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曹雪芹的命运之书
石头记:曹雪芹的命运之书
如果有一本书,能够让无数读者为书中人物的命运牵肠挂肚,能够让一代又一代的学者皓首穷经研究不止,能够让无数人反复阅读却常读常新——这本书,很可能就是《红楼梦》。
三百多年过去了,《红楼梦》早已超越了一部小说的范畴,成为中华文化的标志性符号之一。然而,当我们捧起这部书时,是否曾想过一个问题:曹雪芹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他经历了什么,让他能够写出这部“字字看来皆是血”的绝世奇书?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把目光投向两百多年前的江宁织造府,投向那个从钟鸣鼎食之家坠入一贫如洗深渊的少年。
从钟鸣鼎食到举家食粥:曹雪芹跌宕起伏的人生
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在南京的江宁织造府里,一个婴儿呱呱坠地。这个婴儿,就是后来名震文坛的曹雪芹。
但曹雪芹并非一出生就叫这个名字。他的名字叫曹霑,“雪芹”是他后来给自己取的号。据红学家周汝昌考证,“雪芹”二字取自苏东坡诗句“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芹何时动,春鸠行可脍”,暗含了在艰难环境中倔强生长的意味。这个名字,似乎冥冥之中预言了他此后的人生。
然而,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小曹霑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将来会穷困潦倒。在他出生的时候,曹家正处于鼎盛时期。用“钟鸣鼎食”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江宁织造府究竟是怎样的煊赫门第?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直接为皇家服务的显赫家族。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从顺治年间就开始担任江宁织造,此后这个职位在曹家父子兄弟之间传递了六十多年。江宁织造名义上只是负责为皇家织造绸缎锦罗的官员,但实际上它承担着监视江南官场、安抚士绅民心、向皇帝密报地方情况等重要职能。由于这一官职的特殊性,历任江宁织造都深受皇帝信任,其地位远超品级所显示的那样。
小曹霑出生时,担任江宁织造的是他的祖父曹寅。曹寅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康熙皇帝的伴读和心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同寻常。康熙南巡时,四次都住在曹寅的江宁织造府,其中曹寅一人就接驾了三次。这种殊荣,在整个清朝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想象一下小曹霑的童年吧。他生活在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宏伟府邸里,出门有轿子,吃饭有人伺候,身边围绕着一大群丫鬟仆妇。他的祖父曹寅是大诗人、大藏书家,家中藏书丰富,戏曲繁荣。曹寅本人还能粉墨登场唱戏,据说演得还不错。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曹霑,从小就浸润在诗文词曲的海洋里,这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曹家虽然身处富贵之乡,却并不迂腐守旧。曹寅本人对西学颇感兴趣,曾向康熙皇帝进献过一些西方科学仪器。他还主持刊刻了《全唐诗》《佩文韵府》等大型图书,是清代著名的出版家。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小曹霑接触到的东西远比同时代的普通孩子要多得多。
然而,盛筵必散。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曹寅兼任两淮盐政,这是清朝最肥的差事之一。但仅仅两年后,曹寅就因亏空公款数十万两而一病不起,临终前还在为还债发愁。康熙皇帝特意下旨,让两淮盐政代为补还这笔亏空,这才保住了曹家。
曹寅死后,他的儿子曹颙(yóng)继任江宁织造。但天不假年,曹颙在任上没几年就病逝了,年仅二十多岁。这时,康熙皇帝做了一个决定,让曹寅的侄子曹頫(fǔ)过继给曹寅,继续担任江宁织造。
曹雪芹就是曹頫的儿子。一场巨大的变故,正在不远处等待着这个少年。
雍正五年(1727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一队官兵突然包围了江宁织造府。当朝权臣、怡亲王胤祥的亲信官员带领数十人,将曹家上上下下全部看管起来。第二天一早,查抄的圣旨正式下达。官兵们翻箱倒柜,连墙壁都敲了个遍,生怕藏匿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场抄家的理由,是曹家亏空了大量银两。雍正皇帝在给吏部的谕旨中说:“江宁织造曹頫,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在于曹家与已被圈禁的废太子胤礽(rì)关系密切,又与雍正的政敌、十四皇子胤禵(tí)有往来,在雍正看来,这是一个不可信任的家族。
抄家之后,曹頫被枷号示众,京城和江宁的家产全部被查封。曹家老小被扫地出门,一夜之间从天堂跌入地狱。
这时的曹雪芹,大约只有十二三岁。正是从这一年开始,他的人生彻底改写。
抄家之后,曹家一度寄居于京城崇文门外的老宅子里,靠着雍正皇帝“酌量拨给”的少许房屋和财物勉强度日。但好景不长,几年之后连这点可怜的庇护也失去了,曹家彻底败落。
据红学家们考证,少年时代的曹雪芹曾在北京的宗学里读过书,后来还当过差,做过一些低微的吏员工作。但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重现家族的荣光。晚年的曹雪芹迁居到北京西郊,过着“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清贫日子。所谓“举家食粥”,可不是夸张的文学修辞,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写照——据记载,曹雪芹有时甚至连买米的钱都没有,需要靠朋友接济。
乾隆二十七年(1763年)或二十八年(1764年),在贫病交加之中,曹雪芹走完了他的一生,据说去世时连一口棺材钱都凑不齐。
从钟鸣鼎食到举家食粥,这种人生的大起大落,对任何人的心灵都是巨大的冲击。但正是这种切肤之痛,让曹雪芹获得了一般人无法获得的生命体验,也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
曹雪芹塑像
三次接驾与一朝抄家:曹家兴衰背后的权力逻辑
要理解曹雪芹为什么要写《红楼梦》,我们必须先理解曹家为什么会从辉煌走向败落。这不是简单的“富不过三代”问题,而是一部与清朝政治紧密相连的家族兴衰史。
让我们把时间再往回拨一些,回到曹家最鼎盛的时期。
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康熙皇帝第二次南巡,专程来到江宁。在曹寅的张罗下,整个江宁城都沸腾了。康熙皇帝没有住地方官府准备的行宫,而是径直到江宁织造府下榻。这一住,就是好几天。
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康熙又两次南巡,都住在曹寅的府上。也就是说,曹寅一人就接驾了三次。这份殊荣,别说一般的官员,就是地方总督、巡抚也难以企及。
为什么康熙如此信任曹寅?这要从他们的关系说起。
曹寅的母亲孙氏,是康熙的乳母。也就是说,曹寅和康熙是吃同一个女人的奶长大的。康熙从小就把曹寅带在身边,让他做伴读,两人一起读书、一起玩耍,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这种关系,用今天的话说,算是“发小”级别了。
当了皇帝之后,康熙自然要照顾这个儿时的玩伴。他把江宁织造这个肥差给了曹寅,还让他兼管扬州盐政、两淮盐政等重要事务。曹寅也不负所望,把江宁织造经营得有声有色,还经常向康熙密报江南的官场动态和社会风气,是康熙安插在江南的重要耳目。
更重要的是,曹寅是个文化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主持刊刻的《全唐诗》至今仍是研究唐诗的重要文献,他还著有《楝亭诗钞》《楝亭词钞》等文学作品。这样一个既有政治能力又有文化修养的人,自然深得康熙的欢心。
然而,康熙的这份宠信,在雍正看来却是一个问题。
雍正登基之后,开始大规模清算康熙朝的老臣。这些老臣很多都与废太子胤礽关系密切,曹家也不例外。曹寅的女儿曹佳氏,嫁给了康熙的侄子、镶红旗王子弘暹(xiān),而这位王子是太子党的核心成员。曹家与废太子的这种牵连,让雍正心生警惕。
更重要的是,曹家在康熙朝末期欠下了大量的亏空。这些亏空,有的是因为接驾皇帝花费巨大,有的是因为各种人情往来,有的则是因为管理不善。曹寅去世后,他的儿子曹颙和侄子曹頫虽然努力填补,但亏空实在太大,始终无法完全还清。
雍正四年(1726年),雍正皇帝开始动手。他以“亏空”为名,将曹頫革职查办。第二年十二月,抄家的官兵就包围了江宁织造府。
值得注意的是,雍正对曹家的处理其实还算“手下留情”。他只是抄没了家产,并没有像对待其他一些官员那样把人发配边疆或者处死。抄家之后,他还特意嘱咐手下给曹家留一些生活费用。从这个角度来说,雍正对曹寅当年接驾的功劳还是承认的,没有做得太绝。
但对曹雪芹来说,这场抄家的意义远超政治层面。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罪臣之后,处处受人白眼。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沼的经历,对一个少年的心灵造成的创伤,是难以估量的。
多年以后,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了这样一段话:“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这句话,几乎就是他个人经历的真实写照。当年的荣华富贵,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房屋和枯萎的花草。当年热闹非凡的歌舞场,如今已经长满了荒草。
从曹家的兴衰史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规律:与皇权捆绑得越紧密,一旦皇帝更换,就越容易从权力巅峰跌落。曹寅与康熙情同手足,但康熙一死,曹家就失去了保护伞。这不是曹家一家的情况,而是整个封建时代官僚家族的共同命运。
曹雪芹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在《红楼梦》中反复强调“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树倒猢狲散”等道理,这些看似是老生常谈的人生哲学,实际上包含着他对家族命运的沉痛反思。
让我们用一张时间轴,来更清晰地看看曹家与曹雪芹的命运轨迹:
```mermaid timeline title 曹雪芹生平与曹家兴衰对照
section 鼎盛时期 1715 : 曹雪芹出生于江宁织造府 1717-1722 : 祖父曹寅去世,曹颙继任
section 转折时期 1722 : 康熙驾崩,雍正登基 1723-1727 : 曹頫被革职查办
section 败落时期 1727.12.24 : 江宁织造府被抄家 1728 : 曹家迁居北京
section 创作时期 1755-1763 : 西郊著书 1764.2.1 : 曹雪芹病逝 ```
这个时间轴清晰地展示了曹家从鼎盛到败落的全过程。曹雪芹的一生,几乎就是曹家衰落的过程。他亲眼见证了家族的荣华如何在权力更替中化为乌有,亲身经历了从天堂跌入地狱的切肤之痛。这些经历,成为他日后创作《红楼梦》最原始、最深刻的素材。
十年辛苦不寻常:一本未完成的天才之作
了解了曹雪芹的身世之后,我们再来看他的创作。
《红楼梦》到底写了多长时间?按照曹雪芹自己在书中的说法是“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也就是说,他花了十年时间反复修改这部书。
十年,在人的一生中是一段不短的时光。十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让一段婚姻从甜蜜走向平淡,也足够让一个人从意气风发变得两鬓斑白。曹雪芹把人生中最年富力强的十年,都献给了这部书。
但可惜的是,这部书最终没有完成。
在曹雪芹生前,《红楼梦》只有前八十回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程伟元在《序言》中说,他花了多年时间收集残稿,请高鹗续写了后四十回,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首次以活字排印出版。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百二十回本《红楼梦》。
关于曹雪芹为什么没有写完这部书,学者们有不同的推测。
一种观点认为,曹雪芹的健康状况一直不好。他幼年经历过抄家的惊吓,成年后又长期生活在贫困之中,营养不良加上忧愁烦闷,身体怎么可能好得了?据说他在西郊著书时,常常穷得揭不开锅,有时甚至要靠朋友送来的米面度日。在这种条件下写作,其艰难可想而知。
另一种观点认为,《红楼梦》的创作难度太大。曹雪芹对自己要求极高,他不愿意敷衍了事,每写一回都要反复推敲。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让他无法快速完成全书。而且《红楼梦》的结构非常复杂,人物众多,情节交织,稍有不慎就会前后矛盾。这种创作难度,或许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曹雪芹在生前并没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红楼梦》上。他可能还有其他写作计划,或者被其他事务所困扰。毕竟,一个穷困潦倒的文人,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而不是写作。
无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红楼梦》是一部未完成的杰作。这个遗憾,至今仍让无数读者扼腕叹息。
但也正是这种未完成,赋予了《红楼梦》一种独特的魅力。它像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题,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和学者去探索、去猜测、去研究。曹雪芹到底想写一个怎样的结局?金陵十二钗的最终命运如何?贾宝玉最终是出家还是死亡?这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曹雪芹的创作态度,从他写的几首自题诗中可见一斑。其中最著名的一首是:
>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首诗写出了创作的艰辛,也写出了无人理解的寂寞。曹雪芹明明在写“荒唐言”,却要读者从这些“荒唐”的故事中读出“辛酸”来。他明知读者可能会嘲笑他的痴狂,却仍然坚持写下去——因为这是他必须写的东西,是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另一首诗写得更具体:
>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 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这两句,成为后人评价《红楼梦》最常用的话。它告诉我们,这部书不是闲来无事的消遣之作,而是作者用生命和心血浇灌出来的文学奇葩。
那么,曹雪芹究竟想通过这部书表达什么呢?
从表面上看,《红楼梦》写的是一个大家族的兴衰史。荣国府和宁国府由盛转衰的过程,与曹家从煊赫到败落的经历有着明显的对应关系。贾宝玉身上,有曹雪芹本人的影子;大观园里发生的故事,折射着作者少年时代的记忆。
但如果仅仅把这本书看作曹雪芹的“自传”,那就大大低估了它的价值。曹雪芹的野心远比这更大。他要写的,是整个人生的况味,是所有繁华终将归于寂寞的命运规律。
他在第一回就借跛足道人之口说:“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这句话包含了深深的佛道思想,与全书“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主旨一脉相承。曹雪芹想告诉读者的,不仅仅是曹家或贾家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人生、关于世界、关于宇宙的根本性真理。
狗尾续貂还是另有深意:高鹗续书的历史公案
谈到《红楼梦》,有一个问题始终无法回避:后四十回到底是谁写的?它算不算曹雪芹的原意?
前面已经说过,程伟元在1791年首次以活字排印出版百二十回本《红楼梦》,其中后四十回据说是他请高鹗续写的。但这个说法本身就有很多疑点。
程伟元在《序言》中说,后四十回是他“数年以来,陆续搜得”的一些残稿,经“细加厘剔,截长补短”后整理而成,高鹗只是襄助他完成了这项工作。但后来胡适等学者经过考证,认为程伟元这番话不可信,后四十回基本上是高鹗的续作。
关于高鹗续书的争议,从清末一直延续到今天。有人激烈地批判后四十回,认为它歪曲了曹雪芹的原意,是“狗尾续貂”;也有人认为后四十回自有其价值,不能一概否定。
让我们来看看这两种观点各自的理由。
批判后四十回的学者指出,后四十回的文字水平与前八十回相比明显下降。曹雪芹的笔触细腻入微,描写含蓄蕴藉,往往“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而高鹗的续写则显得直白露骨,动辄大段议论,失去了前八十回那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韵味。
更重要的是,后四十回的许多情节安排与前八十回的伏笔不符。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精心设置了大量的谶语和暗示,比如“元春省亲”时点的戏,暗含着对各人命运的预示;大观园中各处的景致布置,也与主人的性格命运相呼应。这些伏笔在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中用判词和曲子的形式做了概括性描述。但高鹗续写的结局,与这些判词曲子的暗示多有出入。
最典型的例子是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结局。在第五回中,黛玉的判词是“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宝钗的判词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脂砚斋批语说,“玉带林中挂”暗示黛玉上吊自尽,“金簪雪里埋”暗示宝钗死于雪天。但高鹗的续书写黛玉是病死,宝钗是守寡,与判词的暗示并不吻合。
此外,前八十回中多次出现的贾府“末世”气象,在后四十回中变成了“中兴”幻象。曹雪芹原本要写的,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彻底败落,而高鹗却让贾府在抄家之后又重新振作起来,这显然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
但也有学者为后四十回辩护。他们认为,不能以后四十回没有达到前八十回的水平,就完全否定其价值。高鹗毕竟生活在前八十回流传之后,他能够看到的资料和文本比我们今天更丰富,也许他的续写中有一些内容确实是来自曹雪芹的残稿。
更重要的是,后四十回完成了曹雪芹未能完成的任务——给读者一个明确的结局。虽然这个结局可能与曹雪芹的原意有出入,但比起一个永远悬而未决的故事,它至少满足了读者的好奇心。而且,后四十回中也有一些写得不错的段落,比如“鸳鸯女殉主登太虚”一段,就颇得前八十回的神韵。
无论如何,《红楼梦》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是无可争议的。无论后四十回是否为曹雪芹原作,它都已成为这部伟大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与其纠结于后四十回是否为曹雪芹所写,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前八十回的阅读上。如果时间精力有限,完全可以只读前八十回,那已经是一个完整而精美的艺术世界。如果想要了解完整的故事脉络,再去翻看后四十回也无妨。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真事隐去的艺术智慧
理解了曹雪芹的身世和创作动机之后,我们再来看看他采用了什么样的写作策略。
在《红楼梦》第一回中,曹雪芹借“石头”之口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记录的这些故事,虽然写的是闺阁中的琐事,但其中涉及到许多真实的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可惜都被时间磨灭了。既然没有朝代年纪可考证,不如就把这些故事假借一番,用“贾雨村言”的方式说出来,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其中的深意。
这段话里包含着曹雪芹的创作原则:“真事隐去,假语村言。”
“真事隐去”是什么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把真实发生的事情隐藏起来,用虚构的故事来表达。
曹雪芹为什么不直接写自己的家族史,而要采取这种迂回曲折的方式?
原因可能有几个方面。首先,直接写真实的家族史,可能会招来麻烦。曹家虽然已经败落,但当年的政治恩怨并未完全消散。如果曹雪芹在书中影射朝中权贵,难保不会被人抓住把柄,给自己招来灾祸。
其次,虚构比写真有更大的表达空间。如果局限于真人真事,就只能记录已经发生的事情;但如果采用虚构的手法,就可以根据需要编排情节、塑造人物,表达更深层的主题。曹雪芹想要的不是写一部家族编年史,而是通过家族的故事来表达他对人生的思考、对社会的批判。
再次,文学艺术本身就有“高于生活”的特点。完全写实的作品,往往缺乏艺术感染力;只有经过提炼、升华的虚构作品,才能打动人心。曹雪芹显然深谙此道。
这种“真事隐去”的策略,在《红楼梦》中处处可见。
比如书中“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原型,很可能就是曹家以及与曹家有姻亲关系的几个大家族。但曹雪芹并没有直接写这些家族的真实姓名和事迹,而是另起炉灶,创造了一套全新的家族谱系和人物形象。
再比如书中秦可卿的丧礼,铺张奢华到令人咋舌的程度。许多学者认为,这是在影射康熙朝某位皇子的丧礼。但曹雪芹巧妙地把这件事放在了一个虚构的宁国府中,读者即使联想不到真实的历史,也不会影响对故事的理解。
“真事隐去”的另一层含义,是把真实的情感隐含在字里行间。曹雪芹在书中很少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而是通过对人物和事件的描写,让读者自己去体会。
最典型的例子是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和第二十八回“薛宝钗羞笼红麝串”的情节。作者写宝钗扑蝶、羞笼手串,表面上是写她天真烂漫的一面,实际上却紧接着写她嫁祸林黛玉的“滴翠亭”事件。这种“明褒暗贬”的写法,比直接批评更能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
同样的技巧也用在其他人物身上。写袭人“温柔和顺,似桂如兰”,但通过她对宝玉和黛玉关系的态度,暗示她心机深沉;写王熙凤精明强干,却通过她放高利贷、害死尤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