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之学
第 1 章 通鉴之学
把《资治通鉴》读完,和把《资治通鉴》读懂,是两件几乎不相关的事情。前者考验时间管理与耐心,后者考验方法论与判断力。受过史学训练的读者往往有一种幻觉:既然史料都熟悉,《通鉴》无非是司马光的剪裁功夫,看几卷便能抓住其用意。这种幻觉低估了《通鉴》的难度,也低估了司马光的能力。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在当代学术条件下,专家型读者应以何种方式进入《资治通鉴》,本书的方法论根基何在?换句话说,本书不会把《通鉴》当作可以速成的"经典故事会",而是把它当作司马光留下的一份高度自觉的政治文本,需要用专门的方法去拆解。
一、为什么专家仍需要精读《通鉴》
讨论方法论之前,先要厘清一个前提:《通鉴》在中国学术史上的位置发生了显著变化,但这种变化并不必然意味着当代学者比古人读得更好。
《通鉴》成书于 1084 年,至今已有九百四十年。在这九百四十年里,它的读者群经历了三次显著的代际更替。第一代读者是宋元之际的士大夫,他们的阅读往往带有强烈的现实关怀——胡三省在宋亡之后注《通鉴》,几乎是把亡国之痛投射进每一个音注里。第二代读者是明清两代的科举士子,他们读《通鉴》是为了训练策论写作,王夫之写《读通鉴论》则是个例外,他借《通鉴》酒杯浇自己块垒,写出一部反体制的政治哲学。第三代读者是二十世纪以后接受现代史学训练的学者,他们的阅读工具是史料批判、时间地理、职官制度、版本校勘,与前两代几乎不接榫。
每一代读者都以为自己在"读"《通鉴》,但每一代读者读到的《通鉴》都不完全相同。原因是:读《通鉴》必然要调用读《通鉴》的方法,方法变了,《通鉴》就变了。胡三省注《通鉴》,是把它当作需要训释的故训文本;王夫之读《通鉴》,是把它当作可以反诘的思想文本;现代学者研究《通鉴》,是把它当作可以解构的史料汇编。这三种读法之间几乎没有对话。
当代学者面临的具体困境是:工具越来越先进,但文本本身越来越不被"读"。检索引擎可以一秒定位"三家分晋"的卷次,但定位不等于理解;数据库可以呈现某条史料的异文分布,但异文比较不等于史源分析。结果是,专家对《通鉴》的熟悉程度在某些方面反而下降了——他们熟悉片段而非脉络,熟悉结论而非论证,熟悉话题而非语气。一本宣称读过《通鉴》的著作,往往只是翻过索引、查过几段,臣光曰被略过,相关史料被略过,编年的"年"与"月"被略过,只剩下几条被截取的"名场面"。
本书认为,这种碎片化的阅读方式,对《通鉴》这类结构性极强、文本黏度极高的著作是致命的。《通鉴》三百九十四卷不是三百九十四篇独立的文章,而是一个用编年体编织起来的时间连续体。它内部的勾连、引证、剪裁、暗示、缺席,都是文本意义的一部分。把《通鉴》拆成片段,就像把长城拆成砖——砖是真的砖,但长城不是砖。
由此推出本书的方法论定位。本书所做的工作,是一种"研究型精读":把《通鉴》当作司马光的写作产物,通过文本细读(close reading)、史料对比、史学方法反思三重路径,进入司马光的编纂现场。这与市面上大量存在的"普及型导读"有根本区别。普及型导读的目标是让读者在最短时间内知道《通鉴》讲了什么;研究型精读的目标是让读者在反复进入文本之后,理解《通鉴》为何这样写、这样剪、这样评,乃至这样"漏写"。
二、普及导读与研究精读的方法论分野
"导读"与"精读"的区别,并非只是篇幅深浅的差别,而是认识论上的差别。
普及型导读的隐含假设是:《通鉴》是一部内容已经确定、意义可以复原的史料集,导读者的任务是把它"翻译"成现代读者能消化的语言。胡三省、王夫之,乃至二十世纪以来许多白话《通鉴》编译本,都在不同程度上接受这一假设。这种假设在科学上并非错误,在教学上也很有效,但它对文本的处理是工具性的——文本只是到达意义的桥梁,导读一旦完成,桥梁就可以拆除。
研究型精读的隐含假设则不同:文本本身是意义生产的场所,离开文本细节,意义无从谈起。具体到《通鉴》,司马光对一条史料的取舍、对一段事件的长度分配、对一个"臣光曰"的措辞选择,都是意义生成的瞬间。把这些瞬间略过,就等于略过意义本身。这与英美新批评学派对文学文本的处理方式有相通之处:文本是一个自足的语言结构,意义在结构内部产生,不依赖于外部作者的"本意"。当然,史学文本与文学文本不同,史学文本受到史料约束,但司马光在史料约束之内仍有巨大的选择空间,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选择都值得追究。
由此可以区分出三种阅读《通鉴》的层次。第一层是"知道"——熟悉《通鉴》讲过哪些事件,能复述大致脉络。这是最浅的层次,但也是绝大多数导读所停留的层次。第二层是"看见"——能看出《通鉴》为什么这样剪裁而非那样剪裁,能看出史料背后的取舍逻辑。这要求读者具备史源学训练,能把《通鉴》文本与《左传》《史记》《汉书》《后汉书》等史源做对比。第三层是"进入"——能进入司马光的编纂逻辑,理解他作为政治家的现实关切如何渗透进编纂工作,他的史学观如何被他的人生经验塑形。这是最深的层次,也是本书试图达到的层次。
本书的方法论根基可以概括为三个相互嵌套的路径。
第一重路径是文本细读。所谓细读,是逐字逐句地处理一段文字,关注动词的选择、副词的位置、句式的转折、信息密度的分布。在《通鉴》这种史书中,细读的最小单位不是"事件"而是"句子"。例如同样记载一场政变,"乃诛"与"遂诛"的不同、"皆杀之"与"尽杀之"的不同,背后都可能有史源差异与编纂意图的差别。本书会在很多场合停下来,分析一个动词的更换意味着什么。
第二重路径是史料对比。《通鉴》是一部编纂之作,司马光的功夫很大程度上体现在他对史料的取舍、合并、删节、改造上。理解《通鉴》必须把它放回史料场之中。常见的对比对象包括:与《左传》《史记》《汉书》的史源对比,与《资治通鉴考异》的异文对比,与《通鉴》不同版本(如胡刻本、章钰校注本、中华书局点校本)的版本对比。本书会在第三章专门讨论史源学方法,此处先点出其方法论位置。
第三重路径是史学方法反思。这是研究型精读最容易被忽视、也最能体现专业性的一环。任何一位严肃的史学工作者在阅读一部史书时,都会追问这部史书的史料基础、编纂方法、史学观预设。《通鉴》尤其需要这种追问,因为它本身就在反思史学。司马光写《通鉴》,既是一个史学实践的过程,也是一个关于"史书应当如何写"反复思考的过程。他的史学观在他编纂过程中发生变化,从早期的《通志》到后来的《通鉴》,从私人修史到奉敕修史,从以"治道"为中心到兼顾"治法",这些变化都可以在文本中追踪。本书的任务之一,就是把这种变化揭示出来。
三重路径不是并行的,而是有优先级的:文本细读是基础,史料对比是延伸,史学方法反思是升华。没有细读的史料对比是空中楼阁,没有反思的细读是文字游戏。本书的每一个具体分析,都将在不同程度上同时调用这三重视角。
三、《通鉴》研究的学术谱系与三次范式转移
为本书确立学术坐标,需要把《通鉴》研究史放进中国史学史的长程脉络里看。九百四十年的《通鉴》研究,可以大致勾勒出三次范式转移。
第一次范式转移发生在南宋至元初,核心是考据学的兴起,其代表人物是胡三省。胡三省(1230—1302)的《资治通鉴音注》二百九十四卷,是现存最重要的《通鉴》注释。这部注不是单纯训诂之作,而是把音韵、地理、典故、职官、制度、史源考辨融为一炉。胡三省本人经历了宋元易代,他在注《通鉴》时多次寄寓亡国之痛。例如《通鉴》卷二百八十六《后汉纪》开运三年注云:"呜呼!世之治也,君能用人而宰相无忮心;及其乱也,宰相怙权而人主不能制。"这种议论性的按语不在少数,使胡注同时具备考据与思想的双重性质。
胡三省之后,《通鉴》研究在考据方向上进一步深化。明代严衍《资治通鉴补》二百九十卷,是一部试图订正《通鉴》史实的著作,野心极大但问题不少。清代顾炎武、王夫之、钱大昕、王鸣盛等大家虽然不以《通鉴》为研究主业,但都在不同程度上利用《通鉴》研究制度、地理、避讳、音韵。乾嘉考据学派的史学方法,在很大程度上是从《通鉴》《左传》《史记》这类大部头文本的训练中锤炼出来的。
第二次范式转移发生在明清之际,核心是义理之学的兴起,其代表是王夫之的《读通鉴论》。王夫之(1619—1692)的《读通鉴论》三十卷,写于明亡之后,是一部借《通鉴》阐发政治哲学的著作。王夫之读《通鉴》的方法,与胡三省截然相反:他不重视音注、地理、史源这些"小道",而是把《通鉴》当作一面映照政治的镜子,从中提取关于治乱兴亡的根本判断。他的著名议论——"郡县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势之所趋,岂非理而能然哉"(《读通鉴论》卷一)——显示了他的读法:从具体史事中抽取普遍规律。
王夫之的读法在清代影响有限,但到晚清民国时期被重新发现。梁启超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中给予《读通鉴论》很高评价,认为王夫之的方法是"带有现代意义的历史哲学"。这一评价虽然带有梁氏自己的史学观投射,但并非全然无据。王夫之确实是中国史学史上少有的、能在具体史事之上建立历史哲学的人。这种能力在司马光本人身上也存在——《通鉴》中的"臣光曰"与王夫之的论赞,在精神上一脉相承。
第三次范式转移发生在二十世纪,核心是叙事学与传统考据学的现代转型。这一次的范式不是单一的,而是由几条线索交织而成。其一,是新史学方法的引入。陈垣的《史讳举例》《通鉴胡注表微》把避讳学、史源学的方法系统化,对《通鉴》研究有间接但深远的影响。岑仲勉在隋唐史研究中多次利用《通鉴》与《考异》,树立了史源比勘的典范。其二,是版本学与目录学的成熟。张煦侯《通鉴学》、刘乃和《资治通鉴丛论》、宋衍申《〈资治通鉴〉研究》等著作,从版本、目录、史源、编纂史等多角度对《通鉴》做出系统清理,奠定了现代《通鉴》研究的基础。其三,是西方叙事学理论的引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海登·怀特(Hayden White)等人的历史叙事理论进入中国学界,引发对《通鉴》叙事结构的重新审视。这一线索目前仍在展开之中,尚未形成稳定的学术范式,但已对传统的"考据—义理"二元结构构成挑战。
把这三次范式转移综合起来看,可以得出一个判断:当代《通鉴》研究正处于第三次范式转移的中段,旧的考据传统仍有强大惯性,新的叙事学方法尚未充分本土化,义理维度的研究则被现代学术体制边缘化。在这种情况下,一本严肃的《通鉴》精读著作,必须自觉意识到自身的学术坐标。本书的坐标是:以文本细读为基础,兼容考据与义理,吸收现代叙事学的方法,但拒绝把《通鉴》当作纯粹的语言学对象或文学文本。《通鉴》首先是史书,是司马光在特定的政治条件下对特定史料做出的特定处理,这种历史性不能被任何方法论技巧所取消。
读者也许会注意到,本书没有把"叙事学"作为独立的核心范畴,而把它视为文本细读路径中的方法之一。这是一种保守的立场,但其保守是有理由的。司马光对叙事的理解,与二十世纪西方叙事学对叙事的理解,差异大于相似。把《通鉴》当作叙事文本处理,会迅速滑入过度诠释;而把《通鉴》当作史料与政治文献处理,则能保持必要的节制。本书选择节制。
四、三大核心范畴:资治、编年、鉴戒
《通鉴》的复杂性,相当程度上源于它是一部多范畴叠加的著作。任何单一范畴都不足以概括它。本书提出三个核心范畴,作为进入《通鉴》的基本坐标。这三个范畴不是相互独立的,而是相互嵌套的,理解这一点是精读《通鉴》的前提。
第一个范畴是"资治"。这是《通鉴》命名中明文标出的:"资治"——为治理提供资源。"资"在古汉语中不是"资助"的"资",而是"凭借""借助"的意思。司马光编《通鉴》,目的是让君主(以及准备成为君主的人、辅佐君主的人)从历史中获得治国的资源。"资治"范畴要求读者追问:哪些经验值得资借?哪些教训值得回避?资借的方式是什么?是直接的模仿,还是间接的类比,还是更高层次的反思?
司马光对"资治"的理解,前后并不完全一致。早期《通志》阶段,他对"治"的理解偏向"治道",即治国的根本原则;后期《通鉴》阶段,他对"治"的理解扩展为"治法",即治国的具体方法。这种变化与他的政治经历密切相关:早期他是一个相对边缘的中下层官员,对"治"的理解偏向道德主义;后期他经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亲历王安石变法,对"治"的理解增加了制度主义的维度。本书第二章将专门讨论这一变化。
第二个范畴是"编年"。这是《通鉴》的体裁。编年体不是中性的时间排版方式,而是一种时间政治学。编年体的特点是把所有事件按时间顺序串联,按年月编排,事件之间不分类别、不分轻重。这种编排看似客观,其实暗含价值观。司马光选择编年体,而不是纪传体,已经是一种史学判断——他认为历史的关键变量是时间,而非人物;历史的因果链是时间的因果链,而非人物的因果链。
编年体还有更深一层的政治意涵。编年体让时间连续性自身成为意义生产的主体。当司马光把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 403 年)三家分晋与周显王三十五年(前 334 年)徐州相王放在同一条时间轴上时,读者自动会感受到某种结构性张力。这种张力是纪传体所无法提供的。理解《通鉴》,必须理解编年体的特殊性,必须理解司马光为什么在多种体裁中选择了编年。
第三个范畴是"鉴戒"。"鉴"是镜子,"戒"是警戒。"鉴戒"是《通鉴》的功能论——史学有什么用?答案是:通过呈现过去的成败,让现在的人看到自己的处境,从而调整行为。这是一个古老的史学观,可以追溯到《尚书》《诗经》中的"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但司马光对"鉴戒"的理解并不止于此。在他看来,"鉴"不是简单的照镜子,而是需要主动的解读。"鉴"与"戒"之间还有一个中介环节,即判断。一个人照镜子看到的形象,需要通过判断转化为"应当如何"或"应当避免如何"。
"资治""编年""鉴戒"三个范畴的相互嵌套,可以用"三家分晋"作为例子来说明。从"资治"角度看,三家分晋提供了"臣强主弱""礼崩乐坏""贪利忘义"等多重教训。从"编年"角度看,司马光选择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 403 年)开始书写《通鉴》,把三家分晋作为开篇,把时间连续性本身作为论据——从此以后,"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将层出不穷,时间本身在说话。从"鉴戒"角度看,司马光写下了一段极其著名的"臣光曰",从天子之职入手,论证礼制的崩坏是天下大乱的根源,而周天子承认三家为诸侯,是失职的具体表现。这段"臣光曰"既是治道论断,也是鉴戒警告——后世君主若不守礼,必重蹈周天子覆辙。三个范畴在这里完全叠合,文本的政治意义在叠合处达到最大密度。
由此推出本书精读《通鉴》的一个基本操作原则:每当遇到一段文本,应当从三个范畴同时追问——它提供了什么"资治"资源?它在"编年"结构中处于什么位置?它在"鉴戒"意义上如何被构建?三个追问同时落地的段落,往往就是《通鉴》文本意义最密集的段落,也是本书精读的重点。
五、精读《通鉴》的五步操作法
方法论的最终落地是操作步骤。下面提出精读《通鉴》的五个具体操作步骤。这些步骤不是抽象建议,而是可以在桌面上、用具体工具完成的实操流程。本书后续章节会反复调用这五个步骤,读者也可以在自己的阅读中独立使用。
第一步:版本选择。这不是一个细枝末节的问题,而是决定一切后续工作的基础。当代最常用的《通鉴》通行本是中华书局 1956 年点校本,以胡克之校勘的胡刻本为底本。2012 年中华书局又出版了章钰校注本的整理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资治通鉴(全本全注全译)》),影响渐广。本书行文主要以中华书局点校本为引文依据,关键段落附注章钰校注本的异文,以保持最大兼容性。古籍影印本方面,日本东京汲古书院曾影印宋版《通鉴》(现存残卷),台北"国家图书馆"也有明嘉靖刻本影印,学者按需取用。版本选择的关键原则是:通读用点校本,校勘用章钰本,研究异文用宋元残卷。不要混用版本,否则引文会出现无法定位的混乱。
第二步:目录勘察。拿到一个版本,第一件事不是读第一卷,而是读目录与凡例。中华书局点校本《通鉴》卷首有详细的目录,按朝代与帝王年号编排。读者应当把目录通读一遍,了解全书的时间跨度与朝代分配。具体来说,《通鉴》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 403 年),下至周世宗显德六年(959 年),共记载了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三百九十四卷的分配大致如下:周纪七卷、秦纪六卷、汉纪六十卷、魏纪十卷、晋纪四十卷、宋纪十六卷、齐纪十卷、梁纪二十二卷、陈纪十卷、隋纪八卷、唐纪八十一卷、后梁纪六卷、后唐纪八卷、后晋纪六卷、后汉纪四卷、后周纪五卷。读者可以从这个分配中看出司马光的史学判断——他对汉唐两代最为重视,分配了最多的篇幅;他对待五代则相对简略,反映了他对五代的整体贬抑态度。理解目录,就理解了司马光的史学意图的宏观结构。
第三步:纪年索引。编年体的特点决定了纪年是阅读的脊柱。读者在阅读某一段历史时,应当建立一个临时的纪年表,把《通鉴》正文中的所有纪年与自己关心的史料对照。建议使用 Excel 或类似工具,建立一个包含三列的表格:公历纪年、帝王纪年、事件摘要。这种看似笨拙的方法,其实是精读编年体的必要功夫。它会强迫读者把时间作为思考的主线,而非把人物作为思考的主线——这正是司马光编纂《通鉴》的根本立场。
第四步:人名考证。《通鉴》人名系统极其复杂。同一人物在不同卷次可能有不同的称谓(如字、名、谥号、官职、地望);不同人物可能因避讳而共享同一个字。精读《通鉴》必须配备一份人名索引。中华书局点校本《通鉴》附有《人名索引》四册,是必备的工具书。但仅有索引还不够,读者还应当学会利用《通鉴》本身的传记附记与《考异》进行人名考辨。例如,《通鉴》在记载北朝历史时,常以"魏""齐""周"指代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读者必须建立一份"国号—时间—政权"的对照表,否则极易混淆。本书第六章将专门讨论《通鉴》的人名系统。
第五步:异文比勘。这是五个步骤中最专业、也最有难度的一步。所谓异文,是指《通鉴》不同版本之间的文字差异,或《通鉴》与史源之间的文字差异。异文比勘的目标不是简单地判断"哪个版本对",而是分析"为什么会产生差异"。司马光在编纂过程中对史料做过大量改动,改动本身具有史学意义。读者可以借助《通鉴考异》三十卷(司马光本人所作的史源辨析)作为比勘的起点。《考异》是理解司马光编纂思想的最直接材料,因为司马光在其中解释了他为什么删去某条史料、为什么采信某条史料、为什么把多个事件合并处理。
下面用一张流程图把这五个步骤的逻辑关系展示出来。
```mermaid flowchart TD A[精读《通鉴》五步操作法] --> B[1. 版本选择] A --> C[2. 目录勘察] A --> D[3. 纪年索引] A --> E[4. 人名考证] A --> F[5. 异文比勘] B --> G[确立引文基准] C --> H[把握宏观结构] D --> I[建立时间脊柱] E --> J[解决身份错位] F --> K[追溯史源选择] G --> L[进入文本细读] H --> L I --> L J --> L K --> L L --> M[资治 / 编年 / 鉴戒<br/>三范畴同步分析] ```
这五个步骤之间不是平行的,而是有先后:版本选择是基础,目录勘察是宏观,纪年索引是时间脊柱,人名考证是身份校正,异文比勘是深度处理。前一步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