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西奥·普拉多军校
第 1 章 莱昂西奥·普拉多军校:灰墙之内
读《城市与狗》的人,多半在头二十页里迷过路。你翻开赵德明或者孙家孟的译本,迎接你的不是人物介绍,不是时代背景,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队伍,而是黑暗里翻动的一个影子、宿舍床铺间压低的说话声、突然插进来的军号和骂声。有人在偷东西,有人在放哨,有人在梦里翻身,有人睁着眼睛数天花板的裂缝。等到天亮,你才知道夜里发生的事将把一群少年送向死亡,但在那个夜晚,你和他们一样,什么也看不清。略萨把读者扔进军校的方式,和一九五零年代那些新生被扔进军校的方式一模一样:不许提问,先活下来。
所以这本导读的第一章必须献给那个地方本身,献给莱昂西奥·普拉多军校。人物会一个个登场,阿尔贝托、美洲豹、博阿、奴隶,但真正的第一主角是这座灰色的营盘。它给所有人换上同样的制服,取走他们的名字,发给每人一个外号,然后把五年制的中学课程、军事操练、惩戒条例和一整套密不透风的等级制度压进他们十五六岁的身体里。有人在这套制度里长成强者,有人被它碾碎。要理解后来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次背叛和那声射击场上的枪响,得先弄清楚这座机器的构造。
一堵墙的叙事学
小说的第一个场景值得逐字重读。时间是夜里,地点是学员宿舍区,事件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化学考试在即,一个叫卡瓦的学员决定去偷考卷。叙述在黑暗中展开,视觉让位于听觉,脚步声、呼吸声、铁器的轻响,值夜的学员竖起耳朵,偷窃者屏住呼吸,远处传来军官皮靴的声音。这个场景里没有一句解释性的话,作者不告诉你这是哪所学校、什么年代、这些少年是谁。你必须像那个值夜的新生一样,凭着零碎的声音拼凑现实的形状。
这种开篇是对十九世纪小说的全盘拒绝。巴尔扎克会先给你一座城市的全景,托尔斯泰会让你知道这个家庭有几口人,而略萨什么也不给。批评家们早就指出,《城市与狗》的第一章是一份听力测试,它把读者放在与囚禁者相同的信息位置上。在军校里,学员们从来得不到完整的真相,军官的意图、告密者的身份、惩罚的边界,一切都是传闻和猜测。小说的形式从一开始就在模仿这个机构的本质:一座拒绝被完整看见的建筑,只肯从裂缝里漏出局部。
墙的意象因此成为全书的第一个隐喻。莱昂西奥·普拉多的围墙既是物理的,也是叙事的。从外面看,利马市民对这所学校的了解止步于灰墙、铁门和偶尔列队出行的队伍;从里面看,学员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同样止步于两周一次的外出和信件。略萨的叙述在这堵墙的两边来回穿梭,却从不提供一面全景的窗户。何塞·米格尔·奥维耶多在他论西语美洲小说的著作里说过,略萨的小说世界是一个由局部构成的整体,读者必须亲手把这些局部装配起来。我想补充的是,这种装配的劳动本身就是小说意义的一部分。军校不让任何人看见全貌,小说也不让,你被迫体验那种被信息囚禁的感觉,而这正是书中每一个少年的日常。
细读那个偷窃之夜,还能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叙述者的同情是匿名的。值夜的学员后来我们知道他就是奴隶,里卡多·阿拉纳,全书命运最悲惨的人;偷窃者卡瓦将被开除学籍,从此消失在小说的边缘;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这一切的另一个少年,是阿尔贝托,未来的诗人,全书最重要的意识中心。第一场景的三个位置,受害者、越轨者、观察者,恰好预演了全书的三种命运。略萨未必在动笔时就设计好了这一切,但好小说的开篇常常有这样的考古学层次,越往下挖,埋的东西越多。
中文读者面对这个开篇还有一层额外的困难,就是语言。军校俚语在西班牙语原文里是卡约港区和利马下城的市井口语,混合着安第斯移民的口音与军队黑话,对母语读者已经构成轻微的阅读障碍。赵德明译本的做法是保留脏话的力道,用口语化到近乎粗粝的汉语复原那种宿舍夜谈的质感;孙家孟译本在语气上更收敛一些,句子更整。两个译本读下来的共同体验是,前几十页你会怀疑自己读不懂,然后某个时刻,大约在第一部的中段,耳朵忽然调准了频率,那些嘈杂的声音开始各自成形。这个从不适应到适应的过程本身就是小说体验的一部分,它模拟的正是新生入校的头几个月。我甚至愿意说,凡是把开篇改写得流畅易懂的改编,电影也罢缩写本也罢,都丢掉了这层体验,等于把军校写成了普通中学。
利马与卡亚俄之间:一片灰色的营地
把地图摊开。莱昂西奥·普拉多军校不在利马市中心的任何一个体面街区,它坐落在利马与卡亚俄交界地带的拉佩尔拉,一个灰扑扑的、中下阶层聚居的区域,再往西就是太平洋边上的卡亚俄港。这个地理位置本身就是一份社会声明。利马的精英学校,圣伊西德罗和米拉弗洛雷斯的私立中学,藏在绿树和高墙后面,而这所半军事化的国立学校被放在城市的褶皱里,接收各色人家的儿子:中产家庭管不住的孩子,外省移民家庭指望靠军校改变命运的孩子,还有贫民窟里无路可去的孩子。
小说对营地本身的描写吝啬到了刻意的程度。操场、宿舍楼、食堂、教室、禁闭室,几个功能性空间反复出现,却几乎没有风景描写。利马小说传统里的那种雾,利马特有的灰色毛毛雨,那种潮湿的、发霉的气息,偶尔从字缝里透出来,立刻又被军号声打断。这种描写的贫困不是能力的贫困,而是策略的贫困。在一个把全部感官用于警戒和生存的地方,美是最先被取消的项目。学员们不会描述晚霞,他们只关心晚霞时分食堂会不会排长队。略萨用环境的荒秃写出了制度的荒秃。
声音在这本书里取代了风景的位置。起床号、熄灯号、口令、骂声、皮靴砸在地面的整齐轰鸣、狗吠。尤其是狗吠。书名里的狗既是骂人的话也是真实的存在,营地里到处是狗,野狗、军官的狗、学员们半养的狗,博阿那条著名的玛尔巴贝阿达后来会成为小说里最动人的角色之一。狗在这座营地里的地位和学员惊人地相似:被收留、被驱使、被打骂、偶尔被喂食,忠诚不被回报,随时可能被赶出门去。城市与狗的关系,在地理上就已经写好了:城市在墙外,狗在墙内。
这所学校的来历也值得交代。莱昂西奥·普拉多军校创办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衷是给国家培养既有中学文化又有军事素养的青年,学制衔接普通中学的高年级段,毕业生可以参军,也可以考大学。在秘鲁这样的国家,这类学校承载着明确的社会想象:军队被视为少数还保持效率与上升通道的国立机构,穷人家和中下层人家的孩子穿上军装,等于拿到了一张改变命运的期票。这张期票的兑付率如何,小说不感兴趣,小说感兴趣的是孩子们在等待兑付的岁月里经历了什么。但期票的存在解释了家长们为什么肯把儿子送进来,也解释了军校丑闻为什么必须被掩盖,学校的信誉就是期票的信用,死一个学员是小事,砸了牌子是大事。后来小说出版,军校的反应激烈到组织焚书,逻辑完全一致:维护的不是真相,是信用。
还有一个容易被中文读者忽略的细节:这所军校以一位十九世纪的秘鲁英雄命名。莱昂西奥·普拉多是秘鲁历史上战死的军人,军校借用他的名字,等于把国家的荣光抵押给了一群少年。小说里没有一个人认真对待这个名字,它只是出现在训话、门牌和惩戒令的套话里。名字里的英雄主义与营地里日常的卑琐形成持续的低压电流,这正是略萨式的反讽:不是讽刺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让制度自己暴露出名字与实质的裂缝。军校宣誓效忠的国家英雄,在学员的俚语里变成厕所墙上涂鸦的素材。
密封的罐头
军校最本质的特征是封闭。这种封闭不能简单理解为管理严格,它是一套完整的、自我循环的小宇宙。学员们两周才能外出一次,外出时间有限,返校要搜身;信件受检查;储物柜随时可能被翻;熄灯后上厕所都要报告。在密封的罐头里,外部世界退化成传闻:足球比赛的结果、电影明星、某个街区新开的舞厅。真实的社会生活对他们是传说,而传说会在转述中不断变形,变形到父亲们坐着的大人世界显得比小说还不可信。
封闭的另一个面向是外出日。小说屡次写到学员涌出校门的那个下午,像开闸的水。利马在他们面前摊开几个小时:下等电影院、台球厅、卡亚俄的小酒馆、女朋友家的街角,然后是返校时限前的狂奔与搜身。外出日的设置让封闭变得更残忍而非更宽松,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可对照的世界。阿尔贝托们在外面的几个小时里是市民、是儿子、是恋人,回到墙内立刻变回编号和外号。小说叙事在军校与利马之间频繁切换的场景安排,表面上是技巧,内里是这份经验的忠实记录:学员的自我意识本来就是两栖的,墙上一个我,墙下一个我,两个我互相欺瞒。
封闭制度的枢纽是一条规定,共同责任制。一个人犯规,全体受罚。小说前部的化学考卷失窃案触发的就是这条规则:查不出小偷,全年级取消外出,无限期禁足,直到有人开口。这条规定在军事逻辑上自有其古老的家谱,连坐法在东西方的军队里都行之千年,它的设计意图是让群体内部产生互相监视的压力,把管理机构的信息成本转嫁给被管理者。福柯在《规训与惩罚》里描述的那种全景敞视的权力技术,在莱昂西奥·普拉多不需要瞭望塔,宿舍本身就是瞭望塔,每一个床铺都在别人的视线里,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告密者。
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不是把这条制度写成恶法,而是写成一台精密的、连设计者都未必预见其后果的机器。禁足令下达之后,最不耐忍受的不是惯犯而是最无辜的人。奴隶阿拉纳有约会,有一个他视为全部希望的姑娘特莱莎,禁足等于掐断他唯一的生活。于是发生了全书最关键的转折:这个被欺压到最底层的弱者,走到军官面前,说出(或被引出)了小偷的名字。共同责任制的设计初衷是逼出告密,它成功了。但设计者没有算到的是,告密者要付出什么代价:在狗群的法律里,告密是唯一死罪。卡瓦被开除,奴隶被孤立、被凌辱,几个月后死在射击场上。一件偷窃考卷的小事,就这样沿着制度的传动装置,一级一级放大成一条人命。
在密封的罐头里,权力没有制衡。学员对军官只有服从,低年级对高年级只有服从,弱者对强者只有服从。申诉渠道是不存在的,写检举信等于自杀,找家长求援等于示弱,示弱在狗群里会被立刻惩罚。略萨本人在多年后的回忆与访谈里反复说过,他在军校的两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认识了暴力如何成为一个社会的黏合剂,人们不是靠爱而是靠恐惧和等级维系在一起。这句自述大意如此,在不同的访谈里措辞不一,但意思是稳定的。军校就是这句话的实物教学。
规训的语法
军队的语言是一种被压缩到只剩指令的语言。起床、集合、报数、立正、稍息、卧倒、解散。这些词不允许疑问句跟随。小说里军官的训话是另一套语言,装满了祖国、荣誉、纪律、男子汉这类大词,两套语言之间存在巨大的真空地带,学员们的私语就繁殖在真空里。粗话、行话、吹牛、荤段子,军校的俚语密到让翻译家头疼。赵德明译本处理这些段落时多用北京口语的痞气对应,孙家孟译本则更贴字面,两种策略各有得失,但都保住了那个基本事实:这是一个语言被垄断之后,地下语言疯狂滋生的世界。
规训最深的层次是对时间的改造。军队把一天切成作息表的格子,学员的身体逐渐学会在格子里运转,号声一响就醒,哨声一响就动。小说叙述时间的碎片化与这种被切割的时间感同构。读《城市与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段会跳到哪个时间点,上一段还在宿舍里挨骂,下一段已经在利马街头的电影院,再下一段是童年。很多读者把这归结为略萨的技巧实验,这没错,但技巧有它的社会学根源:在军校里生活过的人,本就习惯于时间的碎片,他们的生活没有连续的叙事,只有一格一格的指令与指令之间的缝隙。形式即内容,这话在略萨这里是字面成立的。
身体是规训的战场。小说里大量的惩罚是针对身体的:俯卧撑、跑步、捆绑、殴打,军官的耳光和高年级的拳头构成双重惩罚体系。身体被规训成器械的同时,也积攒着暴力输出的潜能。这是军队制度的经济学:它投入惩戒,产出服从与攻击性。莱昂西奥·普拉多的毕业生们被期待成为士兵,而小说冷冷地展示这台机器的全功率运转:一群少年被训练得能面不改色地施暴,也能一声不吭地挨打。暴力被正常化、被课程化,这是全书社会批判的地基,也是它最让当年的秘鲁军方恼火的地方。
规训的语法里还有一整套仪式系统,阅兵、授衔、升旗、晚点名。仪式的功能是把抽象的荣誉感灌进具体的手势里,绷直的膝盖、贴裤缝的手指、下颌收到的角度。小说写这些场面从不抒情,队列的整齐被写成一种令人不安的风景,几百具身体在同一秒钟做出同一动作,个体差异被彻底抹平的瞬间。正是在仪式的间隙,小说安放了它最辛辣的对照:白天在国旗下宣誓的少年,晚上在宿舍里组织偷窃和私刑;训话里保家卫国的军人,深夜翻看没收来的黄色画片。批评家谈论这部小说的反讽结构时,举的例子多半来自这些间隙。仪式越庄严,间隙里的坠落越深。
值得注意的是,规训并未真的消灭个性,它只是给个性换了表达器官。阿尔贝托的个性逃进了文字,他写黄色诗和情书,在制度的缝隙里当交易所的经纪人;美洲豹的个性升级为暴力的组织才能,他在宿舍区经营偷窃与买卖,把规训的逻辑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博阿的个性退守到身体本身,打人和挨打都是他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制度的失败恰恰是小说的人性所在,罐头没有完全密封,总有气味漏出去。
宿舍里的丛林
打开宿舍的门,另一套社会结构扑面而来。表面上,学员们按班、排、连编队,人人有军衔序列,但真正支配夜间生活的是另一套系统:圈子。小说着力描写了所谓内部伙帮,美洲豹、博阿、山里人、卢比奥组成的小团体,垄断了宿舍区的地下经济,香烟、烧酒、黄色画片、考卷答案,同时经营着一套私刑体系。圈子里有话事人,有打手,有跑腿,结构与黑帮无异。这不是军校的特产,而是任何封闭机构里都会长出的影子政府,监狱、寄宿学校、轮船的底舱,人类在这些地方的行为模式惊人地一致。
宿舍丛林的入口是一道著名的仪式,新生入学之夜的折磨。老学员们等这一天等了一年,新来的人要在深夜经历一场系统的羞辱,床垫被掀翻,人被从床上拖起来,被迫做各种荒唐的表演,反抗者挨打,哭喊者被嘲笑得更凶。小说写这场夜戏用了近乎纪录片的密度,各种声音叠在一起,笑骂、哭叫、起哄、威胁。值得注意的是围观的成分:多数参与者并不特别残忍,他们只是不敢不参与,在丛林里,站在旁边就等于站到对面去。这场入学仪式是全书的暴力预演课,它教会每个少年三件事:这里有强弱的次序,痛苦是可分配的资源,而你迟早要在施与受之间选边。后来的所有暴力,包括那声枪响,都是这一夜的延时回声。
外号是宿舍丛林的基本货币。没有人用真名,人人顶着一个侮辱性或半侮辱性的绰号活着:诗人、奴隶、美洲豹、博阿、山里人、卡瓦。命名权即权力,外号由强者授予,被命名者往往无力拒绝。奴隶这个外号的残忍在于它的完成时态,它不是骂你像奴隶,而是宣布你就是奴隶,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这样自我介绍。中文读者可以对照自己经验里外号的杀伤力,但军校的外号更彻底,它完全覆盖了本名,小说里几乎没人叫过里卡多·阿拉纳的全名,直到他死后,写在他墓碑和案卷上的本名才显得那么陌生。外号是活人的世界,本名是文件和死亡的世界。
性话语是丛林的语言货币。宿舍夜谈的主要内容是女人,真实经验与虚构各占一半,吹牛的幅度与实际的匮乏成正比。阿尔贝托的黄色诗生意之所以红火,正因为整个宿舍区处在性饥渴的沸点上。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话语的残酷方向:它攻击一切弱者, 不能在性上自证的学员立刻沦为笑柄,奴隶就是常年的靶子。军营文化把男性气概简化为性能力与暴力的双重表演,表演失败者自动降格为猎物。后来的研究者谈论这部小说的男性气质批判时,几乎都从这些夜谈入手,那些粗话不是背景噪音,而是小说理解军校生态的核心证据。
金钱在丛林里流动的方式也值得细看。学员们从家里带来的零用钱、香烟配给、阿尔贝托写诗挣的小费、美洲豹经营的地下买卖,构成了一个微型市场。市场有自己的汇率,香烟是硬通货,情报可以出售,保护可以购买。最底层的奴隶几乎不参与这个市场,他既没有钱也没有可交换的资本,他的全部资产是忍耐。一个健康社会的基本标志是弱者有退出机制,而这座丛林的残酷在于它没有出口:请假条要军官批,转学要家长出钱,逃跑会被抓回来加罚。丛林是密封的,这才是最深的恐怖。
一个微型的秘鲁
现在可以摊开这部小说最著名的一个批评命题:莱昂西奥·普拉多是秘鲁的缩影。这个说法最早可以追溯到略萨自己的表述,他在多次访谈里承认,军校是他认识秘鲁的第一所大学,在那里,他第一次同时见到秘鲁的各个阶级、各种肤色、各个地区的人。把全国各地、各阶层的少年塞进同一座营盘,这件事在1950年代的秘鲁,几乎只有军校做得到。精英中学里坐满了米拉弗洛雷斯的白孩子,国立贫民学校里挤满移民的后代,而军校的宿舍里,工程师的儿子和码头工人的儿子睡上下铺。
细看小说人物的出身谱系,这张阶级地图就显影了。阿尔贝托来自米拉弗洛雷斯的中产家庭,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操持家务,家里有女仆,他进军校是因为父亲的权威和家庭的破裂,但他的阶层给他保留了退路,毕业后的世界向他敞开。美洲豹来自卡亚俄的贫民街区,父亲缺失,母亲在艰难中死去,他进军校不是被家长送去,而是把军校当作比街头帮派稍好的出路。奴隶阿拉纳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父亲再娶,继母进门,他在家里已经是多余的,军校是家庭的流放地。博阿、山里人各有各的来历,山里人这个外号本身标注着他的塞拉山区血统,安第斯移民的后代在利马的境遇都写在这个外号的发音里。
地域的三个秘鲁都在宿舍里:沿海、山地、丛林。肤色的光谱从阿尔贝托的白到山里人的古铜依次排开,而肤色在利马社会的含义,从优势到劣势,也依次排开。军校不消除这些差异,它给所有人穿上同样的制服,然后把差异更赤裸地暴露出来:谁家里送来蛋糕和香烟,谁休假时无家可回,谁的口音被嘲笑,谁的假期花在下等影院里。让·弗朗哥在论述拉美现代小说的著作中提到《城市与狗》时强调,略萨的天才在于把社会分析完全内置于人物关系之中,你读的是少年的恩怨,得到的是阶级的报告。这个判断是准确的,全书没有一段社会学议论,但每一段恩怨都是社会学的。
缩影的读法还有一个更冷的层次:军校不仅反映秘鲁,它还生产秘鲁。这些少年毕业后散进军队、警察、政府机关和大学,把丛林法则带进各自的位置。小说暗示了这条流水线,军官们自己就是这条流水线的产品,他们对学员的残暴带着师承的印记。一代又一代,莱昂西奥·普拉多为国家输送的不仅是兵员,还有那种把服从当美德、把告密当污点、把暴力当语言的集体心理。读小说时你会不时忘记这些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正因为他们已经提前装好了成年秘鲁的行为程序。所谓缩影,不是静态的模型,而是动态的模具。
把军校读成秘鲁的缩影,还必须加上时间的坐标。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奥德里亚将军独裁时期,1948年到1956年,正是略萨本人就读军校的年代。独裁政权与军校分享同一套逻辑:等级、服从、对内部的清洗、对荣誉话语的滥用。小说几乎没有正面描写独裁政治,只留下浮光掠影的暗示,街头偶见的政治标语、军官们酒后的牢骚。这种处理是聪明的,极权不是新闻的头条,极权是日常生活的质地。军校的每一声起床号,都是那个年代秘鲁的闹钟。
日常的编年:从起床号到熄灯号
要真正进入这座营盘,还得跟着它的钟表走一遍。小说没有给出一张完整的作息表,但把散落各章的碎片拼起来,军校的一天大致是这样一个轮廓。天不亮,起床号把几百个少年从床上炸起来,五分钟内穿衣、整理内务、列队。被子要叠成有棱角的方块,这几乎是全世界军营的共同信仰,教官用手指弹被面,检查的是棱线的锋利程度。然后是晨操、升旗、早饭、课程,下午军事训练或体育,晚饭、自习、熄灯号。一天结束的时候,这些少年累得没有力气做梦。
这张时间表的要害不在满,而在碎。每个环节之间都有转换、集合、报数、等待,时间被切成以分钟计的颗粒,颗粒之间的空隙被口令填满。长期生活在这种时间制度里的人会发展出两种能力,一是对等待的耐受,二是对空闲的恐惧,一旦没有指令,反而手足无措。小说里休假日学员们百无聊赖的场景写得极准,没有了操练填充,他们要么