墨子与公输班的对话:"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御有余。"
这是墨子思想最具代表性的"实践案例"。从史料角度看,它包含了真实的地理信息(从鲁国到郢的行程)、真实的工艺背景(云梯与墨子的防御器具)、以及清晰的政治逻辑(墨子阻止战争的努力)。后世研究者一般认为,这一故事反映了墨子集团的真实活动,但细节或有文学加工。它最值得读者记取的不是"墨子是否真去过郢",而是墨家通过技术手段而非纯粹道德说教来实现和平的非典型路径。
案例二:墨子与鲁阳文君
《墨子·鲁问》记墨子与鲁阳文君的对话。鲁阳文君即将伐郑,墨子劝阻:"伐郑之害,主君所知也。"文君说:"先生之言固善矣,我将听之。"墨子立即离开,准备返程。
这是一段非常简洁的对话,但它揭示了墨家游士活动的另一个面相:墨子不是单纯的"思想家",他是"行走于各国之间、为和平奔走的活动家"。《鲁问》一篇还记录墨子与齐太公子田和、卫将军公孙尚等人的对话,这些记载未必皆属史实,但共同呈现了一个在战国政坛上活动的墨子形象。
案例三:墨子驳巫马子
《墨子·鲁问》记墨子与儒家巫马子的一段对话:
>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我兼爱我家,不爱他家,爱我家之人与爱他人家之人数等。"墨子曰:"有以相兼相爱乎?有以相兼相憎乎?"巫马子答以"有以相兼相憎"。墨子曰:"然则吾所谓兼者,行相兼而无所恨,犹若行然也。"
这段对话的史料价值在于:它呈现了墨子与儒家关于"爱"的具体分歧。巫马子主张"爱有差等",墨子主张"兼爱无差等"。这种争论在战国时期相当激烈,反映了两个学派在核心价值上的根本差异。这一对话虽未必字字出于史实,但它所争论的问题,确实是先秦儒墨之争的焦点。
五、实践:绘制你的墨子生平图谱
理解墨家,不能只停留在抽象讨论层面。下面给出一个动手的小练习,帮助读者把零散的史料整合起来。
步骤一:列出已知与未知
将目前学界对墨子的"已知"与"未知"分两列列出:
- **已知**:出身宋国贵族、曾任宋国大夫、生活于春秋末期至战国初期、与公输班同里、曾习儒而反儒、止楚攻宋、门徒众多、创立墨家学派。
- **未知**:生卒具体年份、籍贯(宋、鲁或鲁阳)、家族背景、青年经历、与早期儒家的具体接触、晚年归宿等。
步骤二:绘制时间轴
按大致年代顺序,把墨子的主要活动放在时间轴上:
1. 约前 480 年前后,出生于宋国贵族家庭。 2. 约前 460 年前后,前往鲁国,接触儒家,因不满儒家礼制而另立门户。 3. 约前 440 年前后,墨子集团形成,开始游说诸侯,主张"非攻"。 4. 约前 440 年代,墨子止楚攻宋(具体年代有争议)。 5. 约前 410 年前后,墨子与齐太公子田和对话。 6. 约前 380 年前后,墨子去世,巨子之位传于孟胜。
时间轴不必精确到年,只要能呈现"大致年代"即可。
步骤三:查阅《墨子》目录
打开今本《墨子》的目录,把五十三篇按"思想—逻辑—军事"三类整理,并思考:为什么墨家后学要把"逻辑"和"军事"分别成类?这与墨家"兼爱""非攻"的核心主张有什么关系?
步骤四:与儒家做对比
把墨子的生平与孔子做简要对比:
| 项目 | 孔子 | 墨子 | |------|------|------| | 出身 | 殷商遗民,宋国贵族后裔,鲁国寒门 | 宋国贵族,曾任大夫 | | 师承 | 自学,广泛访学 | 曾习儒,后独立 | | 门徒 | 约三千人,以"七十子"为代表 | 数以百计,以巨子传承为核心 | | 活动方式 | 周游列国,讲学著述 | 奔走游说,参与守城 | | 思想重心 | 礼、仁、君子 | 兼爱、非攻、节用 |
这一对比不是为了评判优劣,而是为了让读者看到两位"显学"创始人在相似时代背景下的不同选择。
六、墨者与墨学:从人到学派
回到本章开篇的问题:墨翟究竟是何人?严格地说,墨子本人的生平,已被战国末期以来的历史叙事层层覆盖,难以复原。但《墨子》一书告诉我们,墨家之所以在身后仍为"显学",靠的不是墨子个人的故事,而是一套制度化的纪律。
理解墨家,需要区分三个层次:
1. 墨子其人:一位出身宋国贵族、习儒反儒、精通技艺、奔走游说的战国思想家。 2. 墨家学派:一个以兼爱非攻为核心思想、以巨子传承为组织原则、以苦行节用为生活方式的纪律化团体。 3. 《墨子》一书:墨子本人与墨家后学数代累积的思想结晶,涵盖伦理、政治、逻辑、军事等多个领域。
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递进。墨子创立学派,学派制度又塑造了墨子身后的形象;墨子与弟子共同写作,后学不断修订补作,最终形成今本《墨子》。理解墨家,就是把"人—学派—文本"这三者作为一个整体来把握。
本章小结
墨子研究的第一道关,是承认我们面对的是一位近乎隐形的人物。司马迁《史记》的二十余字,把墨子的身世压缩成几个不确定的标签:"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这一句话的犹豫,预示了后世两千年的悬案。本章沿着三条线索展开:
第一,生平迷雾。墨子的籍贯(宋、鲁、鲁阳)、生卒年(前 5 世纪至前 4 世纪)、家族背景(宋国贵族或破落世家)至今无定论。出身宋国、曾习儒而后反儒、与公输班同里、晚年游说各国——这是史料能给出的墨子形象的大致轮廓。
第二,学派的纪律。墨家之所以成为"显学",不在于思想多么玄妙,而在于它建立了严密的组织制度:巨子传承、墨者法纪、苦行生活、见义勇为。孟胜为守义赴死、腹䵍依法不赦子,这些故事共同呈现了一个高度组织化的思想团体。
第三,《墨子》一书的形成。今本五十三篇按"思想—逻辑—军事"三大类编排,这一结构反映了墨家后学分门别类的写作传统,也透露了一个学派如何在身后通过文本延续自身。
墨者的形象,最终不是一个人的形象,而是一个学派在历史变迁中的投影。要真正理解墨家,不能只盯住墨子本人,必须把视野扩展到他身后的整个学派和文本传统。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墨子所生活的那个时代——战国中期的礼崩乐坏、诸侯争霸、社会失序。在理解了"墨者何人"之后,我们必须追问"墨者何以为此"。任何伟大的思想都不是凭空诞生的,墨家的主张,正是对战国困境的一次集中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