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第 1 章 黑:归来的人
读《我的名字叫红》的人都会记得一个奇怪的事实:这部小说的第一个声音不属于主角。开口说话的是井底的一具尸体,然后才轮到活着的人。第二章的标题叫“我的名字叫黑”,我们这才见到主角,一个从东方赶回来的中年男人,在冬天的伊斯坦布尔街头,怀着一桩十二年前没能成就的婚事。帕慕克把最有光彩的位置让给了死者和颜色,让给了狗、树、撒旦和金币,而真正的血肉之躯黑,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点黯淡。这不是失误,这是设计。要理解这部小说的叙事策略,先得理解为什么偏偏是黑回来了。
把黑的地位再压低一点说:在这部以颜色命名的小说里,他的名字本身就是暗色。土耳其语里kara既是黑,也指肤色黝黑、相貌粗粝,小说提到他黑就黑在这副模样上,人如其名,一张不惹眼的脸配一颗不冒进的心。帕慕克甚至不肯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世交代,父亲早已淡出叙述,母亲在故事开始前也已亡故,他回到伊斯坦布尔时孑然一身,唯一的亲属是姨父一家。一个无父的人,带着一颗没有着落的心,回到一座正在下雪的城市,这就是小说的全部起点。土耳其批评界有一种流行的观察,认为现代土耳其小说从它诞生之日起就被父亲形象的匮乏所纠缠,帕慕克的作品恰好为这个论题提供了最丰富的例证。黑就是这串例证里较早的一个:他离开是因为得不到,他回来是因为无处可去,而他在城里找到的替代性父亲,姨父大人,恰恰是第二个死者。
雪夜渡海:抵达的场景
黑的归来被安排在一个落雪的季节。他从帝国东部的旅途尽头挤进船舱,渡过最后一段水路,看着伊斯坦布尔在雾与雪里一点点显形。沈志兴译本里,这段归途的描写始终压着一层灰白的调子:宣礼塔、圆顶、城墙、烟囱里的煤烟,全都半藏半露。帕慕克没有让他的主角热血沸腾地扑向故乡,而是让他像一个知道自己欠了债的人,慢慢走近债主的门。归乡在这里不是团圆的开端,而是清算的开端。
这个安排值得细读。传统叙事里,归来意味着完成,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浪子回到父亲身边,故事随即走向收束。黑的归来却像一根被抽出的线头,一拉,整件衣服都散开了。他回来的第二天,失踪的镀金师高雅的尸体就在枯井里被人记起,谋杀的阴影开始在他要走的每一条街上等他。帕慕克让归乡与凶案在同一场雪里抵达,让私人记忆与公共危险互相渗透,这正是全书的基本氛围:一切私事都在被更大的事改写。
雪本身也值得说一句。小说里的雪下了很多天,街道被埋住,声音被吃掉,城市变得又慢又静。雪在功能上做了三件事:它给侦查制造了困难,让踪迹模糊、行动迟缓;它给画面提供了底色,一部讲细密画的小说通体泛着纸页的白;它还给时间上了发条,雪总会停,雪停之前案子必须有个说法。天气在帕慕克手里从来不只是天气,它是叙事的节拍器。读过《雪》的人都知道,这位作家甚至能让一场雪成为一部小说的题名和主角,而在《我的名字叫红》里,雪是那只悄悄按住所有人后颈的手。
抵达的场景里还有一个容易被滑过的细节:黑进城时的观察方式。他看这座城市,用的是一种归人与过客混合的眼光,既认得每一条街,又对十二年间改换的门脸感到陌生。这种双重视觉正是小说要的东西。热奈特在讨论叙事聚焦时区分了谁看与谁讲,帕慕克全书让几十个叙述者各自开口,属于谁讲的实验;而在黑担任叙述者的章节里,他同时提供了最细密的谁看。伊斯坦布尔的街市、作坊、咖啡馆、澡堂,多半是借这双归来者的眼睛陈列出来的。一个离开过的人才能这样看家,从未离开的人对一切视而不见。帕慕克自己一生都在经营这种离去者的凝视,他后来写《伊斯坦布尔》,用的也是同一种配方:用记忆的暗房冲洗眼前的街景。
把时间钉死也有讲究。故事发生在1591年的冬天,穆拉德三世在位,帝国看上去还在全盛的惯性里滑行,宫廷的书籍工坊刚刚完成过几部炫耀国力的大画册,而民间的焦虑已经在积攒。帕慕克没有选择穆罕默德二世那个真与威尼斯画家面对面喝咖啡的世纪,也没有选择帝国已经明显衰退的十七世纪末,偏偏选了这个不上不下的时刻:旧的秩序还完整,新的诱惑已经进门。黑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从东方回来的,他自己也是不上不下的人,旧的婚约没有兑现,新的生活没有开始。人与时代在同一个节点上悬着,小说的全部张力都从这悬置里生长出来。
十二年:流放的构成
黑为什么离开伊斯坦布尔?小说交代得很清楚:年轻时他爱上了表妹谢库瑞,写诗、求爱、被拒绝,于是一走了之。十二年里,他在安纳托利亚和波斯一带辗转,替各种帕夏做书记员、管账、抄写文书,替商人记账,偶尔也替人写写画画。他没有发财,没有成家,没有建立起任何值得一提的事业。他积攒的只有年龄和旅途。帕慕克几乎不肯给他一段像样的冒险,这些东方岁月在小说里全部以回忆的碎片出现,短短几笔就翻过去了。
这个吝啬很说明问题。按照通俗小说的写法,英雄在外十二年,总该带回武艺、财富或者至少一段传奇。黑什么也没带回,除了一身疲惫和对谢库瑞没有冷却的心思。帕慕克有意抽空了归来的荣光,他要的是一个被生活磨钝了的人,而不是一个凯旋的人。因为这部小说真正的奇观不在人物的经历里,而在那些画页、色彩和声音里;人物越朴素,那些奇观就越醒目。黑是一块灰底色,专门用来衬托金色和红色。
不过流放岁月也不是全然的空白,小说给过它一条幽暗的底线:黑与姨父的通信。十二年里叔侄二人书信不断,姨父在信里问东问西,尤其爱问东方各城的书籍与绘画,让他留心大不里士的画坊,看看那边的装帧与插图。也就是说,黑从一开始就是姨父伸向东方的一根触须,他的旅行带着委托的性质。这个安排在结构上极其重要:它让黑的归来不只是情感的回归,还是一次汇报。他一脚踏进家门,就踏进了姨父那桩秘密事业的阴影里。帕慕克用几封信就完成了这个勾连,笔法省俭到近乎狡猾。
这十二年的地理也值得展开看一眼。黑的路线大致沿着奥斯曼世界与波斯世界交界的地带,从安纳托利亚的城市到大不里士,那是当年地球上书籍工艺最发达的区域之一,纸张、颜料、装帧、抄经,各行师傅的密度没有别处可比。帕慕克让他在这条路上做一个识字的人、记账的人,而不是一个行侠的人,等于让他在文明的后勤部门服役了十二年。他见过的画比他画出的字多,他伺候过的帕夏比他结交的朋友多。这样的履历在归来之后立刻显出用处:他跟姨父谈得上大不里士的纸,跟奥斯曼大师接得上赫拉特的话,跟三位画家聊得起画坊的规矩。东方十二年没有给他财产,给了他一张通行证,让他有资格走进这座城市的书房。帕慕克的人物很少被浪费,黑的每一段潦倒都在后面某个章节里被兑换成了功能。
十二年这个数字也有讲究。足够长,长到让一个人从青年变成中年,让一座城市换了模样,让一段感情看起来应该冷却了;又不够长,不足以真的让感情冷却。黑回来时心怀的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没有结痂的旧伤。帕慕克写他见到谢库瑞的那一刻,十二年的重量突然全部压下来,写得极有分寸:不是狂喜,是一种近乎恐惧的紧张。被辜负过的人再站在辜负者面前,腿是软的。这种诚实的生理反应,比任何抒情的句子都更接近爱情的真相。
在更结构性的层面上,黑从东方归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全书主题的缩影。他从波斯、从大不里士的方向来,带着对东方书画传统的耳闻目睹;他要面对的却是姨父正在主持的那本偷偷采用法兰克画法的书。一个人的路线上浓缩着两种文明的走向。有研究者指出,黑是帕慕克笔下反复出现的归来的本地人系列中的一员,他后来的小说里还会有各种从远方回家、发现自己既不属于远方也不属于家的人。这个形象是帕慕克对土耳其现代经验的基本概括:出去,回来,然后发现回来这个词已经没有对象了,家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变成了别的东西。
姨父的家:第一次重逢
黑在伊斯坦布尔投奔的是姨父的家。这个家庭的结构从一开始就透着紧张:姨父是一位有声望的前官员,正在主持一项不能声张的编纂工程;寡居的谢库瑞带着两个儿子住在同一座房子里;孩子的父亲、谢库瑞的丈夫在战争中失踪,生死不明,法律上她还是一个有夫之妇。黑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他进入的不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的闺房,而是一个由寡妇、遗孤、失踪者和秘密构成的复杂系统。他的爱情必须在这个系统里层层通关。
重逢那场戏,沈志兴的译笔值得细读。谢库瑞的出现不是一次亮相,而是一次审判。她记得黑当年求爱不成后写下的那些泄愤的诗,那些坏脾气的、诋毁她的句子,她一直留着。多年以后她把它们拿出来,摆在两人中间。这个细节残忍而精确:在真实的爱里,双方都是档案员,谁也别想只保存对方的好。黑当年的怨诗成了他今天求爱的障碍,他必须先承认自己的刻薄,才有资格谈自己的深情。帕慕克把爱情的记忆写成一种债务关系,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地对。
这个细节还有一层叙事学上的妙处。谢库瑞手里那束旧诗,等于一份文本中的文本:小说提醒我们,这些人都是读过书、写过字、被文字塑造过的人。他们用诗求爱,用信谈判,用故事教育孩子,用传说支撑恐惧。整部《我的名字叫红》可以被看作一个关于书写的世界:书写爱情,书写恐惧,书写信仰,也书写死亡。黑的诗被保存了十二年这件事说明,在这个世界里,落下的字是不会消失的,它会回来找写字的人。这部小说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它把四百年前一个冬天的字迹保存下来,摆到今天的读者面前。
重逢之后的几日相处,帕慕克写得像一场漫长的谈判间歇。黑住在姨父家,白天陪姨父谈书谈画,被派去打听高雅的下落,夜里对着隔墙的鼾声辗转。他与谢库瑞的接触被家庭的空间切割成碎片:一堂里的匆匆一瞥,餐桌上隔着孩子的对话,媒人手里传递的纸条。有一场戏流传很广,黑隔着澡堂的雾气与格栅看谢库瑞的侧影,那种看得见够不着的煎熬,几乎就是他全部处境的图画。帕慕克很少让爱情直接说话,他让爱情在门窗、面纱、格栅、门帘之间反复折射,折射的次数越多,张力越足。这些障碍物都是伊斯兰家庭空间的标配,但在小说里它们同时是叙事装置:一个个让凝视减速的镜头。
这个家里的两个孩子也不能只当布景看。谢夫凯和奥尔罕,一个刚进入懂事的年纪,一个还在相信故事与奇迹的年纪,他们对黑的态度从警惕到亲近的转变,是帕慕克测量这个求婚者成色的另一把尺子。黑给孩子们讲希琳与霍斯罗夫的故事,讲王子与画像的爱情,孩子们听得入迷,大人听得心惊:一个靠画像点燃的爱情故事,在这个正在为一本秘密画册杀人的城市里,简直是踩着禁忌跳舞。帕慕克用床边故事的柔软包裹全书最尖锐的争论,图像到底能不能唤起爱。等到小说结尾,那个当年听故事的孩子奥尔罕长大,成为全书最后一个叙述者,我们才发现这些床边故事的分量:它们就是这部小说自己的出生地。
看不见的对手:失踪者与持刀者
黑的求爱之路上有两个对手,一个不存在,一个太存在。不存在的是谢库瑞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在战争中失踪,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没有消息。按照教法,一个女人的丈夫生死不明,她就不能合法改嫁,除非法庭经过漫长的程序确认死亡。这个不在场的人因此成了最有力的在场者,他悬在谢库瑞的头顶,像一纸没有解除的合同。黑要娶谢库瑞,先得跟一个死人打官司。帕慕克设计这个障碍的用意很明显:他要让爱情线始终带着法律与证据的重量,让每一次心动都必须先兑换成文书。
太存在的对手是哈桑,谢库瑞的小叔子,失踪者的弟弟。按照那个时代的惯例,兄嫂在丈夫缺席时由夫家监护,哈桑和他身后那位强悍的母亲对谢库瑞和她的嫁妆都有主张。哈桑爱谢库瑞,这种爱混着占有欲与少年式的偏执,手里有刀,家里有兄弟,敢在夜里带人围堵姨父的宅子。跟这样一个对手相比,黑的劣势全面:没有武功,没有人手,没有名分。他的优势只有耐心和信用。帕慕克把这场竞争写成两种男性气质的对决,一边是传统的、暴力的、以宗法为后盾的占有,一边是迂回的、谈判式的、以承诺为武器的争取。胜负手不在刀剑,而在谢库瑞的选择。这部小说表面上让男人们追逐,实际的裁决权始终握在那个窗后的女人手里。
值得注意的是哈桑这个人物的叙事功能。他不属于绘画的争论,不了解那本秘密的书,他的世界里只有婚约、嫁妆、面纱和荣誉。在一片关于艺术与信仰的高谈阔论中间,哈桑是一条粗粝的市井线索,时时提醒读者: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并不关心威尼斯的透视法,他们关心的是怎么活。帕慕克从不让他的人物都长着一个脑袋,哈桑的直线思维与细密画家们的玄思构成可怕的对照,小说的思想密度因此没有闷死它的血肉。而在结构上,哈桑的刀子还是全书情节机器里的一枚关键齿轮,小说末尾那场阴差阳错的暴力,让凶手死于非凶手之手,侦探小说的因果链在最紧的地方被命运剪断重接。这个安排我们留到后面的章节细说,这里只需记住:黑的爱情对手,最终以他完全想不到的方式,替他完成了他做不到的事。
从爱情叙事的角度看,这两个对手给了黑的等待以形状。等一个失踪者的死讯,等一个持刀者的退让,等一个寡妇的点头,等一场大雪的终止。帕慕克把等待写成了黑的职业,而等待在小说里的具体形态就是走路:去画坊,去清真寺,去媒人的铺子,去姨父的病榻,去宝库,去井边。黑几乎走遍了1591年伊斯坦布尔的所有空间,每一步都是爱情的一寸进展。有论者把《我的名字叫红》的空间结构比作一张城市地图,这话只对了一半,更准确地说它是一张恋爱中的城市地图,每条街道都标着黑的心事的刻度。这种把情感投射到空间上的写法,帕慕克后来在《纯真博物馆》里发展到了极致,而它的源头就在这里,在一个归人踩着雪的脚底下。
爱情的等待与被等待
黑与谢库瑞的感情线,很容易被读成通俗剧:旧情人归来,寡妇动心,恶棍搅局,终成眷属。但帕慕克的处理要冷峻得多。他写这场爱情的主要方式不是心跳和泪水,而是条件、证据和期限。谢库瑞愿意嫁给黑,但她开出的前提是:先找到杀害她父亲的凶手,先弄清她丈夫的确切下落。前者是治安问题,后者是法律问题。黑必须拿着刀剑与文书去赢他的新娘。帕慕克把爱情写成了一桩需要举证的案子,这种写法在爱情小说的传统里几乎是挑衅性的。
我以为这正是全书最现代的部分之一。古典爱情叙事的引擎是激情,激情突破阻力,故事在结合处圆满。谢库瑞的引擎却是处境:一个没有男性保护人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在1591年的伊斯坦布尔生活,她的每一步都必须计算。她面对的不是一个选谁的问题,而是三种前途的比较:回到丈夫家族去嫁给小叔子哈桑,接受教法与财产的安排;等待一个法律上可能永远无法确认死亡的丈夫;或者押注黑,一个没有财产、没有官职、只有忠诚可用的中年男人。她选第三项,不是出于浪漫,而是出于判断。这样的女性形象在世界文学里都不多见,何况出自一位常常被指责不擅写女性的男作家之手。
黑在这场谈判里的位置是被动的,而且是刻意被动。他等待,他奔走,他接受条件,他在门外、在窗下、在媒人传递的纸条之间来回。书名里那种斩钉截铁的自我宣告属于红色,属于树,属于撒旦,黑却几乎从不宣告什么。他是这部众声喧哗的小说里最低调的声音之一。可正是这个低调的声音承担了最多的情节:他跑遍全城拜访细密画家,他去咖啡馆打听消息,他陪着奥斯曼大师翻检宝库里的画册,他在雪夜与凶手对峙。别的声音负责谈论,黑负责行动。帕慕克把言与行拆开,分配给不同的叙述者,这个分工是全书叙事经济学的基石。
等待的日常形态则掌握在一个小人物手里,犹太媒人艾丝黛尔。她挑着布匹走街串巷,卖的不是布,是女人之间的消息,谁家寡妇动了心,谁家男人没了踪影,她都门儿清。黑写给谢库瑞的信要经过她的货担,谢库瑞的回音也藏在她的布匹底下。帕慕克让这个城市的爱情交通线由一个卖布的女人承包,笔法里有对市井生活的透彻敬意。对黑而言,艾丝黛尔每次进门都是一次开奖,他从她脸上的神色先读出信的内容,再读到信本身。这种以第三方体温为媒介的恋爱,在今天读来有一种缓慢的疼。爱的信息学在1591年就是这样的速度,一封信走完一条街需要一天,一句话要翻译成布匹的价格和眼神。黑在这样的带宽里爱了十二年,又爱了一个冬天。
还有一层值得指出:黑的等待有一种旧的文学血统。奥斯曼的宫廷诗传统里,爱情的基本范式是蕾拉与马杰农式的,恋人被剥夺所爱,在旷野里流浪发疯,用一生的遥望完成爱情。黑从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个传统的末裔,他为一个女人离开家园十二年,回来时仍以遥望为业。但帕慕克把这个范式放进了1591年的市井现实里,让它在寡妇的算计、小叔子的刀子和媒人的货担面前变形。等待依然是等待,但等待者必须学会讨价还价。古典的痴与市民的精在黑身上混合,这种混合本身就是帕慕克对两种文明的讽喻:东方的深情遇到了现代的处境,两边都不再纯粹。
平庸者的凝视:黑作为视点人物
黑是个没有才华的画家。小说交代,他年轻时也曾随姨父学过细密画,学了很久,终究画不出来,这才转行去东方谋生。一个在艺术上失败的人,回来卷入一场关于艺术的谋杀,这个设置里有帕慕克的狡猾。黑懂行,他认得出好画坏画,说得出师承与规矩;他又不在局中,他不靠画笔吃饭,不必在风格的战争里押上性命。他是那个被夹在中间的懂行的外行,正好用来提问。姨父关于威尼斯绘画的长篇议论、三位画家关于签名的辩解、奥斯曼大师关于失明与记忆的沉思,全都需要一只耳朵,黑就是那只耳朵。
这背后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小说技术:给读者安排一个代理人。华生医生替读者向福尔摩斯提问,学生替苏格拉底接话,黑替我们向细密画的世界提问。但帕慕克在这个常规技术上叠加了他自己的东西:羞耻。黑对自己的失败是有痛感的,他看蝴蝶作画时的那种欣赏里掺着酸楚,他听姨父谈论法兰克大师时的那种附和里藏着自卑。他不是一面干净的书页,而是一张写过又涂掉过的纸。这种带着旧伤的凝视让全书的鉴赏段落有了体温。我们跟着黑看画的时候,同时在看一个人看他自己没有成为的东西。
把黑放进现代小说的人物谱系里,他的血统一望便知。二十世纪的长篇越来越把宝押在失败者身上,布鲁姆先生在都柏林一天的漫游撑起了《尤利西斯》,俄国的多余人、日本的多余人、拉美的孤独者们轮番登场,英雄让位给幸存者。黑的失败不算惨烈,他只是没有才华,没有功名,没有爱情,三样都差一点。但恰恰是这种平淡的失败更接近大多数人的真相,我们不是悲剧的主角,我们是差一点的人。帕慕克把这样一个人放进一部关于艺术的史诗,等于替所有站在杰作面前自惭形秽的普通人争了位置。看画的人未必画得出画,这正是观看的尊严,也是这部小说对读者最温柔的邀请。
还要看到黑身上的怯懦。帕慕克不给他英雄气概:面对凶手他会怕,挨了打他会躺倒,承诺了的事他会犹豫。小说后段他与凶手对峙的那场戏,写得不辉煌,甚至有点狼狈。但恰恰是这种狼狈保住了人物的真实。1591年的一个抄写员,凭什么要像史诗英雄一样以一敌众?帕慕克给他的是普通人的勇敢,害怕,但还是去了。这种勇敢比无畏更难写,也更能让人信。全书那么多超自然的叙述者滔滔不绝,唯一让人捏一把汗的,反而是这个不敢多说话的活人。
黑的章节在文体上也自成一格,这一点常被主题的热闹盖过去。红色说话像火焰,树的独白带着植物的静气,撒旦的言辞全是思辨的倒刺,金币的话里有市侩的油滑,而死者的声音从井底上来,带着泥土的湿冷。黑的声音呢,几乎是无风格的:句子平稳,交代清楚,情绪很少漫过堤岸。帕慕克给每个叙述者定制了腔调,唯独让主角用白开水说话,这不是偷懒,是配器法。一部交响曲里总要有那个不抢旋律的声部,否则满耳都是华彩,反而听不见拍子。黑的寡言还和他的身份互为因果:一个承认自己没有风格的画家,配一种不追求风格的叙述,人与文体在小说里达成了罕见的一致。从这个意义上说,黑是全书关于风格之大辩论的活注脚,当大家争得面红耳赤时,他站在旁边,证明了没有风格也是一种活法。
在人物功能的层面,黑还是全书的黏合剂。这部小说的叙述者名单长得像一份点鬼簿,死尸、颜色、狗、树、金币、撒旦、死神、马,各说各话,如果没有一条人的线索从中穿过,这些声音就会散成珠子。黑和谢库瑞、姨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