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的发现与成形
当我们今天打开一本《埃达》诗集,翻阅那些关于奥丁、托尔和洛基的古老诗歌时,很少有人会停下来思考一个问题:这些文字是怎样从13世纪冰岛抄写员的羊皮纸上,穿越将近八百年的时光,最终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问题看似属于书吏或档案员的专门领域,实际上却直接决定了我们阅读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是否“可靠”。不了解文本的形成史,就如同在不了解建筑图纸的情况下评价一座建筑——你只能看见表面的装饰,却无法理解支撑整个结构的梁柱与地基。
本章将带你追溯《诗体埃达》文本的流传历程。我们从一个核心问题出发:《诗体埃达》是如何被保存、发现并成为我们今天所阅读的文本的?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满足历史好奇心,更因为文本的流传过程本身就是文本意义的一部分。每一处抄写改动、每一版编辑选择,都可能悄无声息地塑造了后人对这些诗歌的理解。通过理解《埃达》的文本史,你将获得一种新的阅读姿态——不再是被动接受一个“固定”的古代文本,而是主动意识到你手中这个版本背后存在的选择与偶然。
冰岛的书写文化:文本保存的特殊土壤
要理解《埃达》手稿如何流传至今,首先需要理解这些手稿是在什么样的文化土壤中产生的。13世纪的冰岛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书写社会。当欧洲大部分地区还在依赖口述传统传递记忆时,冰岛的识字率和书写实践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这种现象并非偶然,而是与冰岛社会的特殊结构密切相关。
冰岛于公元874年由挪威移民建立,其社会形态以独立的农场和分散的聚落为基础,而非欧洲大陆式的封建庄园体系。每个农场家庭都相对自主地管理自己的事务,包括记录家族谱系、土地契约和法律纠纷。这种分散式的社会结构催生了一种独特的文化需求:人们需要用文字来确认财产、解决争端、追溯血统。正是在这种需求驱动下,冰岛发展出了北欧世界中罕见的书写传统。
更为关键的是,冰岛人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文学体裁——萨迦(saga),这是一种以散文叙事为主、夹杂诗歌的文学形式,记录了冰岛的家族历史、英雄传奇和神话故事。萨迦的创作与传播本身就需要大量的抄写活动作为支撑。与此同时,冰岛的吟游诗人——通常被称为斯堪德(skald)——创作了大量诗歌,这些诗歌或作为萨迦中的引用,或作为独立的文学形式流传。这些诗歌构成了《诗体埃达》的主体内容。
然而,保存这些文本的技术条件同样至关重要。《诗体埃达》的手稿大多抄写在羊皮纸(parchment)上。羊皮纸由动物皮制成,经过特殊处理后变得坚韧耐用,是中世纪欧洲最常用的书写材料之一。与埃及的纸莎草纸不同,羊皮纸能够承受北欧潮湿气候的侵蚀——尽管这种抵抗力也是有限的。与纸张相比,羊皮纸的优势在于其耐久性,这也是为何许多中世纪手稿能够保存数百年之久。
但仅有材料还不够,还需要抄写者。冰岛的修道院在这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尽管冰岛的基督教化始于公元1000年左右,且当地宗教机构远不如欧洲大陆那样数量众多、势力强大,但修道院仍然是抄写活动的中心。在这些修道院中,修道士们日复一日地将文本从一份手稿誊抄到另一份手稿上,延续着欧洲修道院抄写传统的余脉。正是在这些修道院的书房里,《诗体埃达》的诗歌被逐一抄录下来,凝聚成我们今天所知的手稿形式。
值得指出的是,冰岛修道院抄写员的动机与欧洲大陆同行存在微妙差异。欧洲大陆的修道院抄写往往带有明确的宗教目的——复制《圣经》、祈祷书、圣徒传记等宗教文本。冰岛的抄写员虽然也抄写宗教内容,但他们同样热衷于记录世俗文学。萨迦和诗歌本身就是独立的价值所在,而非仅仅是宗教文本的附庸。这种对世俗文学的重视,使得冰岛的抄写传统具有了一种独特的气质:它既是职业性的技艺,又是文化自豪感的表达。
Codex Regius:手稿之王的故事
在所有《埃达》手稿中,Codex Regius(编号GKS 2365 4to)无疑是最重要的一部。这份手稿得名于它曾被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三世收藏,现存于哥本哈根的皇家图书馆(Det Kongelige Bibliotek)。然而,它被收藏于王宫之前的历史,却是一段跨越数百年的湮灭与重现。
Codex Regius的抄写时间大约在13世纪中后期,具体年份可能在1260年前后。抄写员的身份至今不详,但根据笔迹分析,学界普遍认为手稿由一位主要抄写员完成,可能还有一两位助手协助。手稿最初可能由某个冰岛贵族或修道院委托制作,目的是保存当时仍在口头流传的诗歌传统。无论委托者是谁,这份手稿最终成为《诗体埃达》最重要的一份文本载体。
手稿的内容可以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包含与神话相关的诗歌,涵盖创世、诸神故事、世界末日(拉格纳rok)等主题,其中最著名的包括《沃卢斯帕》(Völuspá,即《女先知的预言》)、《格里姆尼尔之歌》(Grímnismál)和《Svipdagsmál》的部分内容。第二部分则主要收录与英雄传说相关的诗歌,涉及齐格鲁德(Sigurðr)、布伦希尔德(Brynhildr)等人物的故事,其中包括《西格德里夫萨迦》(Sigurðarkviða)等长篇诗歌。
这两部分内容的选择并非随意为之。学界普遍认为,手稿的编纂者有意将神话诗与英雄诗配对呈现,形成一种呼应关系——神话诗描述宇宙的起源与终结,英雄诗则讲述个体命运的悲欢。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关于北欧世界观的完整图景。这种编纂意图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文本史问题:我们今天理解的“《诗体埃达》”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13世纪编纂者的选择,而非原始诗歌创作时的面貌?
Codex Regius被创作之后,其早期流传史几乎是一片空白。手稿可能一直在冰岛修道院或贵族家庭中保存,偶尔被借阅或抄录,但详细记录已经湮没在历史中。直到17世纪,手稿才重新进入世人的视野,这一次是被一位丹麦学者“发现”。
这位学者名叫玻尔亚德·温迪斯基奥(Pórlákur Runólfsson,通常被称为Wormius或温迪斯基奥,以其拉丁化名字闻名)。他于1639年至1640年间访问冰岛,搜集北欧古代文物和手稿。温迪斯基奥此行的目的不仅在于学术兴趣——17世纪的北欧学者普遍怀有一种民族主义情怀,试图通过追溯古代文化遗产来提升斯堪的纳维亚的文化地位。在这次访问中,温迪斯基奥发现了Codex Regius以及其他一些重要的手稿,并将它们购得或以其他方式收集。
温迪斯基奥于1643年返回丹麦,将手稿带往哥本哈根。这些手稿随后进入丹麦国王的收藏,这便是Codex Regius中“Regius”(意为“王家的”)一词的由来。然而,手稿的命运并非从此一帆风顺。1670年代,哥本哈根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火灾,这场火灾毁坏了皇宫建筑的大部分内容。虽然Codex Regius据称在火灾中幸存(至少官方记录如此),但手稿在此后的数十年间似乎处于一种半遗忘状态,既未被系统研究,也未引起广泛关注。
真正让Codex Regius进入学术主流视野的,是18世纪和19世纪的学者。保罗-亨利·马利特(Paul-Henri Mallet)是日内瓦学者,他在1750年代出版了关于北欧古代的著作,其中大量引用了《埃达》诗歌,这些引文正是基于当时可以获取的手稿材料。马利特的作品在法国和英国引发了巨大反响,威廉·莫里斯等英国文人的兴趣便部分源于此。然而,马利特使用的版本并非最优的手稿来源,其中包含的翻译和解释也存在诸多问题。
《埃达》研究的真正突破发生在19世纪。拉斯穆斯·拉斯克(Rasmus Rask)是丹麦语文学的先驱,他在1818年发表了一篇关于古代北欧语言的论文,其中讨论了《埃达》诗歌的语言特征。紧随其后,本哈德·托佩克斯(Bernhard Thorlaksson)于1787年编辑出版了一份冰岛语-拉丁语双语文本,这是第一个严格基于手稿原文的印刷版本。托佩克斯的工作为后来的学术版本奠定了基础:他坚持使用冰岛语原文,避免早期版本中常见的过度意译和解释性改写。
但在所有19世纪学者中,埃里克·克里斯托弗·奥索林(Eriksson)的工作最为关键。奥索林是瑞典学者,他于1818年首次在斯德哥尔摩出版了完整的《诗体埃达》瑞典语译本,这部译作成为整个欧洲学界的标准参考。尽管奥索林的翻译本身已经过时,但他的工作标志着《埃达》从学者书斋走向公众视野的关键转折点。此后,关于《埃达》的学术研究日益深入,手稿学、版本学、语言学等多学科方法被系统引入,《诗体埃达》的文本史研究也随之进入现代学术阶段。
版本学基础:异文、分歧与“正确”文本的迷思
在继续讲述《埃达》的再发现史之前,我们需要先理解一个对于阅读任何中世纪文献都至关重要的概念——版本学(philology,字面意思是“对词语的热爱”,引申为文本批评与校勘的学术传统)。版本学是研究文本在不同抄本之间如何变化、以及如何判断这些变化的学科。掌握版本学的基本概念,是阅读中世纪原始文献的必备技能。
版本学的核心研究对象是异文(variant readings)。当一位抄写员誊抄一份手稿时,他可能会犯各种错误:遗漏某个词、重复某个句子、误读一个字母、将词汇拼写混淆、或者出于理解上的困难而改写原文。每一次誊抄都可能在文本中引入新的变异,而这些变异会随着后续的抄写代代相传。因此,同一部作品的不同手稿之间,往往存在大量细微或明显的差异,这些差异就是异文。
以《沃卢斯帕》为例,这部诗歌是《诗体埃达》中最长的神话诗之一,描述了世界的创造、诸神的命运以及世界末日的场景。在第47节中,有一个关键段落涉及世界末日后的重生景象。然而,不同手稿版本在这一节中给出的描述存在显著差异。Codex Regius中的文本描述了大地从海水中升起、瀑布中充满了翱翔的鹰,而另一份较晚的版本则省略了这些细节,代之以更为简化的表述。这两种版本哪个更“正确”?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正确”——如果我们认为较早的版本更接近原始创作,那么Codex Regius的文本应该优先;但如果我们认为较晚的版本反映了后人认为更合理的诠释,那么它同样有理由被视为“正确”。
这正是版本学的第一个重要洞见:不存在纯粹的、脱离版本的“正确”文本。当我们说某份手稿“更好”或“更可靠”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做出判断,而这些判断需要基于证据和推理,而非简单的直觉。版本学家发展出一套复杂的原则来评估不同版本的可靠性,这些原则包括但不限于:更早的版本通常优于较晚的版本,因为抄写次数越少,引入错误的机会也越少;使用更可靠的书写材料和方法的手稿通常优于质量较低的手稿;内容上与同类作品保持一致的版本通常优于标新立异的版本。然而,这些原则并非绝对——有时候较晚的版本可能保留了较早版本中因故丢失的内容,有时候看似标新立异的版本实际上更接近原始面貌。
版本学的第二个重要洞见是:抄写员并非被动的誊抄机器,而是积极的文本再创造者。这一认识彻底改变了我们对待中世纪文献的态度。在19世纪以前,许多学者倾向于认为抄写员应该忠实于原文,任何偏离原文的行为都是“错误”或“败坏”。现代版本学则承认,抄写行为本身就包含了大量的选择、判断和创造性介入。当一位冰岛抄写员在13世纪誊抄一首诗歌时,他需要理解每一个词的含义,判断句子的结构,决定如何处理模糊或损坏的文本段落——这些认知活动不可避免地会影响最终的产品。
更重要的是,抄写员有时会出于有意识的目的而改动文本。他们可能会更新过时的词汇,使其更易于当时读者的理解;他们可能会修正他们认为不合理的内容;他们甚至可能会增加新的段落或删减他们认为冗余的部分。这些改动并不一定是“错误”——它们反映了抄写时代对文本的理解和期待。如果我们要求13世纪的抄写员完全忠实地复制一份更早的文本,我们实际上是在强加一种现代才出现的“文本原真性”观念,这种观念在当时的抄写实践中并不存在。
这就引出了版本学的第三个重要洞见:“原版”文本往往是一个幻影。对于《诗体埃达》这样的作品,我们今天所拥有的手稿最早也只追溯到13世纪,而诗歌的创作时间可能在数百年之前——许多诗歌可能原本是口头创作的,后来才被记录下来。对于这些口头传统的作品,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被追溯的单一“原始版本”。每一份手稿都是文本在某个时间点的快照,反映了那个时刻的口头或书面传统。我们能做的,不是重建一个可能从未存在过的“原版”,而是尽可能多地收集和比较不同版本,理解文本变化的模式和方向,从而对文本的历史形成更为细致的理解。
理解这些版本学原理,对于阅读《埃达》至关重要。我们今天阅读的《埃达》文本,无论是冰岛语原文还是翻译版本,都是经过一代又一代学者选择、编辑和呈现的结果。在这些选择的背后,存在着大量的判断和取舍。认识到这一点,不是要我们对所有文本都持怀疑态度,而是要我们保持一种审慎的阅读姿态:每一次遇到一个词语、一句诗或一个段落时,我们可以问自己——这个版本在手稿传统中是否唯一?是否存在其他可能的读法?这些差异是否影响了我们对诗歌的理解?
17世纪北欧学复兴与《埃达》的再发现
理解了版本学的基本原理后,我们再回到手稿被发现和重新认识的历史。17世纪对于北欧研究而言是一个特殊的时代。欧洲文艺复兴的学术传统已经相当成熟,学者们对古典古代的研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与此同时,一种新的学术兴趣开始萌生:追溯各民族自己的古代传统。对斯堪的纳维亚的学者来说,这意味着重新发掘被遗忘的北欧古代文化遗产。
这种学术转向的驱动力是多方面的。首先,宗教改革之后,欧洲的修道院体系大幅衰落,许多古代手稿流散民间或进入贵族收藏。这既是威胁——因为手稿可能在动荡中损毁——也是机遇,因为手稿进入了更易于学术利用的流通渠道。其次,民族国家的兴起催生了文化nationalism的需求。丹麦、瑞典和挪威的统治者希望证明自己民族拥有与希腊罗马同样悠久的文化遗产,这种政治动机为古代文本的搜集和研究提供了资源和支持。第三,印刷术的普及使得学术版本的出版成为可能。一份手稿可以被复制成数十甚至数百份印刷本,从而突破手稿的稀缺限制,进入更广泛的学术流通。
在这样的背景下,丹麦和瑞典都出现了致力于搜集和出版古代北欧文献的学者团体。在丹麦,托马斯·金戈(Thomas Kingo)和奥斯特·沃姆(Ole Worm,又称Olaus Wormius)是最著名的先驱。奥斯特·沃姆是哥本哈根大学的教授,也是温迪斯基奥的导师和同行,他收集了大量的北欧古代文物,包括石刻、木雕和手稿抄本。他于1645年去世后,他的收藏品被丹麦国王收购,其中部分手稿可能包括《埃达》的内容。
然而,真正推动《埃达》学术研究的是托马斯·托尔·瑟恩奎斯特(Thomas Thor Sørensen),这位17世纪的冰岛学者编纂了一部重要的冰岛语词典,并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冰岛古代文献。瑟恩奎斯特的工作为后来的版本学研究奠定了基础,尽管他自己的出版物在他在世时并未得到应有的认可。另一位关键人物是居纳尔·埃吉松(Gunnar Eiríksson),他在17世纪中叶为Codex Regius制作了第一份已知的拉丁语译文,尽管这份译文直到19世纪才被出版。
17世纪学者面临的挑战是巨大的。首先,他们缺乏现代语言学工具。冰岛语是一种高度保守的语言,但其拼写和语法在17世纪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用17世纪的冰岛语知识去理解13世纪的手稿,需要大量的猜测和推断。其次,手稿的保存状态参差不齐。许多手稿在数百年间经历了虫蛀、潮湿和物理磨损,部分文本已经模糊不清或完全损毁。学者们必须依靠残存的部分来重建缺失的内容,这种重建工作既需要语言学素养,也需要相当的想象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学术传统本身的限制。17世纪的学者对北欧古代的态度往往是矛盾的。一方面,他们为祖先的成就感到自豪,希望证明北欧传统与古典传统同样值得研究;另一方面,基督教神学仍然主导着学术世界,学者们倾向于用圣经框架来解释北欧神话,将奥丁与赫耳墨斯或墨丘利等同视之,或者将世界末日的描写解读为挪亚洪水故事的变体。这种神学化的解读虽然在今天看来多有偏差,但它为当时的学者提供了一个理解异教文本的框架,也使得《埃达》研究在宗教语境中获得了一定的合法性。
18世纪见证了《埃达》研究的进一步发展。琼·西蒙松(Jón Sigurðsson)是冰岛独立运动的领袖之一,同时也是有影响力的古文献学家。他在19世纪中叶编辑出版了一系列冰岛历史文献,为冰岛学研究奠定了现代学术基础。西蒙松的工作有一个鲜明的政治维度:他试图通过证明冰岛古代文化的辉煌来论证冰岛民族的自立能力,从而为冰岛从丹麦统治下争取自治提供文化上的正当性。《诗体埃达》正是在这一语境中被重新编辑和出版的。
与此同时,浪漫主义运动为北欧古代研究带来了新的热情。在德国,施莱格尔兄弟和青年歌德对北欧文学表现出浓厚兴趣。1818年,歌德在《东西德诗集》中收录了部分《埃达》诗歌的德语译作,这一举动将《埃达》带入了欧洲文学主流的视野。在英国,威廉·莫里斯对北欧传说的迷恋催生了《埃达》的第一个英文全译本(尽管这一译本完成于19世纪末)。《埃达》不再是仅仅属于学者书斋的冷僻文本,而成为欧洲浪漫主义想象力的重要来源。
这一时期学术版本编订的代表成就是约翰·亨里克·弗里施(Johan Henrik Fryd)的丹麦语版本和本哈德·托佩克斯的冰岛语版本。前者于1787年在雷克雅未克出版,后者于1828年在哥本哈根出版。这两个版本虽然在翻译策略上有所不同,但都坚持了一个重要原则:忠实于手稿原文,尽可能减少前人版本中常见的意译和改写。这一原则的确立,标志着《埃达》研究从泛化的文学翻译转向严格的语文学校勘,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学术转向。
实践:阅读中世纪手稿版本信息的方法
理论说得够多了。现在,让我们把版本学的知识应用到实际中。如果你打算阅读《诗体埃达》,无论是原文还是译文,你都会遇到一个问题:手稿版本信息。这些信息通常出现在现代版本的前言、注释或附录中,描述了编辑者使用了哪些手稿、以及如何处理这些手稿之间的差异。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些信息往往枯燥难懂,但掌握基本的阅读方法可以让你受益匪浅。
第一步是学会识别脚本文本类型(text-type)。在手稿学中,一个常见但有用的区分是:某些手稿之间显示出系统性的一致性,表明它们可能来自同一“家族”或“传统”;而另一些手稿则显示出独立的变化模式。学者们用各种标签来标记这些文本家族,例如α传统、β传统等。当你看到版本信息中提到“Codex Regius与Codex AM 748保存了相同的异文,与其他手稿不同”时,这意味着这两份手稿可能属于同一个文本家族,它们的读法应该被放在一起考虑。
第二步是了解编辑原则。现代学术版本通常会采用一种明确的编辑原则,这种原则决定了编辑者如何处理异文。最常见的原则包括“最佳文本”原则(editor's best judgment)——编辑者根据语言学、历史学或其他证据判断哪个异文最可能是原始读法,然后选择这个读法,同时在注释中记录其他异文;以及“折中”原则(conflated text)——编辑者综合多个版本的读法,创造一个新的混合文本;此外还有“最少改动”原则——编辑者尽量保留一份被选定为“基础文本”的手稿,只在明显错误的地方做修正。
以目前最通行的版本为例——格洛恩克维斯特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