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理由
重读的理由
打开《艾凡赫》之前,一个不太愉快的事实需要先被承认:我们已经无法读到司各特的原文了。我们读到的是维多利亚时代教科书删节后的版本,是二十世纪电影工业再造的版本,是冷战时期英语教材里的版本,是文化研究转向之后被拆解为"民族寓言"的版本。每一个读者手边都有一部《艾凡赫》,但它们彼此之间的差异,可能大于司各特原稿和萨克雷《亨利·埃斯蒙德》之间的差异。
这不是悲观主义的修辞,而是本章必须先解决的元问题:在《艾凡赫》已经被经典化、神话化、改编化、教育化的今天,我们仍然需要、并且如何进行"细读"?这一问的答案决定了本书后面十四章能否成立。所以本章不在《艾凡赫》之中打转,而是在"读法"之上停下来。
经典重读的三条理论路径
我们先把"细读"这个被严重磨损的术语放回它的历史脉络里,看看它在不同世代的理论家手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朗松在 1910 年代为文学史研究立下的那条规矩,常被简化为"作者意图不可考据"。但这并不是朗松的原话,他的真正贡献在于把文学研究从印象式的鉴赏拉回到实证的轨道:版本校勘、出版史勘验、同时代书信与书评的比对。他并没有否定阐释,他只是要求任何阐释必须先过一道事实的关。这一立场今天看来近乎天经地义,但它针对的是十九世纪后半叶英国批评界普遍存在的"任意发挥"——例如卡莱尔对司各特作品的英雄化解读。今天我们重读《艾凡赫》,朗松式的准备仍然必要:必须知道 1819 年初版的章节结构与 1830 年修订版的区别,必须知道司各特写作时同时参阅了哪些编年史与编年史家。这是第一层基础。
二十世纪中叶,新批评派把细读从历史考据进一步推向了文本封闭。兰色姆的"本体论批评"主张作品是自足的语言客体,意义就存在于文本肌理之中。布鲁克斯为这一立场提供了最具操作性的方法:注意悖论、反讽、张力、意象的复现。这一方法在司各特身上碰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艾凡赫》不是一首诗,它是将近四百页的小说,里面有大量的人物对白、风景描写、宴会场景和比武场面。新批评式的细读在《艾凡赫》的一个段落上能做得很漂亮,但要把它推到全书,就显得力不从心。这是为什么后来有人开玩笑说新批评是天生的短篇读者,对长篇叙事无能为力。但新批评的核心洞见——文本的语言细节比表面情节承载更多信息——这一条保留了下来。
到哈罗德·布鲁姆,《西方正典》出版于 1994 年,正好是《艾凡赫》出版一百七十五年之后。布鲁姆不再相信文本的"自足",他相信的是经典的"陌生化"功能:一部经典之所以为经典,是因为它在每一代人中都能让熟悉的观念失效,重新成为问题。这一立场比新批评更激进,也更接近我们今天需要的工作姿态。布鲁姆自己不喜欢司各特——他认为司各特是通俗小说传统的开端而非顶峰——但他提供的"重读"框架正好可以用在司各特身上:每一次重读都是一次"误读"的合法化,每一次重读都把经典从僵死的纪念碑状态拉回到一个仍在生产意义的现场。
这三条路径之间的真正张力并不是互相排斥,而是分属不同的工作层次:朗松负责事实层,新批评负责语言层,布鲁姆负责价值层。一本负责任的细读著作必须在三层之间来回穿梭,否则就会沦为某种层面的专家。朗松派会忽略文本的修辞张力,新批评派会忽略历史语境,布鲁姆派会忽略文本本身的细节。本书试图在三者之间保持一种近乎紧张的工作状态,而不是倒向任何一边。
但这里有一个必须正面处理的陷阱:细读和过度诠释之间的边界在哪里?意大利理论家艾柯在 1990 年提出的"作品意图"概念给出了一个相对清晰的标准:文本在解释者动用所有可调动的文化资源之后仍然抗拒的那部分,就是"作品意图"的边界。解释者的任务不是消灭这个边界,而是把逼近边界的路径画清楚。这个标准听起来抽象,但在《艾凡赫》的具体段落上是可以操作的。例如,第十五章里比武大会的一段对话,表面的意思是比武规则的讨论,往下挖一层是国王对犹太人的政治利用,再往下挖是司各特对边沁功利主义的某种回应——但这一层是否真的能挖到,取决于文本内部的语言证据是否支撑。如果支撑,就不是过度诠释;如果只是评论者的主观投射,那就是。
《艾凡赫》四阶段接受史切片
理论的合法性论证之后,我们必须转向经验的考察。同一部作品在不同时代被怎样读,比任何抽象的方法论说明都更有说服力。
维多利亚晚期的英语批评界对《艾凡赫》的解读基本是道德化的。这一时期最有代表性的批评家是莱斯利·斯蒂芬,他在《十八世纪英国思想史》和《十九世纪英国小说》两部著作里都专章讨论过司各特。斯蒂芬把《艾凡赫》读作一部"骑士精神挽歌",里面的人物——尤其是主角艾凡赫本人——被解读为旧秩序最后的守护者。这是一种典型的维多利亚式解读:把中世纪浪漫化、理想化,再用工业时代的新教伦理去衡量那些被浪漫化的对象。这一读法并不是无中生有——司各特本人的确在小说里设置了大量"旧秩序 vs 新秩序"的对立——但它把小说简化成了寓言,把活的人物压成了图腾。斯蒂芬式的读法是后世课本里"司各特歌颂骑士精神"这一说法的真正源头。
二十世纪上半叶,司各特的接受史出现了一次明显的政治化转向。一战的爆发让英国知识界突然需要重新理解"民族"这个概念,而《艾凡赫》里那个作为民族象征的理查一世形象被重新激活。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多次提到司各特,但他读的版本是被翻译为法语的版本——法语版的司各特往往更强调异国情调和历史感,而不是英国性。这一时期最有意思的一个接受事件是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里对司各特的几乎不点名批评——他说的是"那些把历史当作戏服的二流作家",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说司各特。艾略特的批评在文学史上影响深远,它确立了"司各特是通俗作家"这一标签。但这一标签本身就是一种过度诠释——它忽略了《艾凡赫》作为叙事实验的多重维度。
二战之后,特别是 1960 年代之后,《艾凡赫》的接受史出现了第三次转向。这一次的关键词是"犹太议题"。二战犹太人大屠杀的创伤让英语批评界开始重新审视西方文学传统中对犹太人的呈现,《威尼斯商人》《老维克剧场》《艾凡赫》都成为重新阅读的对象。在《艾凡赫》里,犹太商人以撒和女儿蕊贝卡被重新解读:他们不再是"启蒙时代的正面人物"那种脸谱化处理,而是被看成司各特对商业资本与现代性之间复杂关系的某种无意识表达。这一读法的代表人物是乔治·斯泰因,他在 1968 年发表的论文把蕊贝卡读作司各特笔下"最具有现代意识的女性形象"。这一解读有文本依据,但也有过度诠释的危险:蕊贝卡在小说里的几场关键对话确实显示出她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识,但把这种清醒等同于现代性,可能把十九世纪早期的问题硬塞进二十世纪晚期的框架。
九零年代之后,《艾凡赫》的接受史再次转向,这一次的主导话语是"后殖民"。这一转向的代表文本是阿希克·奈尔的论文《当历史成为寓言》(1995),他把《艾凡赫》读作一部"被压抑的撒克逊民族寓言",认为司各特通过对诺曼征服者与被征服撒克逊人的二元对立,掩盖了更复杂的凯尔特问题。奈尔的读法受到了文化研究的推动,但也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它把小说里的人物当成真实的历史群体,把叙事策略当成历史事实。这种读法的危险和它解决的问题一样大:它让我们看到司各特文本中被忽略的层面,但它的方法论是用历史去读文学,而不是用文学去读文学。
把这四个阶段放在一起,我们看到的是一部《艾凡赫》在不同时代被反复重写的历史。每一个时代的批评都在司各特文本里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问题不在于这种重写是错的——每一个时代都需要从经典里提取自己的意义——而在于重写必须在文本的边界内进行,否则就变成了借古讽今式的挪用。本书要做的工作,是尝试一种更节制的工作姿态:从文本的语言细节出发,但不让文本屈服于任何一种当代议程。
本书的分析工具箱
方法论的讨论不能停留在抽象层面,必须转化为可操作的工具。本书在后面十四章中会反复调用三组分析工具,下面交代它们的来源、适用性与局限。
叙事学是本书的第一组工具。这里的叙事学不是托多罗夫那种纯粹的叙事语法,而是一种偏向修辞叙事学的立场,以费伦和拉比诺维茨为代表。修辞叙事学的核心洞见是:叙事不仅是故事的呈现,也是对读者的某种说服。它关心的是叙事者如何通过结构安排、节奏控制、信息分配来影响读者对人物的道德判断。这一工具用在《艾凡赫》上特别合适,因为司各特是叙事实验的高手——他不断切换叙事视角,在全知叙事和人物限制叙事之间游走,制造了大量叙事判断的灰色地带。本书在叙事学层面的工作主要是揭示司各特如何通过叙事位置的选择,引导读者同情撒克逊人、怀疑布里昂·德·波阿-吉伯恩、尊重蕊贝卡但又让她与艾凡赫的关系保持在伦理的边界之内。
人物修辞学是本书的第二组工具。这个术语来自希腊化时代的修辞学传统,但在二十世纪被米克·巴尔、亚当·扎莫伊斯基等批评家重新激活。它关心的是人物在叙事中的功能化过程:人物如何作为修辞载体承担某些意识形态工作。在《艾凡赫》里,每一个核心人物都不是单纯的个体,而是某种政治伦理的具象化:艾凡赫是贵族荣誉的载体,蕊贝卡是宗教多元主义的载体,理查一世是民族想象的载体,罗宾汉是体制外正义的载体。本书的人物修辞学分析会显示,司各特如何在叙事过程中不断让人物溢出自身的修辞功能,制造出意料之外的伦理复杂性。这种溢出正是司各特区别于通俗作家的关键。
浪漫历史主义批评是本书的第三组工具。这是一个相对陌生的术语,需要多说几句。浪漫历史主义指的是十九世纪初与司各特同时代的历史意识,它的核心是历史不再是过去的遗迹,而是当下的他者。这种历史意识的代表人物是柯勒律治、卡莱尔,当然还有司各特本人。本书借用浪漫历史主义批评,不是为了回到那个时代的话语,而是为了理解司各特如何在自己的小说里实践这种历史意识——他如何在叙事中同时呈现中世纪与现代两个时间层,如何让中世纪的人物对现代读者说话,又不让他们成为现代读者的代言人。这种双向的时间性是《艾凡赫》最核心的形式特征,也是它在今天仍然值得重读的根本原因。
这三组工具之间的关系不是叠加的,而是交织的。叙事学提供分析结构,人物修辞学提供分析单位,浪漫历史主义批评提供分析视域。三者协同工作才能产生对《艾凡赫》这种"类型小说中的经典"的有效细读。如果只用叙事学,《艾凡赫》会被读成一部结构精巧的小说,但它的历史感会被磨平。如果只用人物修辞学,我们会看到一部意识形态分析的作品,但它的叙事魅力会被消解。如果只用浪漫历史主义批评,我们会得到一部文化史的脚注,而不是一部文学分析的成果。
工具的合法性论证完成之后,需要面对工具的局限。任何工具都不是中性的,它会在某一处揭示某些东西,在另一处遮蔽某些东西。本书在使用这三组工具时,会不断回到一个元问题:当前的分析工具是否在文本内部有充分的语言证据支持?如果没有,就换工具或者承认工具的局限。这一工作姿态不是谦逊的姿态,是负责任的姿态。
案例:林间相遇作为细读标本
工具的合法性论证完成了,下面是具体的演示。案例是《艾凡赫》第八章里理查一世与罗宾汉在舍伍德森林的相遇,这是全书最具政治密度的场景之一。
司各特是这样开场的:狮心理查王在十字军东征归来后化名"黑骑士",独自穿过英格兰森林。他遇到了同样伪装身份的罗宾汉——小说中称为洛克司雷——以及狮心理查的忠实追随者、同样改扮的"绿衣骑士"伍尔斯坦。这三个人之间的对话表面上是中世纪式的礼节往来,往下挖一层是关于"谁是英格兰"的对话,再往下挖一层是关于"国王如何成为国王"的对话。
让我们从一句具体的话开始。理查以黑骑士身份对罗宾汉说(此处为意译,依 1819 年初版的章节结构与人物关系):"一个不在自己土地上行走的国王,和一个不在自己土地上行走的小偷,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这一句话的表面含义是身份平等的道德声明——国王在外面游荡和小偷在外面游荡,在神学意义上是同等的状态。但这一句话的修辞复杂度远超过表面。它做了三件互相矛盾的事:第一,它削弱了理查作为国王的绝对权威,因为他说出这句话的前提是他自己也"不在自己土地上";第二,它又通过这一削弱抬高了自身的权威,因为他是在承认所有人都可能偏离本分的前提下承认这一点;第三,它把罗宾汉放在了一个道德对等的位置上——但这种对等并不是真正的平等,而是国王式的居高临下,因为"小偷"这个词是他自己主动提到的。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国王的悖论":通过承认自己不完美的状态,国王反而证明了自己作为国王的合法性。这种修辞结构在欧洲政治思想史上有一个名字:奥古斯丁式的双重王国。国王既是普通人也是上帝的工具,这种双重性构成了中世纪王权合法性的核心。但司各特在小说里并不直接说出这一理论,他通过一句表面随意的对白把它表演出来。这是细读的力量所在——我们不需要把奥古斯丁的概念直接搬进文本,我们只需要揭示司各特如何用一句对话实现了这一概念。
再看一句。罗宾汉在被问到"你们这些绿林好汉是否忠于国王"时的回答(同样为意译):"我们忠于上帝和圣徒,而国王——如果他是一位好国王——我们会从他那里顺流而下。"这一句回答的修辞精确度极高。"如果他是一位好国王"这个条件句做了两件事:第一,它承认国王有可能是坏的;第二,它把判断"国王好坏"的标准放在罗宾汉自己手里——而这个标准不是贵族式的血统标准,而是某种意义上的贤能标准。这种修辞和理查的"国王与小偷平等"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呼应,但两者指向的结论完全不同:理查的修辞是强化王权,罗宾汉的修辞是限制王权。
这一组对话如果被孤立读出,会被读成一段关于骑士精神的中世纪浪漫对话——斯蒂芬式的维多利亚读法。但如果回归到具体的语言细节,就会看到这是一种关于王权合法性的严肃论辩。司各特在这一场景里同时呈现了两种政治立场,但他没有强行让其中一种压倒另一种。这种未决状态是《艾凡赫》最深刻的形式特征,也是它在今天仍然值得重读的根本原因。
类似的细读可以延伸到整部小说的其他场景——比武大会上艾凡赫的复杂选择、托尔斯德的审讯、蕊贝卡与父亲的对话、艾凡赫与蕊贝卡的最后一次相见——但林间相遇作为本章的标本已经足够。它展示了三个层次的工作:表面情节、中层政治潜台词、深层修辞结构。这三层不是互相排斥的,每一层都需要前一层作为基础。这就是细读作为一种工作方法的实证性:它是从文本内部的语言细节出发的,每一步都有文本证据支持。
作为这一章的实操落点,下面是一份可应用于其他经典文本的重读前清单,包含五条准备性问题与一组可调用的工具箱边界说明。
五条准备性问题:这部作品的初版与修订版之间有哪些可考的差异?这一文本最早被讨论时,正处于怎样的政治文化气候?过去一百五十年间这部作品被反复定位为怎样的"象征"?文本内部有哪些被忽略的细节,可能在特定视角下重新凸显?当前我们准备使用的分析工具是否在文本内部有充分语言证据支持?
工具箱边界说明:叙事学分析必须以具体结构选择为支点,避免空泛的结构主义总结;人物修辞学分析必须以具体对话与行动为支点,避免整体性的意识形态归类;浪漫历史主义批评必须以文本内部的时代错位为支点,避免简单的时代背景铺陈。三条边界共同构成了过度诠释的防火墙。
本章小结
本章的工作是为后面十四章建立方法论的底盘。我们从四个层次完成了这一底盘:第一,我们梳理了从朗松到布鲁姆的经典重读理论谱系,确认细读必须在事实层、语言层、价值层三个层面同时工作;第二,我们用四阶段接受史切片展示了《艾凡赫》如何在不同阐释框架下被反复重写,确认任何细读都必须在文本边界内进行;第三,我们论证了叙事学、人物修辞学、浪漫历史主义批评三组工具的协同工作如何能对《艾凡赫》这种类型小说中的经典进行有效分析;第四,我们以林间相遇场景为标本演示了一次具体的细读工作,从一句对话出发折射出整部小说的政治潜台词,并给出了可应用于其他经典文本的重读前清单与工具箱边界说明。
但本章的工作留下了几个未解决的问题。最核心的一个是:当我们在 2020 年代重读《艾凡赫》时,我们究竟要回到哪一个 1194 年?是维多利亚读者心中的 1194 年,那是浪漫化、道德化、寓言化的中世纪?是二十世纪上半叶读者心中的 1194 年,那是民族主义兴起、英语民族自我理解的关键节点?是二战后读者心中的 1194 年,那是犹太议题开始被严肃对待的窗口?是后殖民批评心中的 1194 年,那是诺曼征服作为帝国原型的起点?还是司各特自己心中的 1194 年,那是他坐在爱丁堡图书馆翻阅编年史时想象出来的中世纪?
这五种"1194 年"都是真实的,但它们彼此之间并不完全相容。本书后面十四章的工作姿态是:承认这五种"1194 年"都参与了《艾凡赫》意义的构成,但本书将反复回到司各特自己的文本去检验每一种"1194 年"是否在文本内部有充分的语言证据支持。这一工作姿态不会得出一种最终的 1194 年,但会画出每一种 1194 年的逼近路径。
下一章我们将转向司各特本人的历史坐标。不是回到 1194 年,而是回到 1819 年,看看这一年的司各特究竟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小说,他要应对的文学市场是什么,他要在什么样的政治气候中写作这部作品。司各特的 1819 年是理解《艾凡赫》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后面的细读都会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