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登场
宋应星登场
一碗白米饭端上桌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米粒是怎么种出来的?煮饭的铁锅是谁打造的?装米的碗又是怎样烧成的?你大概会觉得,这些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根本不值得问。可是四百多年前,有个叫宋应星的明朝读书人,偏偏就爱问这种"普通"的问题。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走遍田野和作坊,把中国人怎么种田、织布、烧瓷、冶铁、做糖、造船的全过程,一笔一笔画下来,一字一字写下来,最后写成了一本叫《天工开物》的书。这本书后来被埋没了三百多年,直到漂洋过海传到日本,被日本学者奉为"中国十七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又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回到中国。今天我们要讲的故事,就从这个爱问"小事情"的明朝读书人开始。
一个不喜欢死读书的小朋友
公元1587年,也就是明朝万历十五年,宋应星出生在江西奉新县一个叫宋埠的地方。那一年,江西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村子里的孩子们在田埂上追着黄蝴蝶跑,宋应星的妈妈抱着刚出生的小婴儿,看着窗外的油菜花,大概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家伙,将来会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奇特的一位学者。
宋家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宋应星的爷爷宋承庆做过山东潍县和山西高平的县令,是个有学问有抱负的人。可惜爷爷性格太耿直,看不惯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干了几年就辞官回乡,专门教书育人。宋应星的爸爸宋国霖是个老实人,考了几次科举没考上,最后也回了家乡,在附近几个县教私塾。爸爸教学生念四书五经,爷爷教村里的孩子写诗作文,整个宋家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按理说,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宋应星应该子承父业,老老实实读圣贤书,将来考个功名,做个县太爷之类的。可这个小朋友偏偏有点不一样。
他从小就喜欢往外跑。奉新县地处江西西北部,离鄱阳湖不远,周围全是水田和丘陵。村子里有豆腐坊、油坊、糖坊,还有木匠铺、铁匠铺、匠铺。每当听到隔壁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或者闻到油坊飘出的芝麻香,小宋应星就坐不住了。他会偷偷溜出书房,跑到作坊里看老师傅干活,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一次,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补锅匠,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一头是个小炉子,一头是各种工具。小宋应星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师傅怎么把一块铁皮敲敲打打,补到漏锅上。师傅觉得这小孩有意思,就一边干活一边给他讲:这铁要烧到什么颜色才能敲,太红了会裂,太黑了敲不动;要顺着铁的纹理敲,不然补的地方容易断。小宋应星听得入迷,回到家还找了一块废铁片,偷偷学着敲,结果把手指敲肿了,被妈妈骂了一顿。
类似的事情多了,爸爸宋国霖也开始犯愁:这孩子怎么就不爱读书呢?同龄的小朋友都在背"人之初,性本善",他能倒背如流,可一旦让他正襟危坐写八股文,他就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爸爸批评他,他就低着头不吭声,过两天又跑没影了。
可爷爷宋承庆反而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爷爷自己就是辞官回来的,对官场那一套本来就不感冒。他发现小孙子虽然不爱写那些干巴巴的考试文章,但对身边的事物有一种特别强的好奇心。爷爷经常带着宋应星在村子里转,一边走一边讲:你看这棵樟树,为什么叶子春天新长出来是红色的,秋天却变成深绿色?你看这口井,为什么夏天水凉,冬天水暖?你看这头牛,它的牙齿是怎么嚼草的?
这些问题,要是让别的长辈听见,准会说不务正业、奇技淫巧。可爷爷不讲这些,他觉得,能问出好问题的孩子,比只会背书的孩子强得多。爷爷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保护了小宋应星那颗爱观察、爱琢磨的心,让他没有被早早地按进科举的模子里。
所以,宋应星从小就不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他会背书,会写诗,书法也不错,功课不算差。但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一般读书人没有的:他对身边的手艺和自然现象,有近乎痴迷的兴趣。这种兴趣,后来成了他一辈子最宝贵的东西。
五次落第:科举考场上他"输"了什么
宋应星长大一点后,家里还是把他送进了科举的正轨。这不是因为家里想逼他,而是那个年代,读书人的出路就那么几条:考科举、做官,或者教书。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算殷实,送他读书还是供得起的。
1615年,宋应星28岁,第一次去省城南昌参加乡试。乡试是考举人的考试,三年一次,考中了就是举人,可以到京城去考进士,光宗耀祖。宋应星和哥哥宋应昇一起赴考,结果哥哥考中了举人,他落榜了。这一年他还不算太沮丧,毕竟第一次嘛。
三年后的1618年,第二次乡试,他又去了。这次他还是没考上。这一次,他开始有一点点怀疑了:是不是自己的文章写得不够漂亮?是不是自己对八股文的格式还不够熟悉?他回到家,又埋头苦读了几年,准备第三次。
1621年,第三次乡试。这次他认真准备了,对策论、经义的套路也练得越来越熟。可结果还是没中。
1624年,第四次。
1627年,第五次。
整整十二年,五次乡试,五次落第。同龄的读书人里,有的早就考上了举人甚至进士,开始做官发财;有的考了几次就放弃了,回家种地或者经商。像宋应星这样连考五次都没中的,在当地读书人圈子里,算是有点"丢人"了。
有人可能会问:是不是他太笨了?是不是他书读得不够多?
完全不是。宋应星的学问相当好。他诗写得漂亮,曾经写过一首《怜愚诗》,一共四十二首,把世间各种荒唐事骂了个遍,文采飞扬,针砭时弊。哥哥宋应昇和其他士林朋友都公认,他的才学在奉新是数一数二的。
那他到底"输"在哪里?
输在他的心思不在八股文上。八股文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文体,要求你必须按照固定的格式,引用固定的经书原文,论述固定的儒家道理。这种文体训练的是你对经典的理解力和文字技巧,并不训练你对真实世界的观察力。宋应星每次拿起四书五经,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朱熹的注解,而是奉新村子里那些铁匠、木匠、榨油工的场景;让他写"天命之谓性",他满脑子想的却是"这个榨油机到底是怎么把油挤出来的"。
科举考场上,考官要的是规范、典雅、滴水不漏的圣人言论。宋应星写出来的文章,虽然才华横溢,但常常会"跑题",会冒出一些考官看不懂的东西。比如有一次策论题目问如何教化百姓,他写了一长段关于江西农村怎么选种、怎么沤肥、怎么治虫的内容,把考官看得一愣一愣的。这种文章,在科举考场上注定拿不到高分。
还有一点,宋应星性格里有种不逢迎的硬气。他看不惯考场里那种揣摩考官心理、阿谀奉承的做派,宁愿写真话,也不愿意写违心的话。这在科举生态里,是非常吃亏的。
五次落第之后,宋应星已经四十岁了。在那个年代,四十岁已经是"中年"了,头发开始发白,身体也不如从前。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必须做一个选择:是继续考下去,还是换一条路走?
他选择了换一条路。
1627年的最后一次落榜后,宋应星没有再报名。他回到家乡奉新,把家里祖传的几亩田地收拾好,把该交的税交了,然后开始做一件他真正想做的事:他要去看看,那些种地的人、做工的人,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的。
在工坊和田里写成的书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宋应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科举失败者",淹没在明朝成千上万的落第秀才中间,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真正让宋应星成为宋应星的,是他在四十岁之后做的那件事:他开始走出书房,走进田野,走进作坊,像一个学生一样,跟在农民、匠人、窑工、染工、缫丝工、糖坊师傅、造船师傅后面,看他们怎么干活,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一笔一笔画下来。
这件事,他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要理解宋应星为什么能写出《天工开物》,得先理解他生活的那个时代。
明朝末年的江西和江南地区,是中国历史上经济最活跃的区域之一。那时候没有汽车、没有电力、没有大工厂,可中国的农业和手工业,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水平。
江西的景德镇,是全世界的"瓷都"。当时欧洲贵族用的精美瓷器,全是从景德镇来的。景德镇的窑工能把高岭土烧成薄如纸、白如玉、明如镜、声如磬的瓷器,这门手艺让欧洲人垂涎三尺,又学不会,整整领先了世界两百年。
苏州和杭州的丝织业,已经形成了规模化生产。一架织机要三个人配合操作,织出来的缎子锦缎,光泽亮丽,花纹繁复,连欧洲宫廷都派人来采购。
福建的造船业,能造出载重几千吨的大海船。船长几十米,宽十几米,可以远航到东南亚、印度、阿拉伯,甚至东非。郑和下西洋那种规模虽然已经是过去时,但民间贸易的大船仍然在海上跑得很勤。
江西的夏布、湖南的稻米、广东的甘蔗、云南的铜矿,这些生产活动遍布南方各省。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手艺和物产,每个匠人都有自己琢磨了一辈子的"门道"。
这种繁荣,给宋应星提供了一个巨大的"现场课堂"。他要做的,就是走进去,把这些门道一个一个记录下来。
他的方法很笨,也很有效。
他不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象,而是亲自跑到现场。他曾经到景德镇的窑区,跟着窑工一起烧窑,亲眼看到怎么把瓷土淘洗、沉淀、揉泥、拉坯、画釉、装匣、烧窑。他把这些步骤一步一步记下来,还画了图。窑的内部结构是什么样的,火道怎么走,温度怎么控制,他都一一画出剖面图。
他曾经到福建沿海,看造船匠怎么把一棵棵大树锯成板材、烤弯、拼接、捻缝、刷漆,最后变成一艘能在风浪里航行的大船。船的龙骨怎么弯曲,舵叶怎么装,桅杆怎么立,他都画了下来。
他曾经到江西本地的榨油坊,看怎么用巨大的木榨把菜籽油挤出来。每一道工序:炒籽、磨粉、蒸粉、踩饼、上榨、撞榨、出油,他都画了下来。那个画得极其精细的"撞榨图",现在看起来都让人震撼——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合力撞击木楔,把油从饼里一滴一滴挤出来,那种力量感和节奏感,全在一幅画里。
他还观察水稻怎么育秧、怎么插秧、怎么灌水、怎么收割、怎么脱粒、怎么舂米;观察蚕怎么孵化、怎么吐丝、怎么结茧、怎么缫丝、怎么织绸;观察炼铁的高炉怎么鼓风,怎么把矿石炼成生铁,怎么把生铁炼成熟铁,怎么打制成各种农具。
他每到一处,都带着三样东西:笔、墨、纸。笔用来记录匠人口述的诀窍,墨和纸用来画图。他的画不是写意画,而是工笔写实的"示意图"。每一幅图都标注了各个部件的名称、尺寸、位置,让人看了就能照着做。这在中国古代的图书里是非常罕见的。
他把这些观察和记录,整理成了一本书,最初的名字叫《天工开物》。"天工"是指自然的力量,"开物"是指开发万物。他在这本书的序言里写道:"天覆地载,物数号万,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遗,岂人力也哉?"意思是,宇宙之间万物无数,人类要把它们开发出来为人所用,这中间既需要自然的恩赐,也需要人的智慧和劳动。这本书的英文译名后来被定为 "The Exploitation of the Works of Nature",意思是"开发自然万物"。
1637年,《天工开物》在江西南昌首次刊印出版。书的扉页上印着:"崇祯丁丑孟夏月刻。"崇祯丁丑年就是1637年,那一年宋应星已经五十岁了。
全书一共十八卷,按"乃粒"(粮食)、"乃服"(衣服)、"彰施"(染色)、"粹精"(舂米)、"作咸"(制盐)、"甘嗜"(制糖)、"陶埏"(陶瓷)、"冶铸"(铸造)、"舟车"(船舶车辆)、"锤锻"(锻造)、"燔石"(烧砖石灰)、"膏液"(榨油)、"杀青"(造纸)、"五金"(冶金)、"佳兵"(兵器)、"丹青"(颜料)、"曲蘖"(酿酒)、"珠玉"(珠宝)这样的顺序编排,几乎涵盖了当时中国人日常生产和生活的方方面面。
每一卷都配有详细的插图,一共有一百多幅。这些图是中国古代科技文献中最珍贵的图像资料之一。它们画的不是花鸟山水,而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工具和工艺流程。哪怕你完全不懂古文,光看图,也能猜到这是在干什么。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第一卷"乃粒"里讲到水稻种植,宋应星画了一幅"灌溉筒车"的图。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水轮,立在河里,河水冲击叶片让轮子转动,轮子四周绑着一串串竹筒,竹筒转到下面时舀满水,转到上面时把水倒进引水槽,引水槽再把水送到田里。这个筒车的原理非常巧妙,今天在江西、湖南的一些农村仍然能看到类似的装置。一个从没见过筒车的人,看了宋应星画的图,就能照着把它造出来。
这就是《天工开物》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不是一本只给文人读的"知识书",而是一本真正能让匠人照着做的"技术书"。宋应星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要让那些有用的技术被记录下来,被传承下去,不要因为某一代匠人去世就失传。
三百年的沉寂与重生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宋应星就是一个在中国科技史上留下光辉一笔的伟大人物,《天工开物》会成为一代代中国人案头的工具书,传之久远。
可惜,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1637年《天工开物》出版之后,并没有在当时的读书人圈子里引起太大反响。原因说起来有点心酸:在明朝后期和整个清朝,科举考试仍然是读书人的第一要务,科举考什么,读书人就读什么。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不考农业和手工业,所以《天工开物》这种"技术书"在主流士大夫眼里是不入流的"杂书"、"方技之学"。
更糟糕的是,明末清初正是中国社会剧烈动荡的时期。1644年明朝灭亡,紧接着是清兵入关、各地抗清斗争、长达几十年的战乱。战乱之中,民不聊生,书籍大量散失。一个江南或者江西的普通士大夫家里,如果兵荒马乱要逃难,第一件扔掉的就是这种"杂书",因为它既不能考科举,也不能当官,留着占地方。
宋应星本人也没有逃脱时代的悲剧。明朝灭亡时他已经五十七岁了,作为一个前朝的遗民,他在清初的统治下生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隐居乡里,靠教书和务农度日。他的哥哥宋应昇在清初绝食而死,表达对明朝的忠诚。弟弟宋应晶也郁郁而终。整个宋家在明清交替之际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在这种环境下,《天工开物》逐渐被遗忘。到了清朝中期,即使是著名学者,也很少有人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它在中国的命运,是一场漫长的沉默。
可与此同时,在隔海相望的日本,这本书的命运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事情要从1694年讲起。那一年,日本江户时代的一位学者山崎闇斋的学生椎冰琼,在长崎港口遇到了一艘来自中国的商船。商船上运着各种中国货物,其中有一些书籍。椎冰琼翻看这些书籍时,无意中发现了《天工开物》。他一看就着了迷,立刻花重金把这本书买下来,带回日本。
这本书进入日本之后,迅速在日本学者中传播开来。日本当时正处于"锁国"时期,除了长崎一地,几乎没有和中国直接贸易的机会,因此日本学者对中国技术的了解相当有限。《天工开物》里那些详细的工艺图谱,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技术世界。
1771年(日本明和八年),日本学者大藏永常根据《天工开物》编译了《天工开物译注》,这是《天工开物》在海外的第一个译本。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开始大规模工业化,《天工开物》更成了日本工程师和实业家的重要参考书。日本学者把宋应星誉为"中国十七世纪的工艺巨匠"。
在欧洲,《天工开物》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法国、英国和德国。法国汉学家儒莲(Stanislas Julien)于1830年代将《天工开物》中部分章节翻译成法文,名为 "Résumé des principaux traités chinois sur la culture des mûriers et l'éducation des vers à soie"(《中国种桑养蚕技术汇编》)。这个译本在欧洲出版后引起巨大反响,因为它向欧洲展示了中国在养蚕、纺织、陶瓷、冶金等方面的先进工艺。欧洲学者由此惊叹:原来中国的技术比他们想象的要发达得多。
值得一提的是,达尔文在《物种起源》和《动物和植物在家养下的变异》中,多次引用了儒莲翻译的中国古代文献,其中就包括《天工开物》的内容。达尔文在《动物和植物在家养下的变异》中专门讨论了中国的人工选择和品种培育,他所引用的中国资料,正包含了《天工开物》中关于水稻、蚕桑、家禽家畜的记载。这意味着,宋应星四百年前写下的观察和记录,竟然成了进化论的重要参考。
可是,在中国,《天工开物》依然默默无闻。直到20世纪初,随着近代国学的兴起和西方汉学的传入,中国学者才开始重新发现这本被埋没了几百年的巨著。1914年,当时的民国政府准备筹建近代工业,派人到日本考察,发现日本工程师案头居然摆着一本中国古书《天工开物》。这本古书被日本人当作宝贝,而中国人自己竟然不知道——这种羞耻感刺痛了许多知识分子。
从那以后,《天工开物》在中国开始被重新整理出版。1929年,上海华通书局出版了《天工开物》的石印本。1959年,中华书局出版了正式的校注本。从此,这本被埋没了三百多年的书,终于回到了中国读者的视野里。
下面是《天工开物》命运的时间线:
```mermaid flowchart LR A[1587年<br>宋应星出生] --> B[1615-1627年<br>五次科举落第] B --> C[1627年后<br>走访百工开始写作] C --> D[1637年<br>天工开物刊印] D --> E[1644年<br>明朝灭亡] E --> F[1694年<br>传入日本] F --> G[1771年<br>日本译注本出版] G --> H[1830年代<br>法国儒莲法文译本] H --> I[1859年<br>达尔文引用] I --> J[20世纪初<br>重新传回中国] J --> K[1959年<br>中华书局校注本] ```
这条曲线,绕了地球一圈,整整三百年。
他为什么要关心这些"小事情"?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本章最核心的问题了:宋应星为什么要写《天工开物》?换句话说,一个本来有机会通过科举做官、享荣华富贵的读书人,为什么要花二十多年时间去研究农夫怎么种地、匠人怎么打铁?
这背后,其实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思想。这种思想,在当时的中国,甚至在当时的全世界,都是非常稀有的。
中国古代的读书人,绝大多数信奉一种观念,叫"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意思是说,脑力劳动者统治别人,体力劳动者被人统治。读书、做官、治国、平天下,才是正道;种地、打铁、做工,是"小人"干的活,是低人一等的。
这种观念在中国延续了几千年,影响极其深远。一个读书人如果去研究怎么种田、怎么织布、怎么烧瓷,是会被同行笑话的:"堂堂读书人,怎么去干这种小人的事?"
可宋应星偏偏不信这一套。
他在《天工开物》的序言里写了一段话,口气相当激烈:"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他直接挑明:我这本书,对考科举、做官一点用都没有,你们那些想考功名的读书人,就别看了。
他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就是要为那些不考科举的"实用之学"争一口气。他在书的另一处又写道:"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的反面是什么?是"此书于民生日用甚关切也"。他的书,是写给真正做事的人看的,写给那些种田的、做工的、造船的、烧窑的普通人看的。
这种观念,用今天的话说,叫"经世致用"。"经世"是治理社会,"致用"是派上实际用场。宋应星认为,真正有价值的学问,不是那些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能让人吃饱穿暖、能推动社会前进的技术。
这种想法,在明末的中国是一股清流。当时的主流思想是王阳明心学的末流,讲究"心外无物",把人的内心体验抬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对外部的物质世界不太关心。宋应星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把眼睛盯在泥土里、炉火中、织机上、波浪间。
更有意思的是,《天工开物》出版的1637年,西方科学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革命。1632年,伽利略的《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出版;1637年,笛卡尔的《方法论》出版;1643年,托里拆利实验证明大气压力;1687年,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这些事件标志着西方近代科学的诞生。
从时间上看,《天工开物》几乎与西方科学革命同时发生。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欧洲人,在同一个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