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宋应星

第1章 遇见宋应星

四百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江西省奉新县的一个小村庄里，稻田刚刚翻过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忽然被一阵读书声吸引——那是村里宋家的儿子又在背书了。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偶尔停顿下来，似乎在思考下一个句子该怎么接。

这个孩子叫宋应星。那一年是1587年，明朝万历皇帝的年号。

很多年后，这个在田间地头长大的孩子会写出一本了不起的书。书的封面写着三个大字：《天工开物》。书里画满了插图，告诉你稻子怎么种、绸缎怎么织、瓷器怎么烧、纸张怎么造——全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日常做的事。几百年后，一位叫达尔文的英国科学家读了这本书，赞叹它是“权威的中国古代百科全书”。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古代的读书人，为什么要写一本关于种田和做手艺的书呢？为什么不写诗词歌赋，不写四书五经，偏偏要写这些“下等人”才会做的事情？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从宋应星的小时候说起。

一、泥田里的读书郎

宋应星的家乡在今天江西省宜春市奉新县的一个小村子里。那里山不高，水不深，最常见的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春天的水田里，农人弯着腰插秧；秋天的晒谷场上，金黄的稻谷堆成小山。

在宋应星出生的那个年代，读书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要想当官，想让全家过上好日子，就得去参加科举考试——先考秀才，再考举人，最后进京城考进士。考中了，那可就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宋家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宋应星的爷爷和爸爸都是普通的读书人，家里有几亩薄田，但算不上富裕。和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宋应星从小就得帮忙干农活——春天帮家里撒种，夏天给田里车水，秋天跟着收稻子。

但宋应星和其他孩子又有点不一样。他从小就喜欢问问题，而且问的问题常常让大人们答不上来。

“爹，为什么有的稻子长得高，有的长得矮？”他跟着父亲在田埂上走的时候问道。

父亲想了想，说：“大概是种子不一样吧。”

“为什么种子不一样，长出来就不一样呢？”

父亲没读过农业方面的书，答不上来，只能说：“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自然就明白了。”

宋应星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后来他长大了些，开始帮村里的老农干活，又问出了更多问题：为什么早稻要三月种、晚稻要四月种？为什么有些田要车水有些不用？为什么同一个村子，有的年份收成好有的年份收成差？

老农们没什么文化，但他们有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经验。他们告诉宋应星，早稻不早点种就会错过季节，晚稻种太早又会疯长；沙土地不存水必须车水，黏土地保水性好就不用那么麻烦；年景好不好要看老天爷，但种田的手艺好不好才是关键。

宋应星把这些话都默默记在心里。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种田看起来简单，其实藏着大学问。这些学问书里很少写，都是农民祖祖辈辈口口相传下来的。

除了向农民请教，宋应星还喜欢看工匠做活。村里的木匠打家具，铁匠打锄头，染坊的师傅染布——每一样手艺都让他着迷。他会蹲在一旁看上大半天，看铁匠怎么把铁块烧红、看木匠怎么用刨子把木板刨平。有时候看得太入迷，忘了回家吃饭，还会被母亲念叨几句。

父亲看到儿子对这些“奇技淫巧”感兴趣，心里有些担忧。那时候的读书人都觉得，做学问才是正道，种田做工都是末技。但宋应星的母亲是个聪明人，她对丈夫说：“这孩子心细，爱观察，这是好事。书要读，但也不能读成书呆子。”

就这样，宋应星白天读书，晚上帮家里干活，空闲时间就到处观察。村里人都说，宋家这个孩子，眼睛里有光，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

二、五次进京的赶考路

时光飞逝，转眼宋应星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因为读书用功，又聪明好问，他在十六岁那年考中了秀才。这在乡里可是件大事——要知道，一个县能有几个人考中秀才呢？

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觉得儿子将来一定能考中举人、进士，做大官，光耀门楣。宋应星自己也信心满满。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考举人，然后进京考进士。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次去省城考举人，宋应星落榜了。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第一次嘛，经验不足，下次一定行。

第二次，又落榜了。

第三次，还是落榜。

第四次、第五次——全都落榜了。

前四次落榜后，宋应星都回家继续苦读，准备下一次考试。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摇头晃脑地背诵四书五经，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八股文的写法。八股文是一种很死板的考试文体，有严格的格式要求，连用词都要按照规矩来。写八股文就像戴着镣铐跳舞，既要有才华，又要守规矩。

宋应星的才华是够的，但他的性子太直了。他总觉得八股文这种文体太过束缚，写出来的东西华而不实。有几次他试着写了一些有新意的文章，结果被考官打了很低的分数。

“我写的明明更有道理，为什么分数反而低？”有一次放榜后，宋应星愤愤地对一起落榜的朋友说。

朋友叹了口气：“老兄，你还不明白吗？八股文考的不是道理对不对，而是看你会不会按规矩来写。你那篇文章是好文章，但不合考官的胃口。”

宋应星沉默了。他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只是心里有些不甘。

第五次落榜那年，宋应星已经三十七岁了。从十六岁考中秀才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最好的年华都花在了科举考试上。和他一起长大的伙伴，有的在家务农，有的做了小买卖，都已经娶妻生子、日子安稳。只有他还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苦苦挣扎。

那天晚上，宋应星一个人走到村外的小河边，对着月亮发了很久的呆。河水静静地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银光点点。他想起小时候在田里帮农的样子，想起那些老农教他的种田口诀，想起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也许，这条路不适合我。”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次落榜回家的路上，宋应星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他不再执着于科举考试，而是要把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写成一本书——一本记录各行各业生产技术的书。他要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很多年后，宋应星回忆起这段经历，写道：“世有百工，于国于民，皆不可缺。士大夫耻言利，不知百工之辛苦，是天下之大患也。”意思是说：世界上有各行各业的人，他们对国家、对百姓都不可或缺。但读书人觉得谈利益是可耻的，不愿意了解工匠和农民的辛苦，这是天下最大的问题啊。

从科举失意的阴影里走出来，宋应星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三、六年走遍大半个中国

既然决定要写一本关于生产技术的书，首先得肚子里有“货”。可宋应星这些年一直在读书考试，见识虽然不少，但真正了解的行业并不多。

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走出去，自己去看、去问、去做记录。

于是，从1618年开始，已经三十一岁的宋应星开始了他长达六年的游历考察。这六年里，他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北到北京，南到广东，西到四川，东到江苏浙江。每到一处，他都会深入田间地头、作坊工厂，和农民、工匠聊天，观察他们的生产过程，然后把看到的一切详细记录下来。

这六年可不是轻松的旅行。有时候宋应星要翻山越岭，走几天几夜的山路；有时候他要顶着烈日，在田里帮农民干活，一干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要混进作坊，假装对这门手艺感兴趣，看工匠们怎么操作。

但宋应星一点也不觉得苦。相反，他觉得每一天都充满了新鲜感。

在江西老家，他跟着老农学会了分辨稻子的品种。“你看，这株稻穗比较散，颗粒也小，这是粳稻；那株稻穗紧凑，颗粒圆润，这是籼稻。”老农指着田里的稻子说，“粳稻口感好但产量低，籼稻产量高但口感差，种什么要看各家的需要。”

在浙江湖州，他拜访了当地著名的蚕农。养蚕可是门大学问，从蚕卵孵化到蚕宝宝长大，从喂桑叶到蚕结茧，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宋应星在蚕房里待了好几天，仔细观察蚕农怎么控制温度、怎么喂食、怎么处理病蚕，把这些都记在了随身带着的小本子上。

在福建山区，他看到了农民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种植靛蓝——这是一种用来染布的植物染料。“靛蓝这东西娇贵得很，”老农告诉他，“种的时候要稀，太密了长不好；收割后要沤，沤得好颜色才正。染布的时候还要看天气，晴天染出来的颜色深，阴天就浅。”

在四川成都，他走进了一家造纸作坊。作坊里热气腾腾，工人们正在用竹子和树皮造纸。宋应星好奇地问东问西，工匠们起初不愿意多说，后来看他态度诚恳，渐渐打开了话匣子。“纸这东西，看着简单，做起来难。原料要选好，蒸煮的火候要到位，打浆的细度要均匀，压榨的力道要恰到好处——差一点都不行。”

在广东沿海，他甚至看到了煮海为盐的过程。工人把海水引进盐田，让太阳把它晒干，然后刮取结晶的盐粒。“海盐不如井盐纯净，但产量大，够沿海百姓用的。”向导向他解释道。

就这样，宋应星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他的行李里总是装着笔墨纸砚，随时准备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有时候在田埂上，有时候在作坊里，有时候在客栈里，他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各样的生产技术。

六年时间说起来很长，但宋应星觉得还不够用。中国太大了，行业太多了，他想看的东西怎么也看不完。

六年后，宋应星带着满满几箱子的笔记，回到了家乡。这些笔记里有文字，有图画，记载着他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资料整理成一本书。

四、一本被皇帝忽视的书

1637年，宋应星终于完成了他的著作。这一年他已经五十岁了，距离开始写这本书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书名定为《天工开物》。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呢？“天工”出自古书，意思是自然形成的精巧工艺；“开物”出自另一本古书，意思是开发万物、造福人类。合起来就是：通过介绍各种生产技术，开发自然万物，造福天下百姓。

《天工开物》是世界上第一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百科全书。全书分为十八卷，涵盖了农业、纺织、染色、制盐、制糖、造纸、造船、冶金、铸造、兵器、酿酒、瓷器等各行各业。每一种技术都配有详细的插图，告诉你具体的操作步骤。

比如在讲种稻的时候，书中画了各种农具的样子，标出了它们各自的用途，还说明了不同地区适合种什么品种的水稻。

比如在讲养蚕的时候，书中详细描述了从蚕卵到成茧的整个过程，甚至连蚕容易生什么病、怎么防治都写得一清二楚。

比如在讲造纸的时候，书中把竹纸和皮纸的制作过程画成了连续的步骤图，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这本书一出版，就在社会上引起了一些关注。但那时候正值明朝末年，天下大乱，没有人有心思关注一本讲技术的书。朝廷的官员们整天忙着打仗、赈灾、应付各种危机，谁有空来管农民怎么种田、工匠怎么做工？

更糟糕的是，当时的读书人普遍看不起“奇技淫巧”。在他们看来，种田做工都是下等人的事，读书人就该吟诗作对、谈论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天工开物》写得再好，也入不了士大夫们的法眼。

结果，《天工开物》在国内的流传并不广。印出来的书没卖出去多少，后来甚至一度失传了。

但是，这本书的命运并没有就此终结。

时间来到一百多年后的18世纪，欧洲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英国人瓦特改良了蒸汽机，法国人拉瓦锡建立了化学理论，德国人开始了工业革命——整个欧洲都在朝着工业化社会大步前进。

就在这时，法国传教士汤若望来到中国。他在中国的书店里发现了《天工开物》，随手翻了翻，立刻被这本书吸引了。汤若望是个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的外国人，他知道这本书的价值。于是他把《天工开物》带回欧洲，请人翻译成了法文。

法国著名思想家狄德罗主编了一部《百科全书》，收录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科学技术知识。他在编辑这部书的时候，听说了《天工开物》，特意把这本书的内容介绍写进了《百科全书》，让欧洲读者知道了这本来自中国的奇书。

再后来，达尔文在研究生物进化论的时候，读到了《天工开物》中关于养蚕的部分。他在著作中引用了这本书的内容，称它是“权威的中国古代百科全书”。

就这样，一本在作者生前没有得到足够重视的书，后来却成了世界科学史上的名著。直到今天，《天工开物》已经被翻译成十几种文字，在全世界流传。

五、宋应星的观察笔记法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问：宋应星是怎么做到的呢？他是怎样把那么多复杂的技术记得那么清楚，还能整理成一本条理分明的书呢？

答案就在他的观察笔记里。

宋应星有一个习惯，就是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看到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赶紧记下来。这个习惯从年轻时候就有了，后来他开始游历考察，更是把笔记当成最重要的工具。

他的笔记是怎么记的呢？有几个关键的方法。

第一个方法是仔细看。宋应星观察东西特别认真，不是走马观花地看一遍就完了，而是反复看、仔细看。看稻子，他会把稻穗的形状、谷粒的颜色、叶片的长短都看在眼里；看打铁，他会把火焰的颜色、铁块的变化、锤子的节奏都记在心上。

第二个方法是勤追问。光看还不够，还要问。问农民为什么要这么种，问工匠为什么要那样做，问老师傅有没有什么诀窍。问得多了，很多书本上看不到的知识就浮出水面了。

第三个方法是动手记。看再多、问再多，如果不记下来，过几天就会忘。宋应星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花时间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写的时候要尽量详细，能画图就画图，能写步骤就写步骤。有时候为了记住一个工艺流程，他要反复修改好几遍笔记，直到确认没有遗漏。

第四个方法是回头看。记完笔记不是就完了，还要经常翻看、温习。宋应星会把不同时期、不同地方收集到的资料放在一起比较，看看哪些说法是一样的、哪些说法有出入，从而判断哪些信息更可靠。

这四个方法听起来简单，但要真正做到可不容易。宋应星用了六年时间游历考察，用了十几年时间整理写作，靠的就是这种认真观察、详细记录的精神。

现在轮到你了。你也可以学一学宋应星的观察笔记法，试着记录你感兴趣的事物。

怎么做呢？首先要选择一个你感兴趣的对象。不用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可以是一株植物、一只小动物、一道菜、一个手工制作过程——任何你感兴趣的东西都可以。

然后按照下面的步骤来做：

第一步：仔细观察。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闻，用耳朵听，尽可能调动所有的感官。比如你要观察一棵树的生长，就可以看它的树干是什么颜色、树叶是什么形状、树皮摸起来是什么手感。

第二步：提出问题。观察的时候多问自己几个“为什么”。为什么这棵树的叶子是这种形状？为什么有的树叶尖有的树叶圆？带着问题去观察，收获会更大。

第三步：记录下来。准备一个本子，把你观察到的东西写下来或者画下来。写得越详细越好——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了什么、有什么特点，都可以记。

第四步：整理归纳。记录完以后，试着把你记录的内容分分类、理理顺序。比如观察一只蚕的生长过程，就可以按时间顺序记录：卵是什么样的、幼虫是什么样的、蛹是什么样的、成虫是什么样的。

第五步：定期回顾。隔一段时间翻看一下你之前的记录，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或者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坚持用这种方法记录，你会发现自己的观察能力越来越强，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这不仅能帮助你学到更多知识，还能培养一种认真细致的好习惯——这正是宋应星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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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认识了宋应星，了解了他的人生故事。

宋应星出生在江西奉新县的一个普通农家，从小喜欢观察，喜欢问问题。虽然他勤奋读书，考中了秀才，但五次进京考举人都名落孙山。科举失意的打击没有让他一蹶不振，反而让他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从三十一岁开始，宋应星花了六年时间走遍大半个中国，向农民学习种田，向工匠学习手艺，把各行各业的生产技术记录下来。经过十几年的整理写作，他在1637年出版了《天工开物》——世界上第一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百科全书。

这本书虽然在当时的中国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后来却传到了欧洲，被达尔文等著名科学家所推崇。宋应星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成功不止一条路，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坚持走下去，就能有所成就。

宋应星身上最可贵的品质是他的观察力和记录习惯。他随身带着本子，看到什么就记什么，这种习惯伴随了他的一生。也正是靠着这种习惯，他才能完成《天工开物》这样的巨著。

下一章，我们就要翻开《天工开物》，去看看这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有趣的内容。从种稻子到织布，从烧瓷器到酿酒，宋应星用细致的笔触描绘了一幅三百多年前中国生产的生动画卷。让我们一起走进这本书，感受古人的智慧与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