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的探险家
第一章:历史学的探险家
认识一位向导
当你打开这本书的时候,你已经踏上了一段奇妙的旅程。这段旅程要探索的主题,是历史学——一门关于人类过去的学问。但和普通的旅行不同,历史学的旅程没有飞机和火车,也没有 GPS 导航。历史学家要用特殊的工具,在时间的迷雾中找到通往过去的道路。
本书选择了一位特殊的向导来带领大家踏上这段旅程。他叫格奥尔格·G.伊格尔斯,出生在德国,后来移居美国。他一辈子都在研究历史学家们是怎么思考和写作的,是一个专门研究“历史学本身”的学者。在接下来的十五章里,我们将跟随他的目光,学习如何用历史的眼光看待人类的故事。
为什么选择伊格尔斯作为向导呢?因为他的人生经历本身就是二十世纪历史学风云的缩影。他亲眼见证了历史学在一百年里发生的变化,亲手书写了那些变化的记录。跟着这样一位向导,你不仅能学到历史学的知识,还能学到一种特别的思考方式——用历史的眼光回头看,看历史学本身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伊格尔斯的学术人生
漂流木一样的人生
1926年,伊格尔斯出生在德国柏林的一个犹太家庭。那时候的德国刚刚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阴影中走出来,整个社会动荡不安。伊格尔斯的童年恰好赶上了希特勒和纳粹党的崛起。1933年,纳粹开始统治德国,犹太人的生活变得举步维艰。年轻的伊格尔斯亲眼看到图书馆里关于犹太人的书籍被焚烧,看到朋友们被迫离开学校。这些经历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他想知道,人类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历史学家应该怎样记录和理解这些事情?
1938年,十二岁的伊格尔斯和家人逃离了德国。他们辗转来到了法国,后来又去了美国。想象一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几年之内换了三个国家,学会了三种语言,失去了所有的玩伴和熟悉的街道。这种经历塑造了伊格尔斯观察世界的独特视角——他总能从不同的位置看待同一段历史,总能看到一个故事的多个版本。
到了美国之后,伊格尔斯进入了大学学习。他先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等学校学习,逐渐对历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他的兴趣很特别:他不像大多数历史系学生那样研究某个具体的国家或时代,比如美国独立战争或者法国大革命。他感兴趣的是历史学家本身——历史学家是怎么工作的?他们为什么这样讲述故事而不是那样讲?不同国家的历史学家有什么不同的习惯?
这种兴趣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恰恰是这种兴趣让伊格尔斯成为了一位独特的历史学家。他不是在一片森林里研究某一棵树,而是站在高处俯瞰整片森林的布局。
一位观察史学风云的人
伊格尔斯真正开始学术研究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那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不久,整个世界都在反思那场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历史学界也在反思:传统的历史学研究方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对纳粹的暴行视而不见?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伊格尔斯开始了他最重要的工作。他写了《德国的历史观》《历史学的欧洲传统》等著作,系统地梳理了从十八世纪到二十世纪,历史学这门学问在欧洲和美国是怎么发展的。他的文字冷静而深刻,从来不用夸张的语气,却总能让读者看清问题的本质。
举个例子来说。传统的历史学家喜欢说自己是“客观的”,就像一面镜子一样忠实地反映过去发生的事实。但伊格尔斯指出,这种说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每个历史学家都有自己的生活经历,都有自己的关注点,都有自己的讲述习惯。一百个历史学家写同一场战争,可能会写出一百种不同的故事。这不是说历史学是“假的”,而是说历史学是一门需要人来理解和判断的学问,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
伊格尔斯活到了九十多岁,直到2017年才去世。在六十多年的学术生涯中,他见证了历史学的多次变革:年鉴学派的兴起、微观史学的流行、后现代主义对历史学的冲击、全球史的兴起等等。每一次变革,他都用自己的方式观察、记录、思考。他的著作就像一部史学史的编年史,让后来的人能够理解历史学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历史学作为认识过去的学问
过去不等于历史
现在我们要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是历史?
很多人可能会说,历史就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但这个答案太模糊了,还不够精确。让我们仔细想一想:恐龙灭绝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但那不是历史学研究的范围。太阳系的形成也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但天文学家研究的才是那个领域。历史学关注的“过去”,是有人类活动参与的过去——人们怎么生活、怎么工作、怎么组织社会、怎么打仗、怎么建立国家、怎么创造文化。
但这还不是全部。“过去发生的事情”和“历史”之间,还有一个重要的区别。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打过一个很好的比方: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像一片沙滩上的脚印,海浪一来就消失了。历史学家的任务不是简单地收集脚印,而是要理解是谁留下了这些脚印、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走、为什么后来的人选择保存某些脚印而忽略其他的。
伊格尔斯也同意这个观点。他说,历史学不是被动地记录过去,而是主动地理解和解释过去。历史学家就像考古学家,面对一堆破碎的陶片,要靠自己的想象力和推理能力,把它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罐子。不同的考古学家可能会拼出不同的形状,但这不意味着其中某一个一定是“假的”——他们只是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三个关键问题
那历史学家具体是怎么工作的呢?伊格尔斯总结了三个关键问题,历史学家在研究任何一个主题的时候,都要反复追问这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发生了什么”。这听起来最简单,但其实最复杂。历史学家要收集各种各样的证据:档案文件、当事人回忆录、考古发现、艺术作品、建筑遗迹等等。不同类型的证据有不同的特点和局限。比如档案文件听起来很“客观”,但谁写了这些文件、为什么写、写给谁看,这些问题都会影响文件的可靠性。当事人回忆录听起来很“真实”,但人的记忆是会出错的,而且人们往往会按照后来发生的事情来调整自己的记忆。历史学家的工作第一步,就是在这些纷繁复杂的证据中,确定“基本的事实”。
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比第一个问题更难。历史学家不能满足于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要追问原因。但“原因”本身是一个复杂的概念。一场战争可能有很多原因:经济困难、领土争端、领导人的野心、民众的情绪、国际环境的压力等等。这些原因之间是什么关系?哪个原因更重要?历史学家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做出选择和判断。
第三个问题是“意味着什么”。这是最哲学化的问题。历史学家不仅要描述和解释过去,还要理解过去对现在和未来的意义。比如法国大革命,它意味着什么?它是进步的象征还是暴力的开端?它影响了后来的哪些政治运动?理解“意味着什么”需要历史学家有更宏观的视野和更深刻的思考。
伊格尔斯特别强调,这三个问题不是截然分开的。历史学家在实际工作中往往是同时考虑这三个问题的,而且会不断在这三个问题之间来回调整自己的认识。好的历史研究,就像一架精密的天平,既要关注细节的准确,又要把握整体的平衡。
历史学家的工作:叙事与分析
讲述故事不是简单的事情
我们通常觉得,历史学家的工作就是“讲故事”。但伊格尔斯提醒我们,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讲故事本身是一种高度复杂的技术活动,涉及到很多选择和判断。
首先,历史学家要选择“讲什么故事”。人类的历史那么长,每个时代、每个地区都有无数的事情发生过。历史学家不可能面面俱到,必须做出选择。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而不是那个故事?是因为这个故事更重要吗?但“重要”的标准是什么?有时候,被认为“不重要”的故事恰恰反映了最深层的社会结构变化。
其次,历史学家要决定“故事的线索”。任何一个事件都不是孤立发生的,它有前因后果,有更广阔的社会背景。历史学家要找到一条清晰的线索,把零散的事件串联成一个有意义的叙事。比如讲法国大革命,不同的历史学家会强调不同的线索:有些人强调阶级斗争,有些人强调启蒙思想的传播,有些人强调经济危机,有些人强调国际政治环境。不同的线索会带来不同的故事,但每一种讲述都可能是有价值的。
第三,历史学家要决定“故事的视角”。谁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帝王将相还是普通百姓?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富人还是穷人?不同的视角会让我们看到不同的世界。传统历史学喜欢讲“大人物”的故事,好像历史就是英雄人物的表演。但二十世纪以来的新史学更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关注那些在传统史料中很少出现的声音。
分析也需要技巧
除了叙事,历史学家还要做分析。分析和叙事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依存的。好的叙事需要分析的支撑,好的分析需要叙事的呈现。
历史学家的分析工作通常包括几个层面。第一是证据分析。历史学家要评估各种史料的可靠性和局限性。一份档案文件是真的还是假的?当事人的回忆录有没有遗漏或扭曲?考古发现怎么解读?这些都是技术性很强的工作,需要专门的训练。
第二是因果分析。历史学家要找出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但因果关系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场革命的发生,是因为经济困难还是思想启蒙?是因为领导人的决策还是群众的行动?是因为国内因素还是国际环境?历史学家不能简单地列出原因清单就了事,还要分析这些原因是怎么相互作用的,哪一个是决定性的,哪一个是次要的。
第三是比较分析。历史学家经常把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群体放在一起比较,看看有什么异同。通过比较,可以发现一些单独看不容易注意到的规律和特点。比如比较英国、法国、德国的工业革命,可以更清楚地理解每个国家工业化的独特路径。
跟随伊格尔斯阅读历史学
本书的阅读地图
现在你已经对历史学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接下来十五章,我们将跟随伊格尔斯的脚步,系统地探索历史学的各个重要问题。
第二章和第三章,我们要回到最基础的问题:历史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涉及很多深刻的哲学思考。我们会看到历史上不同的人对“历史”有不同的理解,也会理解为什么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第四章到第七章,我们要把目光投向欧洲和美国的历史学传统。这是现代历史学的两大源头,了解它们的历史,能帮助我们理解今天历史学的基本面貌。伊格尔斯最擅长的就是讲述这个故事,他能用平静的语言把复杂的思想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
第八章到第十章,我们要介绍二十世纪历史学的几次重大变革。从年鉴学派在法国的兴起到社会史在美国的发展,从计量史学的使用到微观史学的流行,历史学在二十世纪经历了剧烈的变化。这些变化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反映的是历史学家对“什么是好的历史研究”这个问题的不断追问。
第十一章到第十三章,我们要讨论历史学和其他学科的关系。历史学不是孤立的,它和人类学、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文学、哲学都有密切的联系。这些学科的发展,不断给历史学带来新的理论和方法。
第十四章和第十五章,我们要面对历史学的一些困难问题。历史学有什么用?历史学家有没有可能做到客观?历史教育和公共记忆是怎么运作的?读完这些问题,你可能会发现,历史学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实践:成为自己的历史学家
光说不练假把式。读完这一章,你应该已经对“历史学家是做什么的”有了基本了解。现在,让我们来试一试,当一回小小历史学家。
假设你对“学校的历史”感兴趣。你想了解自己的学校是怎么建立起来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是一个很小的历史研究课题,但做起来会让你对历史学的工作方法有真实的感受。
第一步,提出问题。你最想知道什么?学校是哪一年建立的?为什么建立?第一任校长是谁?学校最引以为豪的传统是什么?把这些问题写下来。
第二步,收集证据。证据从哪里来?学校可能有校史室,里面保存着老照片、档案文件、校友回忆录。学校的官网可能有一些历史介绍。老教师和老校友都是活的“史料”,可以采访他们。但每种证据都有自己的特点:照片只能看到表面,文字可能经过编辑修饰,当事人的记忆可能有偏差。你要像侦探一样,小心翼翼地评估每一条证据。
第三步,确定事实。在各种证据中,确定哪些是可以确认的基本事实。比如学校建立的年份、建筑落成的年份、重大事件的日期等等。如果不同证据的说法不一致,就要分析为什么会不一致,不能简单地选择自己更喜欢的那一种。
第四步,理解原因。为什么学校会在那个时候建立?反映了什么样的社会背景?学校的发展和社会的变化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需要你把学校放在更大的历史背景下来理解。
第五步,讲述故事。把你研究的结果写成一篇小文章或者做一个展示。记住,讲述故事不是简单的事实罗列,你要找到一条线索,把零散的事实串联成一个有意义的故事。
这样的练习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设备,随时随地都可以做。你可以研究自己家庭的历史,自己小区的历史,甚至一个游戏的历史。关键是养成历史学家的思维方式:提出问题、收集证据、小心求证、寻找意义、讲述故事。
本章小结
在这一章里,我们认识了一位特殊的向导——历史学家格奥尔格·G.伊格尔斯。他的人生经历让他能够从多个角度观察世界,他对历史学的热情让他用一辈子研究“历史学本身”这门学问。
我们初步回答了“什么是历史学”这个问题。历史学不是简单地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情,而是主动地理解和解释过去。历史学家要反复追问三个问题: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意味着什么。这三个问题不是截然分开的,而是相互交织在一起的。
我们还了解到历史学家的工作包括叙事和分析两个方面。叙事涉及到很多选择:选择讲述什么故事、选择什么样的线索、选择什么样的视角。分析则包括证据分析、因果分析和比较分析。这些工作都需要专门的训练和深入的思考。
最后,我们预览了接下来十五章的阅读地图,也尝试了一次小小的历史研究实践。历史学不是高高在上的学问,而是每个人都可以尝试的思考方式。
下一章,我们要正式开始探索“历史究竟是什么”这个核心问题。你可能会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有很多不同的答案。准备好了吗?让我们继续这段历史学的探险之旅。
补足与深化
伊格尔斯的学术人生(续)
学者生涯的起点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伊格尔斯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深造。1945年,他亲眼见证了美军进入德国,目睹了一个曾经骄傲的民族在废墟中挣扎求存。这段经历让他深刻意识到,历史不是书斋里无关痛痒的文字游戏,而是和每个人的命运紧密相连。他说:“我选择研究历史学,是因为我想知道,文明怎么会倒退成野蛮?受过教育的人怎么会参与大屠杀?”
正是在哥伦比亚大学,伊格尔斯遇到了对他影响深远的老师——德国历史学家弗里茨·斯特恩。斯特恩本人也是从德国逃到美国的犹太人,他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为什么德国会走向纳粹主义?他的研究方法让伊格尔斯明白了一个道理:历史学家不仅要记录发生了什么,还要追问那些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更要反思作为历史学家本身的责任。
从博士论文开始,伊格尔斯就把目光聚焦在历史学的理论和方法上。他没有像大多数历史系学生那样研究某个具体的国家或时代,而是研究“历史学本身”。这种研究在当时的学术界还很少见,很多人觉得他是在做“边缘”的工作。但伊格尔斯相信,只有把历史学当作一个对象来研究,才能真正理解历史学的力量和局限。
三部重要的著作
在伊格尔斯六十多年的学术生涯中,有三部著作特别重要。
第一部是1961年出版的《德国的历史观:从赫尔德到历史主义的兴起》。这本书系统梳理了十八世纪以来德国历史思想的发展脉络。伊格尔斯指出,德国历史学家有一种特殊的倾向:他们特别强调每个民族、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独特的“精神”和“使命”。这种观念本来是希望尊重历史的多样性,但后来被扭曲成了民族主义的工具,为侵略战争提供了借口。伊格尔斯写这本书,不是为了简单地批评德国历史学,而是想让大家看到:思想观念和社会政治之间有着复杂的联系,同一种思想在不同条件下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后果。
第二部是1975年出版的《历史学的欧洲传统》。这本书把视野扩大到了整个欧洲和美国,讨论了从启蒙时代到二十世纪,历史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是如何形成的。伊格尔斯描述了四个重要的变化:历史学从哲学的附庸变成了独立的学科;历史学家开始强调“客观性”和“科学方法”;历史研究的范围从政治史扩大到了经济、社会、文化;历史学家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研究和当下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这本书后来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成为全球历史系学生的必读书目。
第三部是1997年出版的《历史的思考:对二十世纪历史学的反思》。这时候伊格尔斯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但他依然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力。在这本书里,他系统总结了二十世纪历史学的得失,也展望了二十一世纪历史学可能的发展方向。他特别讨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在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冲击下,历史学家还能不能声称自己是“客观的”?他的回答既清醒又温和:完全的中立是不可能的,但追求客观的努力依然是有意义的。
跨越大西洋的桥梁
伊格尔斯身上有一个独特的标签:他既是德国历史学家,又是美国历史学家。他用德语写作早期的著作,后来主要用英语写作,但他的思考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传统所限制。
他发现,德国历史学家和美国历史学家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德国历史学家更关注思想的脉络,喜欢追问深层的“意义”;美国历史学家更关注社会的结构,喜欢分析具体的“机制”。德国历史学家习惯从宏观的角度看待历史进程,美国历史学家更愿意从微观的角度观察普通人的生活。这种差异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反映了两个民族不同的文化传统和学术偏好。
伊格尔斯的工作就是在这两种传统之间搭起桥梁。他让德国学者了解美国的新史学,也帮助美国学者理解欧洲思想史的深厚底蕴。在全球化的时代,这种跨越文化边界的能力变得越来越重要。历史学家如果只了解一种传统,就很难看清历史学的全貌。伊格尔斯用自己的学术生涯证明:真正的学者应该是“四海为家”的,不应该被国界或语言的限制住。
历史学作为认识过去的学问(续)
历史学不等于历史本身
有一个重要的区别需要强调:历史学是历史学家对过去的解释,但历史本身是客观发生的事情。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台时光机,我们坐上它回到唐朝,亲眼看到长安城的大街上是什么样子,亲耳听到人们在说什么话。那是一种“原汁原味”的历史体验。但这样的体验是每个人都不可能拥有的——我们只能通过历史学家的文字和图像来了解过去。
问题来了:历史学家写的文字、画的图像,能不能完全准确地反映过去发生的事?伊格尔斯会告诉你:不能,但也不需要完全能。他说:“历史学家的工作不是复制过去,而是理解过去。理解永远是一种解释,而解释就意味着选择和判断。”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我们都学过“鸦片战争”,都知道清朝在战争中失败了,被迫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但这个简单的叙述背后,有多少细节被省略了?战争的具体过程是什么样的?双方有多少士兵伤亡?普通百姓在战争期间是怎么生活的?那些条款具体规定了什么内容?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历史学家,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不一样的。有人强调清朝的腐败无能,有人强调英国的工业优势,有人强调中国的闭关锁国,有人强调鸦片的危害。每一个角度都有它的道理,但每一个角度都只是整个画面的一部分。
历史学家的任务不是找到唯一的“标准答案”——那样的答案也许根本不存在。历史学家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尽可能全面地分析问题,然后给出自己的理解和解释。同时,历史学家也要保持开放的态度,随时准备接受新的证据和新的观点。
证据的迷宫
历史学家用什么来了解过去?答案很简单:证据。但证据是一个很大的范畴,包括很多东西。
最常见的证据是文字材料。政府的公文、私人的书信、报纸的报道、法律的判决、文学的作品、宗教的经文,这些都是文字材料。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