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斯宾诺莎
第1章:认识斯宾诺莎
你听说过一个哲学家的故事吗?他出生在一个卖布匹的小商人家庭,年轻时被自己从小长大的宗教社区赶了出去,后来靠磨光学镜片的手艺勉强维持生活,却在简陋的小屋里写出了改变世界的哲学著作。牛顿在整理自己的科学发现时,曾经认真读过他的书。爱因斯坦说,如果一个人真正理解了他的思想,就能看到整个宇宙运转的方式。这个人叫斯宾诺莎,生活在三百多年前的欧洲。
这一章,我们一起去认识这位特别的哲学家。我们会走进他生活的时代,看看他的故事,理解他为什么被称为“哲学家的哲学家”,更重要的是,弄清楚他提出的那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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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个在窗边磨镜片的人
1632年,斯宾诺莎出生在荷兰阿姆斯特丹一座拥挤的老房子里。他的父母都是从葡萄牙逃难来的犹太人,靠经营一个小布匹店铺养活一家人。在那个年代的欧洲,犹太人不时被赶来赶去,能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已经是幸运。荷兰阿姆斯特丹对犹太人相对宽容,这里聚集了许多像斯宾诺莎父母这样的移民。
斯宾诺莎的犹太名字是巴鲁赫,在这个名字希伯来语的含义是“幸运之子”。他的父母确实觉得这个孩子很幸运,因为当时犹太人的孩子存活率并不高。但这个幸运的孩子很快展现出与众不同的聪明头脑。他在犹太教堂的附属学校里学习希伯来语、犹太教法典《塔木德》,还有用希伯来语写成的古老宗教注释。老师们很快发现,这个男孩理解力惊人,能轻松背诵大段大段的经文,还能提出让老师难以回答的问题。
斯宾诺莎没有继续升入更高学府。从十四五岁起,他开始在父亲的布匹店里帮忙学做生意。少年斯宾诺莎每天的生活就是站在柜台后面,接待各种顾客,把一匹匹布料裁剪成顾客需要的尺寸,然后收钱记账。布匹店的生意不算好,全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就在这段时间,斯宾诺莎开始自学拉丁语。当时欧洲的知识分子用拉丁语交流各种思想,从科学发现到哲学辩论都用拉丁语写成。斯宾诺莎买来拉丁语语法书,对照着宗教祈祷书里的拉丁文一个词一个词地啃。没有人教他,他就靠这种笨办法硬是学会了。学会拉丁语之后,他如获至宝,因为他可以直接阅读笛卡尔、培根这些大学问家的原版著作了。他读科学著作,读数学推理,也读那些争论宇宙本质的哲学书。
二十岁那年,斯宾诺莎的父亲去世了。又过了几年,他最小的弟弟也离开了人世。家道中落的斯宾诺莎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自己能靠什么谋生?
答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行当:磨镜片。
磨镜片是把粗糙的玻璃原料打磨成精密的光学透镜。这项技术在17世纪的荷兰是一门实用手艺。荷兰商人用显微镜和望远镜观察远方的船只、检验商品的质量,镜片制造业相当繁荣。斯宾诺莎拜了一位磨镜片的老匠人为师,从头学习这门手艺。他的手很巧,眼睛很尖,很快就能磨出质量上乘的镜片。他在阿姆斯特丹租了一间小房子,白天做活,晚上读书思考。
磨镜片的工作有个特点:它需要极其专注和耐心。一点点力道不均匀,或者打磨时间多几秒少几秒,都会导致镜片报废。斯宾诺莎后来回忆说,这门手艺训练了他的专注力,让他习惯了长时间沉浸在一件事里不被打断。这种能力对一个哲学家来说非常宝贵。柏拉图在雅典的学院里散步思考,康德在柯尼斯堡的小屋里写着厚厚的著作,而斯宾诺莎在荷兰的小房间里,一边听着窗外运河船只往来的声音,一边把玻璃磨成完美的弧形,然后翻开书页继续他的哲学探索。
磨镜片还给了斯宾诺莎另一个收获。他打磨的透镜能把微小的东西放大,能把遥远的东西拉近,这让他的脑海中常常浮现一个问题:如果人的思想也需要某种“镜片”,能不能用它来更清楚地看透事物的本质?这个想法后来成为他整个哲学体系的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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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荷兰的自由空气
要理解斯宾诺莎为什么能成为一个这样的哲学家,必须先看看他生活的时代和地方。
斯宾诺莎出生前后的荷兰,是整个欧洲最特别的存在。当时欧洲大部分地方都还是国王和教会说了算。西班牙有宗教裁判所,把相信不同宗教观点的人关进监狱甚至烧死。法国的国王和天主教会联手压制新教徒。英国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内战,议会派和保皇派杀得不可开交。意大利的教堂掌握着巨大的权力,任何违背教会权威的想法都可能招来灾难。
但荷兰不一样。荷兰人刚刚从西班牙统治下独立出来,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资产阶级共和国。这个国家没有国王,没有皇帝,也没有一个统一教会的精神控制。这里的商人、渔民、手工业者组成议会来管理国家,宗教信仰相对自由。天主教徒、新教徒、各种不同派别的基督徒,只要不公开闹事,大多能和平共处。荷兰的港口向全世界的船只开放,来自东方和西方的商品在这里集散,各种思想也随之涌入。
阿姆斯特丹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运河上帆樯林立,码头上人声鼎沸,街边林立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学者、旅行家。斯宾诺莎生活的阿姆斯特丹老城区,至今还保留着当年的许多建筑。想象一下,一个好奇的少年站在街角,看着土耳其商人赶着骆驼走过,荷兰商人在讨价还价,德国的学者在书店里翻阅新书,瑞典的水手在酒馆里高声说笑。这种全世界的人聚在一起、各说各话的场景,对斯宾诺莎的影响是深远的。他从小就知道,同一个问题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答案,世界不是只有一种声音。
荷兰的出版业在当时也极为发达。书籍、报纸、小册子在这里大量印刷流通,言论管制比其他国家宽松得多。笛卡尔的重要著作在法国和荷兰同时出版,在法国遭到审查的部分在荷兰可以顺利发行。斯宾诺莎后来写的那本让所有人震惊的《神学政治论》,就是在荷兰匿名印刷出版的。
这种环境造就了一批特殊的荷兰人。他们务实、理性、重视商业契约但也热爱思想辩论。一个普通的荷兰商人可能白天谈生意,晚上在家读哲学书;一个卖鱼的摊贩可能对宗教问题有自己的见解,愿意和任何人讨论。斯宾诺莎就是在这种空气里长大的。
后来斯宾诺莎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他很庆幸自己出生在荷兰,因为这里还有一点思想自由的空间。他的许多思想如果换一个时代、换一个地方,可能早就让他人头落地。他没有把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
但即使在荷兰,思想的边界也不是无限的。斯宾诺莎后来遇到的麻烦,就说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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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被赶出犹太教堂的年轻人
1656年一个夏天的清晨,阿姆斯特丹犹太教堂的管事们聚集在一起,宣读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用希伯来语写成,开头是“愿他的名字被世人遗忘”。它的内容是正式开除斯宾诺莎的教籍。
这份判词的希伯来语原文非常严厉,翻译过来的意思大致是:“我们把斯宾诺莎逐出以色列民族的会众……诅咒他、愤怒他、惩罚他……在他身上降临一切写在摩西律法书上的诅咒……愿上帝不宽恕他……愿上帝的愤怒和嫉妒烧向他……”这份文件签满了当时犹太社区领袖的名字。
斯宾诺莎那年24岁。他就站在人群中间,听完了所有的诅咒和咒骂。
发生了什么?简单地说,斯宾诺莎开始公开质疑犹太教的一些核心信条,而且他质疑的方式太过直接了。
事情要追溯到前几年。青年斯宾诺莎在犹太教堂的附属学校学习时,就开始对《圣经》的一些内容感到困惑。他读《创世记》,读到上帝创造天地用了六天,第七天休息,他忍不住想:上帝也需要休息吗?如果上帝是全能的,创造天地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瞬间的事,为什么要分成六天?这种问题让他的犹太老师非常紧张。斯宾诺莎还发现,旧约里的一些记载和历史事实对不上,比如摩西五经里提到的一些地名在摩西时代根本还不存在。他把自己的疑问写在纸上,和几个同学私下讨论。
这些讨论很快传到了犹太长老的耳朵里。他们把斯宾诺莎叫去谈话,警告他不要传播异端思想。斯宾诺莎据理力争,说他只是想弄清楚真相,如果他的想法有错,请长老们用道理说服他,而不是简单地禁止他说话。长老们无言以对,于是转而采取更强硬的手段:禁止他进入犹太教堂,禁止任何人和他说话,禁止任何人收留他。
这种惩罚对犹太人来说格外沉重。在犹太社区里,被开除教籍意味着你不再属于这个民族,不再被自己的家人和同胞接受。你不能参加任何社区活动,不能在犹太人那里买到食物,生病了没有人来看望你,死后不能按照犹太人的仪式下葬。许多被开除教籍的人最终选择彻底离开这个社区,改信别的宗教或者完全隐藏自己的身份。
但斯宾诺莎没有屈服。他平静地接受了被开除的命运。他说,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真诚的想法。他不怨恨那些驱逐他的人,但他也不会假装认同那些他自己不相信的东西。
这个决定需要极大的勇气。24岁的斯宾诺莎失去了社区的保护,失去了父亲的遗产继承可能带来的经济支持,失去了在这个宗教共同体里的全部社会关系。他的余生都将以一个“被诅咒者”的身份活着。
有意思的是,后来的一些历史学家指出,斯宾诺莎并没有完全否定犹太教或《圣经》的价值。他对旧约的理解其实非常深入,他后来用拉丁语写成的《神学政治论》至今仍被认为是研究《圣经》的重要学术著作。他质疑的是当时犹太教权威对经文的独断解释方式,而不是犹太民族或犹太传统本身。但他的质疑方式触动了那些掌握宗教权力的人的神经,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危险的。
斯宾诺莎被开除后,有朋友劝他改信基督教,这样可以重新获得社会认可。他礼貌地拒绝了。他说,如果基督教会的权威要求他相信一些他不相信的东西,那么他和基督教的关系也是假的。一个诚实的无神论者比一个虚假的信徒更值得尊重。
这是斯宾诺莎做人的第一个原则:真实比被接纳更重要。如果为了被接纳而说违心的话,那才是真正的背叛——背叛的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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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从磨镜片的手艺人到影响世界的人
被开除后的斯宾诺莎搬出了犹太人聚居区,在阿姆斯特丹的另一个角落租了一间更小的房子,继续靠磨镜片为生。他的手艺越来越精进,在当地的眼镜匠圈子里小有名气。一些学者和商人慕名而来,订制高质量的显微镜和望远镜镜片。
但斯宾诺莎从没有忘记他真正想做的事。他白天磨镜片,晚上读哲学。他读笛卡尔,读培根,读古希腊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读中世纪阿拉伯哲学家的著作。他也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一个词又一个词,一句话又一句话。
1660年,一个重要的转折发生了。一位年轻的医生范德恩特从海牙来到阿姆斯特丹,找到斯宾诺莎,说想拜他为师。范德恩特读过斯宾诺莎早期写的一些哲学短文,深为折服。斯宾诺莎被这位年轻人的真诚打动,开始每周和他见面,讨论哲学问题。
这是斯宾诺莎第一次有了一个认真的哲学对话者。他开始把自己的思想整理成系统的形式,写成一本书。这本书的结构非常特别,它完全按照几何学的证明方式来组织:先列出定义,再列出公理,然后一步一步推出定理,每个定理都像数学证明一样严格推导。
这本书叫《知性改进论》,是斯宾诺莎的第一部重要著作。但它没有在他生前全部完成。我们今天读到的版本只是开头部分,后面的内容在斯宾诺莎的文件中被发现时才拼凑起来。
更完整的体系出现在后来的《伦理学》中。《伦理学》是斯宾诺莎的代表作,副标题是“按几何学秩序证明”。在这本书里,斯宾诺莎用数学证明的格式讨论上帝、自然、人的心灵、情感,最后落脚到如何获得幸福。他先把所有的核心概念定义清楚,然后列出几条不证自明的公理,再从这些定义和公理出发,像搭积木一样一层一层推出整个哲学体系。
为什么斯宾诺莎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写哲学书?
这和他的数学训练有关,也和他对“确定性”的追求有关。数学的证明是可靠的,从前提到结论,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没有歧义,没有模糊地带。斯宾诺莎羡慕数学的这种确定性,他想,如果哲学也能这样严谨,是不是就能避免许多无谓的争论?
更重要的是,磨镜片的手艺训练了他对精确的执着。一块镜片的弧度差之毫厘,效果就谬以千里。斯宾诺莎相信,思想也是一样:概念的边界必须清晰,推论的过程必须严密,一个词的定义松动了一点点,整座思想大厦就可能摇摇欲坠。
1665年,斯宾诺莎开始写另一本书《神学政治论》。这本书表面上是在讨论《圣经》应该如何解释,实际上是在为思想自由辩护。他主张宗教不应该干预世俗政治,君主不应该用宗教来压制人民的思想,每个人都有权利自由地阅读和理解宗教经典,而不必听从权威的解释。
这本书惹了大麻烦。1670年匿名出版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对斯宾诺莎群起攻之。基督教会说他是无神论者,犹太人说他背叛了自己的民族,政治上的保皇派说他鼓动叛乱自由派说他太保守。荷兰的当局收紧了出版审查,《神学政治论》被列为禁书,禁止在任何地方出售。
但这本书的影响已经无法阻止。它被翻译成荷兰语、法语、英语、德语,在整个欧洲的秘密流传。许多知识分子私下传阅,私下讨论,把它当作争取思想自由的武器。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伏尔泰、卢梭、康德——都从这本书里汲取了养分。
斯宾诺莎在1670年离开了阿姆斯特丹,搬到海牙的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他在海牙买了一栋小房子,继续磨镜片,继续写作。他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年轻时生活困顿落下的肺病时常发作。但他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欧洲。
1673年,一位德国亲王邀请他去海德堡大学担任哲学教授。海德堡大学是当时欧洲重要的学术中心,聘请一位被多个宗教定为异端的人当教授,这个举动本身就非常大胆。
斯宾诺莎考虑了这件事,然后礼貌地拒绝了。他的理由是:他不想因为学术职务而失去自由。在大学里任职意味着要按照大学的规矩和教会的标准来讲课,他不想让自己的思想迎合任何权威。他说,他宁愿做一个自由的镜片匠,也不愿做一个不自由的教授。
1677年,年仅44岁的斯宾诺莎在海牙的家中去世。他没有结婚,没有留下子女,留下的只有几箱手稿、一批书籍和一套磨镜片的工具。
但他的思想留了下来,并且在此后的三百年里持续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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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你可能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斯宾诺莎到底在思考什么?他花了一辈子磨镜片、写书、躲避各种宗教和政治势力的追杀,他到底想要回答什么问题?
答案藏在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里。
被犹太教会开除后,斯宾诺莎不再用希伯来语的名字巴鲁赫。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拉丁语名字:贝内迪克特斯·斯宾诺莎。“贝内迪克特斯”的意思是“蒙福的”“被祝福的”。这是他对人生意义的回答:什么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幸福就是成为一个“被祝福的”——不是被某个神的恩典祝福,而是通过自己的理性和努力,成为一个内心安宁、对世界有清晰认识的人。
这个想法贯穿了斯宾诺莎的全部哲学。他写了一本书专门讨论幸福的问题,这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伦理学》。在这本书的最后一章,他给出了他的答案。
斯宾诺莎说,大部分人追求的“幸福”是错误的。他们以为幸福就是得到更多金钱、更高地位、更大权力,或者感官上的快乐——吃好吃的、穿漂亮的、得到想要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是“身外之物”,随时可能失去。今天赚的钱明天可能赔光,今天的官位明天可能被撤,今天的爱人明天可能离开。把幸福寄托在这些东西上,就像站在流沙上盖房子,随时都会崩塌。
斯宾诺莎不否认这些“身外之物”有一定价值,他不是禁欲主义者。他只是想指出,这些东西本身不能给人真正的安宁。真正的幸福必须建立在一种不会失去的东西之上。
那这种东西是什么呢?斯宾诺莎说,是理解。
当你真正理解了一件事物,你就拥有了一份永远不会失去的财富。你理解了数学定理,这个理解不会被人偷走。你理解了某个自然规律,这个知识不会因通货膨胀而贬值。你理解了人生的某个真相,这种智慧不会随年龄增长而消失。
斯宾诺莎更进一步说,当你理解了整个自然的运行规律,理解了你在自然中的位置,理解了你的情感从何而来,你就不再会被盲目的情绪所控制。你不再会因为恐惧死亡而焦虑,不再会因为嫉妒他人而痛苦,不再会因为欲望落空而绝望。你获得了一种斯宾诺莎称之为“理智的爱”的东西——一种因为理解世界而产生的深深的爱和喜悦。
这种状态,斯宾诺莎给它起了一个特别的名字:“对上帝的理智的爱”。在斯宾诺莎的哲学里,“上帝”和“自然”是同一回事。上帝不是高高在上审判人类的神,上帝就是整个自然、整个宇宙本身。当一个人通过理性认识到自然的真相,并且从这种认识中获得喜悦,他就是在“爱上帝”。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宗教信仰。斯宾诺莎不相信一个会听祈祷、会惩罚罪恶、会给人来世报应的上帝。但他说,每个人都有可能通过自己的理性达到一种宗教性的体验——当你仰望星空,意识到你自己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意识到你的思维就是自然的思维在运作,你感受到的那种敬畏和喜悦,和最虔诚的祈祷者的体验本质上是相通的。
斯宾诺莎自己有没有体验过这种状态?他没有明确说过,但读他的著作会给人一种感觉:这是一个内心极其平静的人。他一生穷困,多次遭遇危险,朋友劝他放弃原则换取安全,他始终没有答应。他临死前整理自己的手稿,把所有未完成的作品都烧毁了——他说他不需要不成熟的东西留传后世。这种坦然和从容,本身就是对“真正的幸福”的一种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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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斯宾诺莎为什么重要
斯宾诺莎去世后,他的影响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和他同时代的科学家。牛顿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时,托人从荷兰弄来一本斯宾诺莎的著作。莱布尼茨——和牛顿并列的微积分发明者——专程去海牙拜访过晚年的斯宾诺莎,虽然那次没能见到面,但莱布尼茨后来承认斯宾诺莎的一些想法对他有影响。惠更斯——荷兰著名物理学家、光学研究的先驱——也是斯宾诺莎的朋友。
到了18世纪的启蒙时代,斯宾诺莎成了思想界的一面旗帜。法国思想家伏尔泰在反对教会权威时,经常引用斯宾诺莎。德国哲学家康德在建立自己的批判哲学体系时,首先把斯宾诺莎的体系作为一个需要回应的对象。歌德——德国最伟大的文学家——宣称斯宾诺莎是他最重要的精神导师之一。
19世纪的黑格尔把斯宾诺莎称为“哲学家的哲学家”。这句话的意思是:即使你不同意斯宾诺莎的具体结论,你也绕不开他提出的问题。他在哲学史上的位置就像一道分水岭——你要么是斯宾诺莎式的思想者,要么是在回应他的思想者,很少有人能完全置之不理。
20世纪的爱因斯坦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他相信斯宾诺莎的“上帝”就是整个自然,爱因斯坦说自己的感受和斯宾诺莎所描述的“对上帝的理智的爱”非常接近。著名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在晚年也承认自己受到斯宾诺莎的影响。
为什么这么多不一样的人都对斯宾诺莎感兴趣?
原因可能在于斯宾诺莎提出的问题本身是永恒的: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怎样才能过上好的生活?如何面对死亡和失去?如何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保持内心的平静?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时代变了就消失。每个时代的人都要面对它们,而斯宾诺莎给出的回答——通过理性认识世界、在理解中获得安宁——即使在今天听起来仍然有力量。
斯宾诺莎还有一种特质让后来者敬佩:他把自己的生活和他的思想统一了起来。他不是那种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的人。他被开除教籍、被社会排斥,但他从不放弃自己的原则。他一生清贫,但他不觉得这是耻辱。他44岁就去世了,但他留下的思想比许多长寿的人更持久。
斯宾诺莎在《神学政治论》结尾写道:“人的最高幸福在于心灵与整个自然的统一。”这句话或许可以作为理解他整个人生的钥匙。他用一辈子去追寻这种统一,他用他的哲学去描述这种统一,而他的故事本身——一个磨镜片的年轻人成为了改变世界的人——就是对这种统一最好的注解。
```mermaid timeline title 斯宾诺莎的人生轨迹 1632 : 出生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商人家庭 1640-1650s : 在父亲布匹店帮忙,自学拉丁语 1656 : 被犹太教会开除教籍 1660s : 开始专门从事哲学研究和写作 1665-1670 : 写作并出版《神学政治论》 1670 : 搬到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