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工程与帝王敕修
太平广记是一部怎样的书?这一看似简单的提问,实际上牵涉到北宋初期的政治文化、知识秩序与文体自觉三个层面的复杂互动。本章回到编纂史实本身,将《太平广记》置于北宋初期官方知识工程的整体格局中加以审视,并通过命名与目录学的双重线索,揭示此书在何种政治文化语境中被构想、定位与接受。
第一节 太平兴国二年至三年:编纂史实的史料还原
关于《太平广记》编纂的直接史料极为稀少,主要记载分散于《宋会要辑稿》、《续资治通鉴长编》与《玉海》等后世史源中,且各本记载之间存在不同程度的歧异。厘清这些记载的层次,是讨论此书性质的前置工作。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九载:"太平兴国二年三月,诏李昉等取古今小说,编为太平广记。"这是关于编纂动议的明确记载。李昉(925—996),字明远,真定人,后唐至北宋的重要政治人物与文化官僚,太宗朝位至宰相,主导了北宋初期多项重大文化工程。除李昉之外,参与此书编纂者尚有李穆、徐铉、汤悦等十余人。这一编纂群体的政治与学术背景,将在后文及下一章中专门讨论。
关于成书时间,《宋会要辑稿·崇儒》载:"太平兴国三年八月,书成以进。"此处"书成以进"指《太平广记》的成书与进呈,距编纂动议仅一年半。太平兴国三年即公元978年。这一时间跨度本身即值得讨论:全书500卷,加目录10卷,引用书籍约三百四十种,分92大类,各类之下又分子目,总字数在三百万字以上。如此规模的类书,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按常理推之似乎过于仓促。
对此,学界存在两种主要解释。第一种观点认为,《太平广记》的"编纂"主要是在已有文献基础上进行抄录与分类,并不涉及原始研究,因此可以快速完成。这一解释的支持来自文本性质的判断:书中所收多为笔记、传记、志怪、传奇类作品,文本相对稳定,编纂者只需进行搜集、抄录与分类即可。
第二种观点对此书编纂时间提出质疑,认为一年半成书的说法可能存在后世史源的简化或压缩。后一种观点的代表是日本学者金井文夫与国内部分学者,他们主张此书实际编纂时间可能更长,但因史料限制,无法得出确切结论。这一观点的依据在于:第一,《太平广记》引书繁富,核对原文、分类编排、抄录成文的工作量极大;第二,现存最早明代谈恺刻本中存在若干文字差异与条目重复现象,提示编纂过程中的校对工作可能未达完美;第三,参照稍后开编的《太平御览》(977—983)耗时六年的情况,太平广记的进度显得异常。
两种解释各有其理,但综合权衡,第一种解释更具说服力。《太平御览》是综合类书,需要从经史子集各类文献中全面采集并重新组织,而《太平广记》的工作则相对单一,即从"小说"类文献中采集素材,按主题分类。二者在编纂难度与所需时间上本不应直接比较。《太平广记》引用的三百四十种书中,绝大多数属于笔记、传记、志怪、传奇类作品,如《神仙传》、《列仙传》、《集仙录》、《神仙感遇传》、《述异记》、《幽明录》、《搜神记》、《续搜神记》、《冤魂志》、《还冤志》、《冥祥记》、《报应记》、《酉阳杂俎》、《纪闻》、《广异记》、《通幽记》、《博异志》、《纂异记》、《甘泽谣》、《传奇》、《虬髯客传》、《李娃传》、《霍小玉传》等。这些文献多已流传数百年,文本相对稳定,编纂者的工作以抄录与分类为主,原创性的整理工作较少。这一性质决定了一年半的编纂时间虽紧凑但并非不可能。
关于编纂人员的分工问题,史料记载较为模糊。李昉作为总纂官(或称"监修")的职责是无疑的,但具体分工在《宋会要辑稿》、《续资治通鉴长编》等史料中并未详细说明。从现存《太平广记》文本的体例推断,编纂工作可能分为以下几个环节:其一,文献搜集,即从各类书籍中抄录相关条目;其二,分类编排,即将所抄条目按主题归入92大类及其子目;其三,校勘文字,即对抄录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讹误进行核对;其四,誊录成书,即将整理好的条目誊录为定本。这四个环节的工作量与难度并不均等,第一、二环节最为繁重。
引书数量的统计问题也需在此略作说明。传世《太平广记》的引书统计因学者所据版本与统计标准不同,存在不同结果: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统计为约343种;今人汪绍楹校注本统计为约344种;张白霜等学者的统计则给出不同数字。差异主要源于对"重复引书"与"转引条目"的不同处理方式。本文采用"约三百四十种"的概数,避免精确数字带来的争议。
以上对编纂史实的还原,目的不在于穷尽考据,而在于为后续讨论提供一个可靠的事实基础。下文将以此为基础,将《太平广记》置于北宋初期官方知识工程的整体格局中考察。
第二节 三大书的并置:北宋官方知识工程的分类逻辑
将《太平广记》置于北宋初期官方知识工程的整体格局中审视,方能理解此书的真正位置。北宋太宗朝的几项大型文化工程,常被后世并称为"三大书"或"宋初四部大书",即《太平御览》(977—983)、《太平广记》(977—978)、《文苑英华》(982—986),有时亦加入《册府元龟》(1005—1013)。这四部书编纂时间虽有先后,但均为帝王敕修、宰相领衔的大型类书或总集。
三部书的编纂时间错开如下:《太平广记》与《太平御览》同年开编(太平兴国二年,977),前者于次年(978)成书,后者则延至太平兴国八年(983)方告成书;《文苑英华》则开编于太平兴国七年(982),至雍熙三年(986)成书。这一时间安排提示我们,三部书的编纂是同一文化规划下的多个并行项目,而非彼此孤立的偶然行为。
```mermaid flowchart LR T1[兴国二年 977<br>李昉等受诏太平广记] --> T2[兴国三年 978<br>太平广记成书进呈] T1b[兴国二年 977<br>李昉等受诏太平御览] --> T2b[兴国八年 983<br>太平御览成书] T1c[兴国七年 982<br>李昉等受诏文苑英华] --> T2c[雍熙三年 986<br>文苑英华成书] T2 --- T1b T2b --- T1c ```
将这三部书并置考察,首先需要厘清的是:它们之间的分类逻辑差异何在?换言之,宋初官方在规划文化工程时,依据何种标准决定了"应当编纂这样几部书"?
《太平御览》是综合类书。全书1000卷,按55部编排,下辖数千小类,举凡经史子集各类文献中可备观览者,无不采集,分类重在事物与典章。此书旨在"备帝王观览",故名"御览"。《文苑英华》是文学总集。全书1000卷,按文体分类,收入自先秦至晚唐五代约二千二百余位作者的诗文作品近两万篇。此书旨在"萃文章之英华",故名"英华"。《太平广记》则是小说类汇编。全书500卷加目录10卷,按92大类编排,引书约三百四十种,以"出于小说"为取材原则,与《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形成清晰的分工。
三者分别对应"知识"、"文学"、"小说"三个领域,共同构成北宋初期官方知识工程的完整图景。
这一分类逻辑的深层背景,是宋初帝王对"知识秩序"的整体规划。太宗朝的官方文化工程,并非临时性的项目集合,而是有着明确的分类意图:通过编纂不同性质的大型书籍,建立起朝廷对各类知识的统摄权。《太平御览》体现的是对经史子集"正统知识"的整理;《文苑英华》体现的是对历代文学遗产的保存;《太平广记》则体现的是对"小说"这一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的文献类型的官方承认与整理。
最后一点尤其值得注意。在《太平广记》之前,"小说"作为一种文献类型,虽在《汉书·艺文志》中已有专门类目("小说家"),但始终未被视为值得朝廷大规模整理的领域。《汉书·艺文志》将小说家列为诸子十家之末,定位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之所造",态度轻视。其后《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虽在子部保留小说家类,但收书数量始终有限。太平兴国二年朝廷下令编纂《太平广记》,将"古今小说"作为官方整理的对象,这一举措本身即具有标志性意义:它意味着"小说"获得了帝制国家层面的话语承认,尽管这种承认只是工具性的、整理性的,而非评价性的。
帝王敕修这一形式本身,也需放入"右文崇儒"的政治文化语境中加以理解。太宗朝是北宋政权结束五代十国分裂局面、确立中央集权文官体制的关键时期。太祖、太宗两朝帝王通过推行科举、扩充官学、修订典籍等措施,系统构建"文治"的政权合法性。编纂大型类书是这一"文治"工程的组成部分,其目的不仅在于保存知识,更在于彰显帝王对文化事业的赞助与主导。《太平御览》"御览"二字所暗含的帝王观看视角,《太平广记》"太平"年号所暗含的帝王时代标记,都是这一政治逻辑的体现。
第三节 "广记"二字:命名的文体学与叙事意图
书名往往透露编辑意图与文体自觉。《太平广记》的命名问题,是理解此书性质的一个关键线索。
"太平"二字取自年号"太平兴国",是宋初官方敕修书籍的通行命名方式:《太平御览》、《太平圣惠方》、《太平寰宇记》等皆然。这一命名方式具有政治意义:通过将书名与帝王年号关联,确立"太平"时代的文化成就与帝王功业之间的对应关系。"广记"二字则需要单独分析。
"广"字在此书名中的含义,可从两个层面理解。首先是"广博"、"广取",即采录范围之广——上自先秦,下至五代,凡小说类文献皆在采集之列。其次是"广布"、"广传",即编辑意图之广——通过官方整理,使散见于各类小说文献中的故事得以系统保存与广泛传播。
"记"字的选择则更具讨论价值。在中国古代文体学谱系中,"记"、"传"、"录"、"志"等字各有其文体含义与使用传统。"传"通常指人物传记,强调以人物为中心的叙事结构,如《列仙传》、《神仙传》、《高僧传》皆以"传"命名。"录"通常指文献记录,强调文献本身的保存功能,如《语录》、《集仙录》、《录异记》。"志"通常指分门别类的记录或方志,如《博物志》、《述异记》、《稽神记》。
《太平广记》选择"记"而非"传"、"录"、"志",具有多层的文体学意义。首先,从内容性质看,书中所收并非都是人物传记——92大类中除了"名贤"、"豪侠"、"俊辩"、"精察"等以人物为主的部分外,还有"神仙"、"鬼"、"精怪"、"幻术"、"感应"、"梦"、"巫厌"等以事件、现象、类别为对象的部类,使用"传"则无法涵盖这些内容。其次,从文献等级看,"记"在唐宋时期的小说分类中属于相对低位的文体,与正统史学中的"传"形成对照。编辑者使用"记"而非"传",等于在命名层面即表明了本书的"小说"属性,与正史保持清晰的边界。
这种命名上的文体自觉并非孤例。唐宋时期笔记小说的命名中,"记"、"录"、"志"、"传"的选用常常反映出编辑者对自身所录内容性质的理解。例如《搜神记》以"搜神"+"记"命名,强调对神祇故事的搜集;《集仙录》以"集"+"录"命名,强调对仙人事迹的汇集;《神仙传》则以"神仙"+"传"命名,强调对仙人事迹的传记化叙述。这三种命名方式各有其文体偏好:《搜神记》是叙事性的"记",《集仙录》是档案性的"录",《神仙传》是传记性的"传"。《太平广记》选择"记"作为命名,反映出编辑者更倾向于叙事性而非档案性或传记性的文体定位。
值得进一步追问的是:为何北宋初年的编辑者更倾向于"记"而非"录"?"录"在文献类型学上似乎与"广记"的"广取博采"更为契合——"录"在传统目录学中常用于汇编性文献,如《北梦琐言》虽以"言"名但实为笔记体。然而,《太平广记》的命名者最终选择"记",这一选择背后的考量可能与"记"在当时的文体意识中所携带的"叙事性"与"可读性"联想相关。"录"在文献传统中偏向于档案性、整理性,而"记"则保留了更多的叙事空间与文本活力。
这一命名选择的深层含义,在于它揭示了北宋初期官方对"小说"文体的某种自觉定位。《太平广记》的编辑者并未试图将所收内容提升为"传"或"志"的等级,而是坦然以"记"命名,确认了其作为"小说"类文献的身份。这种坦然本身即是一种文体自觉——编辑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编纂的是"小说",不是"正史"。
第四节 宋代目录学语境中的接受与定位
《太平广记》在宋代的接受史,是考察此书定位的关键维度。宋代目录学文献对此书的著录,是判断其时人定位的最直接证据。
现存最早的著录是王尧臣等编纂的《崇文总目》(约成书于庆历元年,即1041年)。《崇文总目》原本已佚,但南宋绍兴年间王应麟等改编的《崇文总目辑释》保留了部分内容。依据《崇文总目辑释》与相关引用,《太平广记》在《崇文总目》中被列入子部·小说类。
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约成书于绍兴二十一年,即1151年)的著录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分类。卷三下子部·小说类载:"太平广记五百卷。皇朝太平兴国二年李昉等奉敕编,取古今小说,分门类聚。"晁氏的著录简明扼要,但提供了三个关键信息:第一,编纂时间为太平兴国二年;第二,编纂者李昉等;第三,取材原则为"取古今小说,分门类聚"。此处晁氏并未明确记载成书年份,但"五百卷"与《宋会要辑稿》等记载吻合。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约成书于淳祐年间,即13世纪中期)的著录则更为详细。卷十一子部·小说家类载:"太平广记五百卷。太平兴国二年李昉等奉诏取古今小说编次,三年而成。类书之最博者。"陈振孙以"类书之最博者"评价此书,强调其信息容量的庞大,但分类上仍将其置于子部·小说家类,未移入类书部。
从《崇文总目》到《直斋书录解题》,三部宋人目录学代表作一致将《太平广记》定位为子部·小说家类,这一稳定性反映了宋人对该书性质的共同判断。小说家类在传统目录学中长期处于边缘地位,自《汉书·艺文志》以来即被列为诸子之末,评价不高。将《太平广记》置于此一类别,意味着宋人并未赋予此书以较高的文献等级。
这一分类的实际后果,是《太平广记》在宋代的流传相对有限。作为子部小说家类的大型类书,它既不像经部书籍那样受到学者的反复研读,也不像史部书籍那样被广泛引用。在理学主导的南宋学术氛围中,小说家类的著作更被视为"小道"、"末流",其学术地位不高。陈振孙以"类书之最博者"评价此书时,所重在信息容量的实用性,而非内容的正统性。
与此相应,《太平广记》的版本在宋代的流传情况也不甚理想。《郡斋读书志》与《直斋书录解题》虽皆著录此书,但现存最早的完整版本却是明嘉靖年间谈恺的校刻本(1566年)。此本之所以可能,正因为宋元时期此书流传不广,给后人留下了重新发现与刊刻的空间。谈恺在重刊《太平广记》时,曾详细说明其搜求与校勘之过程,反映出此书在明代前期已属罕见之本。
这一版本史的细节值得深思。一部由帝王敕修的大型类书,在编纂后不到百年即已流传有限,至明代几乎失传,这一现象本身即说明宋代目录学对"小说家类"的定位所产生的实际效应。当一部书被归入子部小说家类时,其学术地位、读者群体、刊刻概率均会受到相应影响。《太平广记》的版本史,是这一目录学效应的一个具体案例。
案例分析:神仙卷与太平御览道部的互文关系
理论层面的讨论需要落到具体文本上,方能显示其解释力。本节以《太平广记》神仙卷(卷一至卷五)与《太平御览·道部》的并置考察为例,分析此书在编纂动机与文本来源上呈现出的特征,并借此回到本章开篇提出的核心问题。
《太平广记》卷一至卷五为神仙卷的开端,集中收录上古至汉初的仙人事迹。所引文献包括《神仙传》、《列仙传》、《集仙录》、《神仙感遇传》、《续仙传》、《仙传拾遗》等。其中关于编纂动机的自陈性文字,主要见于卷一所引录的若干篇目的引言或注语之中。
以葛洪《神仙传·序》为例,其中所言"昔刘向撰神仙之传,徒有其名,未能为之显彰;余今复抄撮诸家之书,删其繁芜,存其精粹,以为此传"一类表述,可视为"小说"传统编纂目的的一种自我陈述。这一自陈性文字值得关注,因为它揭示了"小说"传统的自我意识:编纂目的并非"实录"或"征信",而是"显彰"、"删芜存精"的叙事性工作。《太平广记》的编纂者继承了这一传统:李昉等编辑者对"古今小说"的处理方式,与葛洪等前辈的工作逻辑存在明显的连续性。
更显著的互文关系体现在《太平广记》神仙卷与《太平御览·道部》之间。两部书都涉及仙道题材,但取材原则与编辑意图明显不同。《太平御览·道部》以道家正统文献为主要来源,包括《老子》、《庄子》、《列子》、《抱朴子》、《真诰》、《云笈七签》、《道德经》等,这些文献具有"经典"地位,被视为道教知识体系的支柱。而《太平广记·神仙卷》则以"小说"类文献为主要来源,包括《神仙传》、《列仙传》、《集仙录》等,这些文献虽与道家有内容关联,但具有更明显的叙事性、虚构性、传奇性色彩。
同一题材在两部书中的不同呈现方式,可从具体条目的对比中清晰看出。以"王子乔"故事为例,《太平御览·道部》主要从《列子》、《淮南子》等正统文献中采集条文,重在阐发其哲学或宗教意义;《太平广记·神仙卷》则从《神仙传》、《述异记》等小说文献中采集条文,重在叙事性、情节性、传奇性。再如"赤松子"、"宁封子"、"广成子"等条目,也都呈现这一差异。
这一差异并非偶然,而是两书编纂意图的必然结果。《太平御览》的"御览"二字暗示其服务对象为帝王,目的是为帝王提供完备的知识参考,因此在取材上偏重经典性与正统性;《太平广记》的"广记"二字则暗示其目的是广为采集、汇而成编,因此在取材上偏重叙事性与传奇性。
从这一对比中,可以看到北宋初期官方知识工程的内在分层:对于同一题材,朝廷以两部并行的书加以覆盖——一部提供"正统知识"的呈现(《太平御览》),一部提供"小说叙事"的呈现(《太平广记》)。这种分层并非分类学上的重复,而是功能上的分工:帝王与朝廷需要正统知识,同时也需要小说异闻作为知识工程的补充。这一双重需求,正是北宋初期"右文崇儒"政治文化的具体表征——"右文"意味着对各类文献的包容性整理,"崇儒"则意味着对正统经典的优先维护。两者并行不悖,共同构成宋初官方文化工程的张力结构。
这一案例分析也回应了本章开篇的问题:《太平广记》究竟是怎样的知识工程?答案并非单一。它既非纯粹的小说汇编,亦非一般的综合性类书,而是帝王敕修框架下的一种特殊知识类型——以小说为名义、以广记为方法、以叙事为本质、以辅助正统知识工程为目的的官方文献整理。它在北宋初期知识秩序中占据一个独特位置:边缘但不孤立,文学但不脱离政治,小说但不与正史混淆。
本章小结
本章将《太平广记》置于北宋初期官方知识工程的整体格局中考察,得出以下判断。
太平广记是帝王敕修、宰相领衔的大型类书工程,编纂时间为太平兴国二年至三年(977—978),由李昉等主持,引书约三百四十种,分92大类,全书500卷加目录10卷。这一时间跨度虽短,但因编纂对象为"小说"类文献,文本相对稳定,故可快速完成。
太平广记与同期编纂的《太平御览》(977—983)、《文苑英华》(982—986)共同构成北宋初期官方知识工程的"三大书"结构。三者分别对应"知识"、"文学"、"小说"三个领域,体现宋初帝王对知识秩序的完整规划。这一规划本身即是"右文崇儒"政治文化的产物——以官方的力量系统整理各类文献,建立朝廷对知识的统摄权。
"广记"二字的选择具有文体学意义。"记"而非"传"、"录"、"志",反映出编辑者对内容性质(小说叙事而非人物传记或档案记录)的自觉定位,以及与正统史学保持距离的编辑意图。这种命名上的文体自觉,揭示了北宋初期官方对"小说"文体的某种坦然承认。
从《崇文总目》到《直斋书录解题》,宋人目录学一致将《太平广记》定位为子部·小说家类。这一分类的稳定性反映了宋人对该书性质的共同判断,但同时也意味着此书在宋代的学术地位不高,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